第61章 初雪
再次踏入金海机场的大厅，游未晞内心五味杂陈。
桑绛撑着身子执意要来送她，站在大厅里牵着她的手，迟迟不愿松开。
同样要前往首都的宋凝买了和游未晞的同一个航班，如今站在游未晞身侧，看着两人难舍难分，心中莫名一阵阵酸涩。
姜辞影和桑映梨站在不远处静静等待着，从这里隐约能看见桑映梨微红的眼眶，以及姜辞影牵着她手无声的安慰。
张清早早便赶来，如今同样插不上话，只能退到一边，静静等待她们做最后的道别。
桑绛没有哭，反而全程带着笑，言语间尽是对游未晞的不舍与羡慕。
“你到了首都一定要给我打视频！不要忘记！”
游未晞早已憋红了眼眶，不敢开口说话，生怕一句话就让憋了一路的眼泪夺眶而出。
机场广播已经开始播报航班登记的提示，两人双双沉默，被迫接受即将分别的现实。
临走前，游未晞抱住桑绛，在她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带着颤抖的吻。
“阿绛，我等你。”
话音落下，她立刻转身，拖着行李匆忙离去，再也不敢看身后人的表情。
“未晞，求你不要忘记我。”
桑绛的声音很小，小到除了她自己，再无一人听见。
宋凝没忍住回过头去，却看见桑绛被妈妈抱着，在怀里泣不成声。
她向前看去，本想和游未晞说些什么，可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终究还是保持了沉默。
从金海到首都，一南一北，相隔千里。
游未晞终于在太阳落山前下了飞机，背着行李踏上这座繁华而陌生的城市。
她与宋凝不同校，宋凝早早就叫了车与游未晞反方向远去，只剩她一人在风中凌乱。
桑绛的消息一条条弹了出来，直到坐上出租车，她才有空回复那些沉寂了几小时的未读消息。
桑绛：“到学校了吗？”
游未晞：“没呢，还在路上。”
桑绛：“小猫点头.jpg，记得吃饭，好好照顾自己。”
游未晞关了手机，深吸一口气，看向灯火通明的首都街道。
她不是第一次来首都，那年来时父母陪在身边，牵着刚学会走路的她，在城楼前留下了合照。
只可惜合照早就跟着母亲的遗物留在北临，再也见不到了。
她侧过头，看身边空着的座位，心情复杂。
如果桑绛在，她会不会笑着指向窗外的路灯，新奇的拉着自己叨叨不停。
她一定会的。
游未晞低下头，只觉得心口一阵疼痛，眼泪不受控制的往下掉，沉闷的喘不上气。
幸运的是这里的宿舍环境很好，上床下桌的四人间，配备独立的卫浴，总不会让南方来的同学感到不适应。
其余三个舍友早早就到了宿舍，见游未晞推门进来，齐齐扭头看向门口。
游未晞愣了一下，被陌生人盯得有些不自在，打招呼都慢了半拍。
“你们好。”
还好舍友们都格外友善，虽是头一回见面有些局促，不过慢慢的也就熟络了起来。
深夜，大家迟迟不愿睡觉。
游未晞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盯着床帘顶发呆。这床帘还是在学校时用的同一个，只可惜这回桑绛不会再突然掀开她的床帘，从那一头笑嘻嘻的爬进来了。
宿舍里的三人还在欢笑着谈天说地，游未晞却没有兴致，低头盯着和桑绛的聊天框，等待她回复自己的消息。
可惜并没有，从下出租车算起，桑绛整整一晚没有回复消息了。
“未晞，你睡了吗？”
游未晞听到那无比相似的声音时愣了一下，直到看见舍友的脸，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另一个舍友心思细腻，一眼便察觉出她的情绪不对，小心翼翼的问她：“你怎么啦，是想家了吗？”
“没有。”游未晞强撑起一个笑，爬下床主动加入她的聊天。
短发室友捧着刚洗好的水果从阳台回来，一路走着往每个人手上分水果，格外的热情，丝毫不给人拒绝的机会。
“哎，话说你们都是从哪里考进来的？”
举着水果盘的舍友指了指自己的短发，格外从容：“就凭我这个发型，你们肯定能猜到。”
“冀山？”
她一打响指，朝才对的舍友奖励似的投喂一颗圣女果：“真棒！猜的真准。”
说话间，大家的目光落到了久久没开口的游未晞身上。
“未晞，话说你是哪里人？”
“我……”游未晞犹豫了片刻，慢吞吞的答到：“金海。”
“未晞是金海人啊！怪不得呢，我早早就听说金海是萌妹盛产地，看来这话说的果然没错！”
