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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章

    圣上御定了小皇孙的大名,正月初九太庙告祭,同日册封皇太孙。两礼并举,仪制之隆重,自开朝以来未曾有过。

    钟磬齐鸣,香烟缭绕,太祝手持玉版,高声诵告:“皇太子嫡长子,皇孙承昭,入牒告庙,列祖列宗鉴之!”

    声落,九声钟响,震荡重檐。

    礼毕,移至正店。百官肃立,沉静无声,圣上环视着群臣,缓缓开口:“皇孙承昭,聪慧端方,克承宗庙。日后承天之昭,光照万民。”

    话落,陈德捧着明黄绢帛宣读册文,群臣随之伏拜,山呼贺词,声绕殿宇。

    待告庙册封礼成,圣上谕礼部,择正月十五上元佳节设玉碟宴。

    这期间的五日,各部官员开始进东宫献礼贺拜。

    小承昭这日从养心殿离开后,便回了东宫,未直接去见谢晋,而是绕去了花池边。

    黄安一路都跟着小皇孙,听着他说衣袍洒了羹汤要回来换,哪知转个弯,便见那小人影儿窜不见了。他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跑得气喘也没能追上。

    原是想着小皇孙素来聪慧乖巧,规矩知礼也无须操什么心,哪想到竟是一时兴起爬到树上去,他紧赶慢赶的还是没能阻止。

    眼瞧着离地不远时忽然整个人滑落下来,惊得他魂都没了。

    “小祖宗,摔着哪了?疼不疼?”

    小承昭满身泥,还没爬起来,便见着母妃移步过来了。

    他忙起身,将两只小脏泥手藏在背后,挺了挺肚子,着看向黄安:“谁有事啦?我可没事!”

    沈棠近到他身前,蹲下身用帕子擦着他脸上的黏上泥巴与花瓣,没有揭穿他这怪异的举动,柔声问:“不是陪你爹爹去前殿,怎么来娘这儿了?”

    小承昭悄悄地将手里被压断了花枝丢在了身后,随后解释:“爹爹与皇祖父他们在商议事,我便先回来了。”

    沈棠笑看向他:“可是饿了?”

    小承昭摇摇脑袋,随即又点点头。

    沈棠将他牵回了东配殿,女官捧来温水与小皇孙的衣袍,明嬷嬷则端来蜂蜜水与栗子酥。

    见他弯眉笑眯了眼,沈棠不由得问:“暄儿今日可是见着谁了?”

    小承昭点头,开始数起来:“早膳在皇祖母那儿见了嘉宁姑姑,她送给儿臣一把弓箭,儿臣很是喜欢。随皇祖父去养心殿时,儿臣给邱阁老行了拜礼,日后他便是儿臣的师父啦。外祖父也在,他问娘近日安好,还与儿臣说了好些话。”

    沈棠应着他:“怪不得这么高兴。”

    寻常家孩子六岁方才开蒙,可她这儿子比旁的孩子开慧早些,两岁便开始读书识字,不见厌烦课业。

    对骑射这类的也极为喜爱,旁的孩子便是胆大也多是玩闹新鲜的心性,偏他是这样一本正经地想学,好似巴不得长大。

    她有些心疼,想他这样过于成熟是不是不大好,可一面见他真心喜欢,又不好扫他的兴。

    “儿臣高兴是因为来娘这里。”

    小承昭的小声儿的解释了一句,随后从衣袍里取出一小截提前藏好且没有被压断折坏的梅花枝,轻轻放到沈棠的手心,又伸出手臂紧紧环住了她的脖子:“我今日很想和娘在一起”

    昨日随口与明嬷嬷说枝上的梅花该落了,有些惋惜,哪料他在一旁吃着东西也还记上了。

    沈棠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抱着他,摸摸头安抚道:“你可以每日都能来娘这里呀。”

    暄儿搬去宸熙殿,她这里也忽然清静了许多,她亦是不习惯的。

    虽说每日都会来,可这样小小的身子每日来回跑,她看着又有些不忍。

    再坐了会儿,待他手脚都暖和了些,沈棠去帮他解衣袍换下,又随着他一同往外殿去。

    正近午时,外殿陆陆续续来了好些官员。

    喧腾贺喜中,前来东宫道贺的江徇也在众官员当中,他未随着进殿,只在廊下静候着。

    他任命赴江南,却比预期早了一年回京。

    当初他以巡按御史之身暗访江南,扮作商贾,混入盐运码头,只三个月便将整条贪腐暗线。条陈十二款,自漕运损耗到粮仓虚报,从织造局私吞到书院捐银截留,款款有实证,桩桩见血痕。

