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冬天》
肉片炒蚕豆米,是埠塘镇冬天招待贵客的家常菜之一。
原因有二,菜价贵,不好剥。
剥豆米是精细活,很显然,这位清港来的贵客就做不来。外面的青皮是剥掉了,豆米也身受重伤,个个都坑坑洼洼的。
庄蔓扫了一眼,不过是小小声说了一句:“剥豆米也不会,笨。”
坐在小板凳上的宗丞,直起弯了半天的腰,深受伤害似地看着庄蔓。
庄蔓噘起嘴,心想看什么看,难道还说错啦?他这种大少爷,本来就是五谷不分,非要逞强和她一起到厨房帮忙。
两人目光一阵交锋。
谁知宗丞忽然开口说:“阿姨,庄蔓骂我笨,应该是我剥得不好,我再去买一袋吧。”
脸是冲着庄蔓的,声音已经传去锅台位置。
庄蔓被妈妈批评了。
叫她不要欺负宗丞。
庄蔓简直开了眼,她欺负宗丞?真没想到世界上还有如此陌生的语言。
但也不能怪妈妈识人不清。
因为宗丞一来她家就像人格突变一样很会装,一副贤良淑德、事事顺从的样子,好似庄蔓已经通过强权统治地球,顺便统治了宗丞,以及宗丞全家老小。
无中生有的事,他也是顺嘴就说了。
宗丞说:“有了蔓蔓,我们家的家庭关系好多了。”
宗丞说:“以前我妈好多年不回清港,有了蔓蔓,她现在也肯回家了。”
宗丞还说:“今年集团旗下十几家公司的股票都涨了,多亏了蔓蔓。”
庄蔓崇拜宗丞。
她从来没有见过如此镇定自若,开口就胡说八道的人。
还今年集团股票涨了,多亏了蔓蔓。
那今年地球没有毁灭,是不是也多亏了蔓蔓?
不过,无论如何,今年是宗丞第一次来埠塘镇过年,不仅冯秀琴隆重招待,庄蔓也做足了准备。
她囤了许多烟花,想放给宗丞看。
除夕那晚,装满烟花的小车驶向江岸。
出师不利,点燃的烟花不知是受了潮还是制作不精,缺斤少两地升空。
宗丞事先举好的相机都半路歇了火,视线从镜头里移出来,发现天上虽然砰砰响着,但没有一朵正常,这潦草的画面,实在不知道要拍哪一刻。
有的亮三瓣,有的亮两瓣。
庄蔓也看呆,怎么烟花也有残次品啊,只好尴尬挽尊,一会儿说是这是风扇叶,一会儿说这是蝴蝶结,发挥了一百分的想象。
好不容易有了完整的,圆圆一朵烟花炸开,亮了一大片,她惊喜不已地仰着头,叫宗丞快看。
宗丞听到了,但没去看,把镜头移到旁边,咔嚓一声,拍下她眼睛里映着小小烟花的灿烂模样。
结束后,庄蔓替宗丞遗憾,刚刚最好看的那一朵,他没有看到。
宗丞说他看到了。
——看到了最好看的那朵烟花-
《春天》
今年,庄蔓选择在春天去灼缘观祭拜继父。在家吃过早饭,带上祭品供烛,他们一早出发。
车开进山道时,日出东方,晨曦像从山峦里剥出的一枚火球,没有明焰,温暖而柔和。
庄蔓降下一点车窗,吹进的春风还带着料峭寒意,拐了一个弯,眼前豁然一亮,她立马指给宗丞看:“你看,红杜鹃,好大一片。”
宗丞朝山上瞥去一眼。
他在很久以前,刚认识庄蔓的那个夏天听庄蔓说过,曲州早春的山上会有红杜鹃盛开。
从小到大,宗丞所见的杜鹃,大多是园艺或盆景,人工种植,清晰精致。
第一次这样远远地,看着附生于自然的红火花朵,一片片沁入山野的绿意里,既有花木的鲜艳脆弱,又带着一股天生地养的蓬勃。
他缓速开着车,无声地看了两眼,视线收回,又用余光看了一眼正在副驾上坐着的庄蔓。
车里正放着手嶌葵的歌,她低头捣鼓着相机,可能是储存卡满了,把照片往手机里导入。
宗丞提醒她:“你坐车看手机会晕车,到那儿再弄。”
庄蔓说“不会晕车的”,揣着什么惊天发现一样,朝宗丞靠近了一点,跟他说:“我在网上学到了一个很有用的办法,你知道坐车玩手机为什么会晕车吗?”