游未晞勉强的勾勾嘴角，却摇了摇头：“我不是金海人，只是在那儿上的高中而已。”
“哦～”舍友们齐齐发出感叹。
可话题没完，某位心细的舍友隐约察觉到什么不对，继续八卦下去：“那未晞这么漂亮，成绩又好，高中的时候有没有谈恋爱啊？”
提到这个敏感话题，在场的人纷纷抬起头，好奇的盯着有些无措的游未晞，迫不及待等着一个答案。
游未晞心中纠结，实在不知该不该说，又怕无论怎么回答，都会牵扯出无端的事情来。
“哎呀没关系的未晞，”突然，一位舍友开口了：“不想说就不说，咱换个话题就好。”
游未晞点点头，内心十分感激，于是乎也不再开口回答什么。
舍友们并未在意这个小插曲，很快又聊到其他话题去。游未晞也没了聊下去的兴致，默默退出，重新钻回床里。
首都的夏，燥热无趣。
游未晞军训结束，打开手机便看到桑绛的消息。
“未晞，学校的光荣榜更新了，咱们金海附中的高考状元真是漂亮，一张照片收获了好多小迷妹。”
紧跟着发来的，是一张巨大的状元海报，上面挂着的正是游未晞的照片，海报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同学。
游未晞的注意力并不在此，微微皱起了眉：“你回学校了？”
桑绛几乎是秒回：“是啊，最近精神不错，回来看看。”
游未晞长舒一口气，删掉了打字框里的长串废话。
“嗯，注意身体，记得按时吃药。”
她放下手机，抬头望向学校长长的绿荫道，一眼望不到头。
大学生活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美好，做不完的作业无穷无尽的早八，还有不得不面对的人际交往，渐渐把游未晞逼得眼神麻木，几乎每天都是倒头就睡。
时间比意想中过的要快，游未晞再次打开手机，发现已经是凌晨了。
2031年，11月。
她合上电脑，长叹一口气，撑起身子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重新回到书桌前，她目光一瞥，瞥到了台灯下的相框。
照片里的桑绛站在她身边，两人的头小心翼翼的靠近，游未晞依旧是用头发挡着助听器，木讷的朝镜头比耶。
这张照片还是摄影社学姐的“杰作”，那时什么都还没发生，两人脸上都带着甜甜的笑。
仅仅一年多的光景，竟到了要靠照片记住对方的地步。
她目光瞥向日历，数数时间，还有一个多月就可以见到桑绛了。
12月来临时，首都下了第一场雪。
游未晞推开宿舍的窗，映入眼帘的便是白茫茫的一片。
她想着，自己似乎很久没有见过雪了。
口袋里的手机疯狂震动，游未晞打开一看，是满屏的生日祝福。
可置顶的人迟迟没有发来消息，就连昨天下午的消息都没有回复。
她叹了口气，独自沉默许久，举起手机拍下窗外的雪景。
片刻之后，她发了一年来的第一条朋友圈。
“冬至快乐，祝你，祝我。”
紧接着，她翻转镜头，将自己和雪景一起放入镜头，给桑绛拍下一段视频。
“阿绛，首都下雪了。你看啊，这白茫茫一片，真漂亮。”
她裹紧大衣走出宿舍，顶着寒风，到楼下的空地上找了根树枝，在雪地里写字。
她们说在冬天的第一场雪许下心愿，来年春天就会随着万物生根发芽。
“那我便希望——”
“阿绛，此生顺遂平安。”
一阵寒风吹过，带着她的愿望飘远。
首都的初雪落在游未晞身上，化成了泪水，从桑绛的眼角滑落。
检测仪发出滴滴的声响，刺耳急促。
她听到了。
今年的寒假很长，游未晞提前就准备好了返程的机票，不等宋凝，自己赶着早班的飞机返回金海。
落地的一瞬间，久久平静的心再次剧烈的起伏，她再也顾不得那么多，冲出机场，直奔学校。
金海附中此刻正是放学时间，校门口人头攒动，她拖着行李箱站在风中左顾右盼，生怕错过了那抹身影。
可是等了许久，直到逐渐天黑，学生越来越少，始终不见桑绛的身影。
“游未晞学姐？”
她正要走，突然有人叫出了她的名字。
许尘昕背着书包站在离她不远处，怀里抱着课本，满眼的不可置信。
她小跑着靠近她，脸上的笑容格外灿烂：“真的是你呀学姐，许久未见差点认不出你了。”
游未晞点点头回应，却无心客套：“你见到桑绛了吗？”
许尘昕皱皱眉，摇头道：“桑绛学姐已经很久没有来学校了，她没和学姐说吗？”
