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三十一 星坠秘境(四)

    南知阙与涂山媞一路朝着赵清所指的方向御剑疾行而去。

    约莫行出三十里时, 南知阙的身形骤然一顿,稳稳落地。

    涂山媞也随之停下,目光警觉, 手中“破春”悄然握紧。

    她顺着南知阙的目光望去——

    前方是一片看似寻常的林间空地,地面铺着厚厚的枯叶。

    涂山媞一双狐眸紧盯着前方,眼中金光一闪而过。

    那片空地的光线似乎有些……别扭。

    光线太过平整而显得有些不自然,仿佛所有的光影都被一层看不见的存在抚平。

    “空间褶皱。”南知阙低声解释, 眸中掠过一丝锐光,

    “此地有东西。”

    涂山媞闻言微微眯起了双眼。

    她虽对时空法则涉猎不深, 但身为妖族, 对天地精华的流动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

    放出神识细细探查,她能感觉到那片空地的‘气息’呈现出一种罕见的内旋态势。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中心不断汲取、又不断释放。

    “好东西?”

    “八成。”

    南知阙已迈步上前,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也可能是陷阱。”

    两人踏入空地区域的刹那, 涂山媞耳畔的声音骤然消失了。

    被一层柔和的、嗡嗡的低鸣取而代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味, 而其源头正是空地的中央——

    一株通体晶莹、似玉非玉的奇蕈正缓缓舒展菌盖。

    菌盖呈半透明状,内部可见细密的银色脉络缓缓流转, 每一次转动, 周围的空间便随之微微荡漾。

    “虚空灵蕈。”南知阙向来平淡的语气中难得带上一丝凝重。

    “其孢子能短暂固化空间,是炼制破阵、稳固空间类法宝的主材。需以寒玉封存, 否则半日内便会失效。”

    “但此物……”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四周景象忽然如同水波纹般晃动起来。

    紧接着,从虚空中出现四道身影。

    竟与涂山媞与南知阙二人无异!

    “这是……”涂山媞望着面前与自己无异的身影, 眼睛微微睁圆。

    这四道身影并没有五官,但身上的气息、姿态、甚至手中所持的虚化剑形,都与他们本人有着八九分相似。

    却又不完全一样,涂山媞望着面前的“自己”左手中的“破春”, 它们好似……正与他们相反。

    而更诡异的是,镜像出现的方位并非随意,恰好占据了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将他们与灵蕈围在了中心。

    南知阙几乎在身影成型的刹那便动了。

    他向左横跨三步,同时口中快速道:“退右二,坎【注】位!”

    涂山媞毫不犹豫照做。

    就在她身形移动的瞬间,一道无形的切割之力狠狠掠过她原本所站之处,转瞬即逝。

    “这些‘影子’的攻击与我们相反。”

    南知阙语速极快,手中“昭明”已起势。

    “若我们擅防守,它们便擅攻,反之亦然。它们会预判我们的意图,做出逆向反应。”

    涂山媞微微点头,握紧“破春”,凝神以待。

    就在这时,四道“影子”同时动了。

    两道“南知阙影子”一左一右,一个双手下按,直罩向涂山媞头顶;

    另一个却抬起“昭明”,刺向南知阙!

    两道“涂山媞影子”亦同时出手。

    一个木剑横扫,划出阻拦的弧度,意图截断南知阙的闪避空间;

    另一个则身形飘忽,剑尖颤动,直指涂山媞,似要打落她手中的“破春”。

    南知阙不再格挡那刺向自己的一剑,反而迎着剑锋,向前猛地踏出一步。

    右手并指,做了一个再明显不过的、直取对方面门的强攻姿态。

    涂山媞不退反进,将手中“破春”猛地向前一刺,竟是不管不顾,直刺向那“影子”心口。

    竟是打算以攻代守、用了这样两败俱伤的打法。

    这全然违背“影子们”“预判”的动作,让四道“影子”出现了刹那的凝滞与混乱。

    攻向涂山媞的两道“影子”,一道急急回剑格挡她那直刺心口的一剑,另一道袭向她手腕的攻势也因她突然前冲而落空。

    而南知阙那边,那原本刺向他的一剑,因他悍然前刺而失去了目标;

    另一边更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强攻姿态逼得向后一仰。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

    南知阙那前突的攻势在半途诡异地折转,指尖灵光乍现!

    倏地射向左侧——精准地没入了那个因涂山媞突然直刺而慌忙回防的“影子”后心。

    涂山媞的木剑也在最后关头微微一偏,“破春”的剑尖绕过格挡的剑影,点在那“影子”持剑的手腕上。

    牵一发而动全身。

    两个受创的身形一滞,另外两道“影子”的动作也随之出现了不协调的卡顿。

    涂山媞手腕轻转,“破春”一挑一接,三粒自灵蕈边缘滚落的银色孢子,

    一个不差地落入她另一只手中早已备好的寒玉盒内。

    涂山媞收集好后,却并未动那株虚空灵蕈。

    不绝天地灵物之根,乃修真界不成文的规矩,此举亦可为后人留下一份机缘。

    南知阙望着涂山媞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神色。

    “师兄,此物我先保管,待出去后我们再行分配。”涂山媞怕南知阙误会,收好孢子后特意解释道。

    “不必,我的那份归你。”南知阙随意回道。

    涂山媞见他如此“慷慨”,竟也毫不推辞,唇角微微上扬道:“那便多谢师兄相赠。”

    收好孢子,两人便再度启程。

    可刚飞出不到十里,涂山媞的耳朵忽然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有琴音。”她缓缓停下脚步,双眸微凝,“还有……剑鸣。”

    涂山媞脑中浮现出花墨那张温柔的面庞,抿了抿唇。

    南知阙随即停下细细辨认,不待他开口,涂山媞已判断出方位:“东北方向,五里左右。”

    南知阙闻言,侧目望了一眼这位听觉异常敏锐的师妹,便跳上“昭明”:“走吧。”

    涂山媞被南知阙那突如其来的一眼看得有些心虚,暗自腹诽,难不成人族里竟没有听觉敏锐的吗?