宗丞配合地说:“不知道。”
“是因为感官冲突,大脑不知道我在坐车,察觉不适,以为身体中毒了,所以立马发出指令,让胃呕吐解毒,所以我只要一直跟我的脑子说‘没事啊,我在坐车呢,没中毒,我在坐车呢’,就不晕了。”
宗丞听得不禁笑了,“嗯嗯”两声应和说:“那你别跟我说话了,快跟你的脑子说话吧。”
可能是网上学来的知识不靠谱,又或者这种心理暗示的疗效有限。
车开到一半,庄蔓还是晕车了,赶紧乖乖放下手机,吞了两颗薄荷糖,捂着额头,发出哀哀的声音:“怎么还是有点晕,我记得上次坐车有效果的呀。”
宗丞瞥了她一眼:“怎么,你的脑子不听你说话了?”
庄蔓一下被气笑,本来抬手准备打宗丞一下的,但是宗丞在开车,不能影响驾驶员,便又默默收回手,在心里暗暗记下。
到了灼缘观,下车后,正感受清爽空气的宗丞,胳膊无故挨了一拳,虽然毫无痛感,但也实在觉得莫名其妙,捂住被打的那处,纳闷道:“你就这么付车费的是吧?”
谁付车费了!
庄蔓又气又笑,简直要无语死了。
提上盒子,庄蔓进了灼缘观找相熟的师傅。
宗丞跟在庄蔓身后,之前也来过一次,但似乎除了最后跟庄蔓一番争执不欢而散,什么也想不起来了,这次过来倒是看什么都新鲜。
古刹幽静,松木遮天。
见到道长,宗丞学着她的样子朝对方行了拱手礼,之后庄蔓去做祭拜,宗丞是个从不信神佛的人,没有过多打扰,静静候在殿外。
钟声蓦然一震,好似苦海回身的余响,穿透重重山林,随后不知何处传来拜忏,念声如咒。
宗丞在忽起的微风中回身,望向殿内。
她总说灼缘观很灵,从小她妈妈就告诉她,继父会在天上保佑他们,所以她每次来总虔诚祈祷,将身边亲人的名字依次在心中默念,求他们平安喜乐。
蒲团上的人身形纤弱,正虔诚跪拜-
《夏天》
庄蔓曾经认为留在学校上班是最好的选择。
成长如一种更新迭代的游戏,大学毕业则是一条难度升级的分水岭。
在她的人生里,有太多“想法天真”“心思单纯”这样的并非故意贬低的评价,像山一样堆压下来,久而久之,她也觉得自己或许就是跟别人不一样,自己或许天生就缺乏某些能力。
所以在同龄人陆陆续续进入社会版的新游戏时,她蜗牛一样缩在壳中,选择不更新,继续待在校园版里。
换了新工作的庄蔓,在那些她曾经以为自己无法胜任的事情上,点滴耕耘,不断获得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虽然很开心,但偶尔,她也会怀念以前的工作。
比如双休固定,寒暑假很长。
现在她的生活被许多新鲜事物填满,休息时间比较零散,好不容易才挪出几天假,跟宗丞一块回到老家。
入夏,后院的栀子盛放,一进门穿堂风就带来馥郁的香气,同样迎来的,还有小虎花花这两只猫。
宗丞放下行李箱,蹲下去摸完花花脑袋,去摸小虎,揉了两下:“你怎么好像又长胖了?”