“什么？”她不相信，打开手机，和桑绛的聊天里记录全是她在学校的日常。
“是真的，”许尘昕隐约察觉到什么不对，小心翼翼的问：“学姐，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游未晞摇摇头，转身要走，突然又顿住了脚步。
许尘昕不解的歪歪脑袋，紧接着下一秒就听游未晞说道：“好好学习，高考顺利。”
许尘昕没反应过来，游未晞已经拉着行李箱跑了。
一路上，打给桑绛的电话全是未接状态，发去的消息也都石沉大海。
游未晞心急如焚，最后没了办法，从通讯录里翻找出了姜辞影的电话。
“喂，您好哪位？”
“姜阿姨，是我，游未晞。”
那头停顿了片刻，随后走到了一个极其安静的地方：“未晞，你回金海了吗？”
“对，桑绛在哪？”
姜辞影似乎在犹豫，久久没有回答。
游未晞没了耐心，着急的又问了一遍。
“阿姨，桑绛在哪里？”
“她在医院，我给你发地址。”
十分钟之后，抢救室外的走廊传出一阵急促的奔跑声。
姜辞影和桑映梨站在抢救室门口，听见动静双双回过头，几乎是同时迎了上来。
“未晞累坏了吧，路上冷不冷啊？”桑映梨眼眶红肿，像是刚刚哭过，却还是强撑起笑关心游未晞。
游未晞看着抢救室亮起的灯，声音控住不住的颤抖：“桑绛呢？她怎么了？”
第62章 来年春
说话间，急救室的灯熄灭，大门缓缓推开。
游未晞顾不得其他，赶忙迎上去，直到这时才重新看见那张日思夜想的脸。
虽说她早有预期，可当看见桑绛那张脸时，终究还是没忍住，一瞬间眼泪如同决堤般汹涌流出。
桑绛瘦了好多好多，原先婴儿肥的脸颊如今凹陷，一丝血色也没有，眼底挂着乌青，虚弱的像荒野中的孤枝，风一吹便会倾倒。
病房门关上，游未晞再也坚持不住，脱力般顺着墙倒下，在病房外的走廊上失声痛哭。
走廊灯光昏暗不见其他人影，放眼望去，只剩走廊的尽头，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掩面哭泣。
医生推门离开病房，看见地上的游未晞微微一愣，随后不知和小护士说了什么。
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向她伸来，将她轻轻扶起。
“美女别哭啦，我们会尽全力救治患者的。”
说罢，小护士摸摸口袋，掏出两颗奶糖塞进她手心。
“这个是我偷偷从主治医办公桌上顺的，你别说出去。”
游未晞愣了一下，只见小护士朝她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笑的时候鼻梁上的小痣也跟着被牵动。
那模样，游未晞看的愣了神。
小护士歪歪头，一脸疑惑：“怎么啦女士，你有什么问题想问我吗？”
游未晞终究没忍住，看着她那张稚嫩的脸问道：“你多大了？”
“我吗？我18岁，前两天刚过完生日。”
小护士怕她误会，紧接着摆手解释：“别看我年纪小还是个实习生，我可是专业的，是我们这批护士里最优秀的！”
游未晞撑起笑，对她点点头，温柔鼓励道：“我相信你。”
小护士格外开心，朝着游未晞微微鞠了一躬：“感谢您的信任，我们会尽权力守护患者健康的！”
“江江人呢？过来帮忙！”
一声洪亮的呼喊打断了两人，游未晞侧目看去，就见一个同样年轻的护士冲进不远处的病房，后面紧跟着来了许多医生。
小护士来不及说道别的话，大喊着回应，迈开腿冲了出去。
游未晞看着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目送她的背影逐渐远去。
病房里，桑绛仍旧静静闭着双眼，浑身上下却连接了各式各样的医疗器械，毫无生气。
姜辞影和桑映梨见她进来，默默起身离去，给她们留下单独相处的空间。
游未晞慢慢挪步到病床边，在那张小椅子上坐下，红着眼眶静静观察床上一动不动的人。
她伸出手，本想去触碰桑绛的手，可是一低头，就看见了那只手上醒目的滞留针，以及四周密密麻麻的针孔。
一瞬间，她的心仿佛刀割似的，剧烈的疼痛让她喘不上气，张开嘴却再也说不出话。
桑绛像是感受到什么，下一秒，眼角竟流出了泪水。
病房内本安静的落针可闻，如今却时不时的传出抽泣声。
病房的窗前摆着一盆枯萎的植物，游未晞一眼便认出那是在银海买的纪念品。