    之后一年半的时间,他连参三品以上大员九人,撤换知府、同知十七名,追回赃银三百余万两,江南官场空了大半。

    更狠的是他那手“桑田新政”,只两年,江南丝帛产量翻倍,苏杭机户倍增,税银反超贪墨前之最,百姓负担却减了四成。朝中无不叹服,他仅凭一己之力,便把江南的骨头剔了一遍,却连肉都没伤着。

    回京后,圣上下旨擢升,如今他已官居户部左侍郎。

    绯色官袍着身,不似以往清瘦,身姿挺阔,容色愈发从容沉稳。

    他候不多时,便见廊处尽头有人缓缓行近,他目光不自觉望向迎面来人。

    而站在他身侧的还有一人,正是随着北族的恭顺侯一起进京贺拜的安兰秋。

    他如今依旧为朝廷办事,奉命在恭顺侯府兼当随驾,此次亦是为边境其余部族的事才回京。

    他一身墨蓝长衣,清冷着面容候在殿外。抬眸间掠过人群,落定在远处的女子身上。见她正蹲着身替小皇孙拢了拢衣领,侧脸映着日光,一如既往柔和。

    一大一小,两张极为相似的面容,教两人不自主地怔目,没能挪开。

    见女子不再移步,身前又立了道人影,他们方才回神。

    江徇没有近前,躬身揖礼。

    安兰秋敛过眸,亦在原地拱手行礼。

    两人虽端端正正,却因形容气度截然不同,似一正一邪,皆满腹深沉,收敛暗藏。

    不知何时立在殿门口的谢晋从两人身上扫了一眼,“免礼。”

    随即越过他们,侧身往廊下走。

    谢晋先移目看向旁边的小承昭,语气略有责备:“不是让你安心等着,怎么又去缠你母妃。”

    原是想轻斥两句他乱跑,可见那磕红的额角,眉间轻蹙,并未说出口,只让黄安领着他往前殿去。

    “好好在偏殿候着,不可擅自离开。”

    小承昭规矩应声:“儿臣知道。”

    不同在沈棠面前那样撒娇,小人儿变得极是沉稳,不过半点不惧谢晋的责问,亦没有不高兴,小手扶着一揖,便迈着步子离开。

    沈棠虽未说什么,可目光却移至了谢晋面上。

    出生时他明明疼爱至极,暄儿暄儿地唤着,可不过哄抱了两年,便对自己儿子严厉起来,好似成了另外一个人。

    “你倒不怕他厌了你。”

    “我少有斥责他,不过是见他缠着你不放,如此脱离不开,有些不成体统。”

    “你这话说得奇怪,他是我生的,不来找我,难不成去找旁的人?”

    见面前人露出些不高兴,谢晋到底软声:“我一会儿让他再回去陪你。”

    沈棠没应他,再抬眸时,便看见了不远处站着的两人正朝着自己颔首。

    谢晋不动声色握住了她的手:“冷不冷?”

    又拿过旁边太监捧着的氅衣拢在她身上,仔细系上。细手被他拢在掌心的他揉搓了会儿,又道:“你若是去母后那儿,孤随你一道去。”

    沈棠没来得及说不用,他已然牵着她往回走。

    刚走出连廊,拐角檐上忽地砸下雪块,又被风一扫,沈棠肩上便淋落不少,她往后躲了躲,脱开了他的手。

    谢晋以身挡着风,将人重新护回怀中,见她睁不开眼,握着她的腕挪开,唇凑近轻吹了吹。

    他靠得太近,这会儿又在前殿,沈棠退开了些:“已经没事了”

    谢晋却道:“还有些红,许是进了别的东西,孤先抱你回去,再让太医来瞧瞧。”

    说罢,又氅衣尽数将人笼紧,横抱在怀里,掌腹按着她的面往胸膛贴,背过身时连衣角没留出半点。

    宫人陆陆续续随行遮了离开的身影,廊下两人方才缓缓移开了眸。

    彼此对视颔首,却谁也没有离开。

    夜间,层层幔帐后的汤池雾气弥漫,腾升着馥腻与灼热。

    两人湿淋淋地从水中起来,地面上的衣袍凌乱叠落在一起。

    “还不曾用力,怎么便喊疼了?”谢晋轻笑着看向她水雾双眸,探入的手指又添了数量。

    “谢澜玉”

