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离开主峰,柳月婵并未立刻回自己的住处,而是转向了后山禁地忏山崖。

    巩固一番神魂后,待二师姐柳青旋寻来,柳月婵便和柳青旋一同去到了关押大师兄柳如仪的地方。

    罡风如刀,守狱弟子沉默让路。

    崖下深狱云雾笼罩,寒气逼人。巨大的黑色山崖如同沉默的巨兽,吞噬着一切光线和声音。

    下到石洞深处,一名男子蜷坐于地。

    此人玄色宗服破损,衣冠散乱,哪里还是那个清风朗月、温润如玉的凌云宗大师兄。

    柳如仪低着头,望着深不见底的崖下云雾,背影僵硬,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沉郁和狼狈。

    随着来人缓步走近,脚步声在寂静的崖底显得格外清晰。

    柳如仪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毫无反应。

    直到来人在他身后丈许处站定,柳月婵轻轻唤了一声:“大师兄。”

    他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从噩梦中惊醒,倏地回过头来。

    那双曾经清亮温和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痛苦、迷茫,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柳如仪的脸色苍白,下颌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短短几日,竟像是憔悴了十年。

    “你们来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得厉害,“月婵……你回来了,还未恭贺你夺得魁首之位。”

    “大师兄,何苦如此?”柳青旋心中不忍,轻声叹息。

    柳如仪像是被针刺了一下,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激动的颤音:“青旋,你素来公正,你知道的啊,其实阿欢并未传出要紧的东西,罪不至死啊!师父让我动手,我如何忍心,我是真的下不了手!”

    他猛地抓住自己的头发,手指用力得骨节发白:“是我没护好他……是我这做哥哥的失败……可他明明那么恨我……为什么……他再是糊涂,也绝不会……绝不会那般恨我!他死前说的那些话……那不是他!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柳如仪语无伦次,陷入巨大的痛苦与矛盾之中。

    柳月婵沉默,她知大师兄为柳如欢耗费了多少心血,寻灵药延寿,替他补偿那些在秘境中被夺走宝物的同门,耽搁修行,受师父责骂亦无悔,这些年大家能劝的,都劝过了,亲情执念如此,到了今日,被至亲之人以最恶毒的话语穿心,纵是再想劝,若大师兄自己不冷静下来想明白,也是无用。

    “师父关我在此……他不明白!他从来都不明白!”柳如仪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怨愤,“他只知宗门规矩,只知大义灭亲!可他知不知道,那是我唯一的弟弟!唯一的亲人!”

    柳青旋和柳月婵心中暗叹。

    师父将他关起来,或许正是看出他已道心失守,极易行差踏错,此举实为保护。可惜,陷入执念的人,是看不到这一层的。

    洞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位约莫二十岁年纪,薄眉红唇的高挑女子提着食盒立在风口,眼圈通红地望着他,正是大师兄的爱人青鸾。

    匆匆与柳月婵点了点头,她走到近前。

    “师兄……”青鸾声音微颤,“我熬了灵米粥,放了些静心帮助调息灵力的药材,你用些好不好?”

    柳如仪却猛然牛开口,声音冷硬:“拿走,我不需要。”

    青鸾手一颤,泪珠滚落,身形摇晃,柳青旋忙上前扶住她,轻叹一声,柳月婵与柳青旋对视一眼,决定离开 ,让青鸾和大师兄独处。

    “大师兄,保重。”