    见南知阙已往东北方向而去,她不再多想,踏上“破春”,紧随其后。

    五里,对于全力飞行的二人而言不过数息功夫。

    当眼前景象映入眼帘时,纵是早有心理准备,涂山媞的瞳孔仍是一缩。

    一片乱石嶙峋的谷地中,四道身影背靠岩壁,正与对面的一群“妖兽”酣战。

    叶疏立于岩壁前,十指如飞,地面上数处不起眼的碎石正按特定轨迹微微震动、移位。

    每当妖狼扑近,狼爪下的地面便会突然塌陷或隆起,恰到好处地打乱其扑击节奏;

    空中袭来的鬼面鸦群,也总会莫名撞上几缕紊乱的气流,队形散乱。

    楚枫因此得以在有限的范围内施展剑术,每一剑都精准在妖狼因地面突变而身形不稳的瞬间挥出,命中率极高。

    不多时脚下便多了两具狼尸。

    花墨的灵箫声借由阵法微调过的气流,更精准地笼罩队友,抵御着那道诡谲的骨笛声干扰;

    慕听岚则是最灵活的“棋子”。

    她时不时便撒出一沓符箓,动作看似随意,却总在妖狼被困时精准炸开。

    还有一些专挑对面修士被其他人干扰而心神微分的刹那袭去。

    对面六名修士越打越是心惊,面色越发铁青。

    为首之人眼神阴沉,死死盯住阵中那个一直未曾移动、只是不断变换手印的瘦高阵修。

    他心知肚明,此人便是几人的核心。

    奈何放出去的畜生们总是不听使唤,半晌未能接近那瘦弱阵修。

    眼见叶疏的额头已渗出细汗,气息稍显急促,但眼神依旧专注,显然还在努力地测算。

    对面之人见状,阴鸷的双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的喜色。

    眼见僵持的局势就要倾斜之时,涂山媞与南知阙出现了。

    而二人一现身,便见三头正欲扑击的“妖狼”,动作竟齐刷刷地骤然一顿!

    猩红的兽眼中血色微微褪去,被本能的茫然与畏惧所取代,喉中发出低呜,攻势瞬息间瓦解。

    为首那修士见状脸色一沉,眼神意味不明地望向二人,最终定格在涂山媞身上。

    他脸上右眼周围三道狰狞的爪痕扭曲着,忽然扯出了一个怪异的笑。

    下一刻,他毫不犹豫咬破舌尖,一口精血狠狠喷在掌中法器之上,厉声嘶吼:

    “血炼控心,起!”

    随着他的喝声,妖狼中炸响了痛苦的哀,肌肉竟开始肉眼可见地膨胀蠕动,染血的骨刺刺破皮毛——

    眼中最后那点畏惧与臣服,眨眼间便被痛苦彻底淹没。

    其中一头稍显挣扎之态,竟被那疤脸修士隔空拧炸了前腿关节。

    在凄厉的惨嚎中,拖着断腿以更癫狂的姿态扑上!

    “畜生就是畜生!”疤脸见状啐了一口,眼中尽是冷酷与嫌恶。

    这一变故打破了此前战局中微妙的平衡。

    几匹妖狼癫狂着向前冲,一头妖狼趁隙掠过楚枫身侧,直扑后方的叶疏!

    就在这时,几道符箓犹如离弦之箭,径直射向场中妖狼——

    南知阙并指虚划:“凝!”

    妖狼的前扑之势竟如陷泥沼,生生凝滞半空一瞬。

    几乎同时,涂山媞的身影动了。

    她如一道光,直直向外围最近的那两名持笛修士而去!

    向来含着笑的双眸此时已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还未接近,便抬起“破春”猛地向两人横斩而出!

    一道带着磅礴之势的凌厉剑气狠狠击中二人!

    “砰!”

    “砰!”

    两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砸向身后岩壁,鲜血狂喷,当场昏死。

    战局瞬间逆转!

    涂山媞面无表情,脚步未停,继而锁定了场中那疤脸。

    那疤脸见状,眼中凶光闪烁,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漆黑小笼。

    笼身震颤,表面隐有痛苦挣扎的兽面浮现。

    他咬指飞速画下符文,口中念诵起邪异的咒文——

    “咔哒。”

    笼门裂开一丝缝隙。

    “唳——!!”

    一声凄厉到刺耳的禽鸣骤然爆鸣!

    一道虚幻的青碧禽鸟精魄拼命挤出,羽翼华美却布满裂痕,仿佛一触即碎。

    最令人心悸的是,它双眼的位置,竟镶嵌着两枚血色晶石,无数血丝如根须扎入精魄深处,随其挣扎而明灭闪烁,贪婪地抽取着什么。

    叶疏瞳孔骤缩,失声道:“抽魂炼魄,还以血晶钉魂?!”

    “你倒是识货!”疤脸狞笑着,脸上疤痕随之变得扭曲,“提纯血脉,助其进化。此乃我山圣法——!”

    涂山媞一直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在这一刻终于凝出了强烈的杀意。

    作者有话说:

    【注】:坎位为正北方位。

    南朋友(一顿操作疯狂开屏):孢子送你。(故作随意)

    阿媞:又占便宜了嘿嘿嘿。

    ps:这块是小南的强项,故而阿媞打辅助。咱主打一个术业有专攻。

    第32章 三十二 星坠秘境(五)

    疤脸修士持续催动兽笼, 那道双眼镶嵌着妖异血晶的青碧禽鸟精魄,已彻底挣脱而出,悬浮于他头顶上空!

    它双翼展开, 每一次虚幻的扇动都卷起紊乱的、带着血腥的气流。

    眼眶中的血晶光芒随着它痛苦的“呼吸”明灭闪烁,如同两只邪异的眼睛,死死“盯”住了下方的涂山媞和南知阙。

    “去!”疤脸嘶声喝道,手指狠狠戳向涂山媞的方向。

    那禽鸟精魄发出一声混杂着无尽痛苦与凶戾的尖啸, 仿佛化作一道青碧色的箭矢, 以惊人的速度, 径直俯冲而下!

