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大雪落在太苍赤水一带,一阵法术的光芒在黑夜亮起,怪模怪样的岩石后,两个赤着上半身的大汉拱卫在一个身着华服的公子身边,身边死了一地海底大鱼,那些鱼尸格外庞大,凸起的鱼眼睛在夜里发着淡淡的明黄色光芒。
“殿下,属下都看过了,东西不在这些妖鱼身上。”一个赤着上身的大汉从海水中跃出,快步走到华服公子身边单膝跪下,轻声汇报情况。
被称为殿下的华服公子,正是现任太泽帝君长子徐荣,跟在他身边的大汉,则是太泽护卫皇室的“枭虎兵”。这些大汉因服用了皇室特殊的灵药培养,身材都格外壮硕,身上皆是妖血,双眸寒凛,各个都是灭妖掠阵的好手,不知经历过多少血腥之事,浑身杀气惊人。
太泽与妖族多年血仇,徐荣虽身份尊贵,但自小混在兵营中,亦是膀大腰圆,他治军严明,以身作则,灵象为暴虎出色无比,一百三十六岁时,便与亲卫配合擒杀了一只元婴期大妖,甚至获得了半颗人珠,身边的枭虎兵无不敬佩,到今日,徐荣太子已有三百二十八岁,越是资质好的修者便越难有子嗣,若无意外,待现任太泽帝君寿命尽时,徐荣太子便可顺利继承太泽帝君之位。
这一世,吕州一带的海龙暴虽被红莺娇提前察觉前去调查,但在她之后,也有太泽士兵发现此处蹊跷,上报了部分讯息回太泽。
徐荣时常带着自己的兵在太苍赤水一带猎妖,出于与妖打交道多年的敏锐,他虽迟于魔教前往吕州调查,却先一步在雷雨天,从风卷开的青山石壁中突破妖瘴,发现了一处新的大妖洞穴,并跟着其中新鲜的痕迹一路追至海底。
然而三年过去,依旧晚了一步。
惊雷轰隆,雨水顺着地面的裂缝渗入,看着身边的鱼尸与空荡的洞穴,徐荣太子眼中露出几分远超年轻面容的成熟,只见他蹲下,捧起地上灰黑色的粉末,开口道:“这洞穴如此隐蔽,四通八达,又遍布月灵石的碎渣,只怕人珠已成……”
人珠已成!
虽说早有准备,但从太子口中确认了结果,听到“人珠”两字,在场几个人的汗毛还是忍不住炸了起来。
世人皆知,在二十八妖卫时期,唯有食人过万的大妖方可结成人珠,而月灵石,这么多年过去,只有少数博学者还记得,此物可帮助妖族吸取月光精华修炼。
但只有太泽高层才知道,月灵石还有一个作用——
祛除人珠的杂质。
人妖之战已过去这么多年,二十八妖卫溃败,当年人族能大获全胜,皆是因为人珠有缺,妖族食人过多,结成的人珠也是怨气横生,即便与人没两样,在太泽特殊秘法下,付出一定代价,还是能探寻出一定踪迹。
当年人族布下天罗地网,二十八妖卫之首的心月狐却逃走了,正是因为她人珠无缺,哪怕月灵石已极为稀少,但妖族毕竟存在千万年之久,当年心月狐既可得一颗完好的人珠避世,如今秘密再凝一颗,也无甚奇怪。
可妖族已沉寂许久,各地未有人类大量消失死亡的记载,这颗用月灵石酝养的人珠必不是新结,那就只会是残余二十八妖卫的人珠!
“此事,要尽快回禀禁中。”徐荣沉声吩咐道。
“喏!”
“洞穴方圆一里,设玄空阵,雾隐阵。”
“喏!”得令的人离开。
身后亲卫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下,您不回去吗?听说徐长老,在凌云宗找回一个衡武君后裔子孙。”
“无妨。”徐荣太子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只淡淡瞟了一眼亲卫摆摆手,“年年都有些旁支遗族,徐长老也不是头一次找着人。”
“可那些人不过是凡人,辉山将军传来消息,徐长老这次找到的乃是凌云宗一内门弟子。”
“凌云宗?”徐荣太子讶异地望向亲卫。
“道家名门啊!既能入内门,资质应当不错。”徐荣拍了拍亲卫的肩膀,“倒是件好事儿,那些个后裔中,总算有个能看的苗子。”
提出此事的亲卫有心提“衡武君”后裔,论起来可比如今帝君一脉,要尊贵许多,可听徐荣如此说,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小题大做。
不过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空有身份而无实权,如今模样都未见,难道能威胁到太子?便将嘴巴闭紧了。
凌云峰上寒风呼啸。
柳月婵下了早课,回小院才发现自己卧室的窗户没关。
风吹进不少雪落在书桌上,她扬手关窗,拂去落雪,将晕开的宣纸轻轻拿起来,可惜昨夜画的一副好画再难还原,不舍一二,还是扔进了篓子。
书桌上如同兽首的木雕上,已停了三只的传音纸鹤。
柳月婵伸出指尖破开阵法,纸鹤便化为字条浮在空中,她细细看去,在委托探查太苍终老峰的消息上停住了目光,顿了顿,又继续看下一条,得知太泽徐荣太子并不在太泽的消息,心道:“果然。”
如今的太泽帝君,虽灵象出众修为极高,生有三子,但真正有能力接任太泽帝君之位的,唯有长子徐荣,据说此人十分能干,人品贵重,可惜再过三十年,便会被太泽藏匿的妖族暗杀于太泽境内。
也正因此,萧战天在修复灵象后,才能那样顺利接任太泽帝君之位。
至于第三只纸鹤,待柳月婵看完,只捏在手心凝眉不语,过了好一会儿,窗户微微一动,一阵冷风灌进来,柳月婵右脚提膝挡住了身侧踢来的长腿,左手持刺削绞来人的面腮……
“又来做什么!”柳月婵冷冷道。
红莺娇早已在刺尖绞来时一个后跳躲开了,只是此刻故意不动,目视刺尖几乎成个斗鸡眼,惹得柳月婵没好气收了短刺,这才开口。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我推开窗,你才发现。”红莺娇不客气地往书桌旁的小凳坐下,伸长脖子看书案,“三只纸鹤,你还挺忙的嘛!正好我也带了一些魔教有关二十八妖卫的东西,我两一起看看,我跑去我师父的书架上,翻腾了好久找出来的……”
柳月婵挥手将纸鹤收入芥子中,等红莺娇将带来的东西摆出。
谁知先出现在书桌上的,竟是盘切好的甘蔗。
“这是什么?”柳月婵蹙眉。
“甘蔗啊!”红莺娇见柳月婵不动,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你不喜欢吃?”
“我知道是甘蔗,你来就来,带这些……没必要。”
“一盘甘蔗而已,带给你吃还不领情。”红莺娇觉得怪没意思的。
柳月婵看她一眼。
甘蔗对热量和水分要求高,凌云宗附近自然是不产的,住在常年飘雪的地方,吃食方面,对时鲜也就没那么讲究了,也只有红莺娇,能那样熟稔地根据不同时节报菜名。
吃喝玩乐,红莺娇总是擅长的。
三百年前,也正因红莺娇吃喝不禁,她也渐渐对各地与节气有关的习俗有了兴趣,知晓一些不同节气的风俗,并在之后主动看了不少有关书籍,可惜三百年过去,落在红莺娇嘴里,也不过是“杂书”。
曾经离不开酒的人,也不再喝酒吃肉。
她能看出红莺娇这一次重生,是下定了决心要继承圣女。
也在心里告诫过自己许多遍,谁不是逆天而行,摸着石头过河呢?
她没有立场过多置喙红莺娇的选择,许多争吵明明知道结果,却总是难以忍耐。
当年互为情敌,也没有像如今这样,特意带过什么来。
若推说是客人登门的礼节,更不可能出现在红莺娇身上。
红莺娇化名为“小莺”藏在凌云宗的三年,还有这段日子的相处,柳月婵不得不在心中承认,她与红莺娇的关系确实不同以往。
这大概是一件好事,可这样的改变并没有让她感到高兴。
看着红莺娇眼中的失望,柳月婵也不想过深的琢磨其中情绪。
红莺娇和她的好友玉函……是有些不一样的。
似乎。
大概。
这样不确定的感觉,柳月婵并不陌生。
只是每一次出现,无论是闭目闲坐,还是低头静思,都有几分神思不安。每每见着红莺娇没心没肺的笑言嬉语,更是斗觉心烦,难以排遣。
思来想去,当年在太泽,她思索红莺娇与自己,各有各的来路,各有各的去处,彼此不扰,方得自在的念头,竟始终回荡在心中。
明知因妖族之事,不得不携手合作。
可柳月婵,私心里,并不想与红莺娇走得这样近,关系拉近得这样快。
那一盘甘蔗柳月婵到最后还是没动。
窗外的雪静悄悄飘落在屋檐,柳月婵拿过红莺娇随后摆出的书册细细看了起来。
红莺娇早就吃了许多甘蔗,带来这盘再甘甜,柳月婵不吃,她也食不知味,嚼了两块就吐了渣,将盘子推去一边,想想,又起身,将盘子竖在柳月婵的纸篓上,抖动手腕倾倒了个干净。
甘蔗渣与那再难还原的好画,混成一团。
柳月婵抬眸看了红莺娇这几乎赌气般的动作,很快又垂下双睫。
红莺娇拿起桌子上另外一本书,沉默着看去,她有些急,也有些憋闷,想说些什么,又忽然笨嘴拙舌起来,见着柳月婵冷着脸不说话,她带的东西柳月婵不吃也不是头一回,只是从前,是怕她下什么料,比如在茶杯放摩尼花花粉之类的,最近明明关系拉近许多,她带盘甘蔗,柳月婵还摆臭脸!
这种微妙划开界限的言语,半点不赏脸的行为,让红莺娇十分不爽。
沉默了半天。
柳月婵一直不说话,红莺娇忍不住先开口了。
红莺娇道:“你先前让我的人把海龙暴的事儿透露给太泽,可他们也没查出什么,那徐荣太子真有那么大能耐?”
“我也不知。”柳月婵盯着手中书页,翻了一页,“且试试。”
“他死的早,你想救他?”红莺娇顿了顿,心里想那徐荣太子若活着,萧战天的太泽帝君之位,还能坐上吗?
红莺娇张嘴想问,想着她们两个总为萧战天的事情吵架,又闭上。
还没等她琢磨两分,又听耳边传来柳月婵清冷的声音,说的是——
“我要跟师姐去一趟槐山道,少则一年,多则六年。这段时间,你就不要来凌云宗了,有什么妖族的消息,你我再用传音符联系。”
“槐山道?”红莺娇一脸惊讶抬头,抬手点点手指,想起某个讨厌的人。
“那不是丘玉函她娘的地儿吗?我记得丘玉函说过,你就是跟她在槐山道碰见的,算算年纪,她今年也就是十二三岁……”红莺娇哼哼两声,“我也好久没见她了,怪想的,都记不大清她长什么样子了,要不我也去槐山道瞧瞧?”
“在吕州时,你不是给桃三娘,不对,是你那护法,易了玉函的模样?”柳月婵毫不留情揭穿她,“你与她素来不对付,还是别见的好。”
“有、有吗?”红莺娇都忘记这茬了,摸了摸鼻尖,眼神四下游移。
“你很闲吗?”柳月婵直言。
红莺娇脸皮在厚也不好继续纠缠,只得道:“我忙得很!”
“你忙你的,我忙我的。”
“赶我啊!”红莺娇干笑,“你今儿的火气这么大?”
柳月婵示意红莺娇将手中的书都给她,“这些书你也看不进去,都给我,待我看完,若有需要留意查证的,再跟你说。”
“我凳子都没坐热呢,你也不用这样赶我嘛……”红莺娇撇嘴,“我不过是想挨着你近一点……”
唉?
红莺娇一愣。
柳月婵眼中也露出几分惊讶,呼吸微微一滞,站起身走到了门口,颇为老持沉重的背过手,却因此时过于年轻貌美的面庞,显出几分与平日里不同的慌乱。
天光勾勒着柳月婵清晰严肃的眉眼,那望向小院雪景的侧脸,说不出的莹白如玉。
红莺娇自觉失言,刚刚那近点之类的话,简直不像自己能说出口的话,只是见柳月婵这略显奇怪的反应,一种难以描述的情感在内心升腾,看着柳月婵的冷面孔,竟想伸手往她脸上摸一把,摸摸看是不是和雪地里的雪一样冰。
她心里乱七八糟的想着,听柳月婵敛眉在雪地轻轻叹了一声——
“说什么胡话。”
第92章
“我没说胡话好吧!”红莺娇下意识反驳,“近点、那近点就是做事说话都方便嘛,我说的不对吗?”
红莺娇在心里嘀咕:柳月婵怕她近点,是嫌弃她来多了?
