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读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夺妻文,但炮灰臣子 > 3、荫举之分
    长平侯的爵位乃承袭而来,他本人是家中独子,妻子早逝后无续弦,也没有纳姬妾。侯府中唯一的女眷只有小侯爷的祖母,三大氏族中陈郡谢氏的嫡女,背景显赫。小侯爷能作死得那么理直气壮,一部分倚仗的也是谢老夫人这个祖母。贺识微结合书中展现的信息,再与阿青隐晦打探后,把背景摸清了七七八八,不至于露出马脚。

    贺识微从书案上随手拿了几本书,页脚平整崭新,毫无翻看痕迹。

    挺好,相比起大才子,不学无术的人设明显容易艹得多。

    贺识微叫来阿青:“我问你,国子监里有什么人喜欢找岑寻麻烦吗?”

    阿青眼珠子直愣愣瞧他。

    贺识微补充:“除了我。”

    “有的,世子。”阿青道:“和您一样的荫监里,十个有九个瞧不上姓岑……岑郎君。但贵人们同为国子监的监生,知晓分寸,都是小打小闹罢了,谈不上欺负。”

    荫监即是三品以上官员的子弟免去学考入国子监者,多为权贵世家。

    贺识微了解些历史常识,把书一放:“那岑寻就是以举人身份入国子监了,两批人不对付?”

    阿青声音压低了些:“这是自然的呀世子,莫说一个国子监内,放到朝廷里,三大氏族出身的崔相和清流出身的高相不也……”

    侯府本身也是氏族一派,与三大氏族清河崔氏、琅琊王氏、陈郡谢氏沾亲带故,又因长平侯本人不涉足朝政,在氏族中处于边缘地带。

    好一个当咸鱼的天选位置!

    大靖的国子监主学四书五经,兼习礼乐书数及律令,另有骑射和武课。想要毕业就得修够积分,每月一考,一年之内满八分才算及格,方可参加会试,反之,只好请君继续学海泛舟,扑腾上岸。

    贺识微虽没体验过国子监的学习生活,但他知道中考、高考、考研、考公呀,一轮考试后面跟着一轮考试,遥遥望不见尽头,套路一脉相承。

    相比于学海无涯苦作舟,他更喜欢做一条躺平的咸鱼,保住全家锦衣玉食的生活要紧。

    国子监的早课卯时四刻开始,贺识微起了个大早,身边跟随阿青和两名书童。他被长随搀扶着踩上踏凳,撩开马车帘见里面空无一人,问道:“岑寻呢?”

    阿青:“世子,岑郎君近卯时便出府了。”

    好你个男主,悄悄卷我。

    贺识微撇嘴,钻进马车。

    阿青随行,听见贺识微叹气:“岑寻也太用功了,每天起那么早,不困吗?”

    阿青:“……”

    有没有可能是人家不想搭理你。

    马车驰过街市,去处清幽,四方环水,庄严肃穆。学子们的车驾在琉璃牌楼前都要停下,换做步行,免得惊扰了夫子讲学。

    贺识微的笔墨纸砚和书本都由书童拿着,等进了广业堂,书童铺好纸研好磨,一切事毕,才告礼退下,站在广业堂外等他下课。

    贺识微刚坐下,有人靠到他书案边缘,手臂搭在了他肩上:“贺兄,听说你昨个儿把岑寻绑了,当真?我今日看他还好端端坐着呢。”

    说话的是个身着绸衫的清瘦少年,话语间显得很熟稔。贺识微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岑寻。刚才的话音量不大,但在人人压低了声的广业堂,清楚得就像往池塘里丢了颗鱼雷,数道目光或玩味或担忧地往他身上扎去,岑寻屹然安坐,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贺识微推开他的手:“别听风就是雨,我昨日邀岑兄小聚而已。”

    少年乍然被推开,手臂僵了僵,旋即笑道:“世子什么时候怕了岑寻了,有长平侯在,你就是把他吊起来打,事后顶多赔几个钱了事嘛。”

    岑寻身边的书生早听不下去,豁然起身:“郑承业,你跟岑兄有过节,就光明正大地来,总拉上旁人算什么本事。”

    郑承业被戳穿心思,扬声顶道:“我跟他能有什么过节,是岑寻自己强出风头,得罪了世子,世子教训他天经地义!”