那椿信花旁摆着装满水的水壶，还有一包用了一半的肥料。
就算病房里温暖如春也无济于事，因为：
“阿绛，入冬了。”
金海的冬天没有初雪，只有吹不尽的冷风，寒冷刺骨。
游未晞去了桑绛家，见到了许久未见的爆爆花花。
说来惭愧，这明明是游未晞的鸟，桑绛的家人却替她养了一年，还把两只小鸟喂的胖胖的，不仅不怕生，还总喜欢叽叽喳喳的唱歌。
小鸟歪着头，见到游未晞便扑扇着翅膀叫：“未晞，未晞！”
游未晞一惊，听了许久才敢确认，竟没想到两只鸟竟然认得自己，还学会了叫自己的名字。
“未晞，我好中意你啊。”
她瞬间愣在原地，不可置信的看着爆爆和花花。
它们说话时的语调，她再耳熟不过。
家里的东西在她离开时就搬走了大半，如今只有书房里剩下些高中时的课本资料。
游未晞推门进去，发现不过半年，这书房里就堆满了灰尘，风一吹就飘散在空气里，让人直打喷嚏。
这些东西似乎已经没了用处，游未晞便搬了椅子过来，打算细细整理一番，把东西处理掉。
高二的练习册被压在最底下，可游未晞还是一眼就注意到了那个鼓囊囊的夹页，里面似乎藏了东西。
她心下疑惑，拍了拍手上的灰，把那本书从最下面抽了出来。
翻开书页，游未晞竟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香囊。
她小心翼翼的捧到鼻尖闻了闻，发现中药味早已消散，如今什么也闻不到了。
这是桑绛送的第一个礼物，那时她以为东西丢了遗憾了许久，谁知竟在这里找到了。
她摸着香囊的花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将它打开。
意料之内的，她发现了桑绛留下的小惊喜。
那张小纸条已经泛黄褶皱，稍有不慎就会撕碎，她只好小心翼翼的捏着，一点一点剥开，直到看清上面的字迹。
“愿游未晞健康平安，远离灾祸，长命百岁。”
如今看到这些，游未晞内心是止不住的酸涩。
她怎么那么天真，一见面就送上这样真诚的礼物。
她收起香囊，放进了口袋里。
一月过，二月悄然而至。
今年的春节来的晚。游未晞提着生日蛋糕站在病房门口，深吸一口气，才敢推开那扇门。
“生日快乐！”
桑绛坐在病床边，身边只有两个叽叽喳喳的小护士。桑绛看到游未晞进来，脸上立刻扬起笑意。
“哇，好漂亮的蛋糕！”桑绛两眼放光，高兴的拍手。
游未晞在她身边坐下，拆开蛋糕的包装，嘴上认真的叮嘱：“护士小姐姐说过，你不能吃太多甜的，所以我只买了一个小蛋糕，给你尝尝味道就好。”
桑绛不满的撇撇嘴，却没和她争论，只是委委屈屈的“哦”了一声。
摆好了蛋糕，游未晞绕到桑绛身后，拿起皮筋给她梳头发：“咱们今天过生日，得打扮的漂漂亮亮的，一会儿我给你拍照。”
“拍照就别了吧，”桑绛无奈的轻笑：“我现在这个模样……拍出来肯定不好看。”
“谁说的，”角落的小护士突然发话了：“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患者了，是不是啊江江？”
那位叫江江的小护士十分配合，立刻用力的点了点头。
“是吧，咱们阿绛最漂亮了，无论什么时候都好看。”游未晞感激的对两位小护士笑笑，低下头，小心翼翼的藏起桑绛掉落的头发。
桑绛沉思了片刻，最后妥协了：“好吧，那记得给我拍好看一点。”
五分钟后，小护士替她们举起相机，对准病房中心的寿星。
游未晞站在镜头外，脸上强撑着笑。
“阿绛，看镜头。”
桑绛抬起头，笑盈盈的朝镜头比了个“耶”。
游未晞深吸一口气，调整好状态，拿起身旁花瓶中最鲜艳的玫瑰充当起话筒，对着她像曾经那样采访。
“请问小寿星，今天过生日的感觉如何啊？”
桑绛愣了一瞬，反映过来后重新勾起嘴角：“感觉非常不错。”
她说话间微微转动视线，没有看向镜头，而是看向镜头外的游未晞。
两人四目相对之间，眼底尽是藏不住的爱意。
“那么，请寿星许愿吧。”
桑绛握紧双手，慢慢闭上眼，含着笑意，念出了心愿。
“我想和游未晞小姐携手共白头。”
本该默默埋藏的心愿却说出了口，听见的人瞬间潸然泪下。
桑绛慢慢睁开眼，带着幸福的笑看向游未晞。
游未晞心跳加速，大胆的对上桑绛的眼睛。
那双蓝色的眼睛暗淡无光，可却满含期待。