她心里算了下,这几年来来回回确实围绕凌云宗附近跑,也难怪柳月婵烦。
柳月婵虽然说没闲心想儿女情长,只想好好休息,但红莺娇觉得自己要不常来看着点,总是牵挂得很,所以此时被柳月婵叹她“说胡话”,她可不依!
“你还常说我小心思多,你想哪里去了……就说阵法,商量事,纸鹤哪儿有当面说利索!近点,不凑近点说话,难道我要跟你隔着山头喊啊!”红莺娇义正言辞,面上虽然还有几分微红,但眼神十分坦然。
因为她,又一次,很迅速地找好借口,说服了自己。
“我想哪儿去了?”柳月婵心口一跳,愣愣转头看向红莺娇的一霎那,目光落在红莺娇微红的面颊和坦然的眼神上,一时也摸不准刚刚略显微妙的感觉,和那脱口而出的话语,是不是她真的想岔了。
一想到自己可能会错意,柳月婵虽面无表情,耳朵慢慢红了,眼中显出几分无措。
很快,这份无措变成了火星,点燃了她一双杏眸。
说不好这怒气怎么来的,反正情绪被红莺娇牵着走的感觉,柳月婵也不是头一回有了,她尽量平静地轻轻吸了一口气,还不等吐气,又轻而绵长吸了一口,袖子里的拳头不自觉握紧了。
“我说近点就成胡话啦,我多来几次,你是不是想说我胡来?”红莺娇不依不饶,“我今天刚来,你就明着暗着赶我走,我看啊!你心里有鬼!”
“你这次跟你师姐去槐山道还带旁的同门吗?”红莺娇追问,她见柳月婵似乎有几分失神,不像平时从容,忍不住上前一步与她齐肩,又学柳月婵背着手,“萧战天跟不跟着去?”
“他怎么会跟着……”柳月婵面无表情道。
“那就好!”红莺娇露出笑容,只是她还没高兴多久,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红莺娇施法藏匿身形,柳月婵被岔开思绪,也只好先去开门。
门外正是她的师姐,柳青旋。
柳青旋不经意地往柳月婵身后瞟了一眼,道:“小师妹怎么亲自来开门?平日里不是直接施法……”
柳青旋抬手在空中轻轻挥了一下,正是柳月婵平日里开门的施法样子,平日里小师妹早该感应到有人来了,没道理她走到门前,才匆匆开门。
“师姐有什么事吗?”柳月婵勉强笑笑,只是这笑容因为刚刚的事儿,少了几分从容,旁人看了或许看不出来,但柳青旋对自家师妹还是多了几分了解。
“啊。没什么。就是这次去槐山道的人选有了几个变化,冲虚长老门下接了个任务,那几个师弟这次就不跟着去槐山道了。你知道李长老吧?”柳青旋收敛了好奇的神情,忽地展颜一笑,有几分狭促,“上次神药谷他门下那个姓萧的弟子,灵根不是有缺么,太泽那边传来消息,说槐山道附近有个能治灵根的神医,已托了礼前去拜访,只是对方抽不开身来凌云宗。”
“李长老的意思是,这次去淮山道,便带上萧师弟一起。”虽说柳月婵没应下太泽的婚约,普通弟子也不知内情,但柳青旋自然是知道的。
她想不明白为何小师妹没有一口回绝,便揣测自家师妹对那个姓萧的弟子,虽然不耐烦应对,但算不上厌恶。说不定,还有几分喜欢呢。
柳月婵蹙眉,不动声色往红莺娇藏身处看了一眼,道:“师姐应下了?”
“李长老提这事儿时,师父也在。师父同意了,我来转告你一声,顺道给你送新的曲谱,淮山道的白氏一族,乃是当世乐法之最,你若有心,等到了那儿,不妨与我合奏新曲,与白氏切磋切磋琴艺。”柳青旋神态闲雅。
师父同意了。
此事合情合理,不好推诿。
柳月婵虽然不想和萧战天有太多接触,也知道不能永远回避下去,只好压下心中顾虑,接过曲谱,点头道:“我知道了,师姐,曲谱我明日便练。”
柳月婵站在门口。
柳青旋轻轻一笑,双眸柔和道:“月婵,不请师姐进去喝喝茶吗?”
柳月婵知道师姐心细,平静道:“师姐,我要修行了。”
“好吧,好吧。”柳青旋好奇一二足以,也没打算深探师妹的私隐,步履优雅的转身,款款离去。
等柳青旋离开,红莺娇就炸开了锅。
一把挥去屏蔽的法阵,红莺娇跳到柳月婵跟前,急吼吼道:“你还说他不去!”
“……你安静点!”柳月婵挡住红莺娇凑近的脸,两人的距离已经有些过分近了,“他是我师弟,难道我永远不跟他见面?又不是没见过,你急什么。”
“你说的话,可别又当屁放了!”红莺娇嘀咕。
“这几年,我与他,你难道不会用眼睛看!”柳月婵忍不住道。
“就是我用眼睛盯着,你两才没搞小动作。”红莺娇嘀咕,“他现在也不是垂髫小儿了,跟从前的模样越来越像。”
萧战天年纪小,个头模样都没长成,也许是心理年纪差在那里,柳月婵放不下身段和小儿谈情说爱,这才言之凿凿修行为先。
现在可不一样了,长大了,少年模样有了端倪,难保柳月婵控制不住自己,萧战天定颜二十九岁,当帝君后,更加有威仪,长得也算得上一句,周正英武,当年不少女修对他有好感。
柳月婵也是在萧战天当了帝君后,越来越反常,时常有些言行不一之处,说一套做一套也不少,她可不傻,没那么容易相信柳月婵的话!
柳月婵听明白了红莺娇言下之意,有心分辨,但知道红莺娇认定的事情,她反驳也无用,何况当年,确实诸多蹊跷。
只愿日后,能潇洒此身,不再为情所困罢!
“既然萧战天要去槐山道,那我也要去。我要去槐山道!”红莺娇喊。
柳月婵毫不意外,不言不语静静站了一会儿,拿着曲谱装作看谱,直到红莺娇重复了一遍要去槐山道的话,这才抬眸冷冷道:“知道了!左右萧师弟在哪儿,你就要在哪儿。日后你要跟来,不必跟我说,反正你都要跟着,我答应不答应,有什么区别?”
“那……还是要意思意思问你一句嘛。”红莺娇解释,“我跟着去,也不是想掺和你们之间,只是我们三个人从前那点破事儿,还没个结果,互相看着点,大家都能好好修行办正事!”
平复了下心情,红莺娇又道:“你去槐山道,要修行,练新谱子,既然没闲心儿女情长,我向你保证,我也就是凑个热闹,跟你的萧师弟,也决不儿女情长!”
“不过槐山道那神医,真能治萧战天的灵根吗?我从前怎么没听过槐山道有什么厉害人物。”红莺娇纳闷。
柳月婵道:“槐山道那人,医术上,确实有几分能耐,温养滋补的药方,虽然修复不了萧师弟的灵象,但对他的经脉大有好处。只是那人格外怕生胆小,躲在白氏一族,轻易不往外踏出一步……”
“我遇着萧战天时,他修为还不错,在外头做你们凌云宗的师门任务,可半点看不出是个灵根受损的人。”红莺娇感慨。
红莺娇感慨的是三百年前,柳月婵下意识不想听红莺娇和萧战天那些单独相处的经历,当年既不曾问,现在也不想听,便道:“你回去吧。五日后,我会随师姐出发去槐山道,至于在槐山道做什么,恕我不方便透露,这几日还需做些准备。”
红莺娇正想问,柳月婵这样说,只好闭嘴。
只是走前又扭头道:“那我在槐山道等你。”
“……嗯。”
“对了……柳月婵,你别偷偷去看丘玉函啊!你已经三百多岁了,可不要去逗小娃娃,那些琴棋书画,丘玉函还小,肯定不懂,你两说不到一块,你贸然去,别把她吓着了。”
“你以为她跟你似的?”柳月婵额头青筋直跳,从背后推了下红莺娇。
“你怎么还推人呢!我说中你心事了?”红莺娇微梗了脖子。
柳月婵一拂袖,室内阵法启动,红莺娇被一股灵气挤出去了小院,还不等她竖起眉,“哐当”一声,柳月婵小院的门已经关上。
五日后。
凌云宗一行,出发前往槐山道。
周海之上,连接龙淮岛与紫薇幻境的这条水路通道,在两者之间宛如一杆横放的“拂尘”,长长的杆便是通达的陆路,那胖儿肚似的蓬松兽毛位置,依山傍水,便是“槐山道”了。
白氏一族曾是鼎盛的修真宗派,自道祖兴灵,便渐渐衰弱。
底蕴深厚,士马不强,无论在何时,都是覆灭之相。
白氏一族为长远计,选族中资质高的女修嫁入龙淮岛,与龙淮岛丘氏加深联系,经年累月,三槐丘氏之名由此而来。
丘玉函今年十三岁,每每冬季,她便乘船自周海出发前往槐山道小住。
仰头见日光正好,丘玉函捏着出门前折下的桃花,在摇晃的小船中津津有味看着手中诗集,十八骨罔天伞展开在她的绣花鞋边,镇住江浪,让这小小的木船在湍急的江浪旋涡中,不会被浪打翻……
第93章
李元昊刚进茶楼,师弟原平便急匆匆跑来,告诉他凌云宗来槐山道的事。
他师父向真道人狡猾、脾气也不好,神药谷被凌云宗和徐秉生联手赶走,打探之心早已按捺不住,这才派了弟子暗中注意着太泽动向。
原平狗腿地传来这个消息,等李元昊雅间坐下,又殷勤地倒茶给他。
神药谷那次没打赢,原平是担惊受怕好些日子,哪怕李元昊笃定向真道人顾不上他,他也好几宿睡不着觉,非要凑到李元昊身边端茶送水求心安,时间久了,见长老真没想起他,心下佩服,这才真心实意当了李元昊身边一个小弟。
外头飘着鹅毛大雪,客栈人多,老板娘开启了保暖的法阵,十分燥热。
李元昊脱掉了紫色的外衣,接过原平的茶喝了一口,这才问他:“你确定是凌云宗的人?来的都有谁,可认识?”
“李师兄,别的我说不准,领头的那个,是凌云宗柳宗主的二弟子,叫柳青旋。上届仙门大典,师兄你没去,但我瞧着真真的,凌云宗来的人中,便有她!只是她师兄柳如仪上场,她却没出手,凌云宗亲传弟子都有渡灵印能屏蔽修为探看,摸不清是个什么修为,但柳宗主就三个亲传弟子,柳如仪那么厉害,她应当也不差。”
“姓萧的小子,也在队伍里?”