庄蔓立马说:“你不要一回来就说这么伤人的话好吗?小心以后不欢迎你了。”
然后捧着小虎的脸说“可爱小猫”,然后捧花花的脸说“都是可爱小猫”。
客厅桌上,“清港人专用”的花瓶已经插上了几枝应季的粉莲花,一枝半开,两枝含苞,错落有致。
庄蔓看见,不禁感慨:“我妈妈的仪式感,有时候真的蛮强的。”
之前两次回来,宗丞都照旧住在隔壁庄在的房间。
这次回来,夜里某人堂而皇之来到庄蔓的房间,以“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去达邬岛,非要到我房间来跟我一起睡”躺到了庄蔓身边。
庄蔓从床上坐起来,纳闷道:“哥哥的房间又没有什么大红喜被,而且你都住过好多次了,怎么会害怕啊?”
宗丞枕着手臂,悠悠说:“谁说害怕了。”
庄蔓更纳闷了:“那你跑到我房间来干什么?”
大少爷声音不高,却十分理直气壮:“不是你说过的,夏天睡一个房间可以少开一个空调,节约电费,我已经把隔壁的空调关了。”
庄蔓:“……”
这个人横看竖看,都不像是会节约电费的人好吗!
装什么环保大使啊!
知道赶不走了,庄蔓心里冒出坏主意,肃了肃脸,顺话讲:“你过来睡可以啊,打地铺,刚好旁边就有空地,你就在那儿睡吧。”
“你说什么?”蕴含危险气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庄蔓立马怂了,小声嘀咕:“……我的床很小。”
宗丞将她拽过来:“知道床小,还不离我近一点?”
庄蔓跌在他胸口,她这种窝窝囊囊的怂人,遇上这种歪理邪说大师,永远只有无理申辩的份儿,气不过,只能照他肩膀上打一下,还要被宗丞双臂箍住,教育谴责:“你现在的暴力倾向越来越严重了啊。”
“谁暴力倾向?你才是,每次那么……还喜欢咬人!”
宗丞一个翻身将庄蔓虚压在身下,饶有兴趣地追问:“‘那么’什么?”
这样的俯视极具压迫性,庄蔓脸颊都红了,干脆扯来空调被,蒙在眼睛上,掩耳盗铃式躲避。
微红的唇露在被子下面,宗丞看了一会儿,俯身吻住。
突如其来,庄蔓身体微微一怔。
宗丞衔住她的下唇,轻轻啃咬,好似在坐实罪名,几下若即若离的撩拨,庄蔓的呼吸渐渐乱了。
眼睛还被蒙着,视觉的缺失反而放大了其他感知。
宗丞放过她的唇,朝下吻去……
晚上说到达邬岛,庄蔓第二天早上就想起那年夏天的一个遗憾——没有吃到妈妈做的南瓜花。
接着肚中馋虫大动,想念起美食的味道。
今年没有种南瓜,冯秀琴从厨房拿出一个红色的菜篓和一袋家里种的时令蔬菜,递给庄蔓,叫她去红翠姨家摘。
红翠姨家门口那块空地今年种了南瓜,藤蔓铺了一地,正是开花时候。
庄蔓把妈妈交代的蔬菜送去了,红翠姨大呼太客气,说想吃南瓜花随便摘嘛,还带什么菜过来,又开玩笑跟宗丞说,她现在就在柿饼厂干活,怎么能收大老板的东西,让他们多多地摘。
庄蔓和宗丞跟红翠姨寒暄了两句才去摘花。
南瓜的藤和叶都有软刺,在大片空地里肆意生长,绿油油一片,淡黄的花朵如灯泡似的从藤叶间冒出来。
庄蔓拨藤分叶,走进去找花,小腿很快被细刺蹭红了。
宗丞低眼看见,想去帮她,让她不要动了。
“我来摘,你别动了。”他走到庄蔓身边,看到一朵花,刚弯腰伸手,手背就猛拍了一下。
庄蔓急道:“那个不能摘!”
宗丞不解:“为什么?不是南瓜花吗?”
大少爷虽然不通农桑,但眼睛雪亮,往菜篓里看了一眼,这朵跟庄蔓摘的那些不是一模一样吗?
庄蔓回道:“是南瓜花,但那个花是有用的母花,不能摘的。”
宗丞更不解了:“还分公母?”