她的心脏疼的快要说不出话，嘴张张合合了许多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盯着她僵硬的笑。
“未晞，我爱你。”
游未晞听罢，再也无法维持住笑，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她想撇开视线不去看爱人苍白的脸，却忍不住的想再看看她的眼睛。
小护士放下相机，两人在这样微妙的氛围中愣愣的四目相对。
江江很聪明，眼见气氛逐渐变得不对劲，拉上反应慢半拍的好朋友扭头开溜。
“你拉我做什么？”
“你说我拉你做什么？没发现咱俩在发光吗？”
“为什么？”
“电灯泡啊！”
病房里的两人听着走廊上的声音，双双笑出了声。
片刻的沉寂过后，桑绛拉住了游未晞的裙摆。
“抱抱我好不好？”
游未晞没有丝毫犹豫，冲上前紧紧抱住了她。
桑绛环抱住游未晞的腰，想要像以前那样侧身把她搂进怀里，却发现一点力气也没有。
她认命的泄了力，静静躺在游未晞怀里。
下一秒，那力道突然松了些，桑绛正疑惑，刚抬起头，游未晞的唇就凑了上来。
这个吻猝不及防，吻的桑绛有些无措。
游未晞努力隐忍着，小心翼翼的去碰桑绛干燥的唇，一点一点的触碰又分离，不敢过分分毫。
桑绛浑身无力，如今乖乖任由游未晞抱着，在这个轻柔而漫长的吻中一点点闭上双眼，所有无法宣之于口的委屈在最后化成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
泪水滴落不见初晴的大地，在新的春日滋润梦想生根发芽。
又是一年立春。
深夜，游未晞躺在桑绛身边，像曾经那样小心翼翼的搂着她。
桑绛有话要说，辗转反侧许久，却始终找不到开口的机会。
游未晞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哼着歌，试图安抚桑绛的情绪。
“未晞，我……”
“我在呢，怎么了？”
“我打算下周就出院，去旅游。”
游未晞瞬间精神了，瞪大双眼：“可是你……”
“我知道。”桑绛打断了她：“治疗太痛苦了，每天都被折磨的筋疲力尽。况且……”
“我已经治不好了。”
游未晞深吸一口气，在黑暗里看向她坚毅的眼神，有千言万语卡在喉咙，说不出话来。
她心中难受，一想到桑绛这些话背后是无数个难以入眠的夜晚，就心疼的浑身颤抖。
“这才半年，怎么可能治不好？实在不行我带你去首都，咱们去找最权威的专家，一定会……”
“未晞，”桑绛再次打断她：“不要白费力了。”
游未晞彻底愣住，心跟着凉了大半截。
桑绛沉默了许久，长长的叹了口气。
“对不起，我骗了你。”
“这病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是中期，虽然做了手术，但是效果并不好，现在的这些治疗，只不过是暂缓而已。”
“对不起，我好像要食言了。”
游未晞不愿相信，可在这冰冷的真相面前，所有的一切都无济于事。
桑绛内心坦荡，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伸手替她擦去了泪水：“咱们一起去看草原吧，到草原上过年。”
“现在正好是春天，那里一定特别美。”
桑绛畅想着，勾起嘴角，慢慢闭上了眼。
“我都想好了，春天去看草原，夏天去看海，秋天去看枫叶林，冬天就去首都陪你看雪。”
游未晞哭的浑身颤抖，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2032年2月，天气晴。
机场依旧热闹，除了归家的打工人，还有像她们这样收拾行囊出发的年轻人。
两位妈妈拉着桑绛的手，在安检门前嘱咐了许久，直到登机前才依依不舍的看着两人离开。
游未晞牵着桑绛的手走在前面，带着她登上前往草原的飞机。
桑绛坐在窗边的位置上，将头靠在游未晞肩上，静静的盯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游未晞摘下脖子上的红围巾，给桑绛调整了个舒服些的姿势，默默支撑着她。
从金海到原蒙，一路上越过高山长河，走过壮观的黄土高坡，穿过著名的河流，向着北方而去。
桑绛不曾见过这些北方的景象，努力撑着身子朝窗外看，只可惜窗外除了暖阳云层，什么也看不清。