“是,也不知道凌云宗忽然来槐山道做什么?前几日太泽不也来了人,师兄,这凌云宗和太泽,私底下,该不会要结盟吧?”原平担忧道。
道家名门,就那么几个。
要说最让紫薇幻境忌惮的,首是太泽,次为凌云宗。
只是凌云宗一向通明自然,不喜外物拔苗助长,就连当年五藏山之争都没参与,历年灵山矿脉的探索,也没有那么热衷,利益纠葛,也就没那么深。
神药谷一些内外门小弟子采药的争论打斗,不过是稀疏平常之事,伤不了两宗根本利益,可一旦太泽跟凌云宗结盟,那就不是紫薇幻境能欣然看待的事情。
“嗯,很有可能。”李元昊嘴上认同,心中并不这么觉得。
自神药谷一事回宗后,他从向真道人和宗门几个长老的态度上,琢磨出几分上头的意思。宗主似乎并不怎么担心凌云宗会和太泽结盟,甚至他们这些分派出去的人,大多也只探太泽的行事。虽不知各种缘由,但他早晚要搞清楚这件事。
宗门之间的水太深,比起为宗门奉献,李元昊更热衷于保存自己的实力,修真一途,保住性命活到最后飞升,才是他想要的,若不是当年他偷听到一桩隐秘,此时他应当还是个普通弟子藏在宗内。
太泽对那个萧姓弟子的看重,也许会是个突破口,若有机会挑起两宗争端,他便能找到更多办法往上爬爬。
槐山道中,紫薇幻境和龙淮岛的人占了一半。
李元昊在此处经营,每年向真道人都能得不少他从槐山道奉上的孝敬,只要不是在紫薇幻境范围内捣鬼,对他在槐山道的行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不知道了。
有些人,越是浑水里,手脚越灵活。
这么多年来,借着紫薇幻境的消息和资源,李元昊在这里不光有自己的产业,发展的人脉也不少,只是这些事,他目前还不打算让原平知道。
“师弟,你要实在担心,不妨传书宗门。”李元昊微笑。
“啊?我传书……”原平支吾,“师兄,我不敢,我怕长老想起我。”
“罢了,结盟不结盟也不是咱们师兄弟该想的,倒是长老交代探查太泽的事情,再没点消息递上去,你我都麻烦。”李元昊示意原平低头,“这样,那姓萧的小子来,也是个机会,你就……”
等原平离开,便有人轻轻推开门。
李元昊点了下头。
来人便道:“老爷,凌云宗的人落脚在三彩街,衡老四底下的富顺客栈,白氏过去了人请,没请动。太泽的人已跟她们接过头了,似乎是要请白家的翁师,给那姓萧的小子看病。”
李元昊心道:看病?难道那天神药谷受的伤还没好……不可能,若凌云宗和太泽都治不好,必然不是什么轻症。
“翁师是什么人?我怎么没听过。”
“回老爷的话,那翁师是白家的客卿,医术上倒不出名,只是早年治过白家几桩疑症,白氏就招待着住下了、那人脾气古怪,轻易不出门,唯有每月初一十五,会前往药坊看看药材……”
三彩街酒旗招展。
柳青旋不是第一次来了,但想着带来的几个师弟师妹大多头一次出门,便在街上多走了一会儿,等回客栈回了白氏的请,见过太泽的人,太阳早已落山。
富顺客栈门前挂了好长一幅青帘,画了个酒壶,明晃晃写着:开坛香十里,神仙也要醉。
敢在酒棋上挂这样的话,自然有好酒招待。
柳青旋正是记着自家师妹好酒,才在这间客栈住下。客栈里人多嘈杂,厨房起锅灶饭,连同着好酒的香味,在客栈里久久回荡,勾了凌云宗一应人腹中馋虫。”客官,打尖还是住店?”伴着底下小二时不时几声吆喝,柳青旋让几个迫不及待的师弟妹先去包间点菜,这才去找柳月婵。
敲开门,却见柳月婵房中已有了一壶客栈的好酒,此时提在手中,似乎要出门的样子。
“月婵,你不跟大伙一起用饭吗?”柳青旋道。
“师姐,我有点事出去一趟,很快便回,你们先吃吧,不必等我。”柳月婵点头。
柳青旋不免有几分稀奇,富顺客栈的好酒有两种,一种装载酒坛,裹了厚布,用瓷盖压,泥土封摆在店内木架子上的烈酒,一种便是柳月婵此时提在手中的双耳方壶。
后者不如前者有名,却更贵更香醇。
只是刚到槐山道的人,往往只知前者,不知后者。
师妹带酒出去,莫不是要与人共饮?
“好,你去吧。”柳青旋笑道。
柳月婵下楼出门的背影,被包间几个师弟妹瞧见了,等柳青旋推门入座,便叽叽喳喳问了起来。
“二师姐,柳师姐不跟咱们一起吃吗?”
“柳师姐去哪儿啊!”
“二师姐,我选了好大三只鸡,叫店家剥洗干净了,炒了一大盘呢!又叫了花生米、拍黄瓜和酱牛肉下酒,够吃么?”萧战天身边一个男弟子大声道,许是偷偷喝了一杯酒,面上已有了几分红。
柳青旋被这大嗓门逗笑了,“来槐山道,怎么不多点些当地小炒,尽想着喝酒了?”
她又唤来小二点了几个菜,对柳月婵的离开,却没有多解释什么,只道:“月婵稍后回来,不必等她,吃吧!”
说到此,见对面萧战天面色不好,问道:“萧师弟,你身体不适吗?”
“师姐,萧师弟他不吃肉,闻着肉味就想吐。”刚刚大嗓门的男弟子,干脆替萧战天回答了,“他平时都不跟咱们吃,就磕几颗辟谷丹,今晚还是头一回上座呢!”
头一回上座为了啥?
周围人心知肚明,几个师妹憋不住地笑了笑,揶揄道:“萧师弟,你不舒服就回房吧,柳师姐今儿不跟咱们吃,还有明儿嘛!”
来着一路,为了赶时间,也是磕辟谷丹比较多,柳青旋倒是头一次发现这一点,若不是太泽提出联姻,凌云宗诸多弟子,她也不会注意到萧战天。
从窗边瞧见柳月婵离开,萧战天心中已十分失望,此时听见同门的话,闻着肉味胃里一阵翻腾,也就不再勉强,歉意道:“师姐,你们吃,我有些不适想去楼下走走。”
柳青旋道:“你去吧,别走太远了。”
“是,师姐。”
萧战天推开门下了楼梯,刚出客栈门口,听见楼上同门爆出大笑声,不知说了什么,酒酣笑语十分热闹,心中不由生羡。
同门之中,如他这般,半点荤腥不沾的毕竟是少数。
便是为了灵气精纯多吃辟谷丹的弟子,在这等同门宴饮的场合,也鲜少如他一般,退席而去,败人兴致。
萧战天在街上慢慢走着,手放在腹部慢慢揉着胃。
这是他头一次上街,在凌云宗这些年,便是去神药谷,也没有在城镇停留玩乐的。来时的长街短巷却没有吸引到他,此时在路上走,路人逛街卖货,萧战天也只是走,目光落在周围玲琅满目的铺子一瞬,便毫无波澜地挪开目光。
他从小就对这些东西,没什么好奇心。
相比周围和凌云城不同的货铺建筑,他对路上行人看向不同人和事物的神情更有兴趣,随着脚步的加快,他面上的表情也和路人越发相像。
好奇、高兴、难过……
最后他年轻的面庞渐渐平静下来,回头看向来路。
他知道自己背对着柳师姐离开的方向在走,这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当他回头,眼前一霎明光乍亮,而光的尽头,一定是那个人。
他可以确定没有任何人像他一样看到那束光。
那是只有他能看见的,属于柳月婵师姐的方向。
那束光,越来越亮了,一开始只有很小的一团,渐渐有了云的形状……
萧战天手一顿,感觉自己的胃已经没那么痛,放下手。
与此同时,他感到小腿温热,一只灰扑扑的猫儿用身体蹭了蹭他的腿,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弯腰拍了拍猫儿的头,将这野猫抱了起来,走到一旁的小酒馆,掏钱欲给怀中猫儿买些吃食。
酒馆看店的是老板女儿,一身青裙,姿容不算上佳,也堪堪清秀,见面前少年容貌周正,身板挺直,怀中抱只脏兮兮的猫儿,颇有好感,颠了颠他递来的钱袋,朝他笑道:“公子,这猫儿吃食,用不着这么多银子哩。”
“能吃几日,吃几日。”萧战天将猫放在地上,“天寒地冻,姑娘若是见了它,便舍它几口吧。”
“公子真好心。”姑娘感叹。
萧战天笑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第94章
绿水桥边,红莺娇无聊地坐在桥墩子上,身后站着一团黑影,正是紧紧跟着她寸步不离的哈桑。
“怎么还没来?”红莺娇嘟囔着。
败叶儿飘零,吐一口热气,在空中尽化白雾,槐山道虽无雪却很冷,入夜起,街上的行人就越来越少。
不知又等了多久,桥上红衣女子眼前一亮,站起身,喊道:“来啦!”
又抱怨,“怎么这么晚!”
桥下白衣女子自是柳月婵,抬眸见红莺娇一脸喜色,解下腰间悬挂的小酒壶,扔去了红莺娇的方向。
红莺娇接过,低头看。
“什么东西?啊,是它。”
她忍不住捏开盖子长长地闻了下酒香,叹道:“这是富顺客栈的酒……还是这么好闻,真是好酒!可我不喝啊,你给我带这个做什么?”
“馋吗?”柳月婵反问她。
红莺娇噎住了。
柳月婵慢悠悠走上桥,看了一眼红莺娇身后的哈桑。
红莺娇还在颠手里的酒壶,心想她给柳月婵带东西,柳月婵不稀罕,按理说柳月婵故意馋她,也大可将这酒壶扔了……想是这么想,念着这酒的滋味,想起从前种种,柳月婵鲜少给她带东西,这酒壶便怎么也抛不下去。
红莺娇将酒壶收入芥子中,笑道:“馋啊,多谢!喝不着,我收着闻闻味也不错。”
“哈桑,不用跟我这么紧,我在街上跟她走走。”红莺娇转身对哈桑道,上次受了伤,这次来槐山道,哈桑便一步也不肯离开她。
哈桑一身黑衣几乎将整个人包裹住,也看不清神情,只是不吭声,也不走开,闷头跟在两人身后,落后三米处。
红莺娇嘟了下嘴,传音对柳月婵道:“我上次受了伤,师父让哈桑跟紧我,没法子。”
“她跟着你,又不是跟我,我是不打紧的,你嘛……”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柳月婵话锋一转,“若是想移形换貌去见萧战天,确实不便。”
红莺娇语塞,到底是她纠缠着跟来,不想再继续说这个,便道:“只好你不跟他独处,我就不去见他。这槐山道也有我魔教的人,你们凌云宗这次出来,我指不定还能帮上不少忙。”
“你知道我来做什么?”柳月婵反问,心中并不意外。
“想当年,这个年纪,你我虽不识,但你比我早筑基,我也听过不少你的消息……”红莺娇的大脚趾在鞋底抓了抓,“我们一起修行过三年,那三年你分明揉花碎玉诀进步极快,可你宗门内,没向外头透出半点消息。后来咱们在崇灵寺,有渡灵印,我猜不出你筑基几层了,可你脉络筋骨分明有灵气渗透之相。”
“你说要赶在妖族之前提升实力,可你这样压制修为,我就想不明白了。你肯定有你的考量,就算我问你,你也不会告诉我。只是……你们要来槐山道,我忽然想到一事,你们来,是不是为了这里的百灵矿。”
红莺娇顿了下,呼吸略显急促,即便放慢语速,声音也颇有几分高。
“你是不是,要定道法了?”
哈桑在后头跟着,神识范围内,不光戒备着街上的所有人,同时也看到了红莺娇脸上不断细微变换的神色,猜出前头两个人正背着她,用传音说悄悄话。她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但见红莺娇如此情状,想着上次红莺娇回魔教时的伤势,当年见柳月婵时的不安感又浮上心头。
若不是凌云宗这丫头有渡灵印,自家小姐也有圣火护身,哈桑必然要窃听一二。
柳月婵自是听出了红莺娇语气的不同,却没有回答她,只是面无表情抓紧了袖中短刺。
“是不是?”红莺娇追问。
“看来你们魔教,对我凌云宗揉花碎玉诀,并不陌生。”柳月婵敷衍了一句。
“我魔教与各大宗门,毕竟交手过,多多少少也有记载。你修揉花碎玉诀,我当然要琢磨琢磨,不然怎么打赢你呢。”红莺娇眼珠子一转,“不过这法诀修行条件苛刻,其实魔教记载也不多。只是我想起当年,每到一个地方,你总是采各地特殊的五行灵石一用,这其中,有槐山道的百灵石,有紫薇幻境的五藏石。对了,还有一回你在秘境救了我,让我带了魔教的乌金石做交换。每次你拿到新的五行灵石,那段时间的灵气运用总有些细微的差别,我就猜想,你修的揉花碎玉诀,或许需要这些灵石。”
柳月婵看向红莺娇,她早就知道,在红衣少女张扬美丽的容颜下,有着对灵力极为敏锐的洞察力,这和红莺娇在感情的纠结矛盾不同,大抵,只能归于天赋。
红莺娇神色不定,见柳月婵还是不说话,再三追问道:“说说嘛!是不是?”
“你要定道心,你原本二十岁就定了入世之道,可如今过了几年,你还没定。”
“是。”柳月婵叹了一口气,指尖按在帷帽上,风吹白纱如波浪般飘荡,“我周身灵基已然圆满,揉花碎玉诀卡在第四层许久,不能再压了。”
“那你……”
红莺娇有些说不下去,支支吾吾道:“是选有情,还是……无情?”
柳月婵沉默一瞬,坦白道:“我没想好。”
“啊?”红莺娇头一次听柳月婵这么不坚定的回答,心跳都不禁加快了几分。
“那你得好好想……毕竟改修无情的话,修为一遭尽散,纵然同源功法再修有十倍之功,可这期间,你我还要查当年凌云宗和妖族的事情,耽搁不起。”红莺娇克制住内心悸动,说的无比自然。
“你想我选无情道。”柳月婵抬眸看向红莺娇的瞬间,唇畔的笑意一丝也无。
两个人的脚步齐齐停住,酒旗被风吹起,招摇在街口。
哈桑落后三米的脚步也停了,探寻的目光看向自家小姐,却见红莺娇怔怔看着身边的白衣少女,面上神情几度变化,忽然偏过头去,披散的头发遮掩了白衣少女看向她的目光。
“无情道,不是挺好的。”红莺娇艰涩地说。
柳月婵的神情被飘荡在面颊的白纱遮挡住,只有玉白的下巴略抬了抬,“这时候,你倒是实诚,不说要撮合我和萧战天的话了。”
“……”红莺娇无言反驳。
柳月婵用手拔了下帷帽的纱,柔和明净的双眸落在红莺娇背过身的长发上,见红莺娇鬓角红花灿烂,在这冬日也格外娇妍,忽然自嘲的笑了笑。
瞬间那丝笑也掩去了。
“我确实有意无情道。”柳月婵道,“只是……”
只是她心性与出世之道相悖,当年要改修无情道不过是因为她想逃避对萧战天的感情。
如今有机会重来,她对萧战天的感情也不再如从前一般,还要再做当年的选择吗?