    它所过之处, 皆留下淡淡的血腥残痕,仿佛散发着令人神魂不适的阴冷与怨恨。

    涂山媞就在这时,动了。

    她没有闪避,反而上前迎了一步。

    手中“破春”抬起, 剑身平稳得没有一丝颤动, 朝着那两枚正在贪婪吸食精魄、红光正盛的血晶中心而去。

    没有炫目的招式,也没有精巧的动作。

    “破春”温润的木质剑尖, 轻轻地、几乎是触碰一般, 点在了两枚血晶的正中央。

    就在木剑剑尖触及的刹那——

    涂山媞那双泛着幽幽金芒的眼底最深处,有一缕比发丝更细、纯粹到令人心颤的淡金色光芒极速掠过。

    瞬息没入那两枚散发着血腥与邪恶的血晶之中。

    那金芒一闪而过, 好似从未出现过。

    “叮。”

    一声轻响,两枚血晶像是被某种绝对精纯的力量瞬间贯穿。

    那两枚疯狂抽取精魄、红光炽盛到极致的血晶,好似骤然僵住了。

    下一刻, 如同被烈日下灼烧的冰,从内部开始无声无息地消融、湮灭。

    最后竟化为了暗红色的灰烬,被禽鸟精魄最后震荡的气流吹散。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像是一个错觉。

    只有距离最近的南知阙似有所感, 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那缕奇异气息却已消散无踪。

    快得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血晶湮灭,邪法紧接着便轰然中断。

    那禽鸟精魄残存的最后一点本源,在彻底消散前,仿佛被那精纯到极致的力量涤荡过,竟短暂地挣脱了所有痛苦与怨恨的扭曲。

    虚幻的影子得到了片刻的清醒,发出了微弱的轻鸣,而后竟在涂山媞头顶上空盘旋了三圈,好似在表达感激。

    但涂山媞知道,这是青罗一族的最高礼仪。

    她在向自己的少主,行告别之礼。

    【只在多年前远远见过一面的小小少主,如今长这么大了。】

    【涂山的大家都还好吗……】

    有太多未尽之言,皆化作风,飘散在了空中。

    涂山媞喉咙干涩,望着空中那道青碧色的身影。

    青罗一族性情大多温和,且非常爱美。

    她见过的青罗姐姐们,都有着一身漂亮的碧色羽毛,两颗眼睛像是浸在水中的琉璃一般,晶莹剔透,好看极了。

    而现在……她的同族,受尽了人族的折磨虐待,连死都变成了解脱。

    涂山媞压下心底翻涌的悲怆与杀意,望着空中的青罗,缓慢地,重重地,眨了眨眼。

    眼泪从眼角无声滑落,像是替她完成了那句无法说出口的问候。

    青罗看到了。

    她发出了此生中最后一声清越长鸣,不再有痛苦,只有决绝的凛然。

    残存的精魄收束如刃,化作一道纯粹的青碧光华,义无反顾地撕裂空气,朝着瘫软在地的疤脸修士——

    贯顶而下。

    光散,魂灭。

    唯有风声掠过,带走了最后一点微弱的澄净气息。

    涂山媞静静收剑,“破春”依旧古朴,仿佛刚才那击碎了两枚血晶的一剑只是幻觉。

    她垂下眼眸,将几乎控制不住的杀意死死地敛入眼底。

    方才那一击,她为了尽快结束青罗的痛苦,动用了本源之力,此时体内隐隐发虚,身影更显得单薄。

    “疤哥!”

    眼见领头的疤脸修士毙命,余下的五名修士骇然色变,阵脚大乱。

    楚枫第一个反应过来,剑势如雷霆乍破,随即抓住左侧一名驭兽师,剑光洞穿其胸膛,一击毙命!

    几乎同时,叶疏指诀疾变,一直潜伏在地面的数道阵纹骤然亮起,死死缠住了右侧另一名驭兽师,令其动弹不得。

    慕听岚的炎爆符与花墨一道凝如实质的破煞音刃后发先至,狠狠轰在那被缚修士身上,当场将其重创昏死。

    第三人见势不妙,转身便欲血遁。

    然而花墨的琴音早已如影随形,一道凌厉音波精准刺入其施法间隙,令他灵力一滞。

    楚枫怎会放过这等机会,身随剑走,第二道凛冽剑光已至,将其斩杀于血遁未成之际。

    最后那名外围修士早已暗自捏碎了保命玉符,身形在血雾中急速模糊。

    慕听岚见状,极速甩出的三道符,爆开的灵气彻底搅乱了其血遁的轨迹。

    只听雾气中传来一声闷哼与远去的破空声,还是让他跑了。

    而被叶疏与花墨联手困住、又被楚枫剑锋所指的最后一人,见同伴或死或逃,面如死灰,颓然弃了法器,不再抵抗。

    自疤脸修士毙命,不过十余息光景。

    场中六名修士,四死,一逃,一生擒。

    场中骤然寂静,只余浓重的血腥味与未曾散尽的灵力余波。

    慕听岚望着那修士,满脸怒意:“你们万兽山竟偷偷练此等阴毒邪法!就不怕反噬遭天谴!”

    其余人也都面覆寒霜,眼中尽是对此等阴邪手段的鄙夷。

    那名万兽山弟子被捆仙绳所擒,跪在地上,听到此话也垂首一言不发,一副拒不开口的样子。

    慕听岚望向正向他们走来的南知阙,问道:“师兄,现在如何处置?”

    却还没等南知阙答话,就见涂山媞面无表情地望向那人,嗓音带着一丝干涩:

    “你们捕妖,便是为了修练这等邪术?”

    南知阙望着涂山媞面无血色的侧脸,微微抬了抬下颌道:“先听师妹问话吧。”

    涂山媞恍若未闻,见那弟子依旧一言不发,平静缓声道:“三息。三息后我便搜魂。”

    搜魂?!

    此言一出,场中几人神色皆是微变。

    搜魂一术极为霸道狠辣,乃强行入侵对方识海的一种手段。

    被搜之人轻则魂魄受损,重则灵智尽失,沦为痴傻儿。

    若非面对大奸大恶之人,鲜少动用此等狠戾的手段。

    那万兽山弟子听闻此言浑身一颤,终于有了反应。

    他猛地抬起头,面露惊骇望向涂山媞,一瞬间脸上血色尽褪:

    “你们归一宗不是自诩名门正派吗!居然还用这等歹毒手段!”