游未晞握住她冰凉的双手，放进自己的怀里轻轻揉搓着，一边安慰她：“再等等，马上就到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完结～
第63章 阿绛
原蒙的草原辽阔，站在小小的山丘上向下望，一眼望不到边。
此时恰逢冰雪消融万物复苏的时节，草原的牧民赶着羊群穿越山丘溪水，在绿意盎然的春草地上游走，寻找着下一片新鲜的草源。
游未晞抬手遮避刺眼的阳光，任由风吹起自己长长的裙摆，带着笑回头望向来时的一片绿意。
桑绛站在她身边，静静的举着相机，将她和这一片梦想中的境地记录在镜头中，笑意盈盈。
这是片辽阔而壮丽的土地，山丘挡住了小片的阳光而映射出独一无二的影子，那再普通不过的阳光投在草原之上却显了金光，如同海洋一般起伏而壮阔。
游未晞终于骑上了心心念念的马，在草原上散着步，眼中映射出这副美景，脸上的笑从未散去，时不时的便要回过头看向桑绛，对她轻轻挥一挥手。
桑绛骑在她身后的马上，由牧民牵着缓慢前行，即使四周是这样的美景，眼神却从未离开过游未晞的背影。
这场旅途，明明是两人心中期盼了许久，几乎成了执念的计划，可不知为何，如今的游未晞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她再次扭头看向身后，发现桑绛的马离自己越来越远，如今已经快要看不见了。
眼眶再次蓄满了泪水，这次却没有落下来。
草原上的春节很热闹，虽不像城里高高挂着红灯笼，却年味十足。
这里的牧民热情好客，为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载歌载舞，歌声和这草原一般豪迈洪亮，陪着草原独属的乐器演奏，将那份纯粹美好演绎的活灵活现。
桑绛倚靠在游未晞身侧，看着表演笑的格外灿烂，甚至遇到了喜欢的节目，还会跟着人群鼓掌，兴高采烈和表演者互动。
游未晞全程一言不发，盯着身旁活力满满的人仿佛又回到了那年春天，再次见到了那个健康，活泼乱跳的小太阳。
草原的晚会热闹欢乐，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喜气洋洋的氛围里。
桑绛站起身，刚想迈步突然想起了身后的游未晞，又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向游未晞伸出手，脸上笑意不减。
“游小姐，你愿意牵着我的手和我一起跳支舞吗？”
游未晞莞尔一笑，毫不犹豫递出了自己的手。
“我愿意。”
音乐响起，桑绛牵起游未晞的双手，在一片的欢闹中踮起了脚尖。
两人都不擅长跳舞，可却十分的默契，像是彩排过似的，从容而优雅的跟着舞者的舞步转身，眼神一眨不眨的盯着对方，含着快要溢出的爱意。
她们在草原上舞蹈，相拥，相吻，就好像寻常热恋的情侣，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就好像永远都会如今日一般甜蜜。
游未晞深深注视着那双深邃的蓝宝石般的眼睛，含着笑，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坦荡幸福。
她紧抱着桑绛，站在篝火前，在她的耳边低语。
“阿绛，我爱你。”
心中执念已了，游未晞不得不重新踏上回首都的路。
临行前她实在舍不得桑绛，便想带着她一起走，却被拒绝了。
桑绛说，她心向往这广阔未知的世界，她要在冬日来临前，走完计划里剩下的城市。
游未晞深知她的顾虑，便没有多说，一步三回头的踏上离开的路。
之后，每个季节游未晞都会收到桑绛送来的礼物。
夏天，游未晞收到了桑绛从南湾岛寄来的明信片和椰子酥，以及一段剪辑过的旅游vlog。
秋天，游未晞收到了桑绛从南州寄来的亲手制作的枫叶书签，以及一枚独一无二的纪念币。
冬天，游未晞收到了最好的礼物。
初雪那日，她穿上了最漂亮的毛衣，戴着桑绛送的红色围巾，站在机场门口等了很久很久。
桑绛出现的那一刻，她迅速冲上前，拨开人群，紧紧将她拥入怀中。
如今的桑绛早已没了出发时的活力，被游未晞抱着时，已经疲惫的快要说不出话。