    “青鸾……”柳青旋轻轻拍了下青鸾的手背,放开手。

    身后,传来柳如仪压抑不住的、如同困兽般的低低呜咽声,青鸾柔声劝慰的声音被山风撕扯得断断续续,两个人步下忏山崖,心情愈发沉重。

    柳月婵借口有事处理,去将大阵圆满。

    她心中有一股说不清楚的紧迫感,这种感觉在见过师父和大师兄后越发强烈。

    她悄然握紧了袖中一枚温凉的阵符,那上面镌刻的纹路,与她遍布宗山的无数阵眼,无声共鸣。

    风更急了,吹得柳月婵的衣摆猎猎作响。

    乌云,正在天际悄然汇聚。

    *

    夜色如墨,泼洒在凌云宗连绵的山峦之上。

    白日澄洗干净的天空,此刻暗沉沉地压下来,星子稀疏,月影朦胧。山风比白日更烈,将这雪夜,衬得愈发孤寂清冷。

    柳月婵静坐于自己小院中,窗扉微开,任由寒凉的夜气涌入。

    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虚划着,脑海中不断推演着白日所见……

    萧战天的诡异,柳如欢的背叛,浑天仪投影的玄奥之处,师父的催促,大师兄濒临崩溃的执念。

    这些碎片像一幅巨大拼图的边角,隐约指向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悸的轮廓。

    她重生归来,布阵于无声,本以为能抢占先机,可那无形的厄运,似乎仍以一种更诡谲、更隐蔽的方式,缠绕着宗门,甚至隐隐朝着一些她预料不到的方向而去。

    蓦地,她虚划的指尖微微一滞。

    并非听到了什么,也非看到了什么。

    而是柳月婵布设在凌云山外围的、连绵山脉中无数细微如尘的感应阵符中,有那么极其微弱的一枚,仿佛被一片羽毛最尖端轻轻触碰了一下。

    波动几乎细不可察,若非她神魂与之紧密相连,几乎就要忽略过去。

    那波动……

    不是宗门内任何熟悉的灵气属性。

    带着一种极淡的、刻意收敛过的阴冷,瞬间便融入了夜风与松涛声中,再无痕迹。

    是什么?

    *

    宗主所在的静室内,药石之气与血腥味混杂。

    柳震盘坐玉榻,眉峰紧锁,全力压制着体内深处那不断蔓延的阴寒剧痛。

    浑天仪的反噬诡异非常,那道“噬魂阴煞力”因浑天仪的变化而躁动,不断啃噬着他的根基,带来一阵阵深入神魂的冰寒刺痛。

    饶是他修为深厚,也觉吃力万分,心神大半沉入内腑,对外界的感知不觉便弱了几分。

    一盏孤灯,灯焰如豆,将柳震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冰冷的石壁上,微微晃动。

    静室内并非只有他一人。

    柳震的道侣云娆,正安静地坐在一旁蒲团上陪伴他。

    云娆手中捻着一串清心凝神的暖玉珠,柔和的水灵之力如涓涓细流,无声地滋养着静室,也缓和着柳震周身躁动不稳的气息。

    她面容温婉,目光时刻留意着道侣的状况,眉宇间含着隐忧。

    突然,云娆捻动玉珠的手指一顿,温和的目光骤然锐利,抬头望向洞外虚空某处。

    “震哥!”她声音不高,却带着清晰的警意。

    几乎在她出声的同时,柳震猛地睁开双眼!

    那庞大的山岳般的身躯瞬间绷紧,一股磅礴的神识轰然扫出洞外!

    他方才沉浸疗伤,竟未第一时间察觉,此刻经夫人提醒,立刻感知到一股极其隐晦、却强大到令人心悸的气息,正悬于门外,如暗夜中的鸮鸟,无声窥伺。

    门外,空无一人,只有风声呜咽。

    但柳震的眼神却瞬间变得凝重,他感受到了一股极其隐晦、却又无比强大的神识,早已悄无声息地漫过静虚堂外的禁制,向内渗透,此刻外撤倒显得欲盖弥彰。

    这神识阴冷而狡猾,并无强攻之意,只是极富耐心地、一点点地试探着。

    “何方道友,深夜来访,何不现身一见?”柳震的声音低沉响起,穿透禁制,带着属于凌云宗宗主威严。

    随即,一个平和甚至略带几分温和的嗓音,透过风声,缓缓地传了出来,如同老友闲谈:“柳宗主,多年不见,灵觉依旧如此敏锐。故人造访,别无他意,只是途经附近,忽感道兄气息似有波澜,心中关切,特来一探。”

    柳震瞳孔骤缩。

    “震哥,是王禄!”云娆皱眉,“他竟悄悄来了凌云山,来者不善……”

    “原来是鹿雅谷主。凌云宗与琼崖谷素无交情,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不劳阁下挂心,请回!”柳震的声音如沉雷滚过凌云山积雪的山巅,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怒。

    门外的王禄似乎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听不出丝毫火气,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道兄何必如此拒人千里之外?当年同门学艺之情,莫非道兄都已忘怀?小弟只是担忧道兄伤势……”

    “用于探幽冥的宝贝,使用不当,最易在修士灵力紊乱、灵宝失衡之时反噬其身。道兄拿着浑天仪,责任重大,还需多多保重才是。”

    鹿雅道君话语温和,字字句句精准地刺向柳震此刻最致命的弱点!

    柳震强压下伤势带来的虚弱感,身形一晃,已出现在静室外,踏空而立,高大的身影在风雪中依旧如定海神针。

    “原来那白瞳,是你。”柳震神色凝重,“王禄,你还是那么喜欢歪门邪道,走捷径多年,竟将盘算,打到我柳震头上?”