她心有长生,既要长生,自然要修化神。
若选出世无情之道,待心魔关之时,只能借助外物法宝抵御心魔保持清醒,这到底不是万全之策。
当年决然定下入世有情之道,是因为她笃定自己能通明自然,在面临红尘种种诱惑之时,能凭借自身定力磨练,执着修行之心,乃至于开慧明悟,与天地道法相融。可在与萧战天和红莺娇纠缠的那三百年,柳月婵也清楚明白了很多事情,不是她觉自己可以,就可以的。
回想当年对萧战天的强烈感情,柳月婵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修士六感与天地灵气交汇,吕州时,被老道指出“眉间似有死气”的惊疑,随着揉花碎玉诀突破再即,相同的心悸不安之感与日俱增。
红莺娇还在问询:“只是什么?”
柳月婵没有答她,抬头看了看天上星辰,忽然念了一句话。
“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
“时也,命也……”
富顺客栈二楼传来”砰砰“两声。
酒酣耳热的凌云宗弟子听见外头的动静,从栏杆上探出头往楼下看。
柳青旋也感应到灵气波动,眉头一皱,拿起了自己的配剑,站到几个师弟身边,便见到几个人从炸开的窗户中飞了出来,重重摔到了客栈外头,刚看清几个人的面容,便见那几人面皮仿佛被啃过一般,青紫肿胀猛然爆开!
楼上瞬间传来几声急促的尖叫声……
“有妖!妖怪!”
“有妖怪!快去请仙师……”
凌云宗诸人心中俱是一凛,酒也醒了大半,就是没醒的,互相捏几个清心诀也哆嗦着清明。柳青旋伸手招来几个还没开的酒壶,重重一拂袖,那酒壶便朝着二楼闹出动静的房间打去!
“你们在此,不要轻举妄动,护住周边的人,我去看看。”柳青旋叮嘱了一声,飞身向着二楼房间而去,酒壶伴着她青色凌厉的灵气重重击上房间的木门,猛然爆开一阵灵威,楼下的客栈老板和小二几乎瞬间感到一阵气浪打在身上,不受控制的往后飞去,差点跌出客栈。
这样的气浪若是炸开,客栈也要崩毁。
客栈有三层,还有许多人没出客栈,柳青旋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种情况发生,右手配剑扔出,只听一声剑鸣,道道青光从柳青旋的配剑上重叠,瞬间化为剑阵团团围住了客栈,柔和的灵气将气浪化开,保住了客栈。
“躲躲藏藏,还不现原形!”柳青旋轻叱。
房间门化为屑粉,一股闻之欲呕的臭味瞬间弥散在整座客栈。
柳青旋看着面前三首八脚,鲜血淋漓的怪物,心中奇怪:面前的妖怪她竟分辨不出是个什么,这等妖物竟能悄无声息藏在客栈,直到有人入住才被发现,奇事!怪事!
面前的妖怪似乎有几分智慧,知道柳青旋厉害,在柳青旋靠近的那一刻,拧下自己六只脚扔向客栈四周,只见那脚一扔出,便朝着周边四散奔逃的凡人扯去,爪子十分尖锐,碰到人身,瞬息便将人的血肉抓下。
凌云宗几个弟子前去拦住那些鲜血淋漓的脚,柳青旋不过拦住身边一只脚抓向身边人的功夫,就见那妖物拼着两个头不要,破开了她的剑阵,向着外界冲去。
柳青旋并没有追,只是手中掐诀,护在客栈身边的重重青色剑影合二为一,几乎在那妖物快成功逃脱的瞬间,将它牢牢钉死在了街面……
一阵恐怖渗人的尖啸声从濒死的妖怪口中发出!
四周的行人早已分散,瑟瑟不安的看向街面,拥挤的人群中,萧战天望着地上血肉模糊的妖物,胃里再一次翻腾起来,这让他忍不住和周围的人一样,露出了相同的,嫌恶表情。
第95章
富顺客栈遭遇妖物袭击,这个消息自然很快就被白氏一族知晓。
因刚拜访过凌云宗,此时正好有个叫借口再去相请,还不等凌云宗诸弟子安顿好惊慌的人群,客栈门口便出现了先前来请过凌云宗前往白氏居住的人,刚寒暄了几句,还不等白氏的人开口再请,只听破空声响起,五六个腰间佩戴紫薇图腾令牌的修士从天而降。
为首是个面生的少年男修,约莫十八九岁,模样普通,神情倨傲,只一双招风耳引人注目,此人看了看四周情景,皱眉道:“不是说这里有妖物,怎么不见踪影?”
店家看出来人是紫薇幻境的修士,不敢怠慢,连忙上前道:“劳仙师大架,适才是有妖物出没,但已被这位客人拿下,您请看……”店家领着少年分开人群,瞧那中间围着的妖物,那血肉模糊的一团显见已断绝生机,只是少年面上却无欣喜,反而露出一脸怒色,看向店家适才所指柳青旋。
“这妖你杀的?”少年说话极不客气,见柳青旋一张芙蓉面,有股温柔娴静的气质,身后少年少女气质也颇为不凡,怔了怔,话语隐隐有指责之意,“槐山道乃我紫薇幻境治下,无论是妖是鬼,也等我们的人到了再说,是擒是杀我们紫薇幻境自有定论。你们是何方散修,如此不懂规矩!”
店家想着柳青旋一行人,适才若非动手及时,客栈不知要死多少人,忍不住帮腔道:“仙师,女客刚来,恐怕不知这些……”话还未说完,少年已一个耳光打了过去。
“我说话,要你多嘴!”
白氏的人有心卖好,便看了柳青旋一眼。
这次凌云宗出行,本就不欲声张,柳青旋笑着落后一步,白氏的两个老者当下快步上前,亮了白氏的令牌拱手道:“原来是紫薇幻境的道友,我们是槐山白氏的人,在此宴饮,竟遇上这等奇怪妖物,一时情急便斩杀了。”
“原来是白氏的人……”少年打量了一番白氏亮出的令牌,偏头让身后的几人将那妖物尸身收入芥子,对着酒柜招招手,便将几个酒坛从柜中招下,腾飞着落入他手中。少年拍拍坛身,看向白氏两个老者冷笑道:“摆什么架子!””店家,这装酒的破坛,能有多少分量,也不掂量掂量。”少年一席话,明说的是酒坛,暗骂的是白氏一族。
自从白氏与龙淮岛结盟,这槐山道紫薇幻境也不敢尽占。这紫薇幻境的少年名叫朱慕冰,仗着自己是向真道人远亲,脾气暴躁,在宗门喝酒犯事打了一个低修的女弟子,谁知对方来头不小,竟是宗门太上长老本家侄女,一番跪地求饶,还是差点被废了修为逐出门去。
向真道人求了个恩典,将此人扔去槐山道监视李元昊,胡诌个几句,叫朱慕冰发誓效忠,甘心留在槐山道做事,好让槐山道顺利归入紫薇幻境中,保他再回宗门。
白氏自然是紫薇幻境收入槐山道最大的阻碍,朱慕冰吃过亏,知道是白氏的人,自然不敢妄为,但说话憋不住,色心一起嘴上就没门,心中遗憾柳青旋是白氏的人,嘴上便忍不住讽刺。
正所谓欺软怕硬,一贯如是。
白氏两个老者面有怒色,但没发作,只当听不懂。朱慕冰讨了个没趣,右肩一抬将那酒坛往后一抛,只听身后人群一阵惊呼,那酒坛便破碎当场,碎片还划伤了几个看热闹的路人。
朱慕冰与人群中的萧战天擦肩而过。
萧战天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紫薇图腾令牌上,在凌云宗时,他还不能很明确感知宗门之间的区别,但神药谷和槐山道两次遇见紫薇幻境的弟子,都是这样跋扈,让他回想起书中对紫薇幻境的诸多记载。
白氏族人再次邀请凌云宗的人前往白氏一族所在之地,先前相邀,柳青旋本就是为了和太泽的人约定时间这才拒绝,此时已经确定翁师就在白氏一族,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柳青旋点头应下,她见萧战天也回来了,便让弟子们前去收拾行李,一同前往白宅,顺手给柳月婵发去了消息。
白宅占地极广,正门宽广无比,门口镇宅的石狻猊用料昂贵,隐隐可见当年宗门鼎盛辉煌之相。
见凌云宗一行进了白宅,躲在一旁窥探的原平放下心转身离去。
以叶青旋为首,弟子们并行而入。
白氏这任家主名叫白岩,见了凌云宗的人倒也十分客气,只是一双眼睛似乎有问题,总是聚焦不了,视线偶尔扫到凌云宗弟子身上,莫名心底发寒。
若非龙淮岛与凌云宗也算盟友,白岩绝不会亲自来迎,一阵急促的咳嗦声从他口中发出,白岩拿出帕子擦了擦嘴角的血。叶青旋早知白氏家族身有暗疾的事情,这次前来,白族长也很清楚凌云宗的来意,拱手与对方寒暄几句,便心照不宣散了场。
白宅内部,雕梁画栋,就连那檐角都高高翘起,如同白鹤展翅一般,去往客房这一路,就连地板似乎也掺了珠光碎星,院中池水环布绕林而行,浮萍碧绿,犹如仙境。
最后白氏的弟子领她们一行人到达一处水光殿入住。
“二师姐,这儿可真美啊!”
“师姐,我看白氏一族的修为,好像都不怎么高啊,他们族长还病歪歪的。”
“这个我知道,白族长百年前曾被一个散修偷袭,一双眼睛差点毁了,白氏鱼木转珠之术,也因此断绝。”
叶青旋严肃地看了几个年轻弟子一眼,知道他们头一次出门,有些兴奋,叮嘱道:“慎言。白氏盛情,邀我们入住,切不可失礼。”
“是~”几个师妹甜甜应了。
“二师姐,时候不早了,我们几个先去修行啦。”
“好。”叶青旋笑着点头,“你们去吧。”
叶青旋琢磨今夜柳月婵应该不会回来了,练习了一番新的曲谱,便布下阵法,梳洗完毕,开始静坐修行。
月上梢头。
三彩街马蹄声响,茶楼三楼一处天字号房间外,一片竹叶打着旋落下。
叶片回旋着飘进屋内,与此同时,叶片落地处,柳月婵和红莺娇的身体从透明变成实体。
红莺娇接过柳月婵随手递给她的外衣,展开外衣上的阵法看了好几眼。
就是这外衣的阵法,拿灵石一贴朱砂一点,披在两人身上,就隐去了她们两个身形。
红莺娇忍不住琢磨当年有没有被柳月婵这样隐身跟踪过,但想来想去,觉得不可能,于是低头,默默记下阵法的画法,寻思回头要让柳月婵教她。
柳月婵不会跟踪她。
但是这个用来跟跟柳月婵还是不错。
红莺娇胡思乱想,完全忘记了,用柳月婵的灵阵跟踪柳月婵有多么不靠谱。
记下阵法后,红莺娇见柳月婵又在掐诀布阵,几个漂亮的阵旗飞旋在四周,不由好奇道:“你来这里干嘛?还让哈桑守在楼下。”
柳月婵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让红莺娇不要说话。
红莺娇看她纤细的指尖点在红唇,一时神迷,总觉得那指尖跟点在自己唇上似的,心想柳月婵的眉眼怎么那么好看,从前不觉得,如今怎么看,怎么顺眼。
柳月婵的阵法几下就布完,又是一个红莺娇看不懂的阵法,红莺娇知道柳月婵自己捣鼓的阵法多,也不觉得稀奇,听见阵法将隔壁的声音传来,这才知道隔壁竟也有修士存在设结界。
这才明白,今个柳月婵带她来,竟是为了偷听!
多稀奇!
柳月婵竟要偷听!
红莺娇连忙歪着脖子,三步并作两步,将耳朵贴去与隔壁一墙之隔的冰凉墙面,屏息凝神。
柳月婵见状,无奈又好笑道:“我这阵中,这么大声音,还需要你贴墙角听吗?”
“这样比较有偷听的氛围嘛!”红莺娇就是有这个搞怪的劲儿,“这男的声音,好像有点熟悉,是谁啊?”
只见屋内阵法中传来清晰的年轻男子声线。
“怎么样?”
“老爷放心,凌云宗的人已经进了白宅,一切尽在您的掌握之中……只是您让原平引朱慕冰接近凌云宗的人,他的确出言不逊,可凌云宗的人似乎并不在意。若是想……”一个略沙哑的声音如此说道。
凌云宗!