可是游未晞并不在意，带着她坐上准备好的车，一路前往早早准备好的民宿。
桑绛强撑起精神看向窗外，看见的却是白茫茫的一片。
“未晞，原来下雪是这副场景呀。”
车窗倒映出桑绛疲惫而带着笑的脸，游未晞不忍心的撇开视线，偷偷擦去眼角的泪。
“是啊，首都的雪景可美了。”
游未晞的20岁，身边依然有桑绛。
下雪的京都格外漂亮，古宫殿的红墙金瓦披上白衣，矗立在高楼大厦之间，好不漂亮。
游未晞牵着桑绛跨过高高的门槛，踏足进这座神圣的宫殿，只觉得快要喘不过气。
桑绛却格外的高兴，一步一步缓慢的走在前面，举着相机，一刻不停的记录。
突然，游未晞的手机响了。
“桑绛！未晞！好久不见啊！”
房时添的脸出现在屏幕正中央，还是和从前那样分外热情的打招呼。
下一秒，关思逸的脸也挤了进来。
游未晞朝两人挥挥手，主动问道：“你们两个这是在哪儿呢？”
房时添举起手机，在小房间里转了一圈：“我在银海，这是关思逸租的房子，我放假早，所以就来找她玩啦！”
“得了吧你，哪是来找我玩，分明是来折腾我的。”关思逸的声音传出来，并伸手捏了捏房时添的鼻子。
桑绛走过来，冲着镜头笑了笑，打趣她们：“你俩怎么还和以前一样，聚在一起就闹。”
房时添小嘴抹了蜜，紧接着就夸桑绛：“你还说我们，你俩不也一样，感情那么好，而且还和以前一样漂亮。”
两人相视一笑，没有说话。
房时添还是以前那样永远有说不完的话，注意到两人的背景，立刻起了劲：“你们俩这是在哪儿？给我看看！”
游未晞翻转镜头，对准面前高大巍峨的宫殿。
“哇塞！我还是第一次见首都宫殿的雪景，这么漂亮！”
说着，房时添拍了拍身旁人的肩：“你看啊，这里雪景这么漂亮，咱俩什么时候去看看？”
“谁要和你去看，那儿可冷了，没看见桑绛未晞都裹得严严实实的吗，就咱俩这衣柜，过去迟早被冻死。”
房时添睨了他一眼，不满的“切”了一声，挪开镜头。
“好啦，不和你们说了，我要去点外卖了。记得多拍点视频发群里，我要偷来发朋友圈！”
桑绛看向镜头，比了个“OK”的手势：“知道啦房大姐，保证让你满意。”
房时添心满意足的挂了电话，游未晞放下手机，松了口气。
她一扭头，发现桑绛正笑眯眯的盯着自己。
“怎么了？”
桑绛摇摇头：“没什么，只是想多看看你。”
游未晞牵起她的手，继续朝着前面走：“这有什么好看的，以后多的是机会看。”
桑绛盯着她的背影，眼神里满含着不舍。
“以后我就看不到啦。”
忽然，天空又开始飘起雪花。
桑绛停下脚步，抬起头，伸手接到了几片微小的雪花，在一瞬间又化成了水。
游未晞回过头走向她，这才发现她的头顶已经白了。
桑绛抬起头，看见她头顶同样的雪白，忽地笑了。
“未晞，你说我的愿望是不是也算实现了？”
“什么愿望？”游未晞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与你白头偕老。”
游未晞愣了一秒，随后才反应过来，释然的笑了。
“还没呢。”
紧接着，游未晞慢慢靠近，踮起脚在她唇边亲了一口。
“我和阿绛会真正的白头偕老。”
可是，她们都忘了。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首都的冬天太冷了，冷到桑绛不愿睁开眼。
游未晞再也顾不得别的，带上桑绛，在冬天的末尾回了金海。
2033年，2月。
桑绛重新住进了医院里，再也没有了力气，静静的躺在床上，无力的盯着天花板。
医生拉着游未晞和两位妈妈站在门外，不知说了什么，回来时每个人的脸上都带了泪水。
其实桑绛早就猜到了，只不过她什么也没说。
她叫住游未晞，指了指窗外的阳光。
“听说碧山寺求平安最有用了，你替我看一看好不好？”
游未晞毫不犹豫的点点头，穿上大衣扭头就走。
今日的风很大，站在山顶时游未晞被吹的脸颊刺痛。
她早已顾不得这些，跨进了碧山寺的大门。
屋内，那位老和尚依旧在安静打坐，与那年不同的是，此刻的寺庙里不见其他香客。
她照着记忆里的样子请来了香，跪在佛像面前，内心是前所未有的虔诚。
若真能救她的阿绛，无论如何她也愿意。
可当她再次抬起头，佛像还是照旧静静的矗立着，只有香火插在灰中，一点一点的燃尽。
寺内寂静无声，院中的常青树依旧茂盛。
她正要走，却被当年那位老和尚挡住了去路。