    身前人气息不匀,央求的话未说完便被他吞咽一尽。

    谢晋俯身,手臂缓缓拨弄着鬓边汗湿的发,亲吻落在耳尖。

    开始还算轻柔,随着喘息越发粗沉,他恨不得将她整个人重重嵌在这矮榻上,嘴上却是不断诱哄:“一会儿便不难受了。”

    他动作不收敛,恣意又放肆,便令那白皙的肌肤落下了许多痕迹,泛着薄薄的水光,惹目又怜人。

    矮榻间动静好容易停歇,可不多时又开始有缠腻的声音。

    谢晋听着她柔音喘息平复,指腹不断蹭着唇,她用牙齿咬他的手指,柔软舌尖也顺着滑蹭过,刺痛与爽感同一时间涌上心口。

    他被勾得有些难耐,又将她整个人收拢在怀里,唇贴在耳侧:“还想要你。”

    她没了力气,任他捉住亲咬,含糊地唤他。

    谢晋紧紧缠着她,反复地索求,却仍不解心中那点不安。

    到底问出了口:“你若出宫,能不能避开他们?”

    身下的人没有回答,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谢晋也知道,这话她应不了。

    她不喜如此欲遮欲掩的行为,觉得反而会令人多想,无端为自己惹来猜疑;而她更不喜的是他斤斤计较,时时束缚着她。

    可她为什么就不能听听他的呢?

    “有那么一刻,孤当真想做个残暴不仁之人。”

    撇开那些所谓的理智束缚,只管挖了那两人的双眼。

    他自己便是如此,只要远远地见上一面,便刻在了心间,他们又如何能释怀,如何能淡忘?

    李徽送来的东西,哪件不是经了安兰秋的手,她半点不知。

    江徇早早递呈折回京,此后频繁进出沈府,为的可不就是她偶尔会出宫能碰上面,她亦不知。

    谢晋等了会儿见她依旧不应声,神色明显在犹豫与抗拒,好半会儿张唇要开口,他却不予她说话的机会,吞取她的呼吸,大张挞伐。

    重重闷喘时,他咬着她耳尖忍不住道:“这般咬吃了你算了。”

    沈棠夜间安睡在榻上,却被他这句话惊醒了。

    睁眸后,身上湿汗淋漓,缓缓转过头,身侧人静望着他,仿若无事发生。

    两人静默相望,谁也没有说话。

    沈棠此回却没再忍着,而是翻转了身,调转了两人适才在梦里的位置。

    她低眸怔怔看着他,柔情隐匿下的眸色无数欲念与贪婪,他恋她的刻意压抑又难忍的声,次次紧缠想要她主动,到如今他毫无退意反而变本加厉,连她看一眼旁人,都能如此受激。

    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想她证明她对他的真情实感。

    明明已经有了她所有,却偏要如此执着。

    沈棠起身从旁边的案几上取了一根多余出来的绸带,回至榻间,便绑在了他的眼睛上。

    谢晋没有阻止,手扶在她腰间低声问:“为何要遮住?”

    沈棠直言:“如此受不得激,不该遮住?”

    他忽然默声。

    她继续追问:“刚刚在梦里怎么说的?”

    谢晋喉咙滑了滑,“什么?”

    沈棠知道他还想隐瞒,指尖一点点抚过停在他的喉结处,时不时指腹用力:“我知道每次都是你故意带着我入梦,往日那些肆无忌惮的事,你做了可不少。”

    成婚的第二日她便从他表情里能确定,他和自己做了同样的梦,但她也只是怀疑。直到她看见赤脚道士书录上的方子,才知血液相融,竟有梦境相通的怪论。

    那道士给他方子时,想来也告知了他。

    她后来频繁梦见他,而他在梦里对她做的那些事,回回都僭越至极。

    他还说是为她好呢,何尝不是满肚子算计,坏透了。

    谢晋没有辩解,只扶着她的腰往下,好整以暇道:“我对你的念头与手段,早与你坦言过了,如今才来问罪,有些晚了。不过你想如何罚?”