红莺娇猛然抬头看向柳月婵。
柳月婵不慌不忙朝她招招手,红莺娇离开墙面,坐到桌边追问:“这说话的是谁?”
“是李元昊。”柳月婵答道。
竟然是他!
红莺娇一惊。
李元昊她自然知道,此人曾是紫薇幻境新一辈的风云人物,当年她与柳月婵在西南见鬼门大开前夕,此人已得到翊圣元君的真传,收为义子,与萧战天的修为几乎是不相上下。
“你找他做什么?”
柳月婵淡淡道:“我们不妨跟他,交个朋友。”
“不急。”隔壁的李元昊还不知已被窃听到一切,慢条斯理喝了一杯茶,瓷器轻碰的声音在柳月婵的阵法中亦十分明显,“衡老四安排的人怎么样了?”
“您猜的没错,凌云宗的人,确实安排在了水光殿。”
李元昊接着道:“弄清楚凌云宗和太泽的来意,盯紧白翁。今儿跑出去的狗崽,可探出柳青旋的修为境界?”
“那凌云宗的渡灵印实在厉害,小人看不透,但对付那姓朱的,定然没问题。”略沙哑的声音骂道:“老爷,朱慕冰负责看管狗崽儿,自己看不严实,竟敢来触您的霉头!这等下三滥的玩意,兄弟们实在不耐烦应付他!”
“我不好对他出手,这次凌云宗来人,既有了冲突,找个机会解决他,推给凌云宗便是。”
红莺娇听到这里,忍不住对柳月婵道:“他这是要,借刀杀人?”
柳月婵点了下头,“当年凌云宗灭门后,我跟他打过不少交道,此人无利不起早,全幅心思都在修行上,极少亲自出手,十分小心谨慎。”
“那你还说要跟他交朋友?”红莺娇不解。
“他是五藏山后人。”柳月婵神色不定。
“啊,那他岂不是跟紫薇幻境有仇,他还认翊圣元君当爹呢!”红莺娇一转眼珠,“你怎么知道的,也不早点跟我说,真不够意思。”
“冰心莲也取了,你想结识他,是为了闯紫薇幻境的八卦迷幻大阵?”
“不仅仅是为了这个……”柳月婵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若等下一届仙门大典,还要浪费几十年的时间。你的枯树枝,还有我们在吕州见到的月灵石,隐隐让我想起一件事,急需验证一二。能偷溜进玲珑宝塔阁的机会可不多,不光你我想进……”
“李元昊肯定也想进!”红莺娇笑着接话,双颊的小酒窝十足娇俏动人。
第96章
隔壁屋子的声音渐渐小了,等听不到和凌云宗相关的事情后,柳月婵开口道:“他如今修为不高,资质虽好却根本无法接触紫薇幻境上层功法,我查了查他,如今他只是紫薇幻境向真道人的内门弟子。至于日后,他如何成为翊圣元君的义子,外界流言颇多,其中几分真几分假犹未可知。”
“可惜我当年,已经判出魔教,不然……”红莺娇双眸一黯,“不然还能知道不少消息。”
“你知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故事吗?”柳月婵意有所指道。
红莺娇挑眉,不高兴道:“虽然我没读过什么书,但这个还是知道的!”
“原来你知道。”柳月婵也挑眉,“我还以为你不知道。”
“什么意思?”红莺娇不解。
柳月婵笑笑,没有继续往下说。
红莺娇一头雾水,强调道:“这个故事,我娘从小就给我讲过,我不爱看书,但我有耳朵,民间画本也看过不少,一些流传甚广的典故我心里有数。六柿女童子你还记得吗,那里头二十四节气也有不少小故事啊,多是民间流传下来的,你和我小时候都爱看!你别瞧不起人,我不过是寺庙吃过一回鳖,被你记到今日,你是不是把我当文盲,最近我可看了不少书!”
柳月婵抚掌道:“好好好!看书好啊,但愿你真的看进去了!不过寺庙是什么事儿,我都忘了……我想想,哦,原来是……”
红莺娇急了,连忙道:“忘就忘了!别想了,也没啥!”
柳月婵莞尔一笑,见红莺娇眼见要恼羞成怒,也就不说了,话题回到五藏山。
“当年紫薇幻境占据五藏山,我凌云宗先祖未曾参与,只是听说原本守卫五藏山的宗门后人遇见妖物偷袭,死伤惨重,存活的门人也被紫薇幻境看管起来,不久便因重伤而亡。人人皆知其中另有隐情,只是紫薇幻境势大,木已成舟,当年妖物之乱尚且自顾不暇,又何谈替五藏山后人要个说法……”柳月婵感叹。
“这事儿我记得,我师父还骂过呢!”红莺娇回忆,“当年翊圣元君忒是没种,各大宗门抵御妖族,他偷偷摸摸先把五藏山占了。紫薇幻境自诩道家名门,可论底蕴,论行事作为,哪里配与其它道门相提并论,可惜……真正出力的许多道家大能,早已陨落在妖族之战中。”
柳月婵问道:“魔教对当年五藏山内情可有了解?”
红莺娇摇头,回道:“千年前的事儿了,我也不太清楚,总之跟外头流传的说法没什么两样,你们道家的事儿,我们魔教不管的,我听教内长老说过一嘴。”
“那时候我们魔教因为珍珑印,与你们各大宗门的关系紧张,五藏山的事儿哪里有空管啊!上古秘境虽好,但那幻术,也非我魔教所长,离的又远,本来是一点兴趣也没有的……”
“不过后来嘛,翊圣元君因为五藏山的上古秘境,得了那么厉害的本命法宝,一跃成为你们道门之首,我魔教才有了些兴趣。”
“说起来,我们还派人潜入紫薇幻境里,跟着他们十年一次进五藏山的弟子修行过。可惜,那五藏山着实古怪,修为越高的人进去,遇见的幻术越强,不光是紫薇幻境的人未能全部勘探,就是我魔教的人进去,也是凶多吉少,死了不少人。”
“我曾经怀疑,这冰心莲便与五藏山有所关联。”柳月婵展开手心,一朵晶莹的玉色莲花在她手中静静开放,“玲珑宝塔阁或许能有线索。”
“你这冰心莲,论起破幻引幻,比紫薇幻境的幻术还精妙,也许真的和五藏山有关系呢。”红莺娇戳戳莲花的花瓣,“炼化多少了?”
“不过堪堪一用,若想彻底炼化,如今的修为全无可能。”
如今的修为全无可能,那就要修为更进一步。要更进一步,必然要定道法。
红莺娇欲言又止,柳月婵既然要她等着喝喜酒,选有情道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先前嘴快,没忍住想叫柳月婵选无情道的话,听柳月婵说有意无情道,心里一喜,回过神却没有感到多开心。
而柳月婵那句“只是”,无论她一路上问了多少次,柳月婵也没有回答。
反倒是文绉绉念了一句诗。
什么浮云。
什么苍狗。
听也听不明白。
才揭过去的话,也不好重提。
红莺娇只好说:“他隐忍蛰伏多年,所图必然不小,就算要接近,也得防着点。”
话是这样说,红莺娇也知道柳月婵心里有数,一时忍不住想,柳月婵和她合作,她们两个之间,是不是也防着许多呢?
“走吧。”柳月婵站起身。
“啊,去哪儿?”红莺娇怔愣。
柳月婵奇怪地看她一眼,“李元昊都走了,我们还留在这里做什么。时候不早了,我也要回师姐那里,师姐跟我发了消息,已入住白宅。”
“这么晚了,你还回去干嘛。”红莺娇丢出几块上品灵石,几下就布好聚灵阵,“我们两个,一起修炼吧!”
柳月婵面露迟疑,脚步却没往外走。
“来嘛,争分夺秒,能省灵石就省,哪儿修行不是修行。”红莺娇拍拍床榻,先翻身上去,盘膝坐好。
客栈床大,柳月婵慢慢走近,坐到红莺娇对面。
红莺娇知道柳月婵不会走了,放心地闭上眼睛,认真修行起来,论起修行,她十足认真投入。
柳月婵出来时其实也没想回去,只是刚刚一番话,站起身下意识就说了,听着红莺娇一番挽留之词,心中似喜似悲,实难为情。
慢慢脱下绣花鞋,柳月婵面无表情看了一眼红莺娇随意蹬开的绣鞋,想说些什么,忍了忍,招手用法术将那歪倒在一米外的绣鞋召回来,与她的绣鞋,并排安放在脚踏上,这才心气顺了,紧闭双眼,默默与红莺娇隔了一定距离,盘膝行静坐之功,开始引灵气运转周身经脉。
桌上烛火轻轻一晃。
正好映出墙面两个对坐的身影。
槐山道的雪又落下了,寒风卷着街上碎石咕噜噜的转动,三彩街受惊吓的人们也各自归家去了,一只灰扑扑的猫儿跃着灵动的脚步,停在富顺客栈门口那一滩红色妖血附近,很快,一朵朵鲜红的梅花脚印,就开在了洁白的雪地上……
第97章
一大早,柳月婵就赶去了白宅与师姐汇合。
水光殿。
浮萍点点,柳青旋正在池边雅奏,练习的正是她在凌云宗出发前交给柳月婵的新曲子。
柳青旋感应到师妹回来,抬眸含笑看了她一眼,手上动作却没停,纤长的手指时轻时重,缓急有音,其中吟猱变化,仿佛能带动人的心绪,就连池里游来游去的鱼儿仿佛也听得入神,静静聚集到水底。
柳月婵取出小阮合奏。
一曲毕,其韵缥缈,恰似云外鸣鹤,音尾收以袅袅不绝,便是有着当世乐法之最的白家人,闻其声,也不禁入迷,回过神不禁点头。
“回来的正好,我约了白氏的人午后切磋琴艺。”柳月婵一拂袖,将自己的琴收入芥子,掏出瓶辟谷丹用手指一搓,以碎屑喂池边的鱼儿。
“师姐,你昨天传我的消息上说,昨夜那妖物是忽然出现的,就连你的神识范围笼罩,也没能提前感应到吗?”柳月婵轻声问。
柳青旋摇头道:“我也感到奇怪。每到一处地方,我便以神识戒备四周,那妖物若提前藏匿其中,断不能一丝妖气也无。说起来,那会儿大家都喝了不少酒,我不好饮,只是听得砰砰二声,之后便感应到妖气踪迹……倒像是突然被人放出来的。”
说到这里,柳青旋叮嘱柳月婵道:“小师妹,此事我与白氏的人说过了,槐山道不比凌云宗,你我取得灵石要紧,切勿多生事端。”说到这里,柳青旋温柔一笑,“不过取得灵石后,你我倒是可以去探探。”
“这样的妖物若被有心人投放人群中,一不小心,便要害许多性命呢……”
师姐妹两个相顾一笑。
柳月婵知道柳青旋最看不得糟践人命的事,对于妖物“狗崽”的来源她心中有数,如今修为不济,若能引师姐相助,在紫薇幻境的人赶来前,悄悄探查斩杀那一洞穴的妖物,也就十拿九稳。
“可用过饭了?你不爱吃辟谷丹,又好酒,我让人给你备了早食。”柳青旋拉着师妹欣赏水光殿的景致,一路温声细语。
小师妹虽出去游历过一段时间,但槐山道是头一次来,哪个后辈出来玩不开心呢,自家师妹虽然老持成重,时常有股子和师父一样,不苟言笑的模样,但在柳青旋眼中,还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总忍不住叮嘱这个,介绍那个。
“白氏一族,当年也是道家极为有名的一宗,你看这水光殿,无处不精致,可比咱们凌云宗大石头垒的房舍好看多了。”
“小师妹,你说是不是……”带着笑意的声音打趣着。
柳月婵点头,自她重生后,也很珍惜这样听师姐念叨的时候。
她何其有幸有这样好的师兄师姐,又何其有幸,有机会再次见到已逝之人。
愿这样的时光,长长久久。
午后。
凌云宗师姐妹与白氏一族切磋琴艺,红莺娇已悄悄潜入了朱慕冰的住处。
早上与柳月婵分别前,因着哈桑一直守在门外,两人并没有过多交谈,柳月婵只给了红莺娇一个地点,托她以移形换貌之术,变成朱慕冰去探探。
红莺娇还没见过朱慕冰呢,自然要去见见本尊再易容。
于是,她这会儿才摸到了朱慕冰的门外,肩头披着的还是昨日与柳月婵一起用过的隐身外衣。
只是这一看,却叫她有些不解。
魔教对一些低阶的屏蔽阵法压根不惧,就连柳月婵布满阵法的屋子红莺娇都能溜进去,更别说这紫薇幻境修士朱慕冰的房门。
披上外衣,红莺娇抬头,和蹲在横梁上入定一般的哈桑对视了一眼。
哈桑仗着修为高,不会被朱慕冰发现,红莺娇有各种法器和此时外衣,两个人都很自在的在朱慕冰房里逛了起来。
一阵风吹过,翻起架子上的书页,那是红莺娇在偷看。
不过依着书籍的崭新程度,红莺娇断定这朱慕冰也不是什么爱看书的人。
她走到朱慕冰面前,细细琢磨他的神情变化,和五官比例,不过瞬息之间,红莺娇整张脸就开始变化,如同相似的两个木偶,一比一绘制出同样的容貌。
朱慕冰还在对着自己一屋子的器具发脾气,一脸的怒气憋屈,踢桌子摔板凳尤不解气,闹腾好大动静后,他一拍桌子,破口大骂:“好个衡老二,不过是李元昊身边一条狗,李元昊都不敢这么跟我说话!跑出去就跑出去了,问我的罪!他也配!”