那和尚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对她躬身行礼。
“这位小施主可还记得我？”
游未晞一愣，缓缓记起那时的场景，心脏仿佛漏了一拍。
可如今她没有时间与这老和尚掰扯，扭头便向门口走去。
“你瞧，又是一年新叶满枝。”
她听见老和尚的声音皱皱眉，本想再追问，可一转身，人已经不见了。
一阵微风吹过，吹下一片翠绿的叶，轻轻落在游未晞的肩头。
游未晞最后看了眼这满庭翠绿，快步离去。
医院的病房里，桑绛静静的躺在病床上，盯着窗外长青的绿叶发呆。
突然，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她吃力的回过头，看见了满脸泪水的游未晞。
她满身的香火味还未散去，冲到病床边，紧紧握住桑绛的手。
桑绛再一次将她拉进怀里，像从前那样，搂进怀里轻哄。
“不要哭啦，咱们未晞这么漂亮，把眼睛哭肿就不好看啦。”
游未晞趴在她怀里，哭的几乎崩溃：“我不要漂亮，也不要什么梦想了，我只要你活着，我要你陪我，我还等着和你结婚，等着你养我呢。”
桑绛用尽最后的力气，勾了勾嘴角。
“我困了，你给我唱首歌好不好？”
游未晞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自然不肯答应。
桑绛叹了口气，回忆起曾经。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闹了个大误会，把你的助听器认成了耳机。我一直特别愧疚，生怕你讨厌我。”
“其实我吃过了早餐，也不喜欢吃包子，那时抢你的早餐只是为了让你注意到我，想要制造和你接触的机会。”
“其实我从一开始就不想和你做朋友，因为我早在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你啦。”
游未晞紧紧抱着她，摸着桑绛逐渐冰凉的双手，心痛到快要说不出话。
“我讨厌你，下辈子再也不要遇到你了。”
桑绛看着她的脸，摇了摇头。
“若是有下辈子，我一定会在见到你的第一面就和你说，”
“我爱你。”
桑绛含着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完话后，静静的闭上了眼。
游未晞看着她，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疯狂的摇晃她的身体。
“阿绛，你醒醒，我求你了。”
“阿绛，不要丢下我，我不讨厌你，一点也不讨厌你，求你睁开眼，再看看我好不好。”
她哭的浑身颤抖，跪倒在病床边，疯狂用自己的身体贴在桑绛的手上，试图像曾经那样把她捂热。
可是，这回没有用了。
她听着桑绛的心跳逐渐停止，看着医生护士冲进病房，最后眼睁睁看着桑绛被盖上了白布。
“死亡时间，2033年2月3日，18点20分。”
明天就是春天了，你连这一刻都不愿意等吗？
“你个骗子，明明是你先追的我，凭什么又要丢下我不管。”
游未晞跪在医院的走廊上彻底脱了力，再也直不起身。
葬礼那天，天空阴沉沉的，下起了小雨。
游未晞穿了一身黑色大衣，脚踩红底细高跟鞋，打着伞站在墓碑前。
这是她第二次对着墓碑说话。
“又是一年春。”
“阿绛，20岁生日快乐。”
“来岁幸福安康，祝你，祝我。”
姜辞影带来了一个大盒子，里面全是桑绛生前交代她留给游未晞的东西。
她坐在墓碑前，将盒子打开。
里面有一本厚厚的相册，满满一沓精致的信，那颗椿信花，以及那个无比熟悉的相机。
只不过与以往不同的是，椿信花开花了。
游未晞愣住，只可惜看到那多可爱的黄色小花，已经哭不出眼泪了。
她找了个小铲子，挖了个坑，将这株植物种在了桑绛的身边。
相册里放着两人的照片，除了她拍的那些，甚至还有游未晞从未见过的，桑绛偷拍的照片。
眼前一张张相片划过，沉寂的过往如同走马灯一般，再次浮现在她眼前。
她笑了，轻轻合上相册。
紧接着，她注意到了放在最上面，标记为“1”的那封信。
她打开，仅仅读了一段，便再也不忍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