    “呸!”慕听岚闻言当即啐道:“哪比得上你们啊!与你们那邪法比起来,搜魂又算得了什么!”

    楚枫也有些意外地看了涂山媞一眼,似乎没想到这位小师妹能说出这样的话。

    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不说便动手吧。搜完宰了便是,秘境中谁又能知晓。”

    花墨倒是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但也并未多说什么。

    南知阙与叶疏更是站得远远的,南知阙双臂抱剑,靠着崖壁,姿态放松,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一群自幼便接受名门正派教诲的归一宗弟子们,竟在瞬息之间便接受了涂山媞的话。

    涂山媞望着周围几位师兄师姐,终是从面无表情的空洞中终于回过了神。

    狐眸中金芒已被尽数收敛,只有微微的讶异之色。

    那万兽山弟子望着这群号称第一宗门的正派弟子,

    行事间竟比那些歪门邪道还不按常理,忙不迭地张口:

    “我说!我说……你们想知道什么问便是了。”

    慕听岚嗤笑一声,满脸讥诮之色。

    “你们捕妖,就是为了练此等邪法?”

    涂山媞见他松口,便又开口问了一遍。

    那修士闻言眼神闪躲,嗫嚅道:“什么妖……那是灵兽!”

    “我万兽山自古以来便御灵兽而战,这在宗门各派间不都是——”

    “砰!”

    他话还未说完,便被狠狠踹倒在地,一只染血的精致绣鞋狠狠踩上他的脸。

    涂山媞微微俯身,狐眸微眯,轻声道:“你是觉得我不敢杀你吗?忘了你的同门都怎么死的了?”

    “也是,是这些年才开始的……”那弟子被涂山媞踩着,口中含糊不清道:

    “但我们寻常山民弟子都只是驱使妖兽而战,那‘圣术’……只有疤哥那样的长老亲传,才得以传授……”

    “‘圣术’?”涂山媞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想到了先前那疤脸之言,冷冷笑道:“提纯血脉?”

    “是,但我也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啊,我就是个普通山民弟子,哪能接触到此等圣法……”

    涂山媞目光微沉,虽然未接触到更核心的隐秘信息,但,如此也足够了。

    思及此,她似想到什么一般,忽又开口道:“你们可与王家有往来?”

    那弟子闻言,眼中竟露出一丝鄙夷之色,开口却道:“王家向来左右逢源,势力遍布……有往来也不稀奇吧。”

    涂山媞没有错过那抹不屑之色。

    她唇畔勾起了一道玩味的弧度。

    这就有意思了,都在捕妖,却彼此不对付?

    她思忖着,松开脚,抬头望向南知阙,随意道:“杀了?”

    南知阙抱着“昭明”,耸了耸肩,无所谓道:“随你。”

    涂山媞被他如此随意的态度弄得愣了愣,却还未等开口,便听那弟子忙不迭喊道:

    “别杀我!我、我这有关于秘境核心的线索消息!”

    作者有话说:

    写进去了……写青罗的时候我比阿媞哭得还惨……

    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写完这章……

    今晚还有一章T^T

    第33章 三十三 星坠秘境(六)

    “别杀我!我、我知道秘境核心的线索!”

    “说来听听。”涂山媞听到那万兽山弟子的求饶, 随意道。

    “你们先答应不会杀我……”那弟子眼神飘忽,嗫嚅着开口。

    涂山媞闻言,眯了眯眼, 手中“破春”缓缓举了起来。

    “是叫,叫……‘坠星渊’!对!疤哥就是这么说的!”那万兽山弟子急声喊道,生怕说慢了半分那柄木剑就砍下来了,

    “疤哥之前提过, 星坠秘境真正的核心区域, 就在那边!”

    “具体…具体是什么, 我们这等山民弟子根本无权知晓!只知道那里极度危险, 也可能,可能有天大的机缘!”

    “圣山曾派精锐弟子提前进去秘密探查过,王家他们一定也是如此!别的…别的我真不知道了!”

    话罢,归一宗的几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归一也曾派遣弟子前来探查此秘境的情况。

    彼时秘境入口尚未完全开启, 灵力波动极为紊乱, 贸然闯入凶多吉少,很有可能有去无回。

    故而, 归一宗只探查了秘境外情况, 便原路返回了。

    没想到,真的有宗门愿意冒着折损弟子的风险, 深入此间秘境。

    思及此,几人的面色都有冷了几分。

    “他怎么处置?”慕听岚平日里笑嘻嘻的面上此时也面无表情,抬头看向南知阙。

    “废去修为。”

    南知阙语气平淡, 终究给那弟子留了一命。

    涂山媞眸中闪过一丝晦暗之色,却并未再出声。

    清理战场时,涂山媞从两名万兽山弟子身上扯下令牌,不着痕迹地放进了乾坤袋里。

    待一切都收拾妥当, 众人不再停留,而是依着那弟子所言,向那所谓的星坠秘境核心区域——

    坠星渊出发。

    待几人启程,慕听岚才好奇地问道:

    “师兄,你和师妹是怎么知道我们在此处的?”

    “路过遇到一队人,正好曾见过你们。”

    涂山媞听闻两人所言,也有些疑惑:“我与师兄听那队人说,来时见到师姐师兄们正与妖狼打斗,便赶忙去寻你们。”

    “不过,你们怎么会与万兽山的人打起来?”

    “哼!”慕听岚听闻涂山媞有此问,顿时来气道:“哪里是我们与他们打斗!”

    “阿媞你可是没见到啊!他们的人简直跟疯狗一样,见到我们几个人竟二话不说便放狼扑咬!”