胡骂了几句,朱慕冰又有些担心,毕竟那些妖物是向真道人极看重的人培养,他前头给向真道人惹的事,还没在槐山道做出成绩,若是在那人身上出了问题,也确实不妙。
朱慕冰脾气暴躁,要不是吃了大亏,断没有躲在房里发脾气的,早一剑砍了衡老二给解气,如今顾忌着李元昊和妖物的主人,此事理亏,心中着实憋屈。
又一掌拍向桌面,摇摇欲坠的桌子瞬间破碎。
红莺娇听着朱慕冰的语气,喉咙不停颤动,也很快模拟好他的声线,见面前这人如此暴躁,揣度着自己该用的语气词汇。
扮那文绉绉的人,她极容易在亲近之人面前露馅。
这等脑子空空脾气外露的,可就合心意多了。
想了想,为了保险,红莺娇伸出手拔了一根朱慕冰的头发。
修士五感何其敏锐,朱慕冰觉得头皮一刺,许久没有脱发困扰的他一时惊疑不定,看向周围,摸向后脑,自然是什么也摸不出什么异样。
朱慕冰怀疑地打开门,朝门外左右看了看。
一阵狂风从门外呼啸着扑来,十足猛烈,朱慕冰眼睛被风吹得迷了下,又是一句破口大骂:“好个不带眼的风!”
哈桑如影随形跟在红莺娇身后。
她不知道红莺娇要干什么,红莺娇不让问,她就不问,让她瞒着圣女和左护法提勒,她就闭上嘴。
只要不是对魔教不利的,小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前提是不要受伤,如果小姐受伤,她就一定会汇报给圣女。
这一点,红莺娇这次出来,也明白。
第98章
在吕州将左护法提勒移形换貌成“桃三娘”时,红莺娇便已经意识到自己从前没有发觉的疏漏,她先以错筋骨将自己的身高体型变的和朱慕冰一样,然后拿出那根从朱慕冰头上拔下来的头发。
面对熟悉之人,哪怕变了容貌声音,举动假扮得再相似,一些细微的神情跟习惯是不会变的。
可是红莺娇从吕州回魔教后,还是无法做到从内心抛却从前的习性。
于是她另辟蹊径,想了一个办法。
用对方的头发,来控制自己复制出的容貌身体所有细微神情和细节举动。
身体发肤是修士极为重要的一环,洗精伐髓,炼精化气,无论是哪种方式修行,对身体、经脉、灵气的掌握都息息相关。
民间曾有巫蛊之术出现,施术者大多是早早对灵气有所感应但无法规律化为己用之人,正因如此,那些人极容易误入歧途,但也有人摸到一些灵气施展的法门,其中,巫蛊之术里,那些以桐木制作相似相貌的人偶,写上生辰八字,缠绕以发丝,确实能对人偶对应的本人起到一种含有灵气与精神了融合影响的攻击作用。
红莺娇仗着魔教万相神功,能这样轻易绕开护身的灵气运转,拔下一个比她修为高的修士发丝,换作正统道门根本无法做到,更不要说这等移形换貌之术,甚至能屏蔽化神期修者的神识。
这是唯有下一代圣女的接班人才能学习的功法。
万相神功能帮助她从这一根小小的发丝中提取出一些属于朱慕冰的“魂魄”片段。
将这小小的发丝嫌弃地贴在眉心,一团火苗似的印记从她光洁的眉心缓缓浮现。
一个完全看不出破绽的“朱慕冰”出现在了槐山道一处偏僻的密林中。
林中瞧着空荡荡一片,甚至有鸟儿啁啾的轻松鸣叫,但在阳光投下树叶的光影间,不时有几个紫薇幻境的修士飞快的出现。
他们正在换班巡逻,守卫一处寺庙。
庙小前头的石头却不得了,紫薇幻境的幻阵可不是他隐身就去就能走对路的,硬闯有可能迷失在里头了,只能试试刷“朱慕冰”的脸。
红莺娇寻思柳月婵敢让她顶着朱慕冰的脸来,必然是刷脸就能进,不然肯定会多嘱咐几句。
于是,她一脸倨傲烦躁地走到了庙前,几个守卫瞧见“朱慕冰”来纷纷抱拳行礼。“朱慕冰”眼高于顶,压根不带搭理,很不愉快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开门!”
一个守卫迟疑道:“朱师兄,这会儿大师应当在炼丹……”
“废话!我能不知道?磨蹭什么!”红莺娇打断他。
守卫讪笑着连忙开门,拿出一块紫色的令牌扔去门口,只见那令牌漂起来,绕“朱慕冰”的脸转了一圈,门内也飞来一块相同的令牌合在一起,一阵灵气波动后,红莺娇挑眉静待,见无动静,唇角微勾,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进了里头,路有了,抬脚却不知道往哪边走,后头还有人盯着呢,红莺娇运灵气在双眼,打量了一番周围,见这寺庙一个佛都没有,就是个空壳子,便往前方亮堂的大殿走,刚跨过门槛,殿内瞬间变成是一处山道蜿蜒而上。
“这儿到底有啥……还说我去了就知道了,用衣服上的阵法碰碰,进去搭魔纹做个桥马上出来,别打草惊蛇……这阵法一碰,能不打草惊蛇吗?”红莺娇嘀咕了几句。
柳月婵不说清楚,她压根不知道三百年槐山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毕竟那会儿她还不认识柳月婵,也没来过槐山道,对道家的消息也没什么听的兴趣,每天不是在研究适合自己的武器,就是拉着哈桑往各大热闹城池跑,槐山道对她而言,小了点,破了点,也没有什么厉害的人物和功法值得她跑来瞧瞧。
她喝第一口富顺客栈的酒,还是许多年后,为了三槐丘氏的玉蝶来的。
对了,她当年为啥要拿三槐丘氏的玉蝶来着?
好像是因为跟丘玉函打架,丘玉函的伞太烦人,毁掉她新得的法器,那玩意防御太强,她破不掉,就用分身在打斗时悄悄粘走了丘玉函的玉佩做赔偿。
当年谁知道那玩意是玉蝶啊!
当然后来知道了,但她绝不会还这么轻易就还了嘛!
后来柳月婵帮丘玉函找,她干脆用灵玉包裹着,找个小摊贩通过交易,被柳月婵用芥子收着,来个毫不知情的“贼喊捉贼”。
当年丘玉函的身份和她一样,瞒得极好,要不是三槐丘氏一直追踪,甚至找上凌云宗,丘玉函的身份还不知道啥时候能揭晓呢!
仔细想想,那段时间真是给柳月婵惹了不少麻烦。
现在和柳月婵的关系好转了,还挺不好意思的。不过当年看着柳月婵蒙在鼓里,每每被三槐丘氏追着打断和萧战天独处,十分开心也不假。
我可真是坏心眼啊!
红莺娇自嘲。
自嘲的同时,内心又有几分微妙的得意高兴,对于自己时不时浮上心头的阴暗心思,她不一定都让其实现,但十分坦然。
她一不是圣人,二不是德智高远之人,作为魔教圣女的红莺娇从小就没有被人要求过有多高的道德标准,也不需要读太多书,仿佛她只要够强,能坚持个千年左右,让西南境内便无人敢来犯就够了。
这一点,红莺娇小时候从来没有细细想过原因。
后来她明白了。
她曾经犯过的错都有人兜底,是因为总有一天她要为西南兜底。
就算她是被抢来的,在一些无用的尝试和见证过魉都之门的惨状后,当年那些萦绕在心中的不情愿,也变得可以接受。红莺娇想到这里,有些消沉,但她还是很快振作了起来,盘算着依自己的能力,指不定就是魔教这一代最长寿的圣女。
上辈子的路不通,这辈子还能继续往前走。
至少感情上,没从前那样心烦,她得不到,情敌也得不到果然是让人愉快的事情。
如今勉强算是化敌为友,等到她接下圣女的位置,一定能真心放手“成全”吧!
顺着柳月婵消息上的描述,红莺娇很快找到了密林靠近悬崖边的石壁,见那石壁上开着几朵蓝色的小花,便知道就是这里了。
她小心拿下披在身上刻画了阵法的外衣,将外衣靠近石壁。
阵法的波动只有一瞬间,红莺娇马上捕捉到,只是叫她吃惊的是,这阵法被触动似乎真的没有被里头的人发现。
红莺娇跟着柳月婵也学了不少破阵的法门,石壁上的阵法虽然不错,但远比不上柳月婵对阵法的了解,红莺娇应付不来柳月婵的,对这石壁上的结界阵法还是破解的极为轻松。
她重新披上外衣,将手覆盖在石壁上,手心红光浮动,整个人渐渐消失在石壁里,一团黑雾刮过,正是哈桑守在石壁外守门。
红莺娇进入石洞后,已经看清楚了周围的景象。
这是一处宽敞的钟乳石石洞,头顶不时落下滴水,风带来地下暗河的涌动声,火把固定在墙上,几块巨大的钟乳石并排从她头顶垂下,映着火光,连一丝红莺娇的影子都没有照出来。
按理说做到这里,就可以离开了。
只是红莺娇有几分好奇,总觉得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吸引自己,引得她的灵象在识海风雷阵阵……
顺着风,一片绿色叶子轻轻往洞内飘去。
很快,红莺娇看到黑漆漆的洞穴中出现了几个隔开的石笼,这些石笼约莫一米高,四周用特制的铁索锁住,刻了许多符文阵法镇压。越往里,石笼越来越多,妖气也渐渐浓郁起来,红莺娇沉下脸。
最大石笼里,横七竖八躺着许多黑乎乎的肉团,隐隐可见一些血肉起伏的波动,瞧着是妖物,又不太像,而在石笼最深处,那一堆肉块下,似乎藏着什么,黑暗里,一双红色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向红莺娇的方向,红莺娇往后退了几步,手中红光一闪,很快那双眼睛便迷茫地转移了目光。
红莺娇眼中并无惧意,只是对那怪物头上满是兽毛的面容拧紧了眉。
笼子里的妖怪,有些眼熟,那外突的瞳仁,不断颤动的眼皮,还有几乎全然萎缩的四肢,很快让红莺娇明白了柳月婵叫她小心探索的意思。
红莺娇在洞穴内观察了一会儿,将洞穴内每个岔道都一一探过,然后偷偷做了不少记号,用魔纹搭桥,方便下次再来。
“咔……”
刚布好魔纹,身后传来脚步声。
“奇怪?”