    云娆紧随其后,面色凝重,水蓝色的灵力已在周身隐隐流转。

    “鹿雅谷主,你深夜悄悄来此,所为何事,不妨直言!”云娆寒声道。

    门外虚空如水波荡漾,一道身影缓缓凝实。

    来人身着琼崖谷特有的云纹宽袍,面容看上去不过中年,眉眼温和,唇角甚至天然带着几分上扬的弧度,令人心生好感,仿佛不是来寻衅,而是真的踏雪访友。

    他周身气息圆融内敛,若非主动显露,几乎与夜晚融为一体。

    鹿雅道君的笑容和煦如春日暖阳,手中轻摇一柄羽扇,姿态闲适,声音也温润悦耳:“柳宗主,云夫人,多年不见,风采依旧。鄙人不请自来,还望海涵。”

    第212章

    自柳如欢身死,白瞳回馈了柳震伤势感应时,王禄便当机立断,乘夜前来试探,极其短暂的停滞与审视,如同最狡诈的猎手,在判断猎物虚实的最后一刻。

    若非柳震重伤,不会感应不到他。

    可既然柳震感应不到,反倒是云娆发现了他故意露出的痕迹。

    便代表今夜,鹿雅道君王禄,不会走了。

    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柳震无法突破,监守自盗,被浑天仪反噬的时机。

    确认了目标已无威胁,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云夫人快人快语。既如此,鄙人便直言了。久闻凌云宗镇宗之宝浑天仪玄妙非凡,心向往之。今日特来,想借宝仪一观,以慰平生渴慕之情。还望二位成全。”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借一本书册观阅。

    柳震和云娆闻言,心知棘手,云娆双手掐诀,一道青光冲天而起,正是护宗大阵启动的光芒,已被惊动,青光流转,发出低沉的嗡鸣。

    呜!

    嗡——

    凌云山护宗大阵被彻底激发,青蒙蒙的光华自每一处山石、每一座殿宇中升腾而起,无数古老繁复的符文浮现、流转,交织成巨大的光罩,将整个宗门牢牢护在其中。

    刺耳的钟声划破长空,一声紧过一声,敲在每个弟子心头。

    见状王禄脸上笑容微淡,轻轻叹了口气,似是极为惋惜:“道兄待我如贼寇,这等待客之道,着实令小弟伤心啊。“

    几乎在钟声响起一刻,一股极其可怕的气息毫无征兆地降临整座凌云山。

    那瞬间的死寂之后,凌云山各处沸腾,无数修士纵身而起。

    “敌袭?!”

    柳青旋本与同门师妹朱秀在回廊下低声商议事情,钟声响起时,两人同时变色。

    护宗大阵已被启动,青光流转,发出一波又一波低沉的嗡鸣。

    柳月婵立于院中。

    周身气息已与脚下大地、与遍布山峦的无数阵眼连为一体。

    她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方才那一瞬间,她调动了所有心神,借助遍布山门的阵法去感知那外来神识的动向,那阴冷狡猾的气息虽然一闪即逝,却给她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不安的预感已经成真。

    熊前辈提到王禄拿到业火时,柳月婵便知道凌云宗当年灭门有王禄的手笔,但这个时刻比前世预想的来得更快、更猝不及防!

    王禄狡猾至极,这样大张旗鼓的暴露,内心必然有能够将凌云宗门内围杀于此,绝对取胜的把握。

    方才那悄悄触动阵法的感觉,更像是一种试探,而这个试探,来自师父柳震的方向。

    柳月婵悄然起身,来到院中一方看似寻常的石桌前。指尖凝聚起淡薄的灵光,迅速在石桌上刻画起来。一道道繁复而古老的阵纹亮起,又迅速隐没,与她预先布置在宗门各处的阵眼遥相呼应。

    她在激活最后的核心阵枢。

    与此同时,她的神识化作千丝万缕,沿着阵法脉络,无声地蔓延向几个关键之处,周身灵力波动降至最低,神识却通过那精密而浩瀚的阵法,化作了笼罩四极的无形之手,将幼时布下的大阵彻底圆满……

    *

    王禄语气遗憾,然而,所有听到钟声赶来的凌云宗弟子。却无一人感到轻松,反而有一种毛骨悚然之感。

    柳震高大的身躯挺得更直,声如寒铁:“王禄,浑天仪乃祖师遗宝,非我柳震私有,不是观赏之物,更不会外借,请回吧。”

    “既非私有,宗主又怎会重伤?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宝物虽好,终是身外之物,岂比得上宗门安宁、弟子性命重要?”王禄这话说得客气,甚至有些文绉绉,但其中的意味,却让所有凌云宗弟子背脊发寒。

    “你想强取,还要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柳震怒声道。

    “本事?”鹿雅莞尔,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他摇了摇头,笑容更深了几分,却无端透出冷意,“柳震,你当你,还如从前吗!”

    话音未落,鹿雅道君似是惋惜地叹了口气,合拢的羽扇向前轻轻一点。

    刹那间,天地变色!