    “他们驱使灵兽的方式,与寻常御兽宗派截然不同。”花墨在一旁轻声补充,轻柔的语气中掺着一丝不忍:

    “充满痛苦与强制,近乎摧残着灵兽的生命。”

    “幸好师兄和阿媞及时赶到。”慕听岚拍了拍重新变得鼓囊囊的符囊,好似满意地点了点头。

    “首席师兄……”一直未开口说话的叶疏此时在众人身后踟蹰道:

    “万兽山修炼此等邪法,已严重超出了正常宗门修炼之法,是否需要上报宗门?”

    南知阙点点头,淡声道:“师弟不必担忧,我已打算出此秘境后,便上报宗门处置。”

    “你们都不觉得奇怪吗?”楚枫在此刻接着说道:“妖族不是自几百年前两族大战后都销声匿迹了吗?”

    “万兽山从何处找到的妖族,还以此修炼邪法,我看他们这般行事,恐怕绝非一日之功。”

    “是啊!这么说来,我都没见过真正的妖族!”慕听岚顿时恍然道:“妖族竟没有灭绝,还被万兽山的捉起来了!”

    “那场大战后,妖族只是隐世了,怎会灭绝?”花墨好笑地嗔了慕听岚一眼,随即收敛神情,正色道:

    “不过万兽山此举,无疑是又将两族对立起来了,妖族若是知道此事,我想,绝不会善罢甘休……”

    一旁始终没有开口的涂山媞突然似是好奇道:“师姐觉得,如果两族再次开战,胜负几何?”

    花墨听闻涂山媞所问,微微一怔,缓缓开口道:

    “我虽未参与三百年前那场两族大战,但听闻族中长辈提及,那一战……纵然妖族最后被迫隐世不出,而人族又岂能安然无恙?”

    “那一战的真相,其实是两败俱伤。如果可以,我希望……”花墨的声音低了下去:“希望两族永不再战,和平相处。”

    涂山媞闻言,眸中有些莫名的情绪一闪而过,却并没有开口。

    “一定会的!”叶疏朗声道:

    “若像花师姐这样心怀善念的修士越来越多,我相信终有一日,两族定可以放下仇恨,一同生活在这片土地之上!”

    “哈哈!那到时候我是不是就有妖族师妹了!”慕听岚顿时眉开眼笑道:“还能跟妖族师妹学学妖术!”

    “听闻妖族有一支种族的防御之力都极为强悍,若真有机会我倒是也想与他们切磋切磋。”

    几人说笑间,方才凝滞的气氛渐渐消散,只余下林间微风,伴着一行人的脚步声,悠悠通往秘境深处。

    就在此时,一直在前方带路的南知阙忽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众人止步。

    众人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前方一片碎石滩上空,静静悬着三团朦胧光晕。

    拳头大小,分呈银、青、金三色,兀自缓缓旋转。

    “‘时痕凝晶’。”南知阙的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讶异,“时空剧烈动荡之处,有极小概率凝成的纯粹结晶,蕴藏着一丝时空之力……倒是难得的好东西。”

    几乎就在他们驻足的同时,侧方一片嶙峋怪石后,“嗖嗖”掠出几道人影。

    他们衣着打扮各异,显然是个临时凑起的散修队伍。

    那几双眼睛,却齐刷刷地、带着毫不掩饰的渴望,死死钉在了三团光晕上。

    领头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粗壮修士,筑基中期的修为,身后几人修为参差不齐,但都不过筑基期。

    “归一宗的道友?”络腮胡瞥见南知阙等人身上那辨识度极高的制式道袍,眼角下意识地跳了跳,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他粗着嗓子,试图先声夺人:“诸位道友,咱们凡事讲个先来后到。这几件宝物,可是我们兄弟几个先瞧见的,正打算收取呢。”

    “瞧见就算你的?”楚枫闻言嗤笑一声,手已闲闲搭上剑柄,挑眉道:“小爷我现在瞧见你怀里的储物袋了,这就来收。”

    “你……!”络腮胡被噎得脸色一沉,身后几人闻言顿时叮咣将法器亮出。

    他们快速打量着归一宗一行人——这位黑皮剑修眼神好凶,打不过打不过……

    那位仙子倒是看着温柔,但感觉更不好惹……算了算了!

    那为首的少年甚至没正眼看他们,身上威压好强……

    握着武器的手逐渐开始颤抖,直到——

    嗯?

    几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被几位师兄师姐包围在中间的“柔弱”小师妹。

    这个好像很弱!可以“商量商量”!

    那位“柔弱”小师妹察觉到他们的目光后,唇角竟微微上扬,漂亮的狐狸眼微微弯起,露出了一个颇为无害的灿烂笑容。

    几人望着那道笑容,竟一时晃了神。

    就在这时,那三团“时痕凝晶”仿佛被周围聚集的灵气所刺激,旋转速度骤然加快,散发出更加诱人的能量波动。

    随即,竟似受惊了一般,朝着三个截然不同的刁钻方向激射而出!

    “抢!”

    络腮胡见状,也顾不得别的了,一咬牙,大喝一声,带着几名同伴便扑向最近的银色光球。

    另外几人也嚎叫着冲向另一团青色光华。

    归一宗这边,气氛却有些古怪。

    “嘿嘿,该我们了。”楚枫咧嘴一笑,身形倏忽而动,反而如野兽般快速闪至络腮胡几人侧翼。

    他抬脚灌注巧劲,猛地踢向地面一片碎石——“看招——流星赶月!”

    碎石混杂着尘土,劈头盖脸朝着络腮胡大汉几人而去。

    几人正全神贯注扑向银球,哪料到侧面来了这么一出,慌忙间手忙脚乱地忙着闪避,原本颇有气势的扑击阵势顿时一乱,咳嗽声不绝于耳。

    “漂亮!”一直猫在叶疏身后、降低存在感的慕听岚,眼睛倏地亮了。

    她像只蓄势已久终于等到机会的灵猫,轻巧无声地窜出。

    素手一扬,扣在掌心的两张符被瞬间激活,化作两缕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银色灵丝,精准无比地绕过那团人仰马翻的混乱,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一银一青两团光球。

    “过来吧你!”她手腕微翻,灵丝随即带着两颗光球,迅速朝着她的方向飘来。

    与此同时,那颗无人顾及、即将逃脱的金色光球,眼看就要没入远处林中消失不见,却听得“啵”一声轻响,像是撞上了一层柔软坚韧的透明墙。

    金色光晕在空气中荡开一圈涟漪,随即被困在原地,滴溜溜乱转却难以挣脱。

    叶疏慢悠悠地走过去,伸手一探,便如摘取树上果实一般,轻轻松松将其拿下。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短短数息。

    直到此时,络腮胡此时才咳嗽着挥开弥漫的尘土,定睛一看,却傻眼了。

    那三团宝光已然在对面的归一宗几人手中,他们甚至……连气都没大喘一下!