石壁上的火把被人拿了下来,一个人影轻飘飘落在了红莺娇身后,说话的正是这个人,红莺娇转过头看向来人。
这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金戴银装扮地如同乡村富商,肥头大耳瞧着十分富态温和,背上却背着一个与他穿着极不相符的破烂布袋子,袋子上挂了许多符篆小牌。
红莺娇凑近看了看这人,很快面容又变得和来人一模一样,只是在她变化的同时,忽然听面前的人侧对着她,朝空气客气随和地问了一句:“是何方道友来?何不出来一见呢。”
红莺娇半分眼神也没动,她笃定面前的人根本瞧不见她。
虽然面前的人修为应当是金丹后期,比哈桑还高一些,可这样的修为想破开柳月婵的阵法和魔教的秘术,绝无可能。
但令她意外的是,侧对着她的男子,忽然偏过头,一双眼睛在颠颤着仿佛失去聚焦后的一秒内,用一种极其快的速度盯向了红莺娇看向他的双眸。
红莺娇的后脊蹿上一层凉意,在对方瞬间伸手抓来时,腾飞往后攀上了钟乳石上空,饶有兴致地看向下方。
“啊呀,又找不到了,道友好生厉害啊!”对方摇摇头,失去目标地甩了甩手臂,肥厚的耳垂晃动着,整张脸显得十分失望。
第99章
“道友如果是路过好奇,看完我这洞穴,想必也知道小道是做什么的,还请赶紧离开吧。若是别有所图,还请现身说道说道,小道姓黄,自小不与人结仇,不管什么事只要不伤性命都好说。做生意嘛,和气生财。”
姓黄的修士说完,见洞穴内没有动静,不紧不慢走到自己的石笼前检查了起来,见没有被动过的痕迹,他又往四周石壁打量了一番。
红莺娇既然答应了柳月婵不会打草惊蛇,行动自是小心谨慎,何况洞穴几个笼子里沉睡的妖物,总叫她有几分忌惮,更不会特意惊动。
姓黄的修士找不出什么破绽,面上不由露出一丝凝重,忽然摸了摸脑袋,扯下后背的布袋上的几个符篆小牌打向四周,只见一阵紫光猛然笼罩了整个洞穴。
但比姓黄的修士更快的,就是红莺娇离开洞穴的速度。
既能从冰心莲的秘境脱离,这小小的洞穴自然难不倒她,魔纹搭好了桥,去留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在这姓黄的道士发出符篆前,她已从洞穴消失。
红莺娇离开洞穴后就传讯给了柳月婵,严明洞穴中有人颇为古怪,虽然找不出她的踪迹,但似乎察觉到什么,之后会做出什么反应,也不好猜测,若是柳月婵有安排,也该早些行动起来。
想到这里,她正打算离开后托哈桑守住此处,忽然一惊,拍了下大腿。
“不对啊?探这地方,柳月婵说得模模糊糊,不要打草惊蛇什么的……怎么感觉被诓了。”拿起柳月婵留给自己的外衣,看着上头刻的阵法,红莺娇心里一阵嘀咕。
刚刚洞穴那姓黄的道士一双眼睛颠颤,红莺娇琢磨片刻,化为朱慕冰离开了紫薇幻境的密林所在。
水光殿。
凌云宗师姐妹两个已与白氏一族切磋完琴艺,兴之所至,双方合奏了一曲有名的古曲,芳宴宏开,雅音同声,勾起聆听之人思绪无限,万绪千端仿佛都随之攀向遥远的回忆之中……
丘玉函就是在这个时候来到了白宅的大门。
她捏着桃花枝,着一身碧绿色束腰长裙,绣鞋轻轻抬起,露出那缀着明亮海珠的精致鞋面,似乎被宅中曲乐吸引,听得有些入迷,踩着门槛上迟迟不往里跨,凝睇出神,连招呼她的侍从也没注意,待回过神,方对着来迎接她的人腼腆一笑。
这个时候的丘玉函刚满十三岁,圆眼粉腮,鼻尖挺直又带着微微的驼峰,垂眸不语时,可爱中便透出几分惹人怜惜的秀雅。
“嗳,好动人的曲子,新来了乐者么?”丘玉函问,迈着轻快的步伐跟着侍从熟门熟路往里走。
“小姐的耳朵真灵!没有新乐者来,这曲子,应当是族长请回来的客人与咱们合奏的,也不知是什么来历,说是散修,但瞧着不像,族长安排在水光殿呢……这会儿在跟咱们切磋琴艺。”
“散修?”丘玉函知道非贵客,是不会安排在水光殿的,当下心中起了几分好奇,抬脚便往水光殿方向去,“我去看看。”
“玉函小姐,族长还在等您呢。”
“舅舅知我安然到达,自然放心,一会儿再去拜见也不迟。”
白氏孙长老,颇具文人气质,衣袍飘飘若仙,为人端和持重,因他师从琴仙杨衡,除古琴外,书画造诣也是不凡,素有“山林琴风”之称,一般的曲调难以打动他,凌云宗提出切磋琴艺时颇有几分不屑,还是上午听见师姐妹两人合奏才来了兴致。
待双方合奏完,他仍沉浸曲中,柳青旋也不打搅,待孙长老回神,这才客套了几句,说起这次来槐山道的正事。
她带柳月婵来槐山道,自是为了白氏百灵矿,当下便询问百灵矿采售之期。
“贵宗想买一块百灵精石?”孙长老颇有几分惊讶,温声解释,“若是一般的百灵石,自是好说,只是那百灵精石,已有几十年未曾发现。”
这件事,柳月婵自然知道。
上一世,就是没能寻得百灵精石,拿了一般的百灵石做基,导致金丹期突破元婴时,出了几分纰漏,这一世柳月婵跟着师姐来槐山道,就是想看看有没有别的法子拿到灵石。
因为吕州遇到的那位前辈,柳月婵对揉花碎玉诀起了几分疑心,但这几分疑心又不足以让她改宗另投师门,既如此,她便决心将揉花碎玉诀完完整整,毫无纰漏地再练一次,来验证那位前辈所说是否属实。
若无事,自然是好。
若这门功法真有什么问题……
柳月婵顿了顿,拱手道:“孙长老,听闻百灵石需五百年才能孕育一块灵精,且此精石蕴含灵力之精纯绝非一般灵石可比,小辈喜好阵法,正缺一块上好的灵石为阵心,遍寻各地买不到石精,这才跟着我师姐前来叨扰。敢问长老,历年所售石精可还有下落,我愿寻购买者,高价换取。”
柳青旋笑道:“孙长老,仙界大典的名额历来有限,家师虽不能应承贵宗所求,但我愿意为我师妹,出让下届大殿一个名额。”
孙长老闻言一喜,正要开口,众人感应到一旁来了人,安静了一瞬,孙长老皱眉看向门口,他早已吩咐过众人不得接近打扰,还没布开神识扫去,先提声道:“什么人?”
“孙伯伯,是我。”丘玉函应声从殿外走来。
松长老松开眉头,朝着凌云宗的人笑了笑,介绍道:“家中一个小辈回来了,让诸位见笑了。”
柳月婵含笑不语,柳青旋看了一眼走过来的少女。
“孙伯伯,你们刚刚弹得什么新曲?我不曾听过,其雅调耸豁,清韵泠泠之处,叫我忍不住凑近听呢……可是打搅到你们了?”丘玉函走到众人身边,发现孙长老面色有几分喜意,好奇的看了周围一圈人,因着柳月婵姿容格外出众,目光便在她身上停了停,也不过一瞬,却见那身着青帛的少女抬眸,朝着她笑着点了下头,一双眼睛动人心魄,倒像是遇见旧相识,透出些熟悉又奇异的感觉。
孙长老慈爱道:“你回来的巧,有此耳福,不打搅,我与贵客合奏一曲,这会儿已散了。这两位贵客是北方的修士,因志趣相投,故邀来宅中一叙。”
“北方的修士?幸会。”丘玉函难得与人有一见如故之感,看了看身上的碧绿裙,又看了看柳月婵胳膊上的青帛,忍不住道:“两位姐姐琴艺高超,令人敬佩,我叫白玉函,不知两位怎么称呼。”
柳月婵道:“家姐姓青,我名月婵。”
孙长老打断道:“这一次回来,可拜会过族长了?”
“一会儿便去。”
“不要耽搁,拜过族长,便去见老太太,太太念叨你许久,上午还提起你呢,说,玉函怎么还不来看她?”孙长老笑呵呵催促丘玉函离开,“我与客人有要事相商,你就不要在此处玩了。”
丘玉函听出几分意思,看了看孙长老,又看了看领头的柳青旋,手中的十八骨罔天伞收起平整,像个长拐杖被她杵在地上点了一下。
“好吧。”丘玉函腼腆一笑,“这位月婵姐姐,我也好音律,改日若有空,还请不吝赐教,这等动人的曲谱,我也想学学呢。”
柳月婵见到许久未见的好友,心中欣喜无可言表,自是含笑点头,待丘玉函离开,不知怎的,又想到当初在太泽见红莺娇时的情景。
若说欣喜,自没有今日这般高兴。
可若说激动和忐忑,红莺娇出现之时,心中的复杂难言,却比今日见好友玉函,更盛许多。
孙长老待丘玉函离开,仍不放心,竟施法布了个结界,这才继续与柳青旋说话。
比起在丘玉函面前的慈爱,这时老人的双目却有几分锐利,他道:“柳道友说话当真?”
“自然当真。”柳青旋笑了笑,”我素来不爱打打杀杀之事,若贵宗有意,我可代为周旋。”
说完,柳青旋微不可查的看了一眼自家小师妹。
这仙界大典的名额,实际是柳月婵向她换的,柳青旋虽能理解自家师妹对修行上的谨慎,此事于她也是举手之劳,可看着师妹沉静的双眸,柳青旋总觉得小师妹另外打算。
孙长老急急道:“那就多谢柳道友了,此事待我禀明族长便立刻派人去查,只是这百灵石的下落并非一朝一夕可以弄清楚,是否还有未用的百灵石也需叫人前去一一询问,还望两位安心住一段时间,我先让底下的人翻阅一下往年出售的明细,再行安排。”
“如此甚好,这段日子能与您再合奏几曲,那就更好不过了。”柳青旋道。
孙长老哈哈一笑,双方又寒暄了几句,孙长老便告退,急急去寻自家族长去了。
白氏依附龙淮岛多年,可龙淮岛隐世不出,紫薇幻境在一旁虎视眈眈,叫白氏出了不少苦头,与别派交好,难免伤筋动骨,又怕惹了龙淮岛不快。
唯有太泽一贯淡薄低调,又底蕴深厚,与龙淮岛也曾为盟友,白氏可适当交好一二,这些年,便一直保持联系,只是不曾有过太深的交往。
仙界大典是各个宗门联合举办,龙淮岛向来不参加,但其中比斗涉及不少利益,白氏一族眼热许久,如今龙淮岛来了不少外人,先是元昊,再是个狂傲的朱慕冰,白家便有意进一步寻找机会开拓人脉。
紫薇幻境找他们白氏的法门,不过是因为紫薇幻境日渐势大,而龙淮岛和白氏青黄不接,若白氏另有发展,哪怕做不到反找紫薇幻境的麻烦,可只要能反击一二,也能叫紫薇幻境的人安生许多了。
依附龙淮岛多年,当年情势早已变化,如今的龙淮岛隐世之念难以更改,族长双目受袭,龙淮岛仍不管不顾,他们白氏也只能另谋出路。
身怀宝山,虽勉强自保,可一退再退,终有无可退之日。
可惜凌云宗并无联姻之念,多次示好也无反馈,这一次能主动提起仙界大典的名额,纵然不是柳宗主之言,但也叫孙长老精神一振。
“历来仙界大典,我白氏皆无人出席,长此以往,招募弟子也格外困难,族长,若阿邵能成为其中一员参加,以我白氏的绝学功法,也未必不能取得一个好名次,只要能进碧合潭的上古秘境,也算是一份大机缘,何况,太泽和琼崖谷那边,我等一直没有机会接触……”
孙长老思索着将此事禀明族长白岩,白岩看着铜盆水镜中丘玉函的光幕倒影,忽然道:“阿邵若想去,需得带上玉函,否则……恐有不测。”
“带不带上玉函小姐,又有何异?”孙长老恨铁不成钢,“族长,我等已无退路。”
白岩犹豫不决,但凡他是个果决性子,这白氏族长的位置也轮不到他坐。
孙长老一双老眼巴望着他,白岩摸了摸自己凹陷的双眸,终于还是点了头。
第100章
与师姐分开后,柳月婵回房,将刚刚谈话时红莺娇传来的讯息看了看,一目十行的看完,柳月婵笑了下,并未回复,而是将传音符烧掉了。
她算了算时辰,这么久没回复,大可不用回复,因为……
柳月婵托腮坐在书桌前,望着窗外,手中幻化的水鱼在指尖将将绕了两圈,窗外就出现了一片裹着黑雾的绿叶。
那叶片旋转得极快,如同一道旋风迅疾得冲进了窗户,刚落地,原本空荡的室内便出现了红衣少女的声音。
“怎么不回我消息!”红莺娇张口便喊,一双大眼睛满是不解,
柳月婵的嘴角抿了起来,小小的水鱼儿在指尖散开,她笑道:“你不是来了么,还回什么?”
“你让我别打草惊蛇是不是故意说的,昨天你说的含含糊糊,我就纳闷呢,那会儿没多想,今儿去了那个洞穴,才发现不对劲。”红莺娇这一路来反复看外衣上的阵法,已经琢磨过来了,“又托我查探,这衣服上的阵法,又做了变化,我怎么觉得你巴不得我惊动那洞穴里的人呢?”
“怎么我说什么,你就信?”柳月婵弯了下眼睛,话说的随意,目光落在红莺娇微微皱起的眉毛上,“以前也不这样……昨晚分开时,你不多问几句,我也纳闷呢。”
红莺娇一惊,像被针刺了一下,瞪住柳月婵道:“你诓我!我帮你做事,你还诓我,没意思!”
红莺娇狠狠扭过头,呵道:“我走了!管你要做什么,不掺和了!”
“那下次我说话,你多琢磨琢磨,省的被我诓住。”柳月婵见红莺娇转身,手一挥,一只水鱼跳跃着从她指尖飞拦住红莺娇身前,“这一趟,多谢你帮忙,外衣你带进洞穴了吧?”