    她松开手,没应声了。

    谢晋看不到她表情,又忽然沉默,便开始担心她会为此事恼了他,可下一瞬颈边忽然贴来柔软掌心,指尖轻移蹭着,撩起密密麻麻的酥痒。

    他刚想缓和两句,唇上却覆来了另一片柔软。

    她浅浅呼吸着,吻得也浅,却偏偏亲一会儿又退开一点,再重新贴合上来,舌尖缓慢探入。

    谢晋被遮了视线,浑身上下却无处不在感知她的馥腻柔软。她突然的主动令他心口开始发麻,伸手去扯开眼罩上的绸带,迫切想看着她此刻的模样,却被她伸手摁住。

    “不许摘下。”

    “你让我看看。”

    这话才说完,她便松了手,也忽然退了身,似就要这么结束要离开。谢晋手扣着她后腰捞回来,掌腹握着后颈,愈发深重的吻回来,“那不摘了。”

    沈棠被他缠着亲,没完没了似的,有些受不住了,气喘吁吁地推开他。

    她脸颊在他胸膛,安静地躺着。

    谢晋还握着她的手腕,沉沉落下一句:“沈棠,不止这辈子,来生世世你也都要是孤一个人的。”

    沈棠忍不住笑他:“来世这样的话你也信,若没有呢?”

    这话谢晋没有再应。

    外间的烛火颤颤巍巍地,却依然烧得亮堂。

    他伸臂环在她后背,缓慢抚着。

    若没有来世,万求这辈子长一些,久一些,不要那般快。

    上元节,宴设百席,交泰殿内的琉璃灯映着团花锦毯,珍馐佳肴流水般摆开,乐坊奏乐,舞姬长袖翩跹如云。宴席之隆盛,史官都要铺开长绢,将圣上含笑抚孙,群臣三拜九叩等每一处都细细录下。

    夜间,母子俩早已累得都在东暖阁歇下了,谢晋进殿时,便看见两人都躺在了一块。

    再扫过一眼旁边的案几,散落的是各种画纸,大抵是约好要等天暖去外头放纸鸢。

    他小心上前将小承昭手里握着的笔抽出来,又抱着去了偏殿歇下。

    回过身来将沈棠也抱回了榻上。

    她被他弄醒了,迷蒙睁开眼,发现怀里抱着的人忽然变得宽厚,她抬了头欲起身。

    “暄儿呢?”

    谢晋推按着她回去,压着她的脑袋,“还能将他扔了不成?你好好睡觉,老实些。”

    她便听话地躺了回去,安静闭眸,手臂轻轻搭在了他身上。

    谢晋专注着看她的侧颜,心间荡起的柔软终不是那般悬虚。

    而是实实在在地将这美玉拥在了怀中,只他一人所有-

    再开年后,小承昭满了六岁。

    完成每日的课业外,他挺喜欢见户部的右侍郎。

    因对方常常会给他讲江南的趣事,不同于师父的肃沉,也没有其余人都敬慎,多了几分随和。

    他没将自己当成懵懂无知的小孩,反倒无甚顾忌地谈论些朝堂上的事。

    不过江徇有段日子没来。

    这一日,终于见着人,小承昭倚在案边,语气不冷不热:“江大人好些日子没来了,可是想利用完本殿下,便不用再来了?”

    江徇面色从容,躬了身。

    “江大人日日与我说那些政策之见,说是趣事,实则是想我转达师父。内阁你进不去,便绕这样大的弯子要我帮你传话,如今又装作不认,何必呢?”

    江徇垂着眼,沉默片刻,终是没有否认,请了罪:“臣僭越了。”

    “无妨,我不怪你。”小承昭语气轻快了些,“师父也早知道你用意,却并没有说什么,可见并不恼你,兴许不久后还会见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徇身上,忽然认真了几分:“史书上那些厉害的人物,有多少并非输在才具不足,而是败在了一时畏惧,不敢坦诚,便跌入泥里落得前功尽弃。所以大丈夫不该避嫌怯懦,畏惧人言,亦不该借我的口来转述你之见地。以江大人之才,来日是要成为我大晋的梁柱,可千万不要重蹈覆辙。”

    江徇怔然。

    这一刻的小皇孙当真像极了太子。

    卓尔不群,聪慧至极。

    他却立,俯首揖礼,“臣受教。”

    小承昭不喜他今日这般畏怯,便道:“我很喜欢江大人近日的讲课,日后无事再进宫与我多说说话罢。”

    随后让人赏了江徇栗子酥。

    十分大方道:“我母妃做的,她不让我多吃,会坏牙齿,剩下的都赏你啦!”

    江徇提着食盒回了江府,坐在案前,揭开食盒盖,捻起一块放入口中。

    栗子酥的味道还是与从前一样。

    三月海棠花落了满地,江府下人用细竹清扫,往年的惯例,自家大人都嘱咐莫扫走花瓣,寓在留春。

    此时江徇从廊下走过,缓声开口:“无需留,扫了罢。”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