    转头看了看还在跟没头苍蝇似的乱转,茫然四顾的废物同伴们。

    络腮胡:“……”

    “你……你们……”络腮涨红了脸,也不知是气的还是被呛的,指着楚枫,“你使诈!不讲武德!”

    楚枫抱剑而立,闻言一脸无辜:“道友此言差矣。夺宝自然是各凭手段了,何来使诈一说?”

    络腮胡闻言一时语塞,目光扫过自己这边居然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的同伴。

    一气之下,狠狠在最近一人的屁股上踹了一脚:“还看!看个屁!还不赶紧走!丢人显眼!”

    随即狼狈地收起法器,带着一串垂头丧气的跟班,迅速消失在乱石堆后,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啧,没劲。”慕听岚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满脸意犹未尽,“还以为能试试新符呢。”

    “轻松点不好吗?”楚枫接话:“能偷干嘛明抢?”

    从头到尾都未挪一下的南知阙扫过那三枚被妥善收着的“时痕凝晶”,略一颔首:“都省着点力气,前面还有正事。”

    “明白明白。”慕听岚赶忙应道,又颇为稀奇的望着那几枚凝晶,好奇道:“师兄可知这‘时痕凝晶’到底有何妙用……”

    一行人边说着,继续朝着秘境深处前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三十四 星坠秘境(七)

    涂山媞一行人循着那名万兽山弟子所述方向不断前行。

    但越靠近那核心区域, 周遭的异样感便愈发显著。

    头顶的光线时而扭曲如蛇,却又在一瞬间恢复原状;脚下的地时而坚硬如铁,时而又绵软似絮, 甚是诡异。

    “哎哟!”慕听岚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被身旁的花墨眼疾手快地抓住,温柔笑道:“当心些。”

    “这地方怎么这么邪门!到底为何不能用法器啊……”慕听岚小声嘟囔。

    “此地空间法则如此紊乱,你连双脚都控制不好还想用法器?”南知阙的声音自最前方传来, 清润的少年嗓音里是毫不客气的数落:

    “准备跟法器手拉手一起往死路上去吗?”

    慕听岚闻言也不敢再说什么, 缩了缩脖子, 做了个鬼脸便老老实实跟着众人一起步行。

    几番小心跋涉, 真正的“坠星渊”,终于带着无与伦比的视觉冲击力,展现在归一宗六人眼前。

    “坠星渊”,并非如其名, 深渊或峡谷。

    几人怔立原地, 望着眼前那片无垠的、支离破碎的虚空,一时竟都失了言语。

    无数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碎片”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打碎的镜面, 悬浮在灰蒙蒙、仿佛流动又仿佛凝固的混沌背景之中。

    这些碎片之上, 竟承载着截然不同的景象。

    有倾颓却依然能窥见昔日辉煌的宫殿群落,檐角倒悬;

    有黄沙漫天的古战场, 残破的旌旗与兵戈光影无声闪烁,厮杀的身影时隐时现;

    亦有静谧的山林、沸腾的火山、冰封的雪原……

    它们在这片空间缓慢地漂浮、旋转,偶尔碰撞, 溅起无声的时空涟漪,旋即又分离。

    而在所有碎片环绕的中央,是一团最为夺目也最为诡异的暗银色光核。

    它并非静止,而是在持续地、缓慢地膨胀、收缩。

    每一次的搏动, 都引得周遭碎片随之震颤,逸散出令在场之人都汗毛直立的时空波动。

    那便是此间秘境的核心,亦是那万兽山弟子口中所述的“天大的机缘”。

    “那是……?”楚枫喃喃,眼中映出那光核流动着的光芒。

    南知阙率先收回目光,神色凝重,微微摇了摇头:“恐有化神之力,非我等所能承受。”

    紧接着,视线扫向前方另外几块陆地碎片上的修士:“其他人也到了。”

    与他们的位置隔空相对,正是王家众人。

    涂山媞望过去,依旧是在秘境外所见的几名长老,和被护在最中心的王家二公子——王听。

    他依旧安静地站在众人中心,气息单薄得几乎“透明”。

    还有被她直接忽略了的,站在众长老身旁的那个努力梗着脖子的王崎。

    一如进入秘境之时的六人,一个也不多,一个也不少。

    哦?这倒是奇怪了。

    那夜来“请”自己的王家几条废犬明明都死透了。

    也是,王家都能在秘境还未完全开启时便能派人进去探查,如何不能提前派人进来埋伏她呢。

    王家那边,那为首的长老见到归一宗几人,目光略微在涂山媞面上停留一瞬,便跟身旁之人说了句什么,便若无其事地将视线挪开了。

    倒是那王二公子,仿佛听到了什么似的,微微抬起头,却正好对上涂山媞那双漂亮的狐狸眼。

    涂山媞对上那双温润如玉的双眸时,一瞬间愣了愣。

    那双眼中的情绪太多,竟让她一时间有些看不透。

    愧疚、庆幸、悲悯……还有好似历经千万后沉淀下来的淡然。

    但王家之人……

    涂山媞露出一个嚣张至极的笑,迎上王听的目光,将手放在脖颈之处,做了一个抹脖的动作。

    王听见到涂山媞的动作,微微一怔,清隽白皙的脸上继而竟露出了一个有些开心的笑容。

    那笑容干净纯粹,不参杂任何其他意味,好似……只是被她的举动逗笑了。

    那抹笑倒是让他身上快要消失的气息,稍微多了些“生命力”。

    涂山媞:“……?”

    何意?瞧不起自己?