“对啊,做南瓜花,只炸那些没用的公花,母花是要留着结南瓜的,公花本来也没什么用,摘了也不要紧,不吃也是浪费。”
宗丞一手别着红色的塑料菜篓,站在一片泱泱绿藤里,看着庄蔓,不禁疑惑:“你是在说南瓜吧?”
“对啊,不然还能是什么?公花本来就没用啊,不信你回去问我妈妈。”庄蔓急了,指望不上大少爷干活,小手一挥,“你走开吧,别帮倒忙,还是我自己来摘。”
夏阳当空,两人返程,宗丞拿着收获颇丰的菜篓,看着这些嫩黄花朵,还在问:“这些全是公花?”
“对啊。”
“全都没有用?”
“对啊。”
“你怎么知道的?”
庄蔓稍想想,自己先没忍住笑了,然后绷着脸说:“我问的啊,我说,不好意思,这边打扰一下,请问你会结南瓜吗?它说不会,我就恶魔低语,没用的公花,等着被吃掉吧。”
宗丞:“……”-
《秋天》
又到一年国庆假期。
庄蔓心血来潮给自己老家的房间买了一组新的柜子,宗丞负责组装,她负责收拾一些以前的旧物。
宗丞就看她时不时拿起一样东西,盯着嘀咕:“丢不丢呢?”最后大部分都丢掉了,身边的垃圾桶越堆越满。
忽地,她翻出一巴掌大的透明小桶,里面不知装了什么,透出几抹鲜艳浓郁的色彩,看着发呆的时间过久,而且表情也似乎变了,宗丞便问:“这是什么?”
“我小时候玩的橡皮泥。”
“还没坏?”
庄蔓声音低落:“早就坏了。”
小地方的玩具花样有限,她小时候买过不少这样多色的橡皮泥桶回来,捏花,捏房子,捏小兔子……
每次呢,她都舍不得用掉那些漂亮的颜色,总是从黑色、棕色、深蓝开始玩,那些梦幻的粉,清新的绿,舍不得碰,宝贝一样收着。
最后呢,失去水分,不再柔软,干硬开裂的,也是这些漂亮的颜色。
此刻看着手里的小桶,不禁感慨,好的东西偏偏被错过。
庄蔓跟宗丞回忆着,有些伤怀。
“你看,这些最漂亮的颜色,还没有玩过就坏了。”
她知道,这是可能因为自己从小配得感过低的原因,以前的庄蔓,误以为人只要知足就不会有遗憾,其实这是非常缩头乌龟的想法。
无论人再知足,错失美好就是会留下遗憾。
宗丞忽而恍然,语气严厉:“原来是这样,你这个习惯怎么这么坏,看男人的眼光也是,我不在,你就在外面捡垃圾,还是从最垃圾的开始收,你是垃圾桶吗?”
庄蔓一下就不伤感了,气呼呼道:“捡垃圾怎么了?最后还不是让我捡到好的了!”
宗丞想生气,又气不起来。
组好柜子,收拾好房间,冯秀琴喊他们下楼吃饭。
饭桌上,说起院子里的柿子红了,已经开始有鸟来吃了,饭后庄蔓打算摘几个硬柿子,捂熟来吃。
搬了板凳,发现身高还是不够,便朝楼上喊“宗丞”。
大少爷下楼,嫌凳子麻烦,直接搬来墙角的梯子,靠到树上,站在上面,帅气又潇洒:“说吧,要哪个?”
庄蔓仰头伸手指:“要你肩膀旁边那个,橘一点的。”
庄蔓记起很小的时候,爸爸也会问她想要哪个柿子,然后将小小的她,举到头顶,让她得到她想要的。
秋季温暖的阳光洒在她扬起的脸上,晃了晃眼。
宗丞将摘下的柿子,弯身轻抛给庄蔓。
庄蔓合手,稳稳捧在手里。
曾经她在跟人谈论爱情时,将爱比作陡然掉落的苹果,她畏惧情感中未知的惊涛骇浪,不敢有渴望,说如果苹果砸到她,只会让她脑袋疼。
此刻,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里,她手捧一颗圆滚滚的柿子,看着宗丞,后知后觉——
她好像早就被砸中了。
真爱降临是不会让人脑袋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