    他瞥向仍旧八风不动的岑寻,嗤笑道:“要我说某些人,平时看着本分,背地里不知道多少花花肠子。昨天在诗会我可看得清清楚楚,是岑寻拿世子当踏板,捧高自己,大出风头,抢了世子的魁首,又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求世子饶过他。”

    “不会是跟兔儿爷学了身好本事,靠这张脸和身段吧?”

    岑寻缓缓抬头,漆黑的眼眸看向了他。

    他旁边的书生虽也愤愤难平,但听郑承业句句扯上世子,到底不敢开罪长平侯府,憋得满脸通红。

    也有人低声劝道:“算了,郑承业跟那帮公子哥关系好,再忍他个一年半载的,等结业就好了。”

    “郑承业?”贺识微忽道。

    郑承业:“怎么了贺兄?那小子真勾引你了?够下贱的。哎,咱们岑大才子滋味如何?”

    刹那所有目光又都从岑寻身上转到了贺识微身上。众人有些同情岑寻了,贺识微多半是要落井下石。

    岑寻也静静看着他。

    贺识微单手撑着下颌,懒洋洋仰头,担忧道:“先别扯我,听说你前一阵上平康坊听曲儿,身上没带银两,被管事的叫护院捉住了。要不是家里人来赎身,差点儿就被押去当了小倌。”

    “郑兄,这等奇遇,滋味如何啊?”

    为了多了解原身的处境,他让阿青把身边人的八卦都讲了一遍,只不过听的时候人名对不上人脸。

    刚才听人报了名字,贺识微便想起来了。

    郑承业这事在那一群公子哥里都不是秘密,但他平日惯常逢迎讨好,那群人看他殷勤,懒得出口取笑。

    贺识微大庭广众说出来,可比方才编排岑寻那一段不知真假的话抢眼多了,一时间众人窃窃议论的对象都转向了郑承业。

    “小侯爷这话真的假的?看郑承业那衣裳,不像拿不出钱听曲儿的啊。”

    “估计是真的,郑承业不最喜欢绕着小侯爷和崔兄他们转吗。”

    “当狗当了这么久,就没捞到一星半点油水?听曲儿的缠头都拿不出来。”

    郑承业整张脸都红了,身体微微颤抖,又怒又窘。

    那被他堵了话的书生噗嗤一笑:“郑承业,世子问你话呢,滋味如何啊?”

    郑承业:“你!”

    一道温和的男声响起,打圆场道:“好了,都是同窗,何必闹得这般难看。”

    说话的人相貌儒雅,脸上带着纵容又无奈的笑:“识微,你也懂些礼数,怎可拿旁人私事取笑呢?”

    郑承业点头应承:“崔兄说得是,都是同窗。”

    贺识微脑海中闪过那几个“好友”的姓名,和眼前人对上了号。崔衍,门下侍中崔映之的嫡子,崔映之位同宰相,私下也称他为崔相。

    崔衍在原文里是个不大不小的配角,与贺识微自幼青梅竹马,贺识微从小是京中一霸,但最听崔衍的话。此人戏份主要集中在和小侯爷搞暧昧,惹男主伤心上。

    贺识微下意识观察了一眼岑寻的表情,见他无异,才颇为费解地询问:“崔兄,你说这话的时机真对,怎的郑承业编排岑寻时不说,偏偏等我说了句实话,你又开始挑人礼数了?”

    贺识微对他向来言听计从,何曾这么直接地跟他呛声。

    而且,崔兄?

    叫得这么生分,像是有意疏远。

    崔衍笑容微敛,点点头:“好,是我的不是,但我没有偏袒郑兄的意思,我只是怕你言语无状,被有心人听去了,于你名声有损。”

    贺识微奇道:“崔兄是觉得,我说一件事实便名声有损,被诬谤欺压同窗反而要声誉大振了?”

    崔衍笑容僵了:“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就好。”贺识微撇回脑袋。

    见崔衍都铩羽而归,没人再敢劝解。

    目睹这一幕,岑寻身边的书生惊诧地低声道:“贺识微吃错药了?跟郑承业翻脸我还能理解,郑承业就是个狗腿子嘛,但崔衍……听说两个人是总角之交,贺识微对崔衍半句重话都没说过,总围着他讨好,平常只有崔衍冷着他的份儿。

    “那小侯爷不会真对你有什么心思,才这般为你出头,不惜得罪崔衍?”