“……自然。”红莺娇哼哼两声,看了一眼挡在跟前的水鱼儿,见那鱼儿精细栩栩如生,一时想到当年在船上,她教小月牙用灵气变鱼儿,她一直怀疑,那时候柳月婵就跟自己一样重生了,偏偏柳月婵不承认,那时候的小月牙瞧着又太乖,思来想去,她也无法断言,实在烦恼。
红莺娇不是真想走,柳月婵既然递了话,她就顺坡下了,把水鱼儿轻轻弹散,她转头见柳月婵将落在地上的外衣招回手里,竟拿出了几个铜板捏在手上,便好奇询问道:“你做什么?”
柳月婵将铜板举在手上亮给红莺娇看,然后将外衣上用阵法凝聚的洞穴气息引出,用准备好的灵石柏木设了个“引气桩”。
引气桩设好,很快从外衣上盘旋出一丝白气,组件在飞舞的铜钱阵中,形成了一丝淡如烟的阴阳八卦图。
“这是引气桩!”红莺娇想起来了,从书桌对面绕过去,走到柳月婵身侧紧挨着她,看她前方悬浮的阴阳八卦图,“我差点忘了,你还会这个呢!”
阵法已成,柳月婵拿出一根柏木皮淹没风干的细香,点火染上,手腕轻甩将那火星灭了,柳下一丝香火细烟往八卦图中搅了搅。
红莺娇下意识伸出手,接住从阵法中往下落的铜钱。
柳月婵看了眼红莺娇的手,那细白的指尖托着铜板,从这个角度看,红莺娇低头拨弄铜板时的神态十足动人,乌黑的长发又长又厚,似乎刘海搔得她额头微痒,那细白的指尖蜷起,将铜板握在掌心,抬高指尖抠了抠脑门,一个灵秀的美人,便多了几分憨气。
柳月婵有些不自在的偏过头,抓住身后的椅背往红莺娇那边拖,道:“站对面又不是看不见……你坐下吧。”
红莺娇也不客气,拉住椅子坐下,又不知哪根弦搭错了,看柳月婵站着,唯一的椅子又给了她,这样站在她旁边,柳月婵高自己矮,眼珠子便不禁往柳月婵的腰上看,寻思柳月婵这云纹的腰带怪好看的,束的腰肢那么细,她老想摸摸,又不敢造次,脑子一抽便道:“那你坐哪儿啊,你没地儿坐着了,要不你坐桌子上吧!”
柳月婵沉默,她为什么要坐桌子上?
“我不能站着吗?”
红莺娇话一出口,便想打嘴,于是刚坐下的屁股又着了火似的跳起来,“其实我想站着!”
椅子“啪”的倒了。
两人一起伸手要扶。
突然,红莺娇手臂上的摩尼花纹路亮了一下,还不等她反应,柳月婵猛然抬头,几步冲到门口,拉开门,果然瞧见自家师姐人未至,青光剑阵已如密密的蛛网一般,先一步飞来,围住了浑身披着黑纱的哈桑。
就在柳月婵开门的时候,柳青旋从屋顶如飞花一般跳下,手中的剑阵诀掐着,警惕地看了一眼哈桑,道:“月婵,你在干什么呢?门外溜来了一个魔教的人,都没发现……”
“师姐!”柳月婵唤了一声柳青旋。
柳青旋对哈桑道:“这位魔教的道友,还请报上名来。”
哈桑并不言语,只是看了一眼柳月婵屋内。
柳青旋察觉到什么,目光移向柳月婵背后,渐渐露出了新奇的表情,看看哈桑,又看看柳月婵,恍然大悟道:“原来……是你们。难怪方才,我总觉得有几股魔教独有的灵气环绕在你的住处。月婵,你何时结识了魔教的人?”
柳月婵知道今天红莺娇要来,在房间四周设了结界,师姐虽然住的近,对灵气的感应也格外灵敏,但绝不是这么轻易能发现她屋中来人的。
方才魔教的灵气撞上了她围在房间附近的阵法结界,她察觉到,却以为是红莺娇,直到刚刚椅子落地,这才和红莺娇一同发现不对。
以哈桑的功力,不至于被师姐抓住。
必是故意为之。
知道哈桑不会开口,柳月婵找了个理由。解释了几句:“师姐放开她吧,这是我一位朋友的长辈,因不放心她一人在外游历,便护卫陪伴左右,并不是什么可疑之人……”
又回头对屋内道:“红莺娇,你出来吧。”
红莺娇从门内探出头,看着柳青旋,重生前,因为萧战天,凌云宗的人各个看她不顺眼,她跟柳月婵这个二师姐也没说过几句话,此时竟莫名有几分心虚,亮出身形便连连附和道:“是啊,是啊!这是我家中长辈……我们家在西南,是经商的,学了些魔教的皮毛,算不得什么正经教徒。”
被承认是友人,红莺娇还挺高兴的。
比之前在柳月婵大师兄面前那个“路人”好听多了。
柳青旋撤去剑阵,对哈桑道:“既是月婵的朋友,便是我凌云宗的朋友,道友,得罪了!”
哈桑并不回话,只是冷冷看了一眼凌云宗这对师姐妹,化为黑雾消失在空中。
红莺娇连忙道:“我这位长辈,比较腼腆!师姐你别在意!”
哈桑怎么被发现了,红莺娇到现在都有些懵,她记得柳月婵这个二师姐,没那么厉害啊!
眼珠子一转,红莺娇也惊觉是哈桑故意让人发现,皱了下眉。
柳青旋自然不在意,她现在对红莺娇更感兴趣,忽然想起来槐山道那天,师妹拎了一壶酒富顺客栈的酒出去,当时她还想师妹莫不是要与人共饮,便道:“是我莽撞了,还望红师妹的长辈不要生气才是。红莺娇,真是个好名字。月婵,既然这位是你的朋友,大可告诉师姐嘛,虽说凌云宗与魔教并非盟友,但这么多年来,也无干戈仇怨。结个朋友是好事,若有事情相商,也不必遮遮掩掩。”
“师姐,这里是白氏一族的地界,龙淮岛与魔教不合,我这位友人到底是西南的人,只怕白氏见了心有芥蒂,对取百灵石的事情旁生周折。”柳月道轻声道。
红莺娇知道不能久留,刚刚哈桑故意露出灵气,这里到底是白宅,适才便察觉有几道神识扫来,虽说有柳月婵的阵法阻拦,但今晚明显不适合再继续谈下去,便道:“是啊,其实我今晚只是想约月婵明天出去喝茶,叙叙旧,那就明天一早吧,我在富顺客栈等你。时候不早了,我先告辞了!”
“富顺客栈好呀,那家客栈的好酒,红师妹可有尝过?”柳青旋笑着问。
红莺娇下意识点头:“我很喜欢。”
柳月婵反应过来,忙道:“师姐,她不喝酒的。”
“啊?”柳青旋惊讶。
红莺娇还以为柳青旋要请她喝酒,便也解释道:“对,我……我戒酒了,很久没喝了。”
“我还以为上次师妹带酒出去,是跟你共饮呢。”柳青旋笑着坦白。
柳月婵一愣,阻拦不及,红莺娇已经嚷嚷开了:“她哪儿这么好心要共饮,就是带酒馋人。不过富顺客栈的酒确实很好喝,我喝不了,但我打算给我娘带一些回去!”
柳青旋见红莺娇说话时眉飞色舞的模样,大约能猜出红莺娇的性子,她还是头一次见自家师妹有这样活泼性子的友人,觉得很有趣,也想不出,自家师妹带酒馋人的模样。
柳月婵下意识不想让师姐知道太多红莺娇的事情,便给了红莺娇一个眼神,催她离开,红莺娇闭了嘴,朝柳青旋笑笑,便离开了白宅去寻哈桑。
柳月婵请师姐进了屋子,柳青旋看着桌面未散的引气桩,并未开口,有心等师妹给个解释。
柳月婵道:“师姐,红莺娇的确是我的友人。”
“你从未提过她。”
“萍水相逢,不值一提。”柳月婵垂眸道。
柳青旋可没见过哪个同龄人和师姐这样亲近,听柳月婵这样说,并不戳穿她,只道:“月婵,魔教虽与道门共同抵御过妖族,但……魔教道法格外诡异,你知道的,除了贸易所需,西南上下自成一派,牵扯众多。”柳青旋面露担忧,提醒她,“太泽因为当年珍珑御印的归属一事,与魔教的关系也很微妙。”
“我见她那长辈,并不像一般的魔教教徒,你若与之交往,还是要探探底,你是师父的关门弟子,天资出众,年纪又小,当年你第一次和赵芷出师门,师姐就提醒过你,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凌云宗上下一心修道,素来不掺和道家各派的利益纠葛。你突破揉花碎玉诀第五层在即,待定下道法,便寻个日子早早闭关吧!”
柳月婵知道师姐说这些话都是为自己好,但许多事情却无法告诉师姐,不由在心中叹了一口气,颔首道:“师姐放心,我心中有数。”
“适才我发现魔教的气息,实在是吓了一跳,方才萧师弟正找我,他已由白翁诊治过了,太泽的人给他传了讯,明日邀他去外头一聚,我本想让你陪着一起,既然你有约,我便换个人吧。”柳青旋试探道。
“师姐是在撮合我与萧师弟吗?”柳月婵问。
“那就要看你的意思了。”柳青旋笑眯眯道,“你在师父面前说给人家一个机会,结果这一路来,都不搭理人。”
“月婵,你既有心一试,何必这样冷待人家。你若实在不喜,便断了他的心思,何苦拖着他,他在我跟前,时常旁敲侧击问起你的喜好,瞧着患得患失,心思都不在修行上了。”柳青旋感叹。
是啊,何苦拖着……
她何尝不想与萧战天一刀两断,可是当年种种真相如同迷雾,拖延与否,早已不仅仅是情爱的考量。
柳青旋不知她与萧战天三百年的纠葛,柳月婵出于种种顾虑,也无法将自己对萧战天的筹划提前告知师姐,听师姐这样说,知道柳青旋心肠软,便道:“师姐不妨转告他,若心思不在修行上,就更不必见我了。”
“我不喜懒散之人,修行一道,贵在专心,婚约如今还是没影的事情,他灵象有缺,再无勤勉,这婚姻更是不必提了。”
柳青旋摇着头笑笑,道:“你自己不去说,叫我说。”
“那我此时便去与他言明。”
“等等!”柳青旋拉住师妹,“你这一副和师父一模一样的板正表情,说出来的话,怕与训斥也差不多了,哪儿有这样说的,少年人好面子,还是我去吧。”
柳月婵正色道:“师姐,你是知道我的,当日凌云宗求娶时的种种,你都知道。我一心追求长生,答应婚约,也不过是道法上的考量,这一点,太泽长老若不曾对萧师弟言明,只怕有诸多误会,在结成金丹前,我没有余心想情爱一事。”
柳青旋自然明白,只是她心中自太泽提起婚约一事后,便颇有几分不安。师妹还未开窍,却快要定道法了,比起因为婚约定道法,她还是希望师妹是因为喜欢萧师弟,才定下道法。
只是月婵对萧战天的态度,实在叫人难以捉摸。
“我本打算让叫月婵陪你去,但她明日有事,就让你李师姐陪你出去吧……”等从柳月婵处离开,柳青旋回到自己的房间,对一直等在房内的萧战天继续说明天的安排。
屋里的淡淡果香十分好闻。
哈桑灵气波动的瞬间,萧战天比柳青旋师姐更早一步发现,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听柳青旋的话,乖乖等在柳青旋屋里。
只是在柳青旋回来说完明日的安排后,露出了黯淡失望的眼神。
“是。”萧战天拱手应下,准备离开。
“萧师弟,我看你这几日一直心神不定,修为也停滞不前,你要知道,修行以勤学入门,你灵象有缺,已经有太泽在积极为你寻找修补之法,即便你想与月婵亲近,也应该明白,若她千岁时,你修为不济,化为白骨,那婚约,早一日晚一日,又有什么区别。”
“月婵喜欢勤勉的人,你若竭力修行,未尝不是真情。”柳青旋忍不住拍了拍萧战天的肩膀,温声劝导。
萧战天并未听懂其中关切的真意,但他能感应到柳青旋希望他有什么反应,于是面上很快露出感激的表情,应下:“是,多谢师姐提点!我一定专心修行,决不让师姐失望!”
柳青旋欣慰地点点头。
等离开柳青旋的住处,萧战天思索着柳青旋的话,他不是不知道自己修为的不济,但灵象一日未修复,他再如何勤勉,也是力有不逮,只会一天比一天的,被柳月婵狠狠甩在身后。
他直觉,要找机会接触柳月婵。
那种亲近,使他无法控制想要接近的渴望,正随着柳月婵师姐身边越来越亮的那束光,越发令他焦灼。
今日听师兄师姐们说,月婵师姐,似乎要突破揉花碎月诀第五层了。
他隐隐约约感觉,若是能和柳月婵有近一步的接触,等那围绕在柳月婵身边的光束化为更清晰的云团,一定会让他达成什么目的。
可到底能达成什么目的呢?
萧战天露出迷茫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