    涂山媞暗暗咬了咬后槽牙,放下了手。

    没关系,我们来日方长。

    涂山媞转过头,右边稍远些的碎片上,站着她们在秘境之外偶遇的琉璃宫众人。

    清一色的玄色劲装,以及身后背负着的相似长弓。

    她们的队伍始终整齐划一,远远望去,不像是修士,倒像是训练有素的士兵。

    为首的女子身形挺拔,皮肤黝黑,马尾高束,正是首席弟子白弋。

    她显然也看到了南知阙一行人,隔空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

    更远处,还有一队修士,弟子或抱琴或持箫,看似都是音修,气质沉静,似乎无意争锋。

    此外,还有写零星散布着的小宗门或散修队伍,人数不多,各个神色紧张。

    “王家果然先到了。”站在最后的叶疏声音低沉,目光紧紧锁住王听的身影,复杂难明。

    “走吧。”

    南知阙率先迈步,领着众人向最近一块悬浮巨石掠去。

    那巨石位置适中,与各方都保持着一段由碎片乱流构成的缓冲距离。

    见南知阙动了,其余各宗门的人便都心领神会,也一同动了。

    白弋带着身后同门弟子,身形几个轻盈起落,借力于几块较小碎片,宛如灵豹一般落在了近处另一块相连的巨石上。

    “阿冲,这次你们可慢了一步。”白弋声音熟稔,笑道,“遇上麻烦了?”

    “你们先到的怎么不先进去?”南知阙不答,只面不改色地回问道。

    “怎会没有!”白弋神色严肃了几分,“我们琉璃宫可是最先到的,尝试探查了几处边缘碎片,险些折损了一名师妹。”

    她语气微沉,“这些碎片似是每一片都内有乾坤,且规则各不相同。更麻烦的是碎片“入口”也不稳定,需等待相对平稳的时机,若探不准贸然进去,极易陷入乱流或被碎片排斥而出。”

    话音未落,便见方才远处观望的那群音修也过来了,为首的女修怀抱古木瑶琴,气质温和:

    “玄音阁苏静,携门下弟子见过诸位。”

    几方见礼后,便听苏静继续道:

    “我阁擅辨万物韵律,此地时空破碎之‘音’杂乱凶险,欲安然通过,或需设法抚平特定碎片的‘回响’,或寻其‘韵律’薄弱之隙。”

    王家见几方交谈,为首那长老的声音洪亮传来:“几位道友所言不错。这些碎片,机缘亦是杀劫。”

    他们倒是并未靠近,只隔空发声,“我王家此前耗费代价探得,核心处那几块最大的碎片绝非善地。诸位若求稳妥历练,当选外围那些波动和缓的碎片。”

    他话语中带着居高临下的提醒意味,几句话便传达出了一个信息——

    王家此次的目标便是那核心处的几块碎片。

    王听在此时开口,声音不大,温和的嗓音却清晰传入众人耳中:“诸位在进入碎片前需先感知其气息,选择与自身道途相契者进入,收获可能更大,触发未知危险的概率或也相对可控。”

    他语速平缓,带着久病之人的虚弱之感,但言语间却直指进入碎片的关键信息。

    “公子何须告诉他们……”那为首的长老面露无奈,却声音轻柔,似是带着无限的包容与尊敬之意。

    “王公子倒是大方。”涂山媞忽然开口,她望向王听,唇边勾起一道讥诮的弧度:

    “你们王家跟缩头乌龟似的,连过来都不愿意,怎知你是不是想借此下黑手?”

    此话一出,气氛微凝。

    王崎率先张口,满脸愤怒地指着涂山媞道:“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王听轻轻抬手止住。

    王听转过脸,目光认真地看向涂山媞。

    片刻,他嘴角竟似极淡地弯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云姑娘,”他语气平和,开口竟是好脾气地解释,“某所言是真是假,以姑娘的本事,一探便知,又何须在此时骗姑娘?”

    王听的嗓音像是一块被打磨了千万次的玉,温和没有棱角,话语中带着淡淡的无奈,无形中竟让人放松了警惕。

    涂山媞狐眸中有一瞬间的怔愣之色,随即满眼警惕——此人,很有些手段。

    南知阙微微挪步,挡在了涂山媞前面道:“王公子言之有理。既如此,不若我等暂且约定,各宗依自身擅长,选择合适碎片探索,彼此互不干涉。若有选择同一碎片的——便各凭本事。”

    白弋率先点头:“可。”

    苏静亦颔首:“玄音阁亦同意。”

    散修与其他小宗门闻言,纷纷附和。

    这显然是最稳妥的方案。

    王听也缓缓点头。

    脆弱的共识就此达成。

    各方开始依据王家提供的信息,细细感知挑选着那些漂浮的碎片。

    楚枫目光灼灼,盯上了一块剑气森然、插满残剑的古战场碎片。

    花墨的视线,则被一处水榭荷塘、寂静无声的雅致碎片吸引。

    叶疏迅速锁定了一块内有傀儡残骸与阵盘痕迹的工坊碎片。

    涂山媞的神识探过众多碎片,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了一块丝毫不起眼的角落碎片上。

    那里面似乎是一片荒芜的丘陵,灰雾弥漫,并无明显奇景,但却隐隐传来一种让她血脉微微悸动的、古老而熟悉的呼唤感……很微弱,却真实存在。

    坠星渊中,碎片缓缓流转,光怪陆离。

    星核在中央无声脉动,如同天眼,无喜无悲地俯瞰着这些渺小的生灵。

    众人蓄势待发,探索即将开始。

    而每个人选择的碎片,或许将引领他们走向不同的收获,亦或是……未知的变数。

    作者有话说:

    王二:云姑娘好可爱。(*^^*)

    阿媞:瞧不起我?(举起武器)

    丘师傅:咳,(假装咳嗽)那什么,小小剧透一下,王二后面还有(不少)戏份。(神神秘秘低语)

    第35章 三十五 星坠秘境(八)