    岑寻指节蜷了蜷,淡声道:“夫子来了。”

    授课的夫子进了广业堂,众人纷纷噤声,回到座位。

    贺识微心情舒畅,他看书的时候就觉得岑寻太善良、太文明,太给别人脸了。

    还好他这个不爱给别人脸的过来了。

    一堂课结束,书童收好书卷纸笔,贺识微听得昏昏欲睡,等那夫子抑扬顿挫的讲学声停止了才打起精神。他晃晃悠悠起身,就见面前站了个人,挑眉:“崔兄?”

    崔衍道:“你我之间何时如此生分了,和从前一样叫我阿衍就好。”

    贺识微道:“崔兄有事?”

    崔衍无奈笑了笑:“是不是在为刚才的事生气,气我不帮你说话?我是为了你好,你长大些就会明白了。”

    贺识微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那崔兄等我长大了再来找我吧,我现下,怕是没空听你教诲。”

    他越过崔衍,走向岑寻。

    “走啊岑寻,我们回家。”

    岑寻没想到贺识微朝他来了,眉目间兴味深了些,将书本慢条斯理收好:“嗯。”

    贺识微没去理会崔衍骤然僵硬的面容,拉着岑寻往外走。

    车夫已将马车备好,等在琉璃牌楼下。以牌楼为界,外面一片就不属于国子监的管辖范围了,各色走商小贩会在那一条街上做买卖,还未走到牌楼,便能听见响亮的吆喝。

    贺识微看得好奇,想凑去逛个热闹:“岑寻,你要不要……喂,你在看什么?”

    贺识微顺着岑寻的目光,看见了郑承业。

    此刻的郑承业完全没了刚才仗势欺人的模样,肩膀耷拉,缩着脖子,他的身边是五六个彪形大汉,穿着武人的短打,一人一根手腕粗的木棍,将郑承业团团围住。

    为首的汉子粗声道:“郑才子欠我们平安赌坊的钱,是不是该给了啊。”

    郑承业看着他们手里的木棍,结结巴巴:“你们、你们怎么会知道……”

    汉子推搡他一下,郑承业差点儿一屁股坐倒。

    “好小子,跟我们说家里没钱,破屋子里一穷二白,原来还是国子监的书生啊。”

    郑承业:“你们不可放肆,这是国子监,不是能随便闹事的地方!”

    汉子咧嘴笑道:“闹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欠条白纸黑字可是写得清清楚楚。我们开门做生意的,要钱是本分,堂堂正正有什么好怕的。倒是郑兄弟你,在这儿读书,你的师长和同窗知道你欠咱们赌坊钱吗?”

    郑承业脸色煞白。

    “你们读书人不都说君子重义轻利,正好,郑兄弟的同窗好友有没有谁替郑兄弟还了这个债啊?”

    周围津津有味看热闹的一圈人顿时低头加快脚步。热闹好看,把钱搭进去却是敬谢不敏。

    贺识微唏嘘:“我说呢,他好歹也是个监生,和崔衍关系也好,怎么可能缺钱成那样。”

    沾了赌,就不奇怪了。

    闹到明面上,郑承业在国子监怕要名声大噪,旁人唯恐避之不及。声誉受损,但凡有些清名的文官都不会愿意收他当门生,仕途算是玩完了。

    贺识微:“郑承业怎么让人找到国子监来的,他该不会去赌坊也报着国子监的名号吧?”

    岑寻已淡然收回了视线:“谁知道,走了。”

    贺识微余光里看见一个女子挤进人群,从身上取出零零散散的铜钱替郑承业解围,几个打手收到钱两,才口头教训了郑承业一顿,扬长而去。

    回到侯府,贺识微想起他在长平侯面前立的好学人设,邀了岑寻来书房一同温书。

    孤男寡男的,贺识微为了证明他一心向学,早已改过自新,有模有样拿起书翻阅:“正好我也不太懂,还要劳烦你指教了。”

    岑寻不置可否:“你先看策题,写篇对策,行文流畅即可。”便低头写自己的策论。

    今日讲学的夫子布置下一篇策题,贺识微指着上面的字,磕磕巴巴小声念道:“欲使……吏洁冰……霜?俗忘贪……贪什么?”1

    岑寻不知何时已经抬了头。

    贺识微兀自皱着眉,和不认识的楷体字死磕。

    岑寻道:“鄙。”

    贺识微茫然地“啊?”了一声,看向手里捏着的毛笔。

    递给岑寻:“笔。”

    “……”

    岑寻轻轻吐出一口气。

    忽然偏过头,笑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