    坠星渊中, 万千碎片无声流转。

    在场众人都沉默地感知着那被自己“选中”的碎片,等待着最好的时机。

    最先打破这微妙平衡的是王家。

    王家两名随行长老,在为首长老的眼神示意下, 身形倏地动了。

    他们如两道黑影,笔直地扑向星核附近一块巨大的碎片——

    意图抢占先机。

    几乎同一时刻,南知阙也动了。

    他只在那两名长老即将触及入口前的最后一瞬,右手并指随意地向侧面某处一弹。

    凝练如丝的灵力悄无声息地射出, 精准没入侧面一细小涡流边缘。

    “啵。”

    一声轻响, 那处本就微弱的涡流被外力一激, 顿时紊乱, 随即猛地向内收缩。

    这一收缩却又恰好引发了一场短暂的灵力乱流。

    乱流不强,不足以伤人,却成功让正全速前冲的两名长老身形一滞。

    虽只眨眼不到的工夫,但就是这一刹——

    南知阙的身影已如一缕风, 自那稍纵即逝的时空缝隙中一闪而入。

    入口光芒微闪, 旋即稳定闭合。

    王家二人此时才冲破那无形的阻滞,堪堪停在紧闭的入口前, 脸色难看。

    “你!”王崎勃然变色, 一步踏出,却被身侧长老抬手按住了肩膀。

    那王家为首的长老面沉如水, 眼中怒意翻腾,却又强行压下,最后化为一丝阴鸷。

    他死死盯着南知阙消失的地方, 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冷哼一声,什么也没说。

    此时……还不是与归一宗撕破脸的时候。

    王听静静看着这一切。

    自始至终,他苍白的面容上都没有什么波澜, 直到南知阙身影消失,他才轻轻一叹,嘴角勾起了一个几不可查的微小弧度。

    这声叹息里,听不出是赞是憾。

    争锋落定,余者皆动。

    归一这边,楚枫见到南知阙进入碎片后,紧接着便动了。

    他挟着凛冽剑意,悍然撞入他选定的那片碎片,入口处的残剑虚影也为之嗡鸣。

    花墨莲步轻移,箫音自起,身形如被音波托送,悠悠飘入那寂静水榭。

    叶疏与慕听岚紧随其后,分别进入各自选择的碎片中。

    而琉璃宫这边却略有不同,白弋一声令下,背着长弓的弟子们整齐划一,宛如一个整体。

    她们在白弋的指挥下,一同矫健跃入了其中一枚碎片之中。

    玄音阁与散修们见状,也咬牙冲向各自目标。

    坠星渊转眼间,便只剩下少数尚在观望或调整的队伍,以及……王家。

    王家长老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恢复冷肃:“走,去另一处。”

    王家队伍转向另一块靠近星核的巨大碎片,迅速没入。

    涂山媞望着归一宗几人都已找到碎片,便循着那片令她血脉微微悸动的古老而微弱的呼唤而去。

    眼前光怪陆离的碎片景象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

    震耳欲聋的喊杀、惨叫、术法轰鸣,以及一种……

    粘稠到令人窒息的血腥与疯狂。

    她垂眸,发现自己跪在泥泞焦土之中,身上穿着粗糙的陈旧皮甲,手中握着的,是一把沉甸甸、刃口布满缺口的骨制战刀。

    视线所及,是无数奔走的兽蹄、染血的毛皮、断裂的兵刃,以及一张张模糊不清、写满恐惧与决绝的面孔。

    这里的天空是破碎的。

    暗银色的裂痕像蛛网般布满苍穹,裂痕中渗出污浊的血色光芒,将整个世界映照得光怪陆离。

    大地在震颤,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喷涌出混乱的灵气和黑色的烟雾。

    这里是……战场。

    涂山媞的意识有些昏沉,属于“涂山媞”的记忆逐渐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

    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妖族士兵。

    她要冲锋,挥刀,活下去!

    她要守护身后的……祭坛。

    她望着手中的骨刀,眸中露出一抹疑惑与思索,却被一道声音骤然打断。

    “列阵!顶住!不能让这些鬼东西靠近祭坛!”

    嘶哑的吼声从前方传来。

    涂山媞被身边的同袍推搡着站起来,踉跄着汇入一个勉强维持的盾阵。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看清了敌人。

    她的瞳孔骤然一缩,向来沉静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惊骇之色。

    那……是人族?

    那不是人族。

    它们有着类人的躯干,却长得极其诡异。

    有的半边覆盖着鳞甲,半边却裸露着惨白的人皮;

    有的顶着狼头,却长着人的身体;

    有的看着似人,背后撕裂出怪异的羽翼,羽毛稀落,骨刺支棱着……

    它们的行动迅猛,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僵硬,关节转动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仿佛随时会散架。

    秽妖。

    这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涂山媞的脑海里,伴随着深入骨髓的恨意与恐惧。

    秽妖不是妖,它们是在这混沌天地中生出的一种似妖非妖,似人非人的怪物。

    它们不知疲倦地冲锋着,发出非人的、夹杂着痛苦与狂乱的嘶吼。

    终于,一个顶着野猪头的秽妖狠狠撞上盾阵。

    “轰!”

    骨盾传来碎裂的声音。

    涂山媞感到巨力传来,双臂顿时没有了知觉,虎口崩裂,鲜血淋漓。

    她怒吼着,凭着本能冲到前方,挥刀砍向那秽妖的脖颈。

    骨刀切入皮肉,暗红色的、散发着腥臭的粘稠血液喷溅出来,溅到皮甲上,竟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那秽妖却浑然不觉,猪头上的诡异人眼漠然地看着她,用另一只完好的、覆盖着甲壳的手臂直直插向她的胸口!

    千钧一发之际,旁边一杆长矛刺来,贯穿了秽妖的头颅。

    秽妖动作一滞,随即猪头猛地爆开一团污秽的血气!

    持矛的妖族战士惨叫着松手倒地,脸上像那被腐蚀的皮甲一样。

    “不要碰它们的血!”凄厉警告的声音传来。

    战场彻底陷入混乱。

    秽妖的数量仿佛无穷无尽,它们不知疼痛,不畏死亡,断臂残肢仍能麻木攻击。

    妖族战士的阵线被冲得七零八落,涂山媞在尸山血海中翻滚、劈砍、躲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