    并非夸张的形容,而是他指尖萦绕的一点幽暗光华骤然放大,仿佛吞噬了周围所有的光线,化作一道扭曲空间的漆黑裂痕,无声无息却又快如闪电地撞向凌云宗护宗大阵!

    松涛伏地,万物噤声,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从天际缓缓沉降,仿佛巨大的磨盘,要将整个宗门碾为齑粉。

    “嗡……”

    一种并非钟声,却直接震荡神魂的沉闷轰鸣响彻天地!

    与此同时,柳月婵霍然抬头,心头警兆飙至顶峰。

    *

    “啊,火!”

    “这是什么火,好生古怪!”

    “这是业火,天穹业火将咱们围起来了!”

    柳震和鹿雅道君斗的越发越激烈,阵法余波将护山大阵冲击出一道道波澜。

    羽扇尖端漾起一圈诡异的波纹,阵法光罩与之接触的部位,青光瞬间剧烈闪烁,明灭不定,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仿佛被无形之力侵蚀、分解!

    不知何时起,周围出现了琼崖谷的十几位长老,这些人拿着几乎相同的法器,显然是有备而来,在凌云宗弟子开启互山大阵后,琼崖谷的人在业火的帮助下,将凌云山彻底封锁。

    “他们要做什么!”

    “长老救命!”

    就这此时,几名主持阵眼的几名内门弟子同时惨哼一声,口鼻溢血,萎顿在地!

    “戊土位!快补上!”守阵长老厉声喝道,声音因急切而带上一丝沙哑。

    云娆以柔和却磅礴的水灵之力化为漫天晶莹丝绦,迅速稳定那处动荡的节点,各峰长老、执事弟子纷纷全力催动灵力,勉力维持大阵,只为保护门内弟子。

    天穹业火一出,柳震心知不妙,对一旁的弟子吩咐道:“用万里符,传讯龙淮岛!求援!就说……凌云宗危矣,强敌夺宝,请速遣覆舟来援!快!”

    那弟子愣了一瞬,龙淮岛虽与凌云宗是盟友,但相距甚远,为何不优先找太泽?

    还点名要借其镇岛之宝覆舟?

    但情况危急,这小弟子不敢多问,立刻领命而去。

    *

    鹿雅道君笑容不减,羽扇再展,轻轻一拂。

    这一次,无数细如牛毛、近乎透明的毫光自扇中飞出,如一场无声的雨,洋洋洒洒地落向光罩。这些毫光竟似能无视阵法阻隔,穿透而入,直袭下方众多弟子!一旦被沾身,顿时灵力滞涩,神魂刺痛,修为稍弱者当即倒地翻滚,痛苦不堪。

    人群中出现一阵恐慌的骚动。这手段太过诡异刁钻,防不胜防!

    “结阵防御!勿慌!”各峰长老高声呼喝,努力稳定人心。

    “月婵师姐呢,她擅长布阵,去哪里了?”

    “柳宗主,既然你冥顽不灵,那就休怪鄙人无情了。”鹿雅道君声音冰冷,再无丝毫温度

    他屈指一弹,那黑色骨锥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乌光,并非射向大阵,而是直冲静室方向!

    柳震脸色骤变,虽不知那是何物,但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身形暴起,试图拦截。

    但就在那乌光接近静室的瞬间,洞内那尊一直安静悬浮的浑天仪,竟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起来,发出嗡鸣!仪身星轨疯狂乱转,仿佛被某种同源却邪恶的力量强行召唤!

    下一刻,在柳震目眦欲裂的注视下,浑天仪竟轰然撞破洞顶,化作一道流光,直直飞向半空,悬浮在那里,星辉乱闪,不受控制!

    “浑天仪!”柳震失声惊呼,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想要收回。

    鹿雅道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羽扇对着空中的浑天仪遥遥一招:“过来吧!”

    一股庞大的吸力瞬间攫住浑天仪,就要将其扯向鹿雅道君方向!

    “休想!”柳震暴喝,元婴期的庞大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而出,化作一只巨手,死死抓住浑天仪的另一端。两股恐怖的力量在空中角力,浑天仪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周围的空间都开始扭曲、震荡……

    噗!

    强行催动元婴本源,使得柳震伤势彻底爆发,一口滚烫的鲜血狂喷而出,洒落在雪地上,触目惊心。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枯黄,高大的身躯剧烈摇晃,那灵力巨手也随之黯淡晃动。

    凌云山的雪下得正急。

    柳震倒在冰上,玄色袍服浸了血,很快被雪覆盖,晕出一片沉暗。

    他欲撑起身,却引动内伤,又是一口鲜血咳出,气息顿时萎靡。那浑天仪失了掌控,缓缓朝鹿雅方向移去,每移一寸,都似在他心头碾过。

    “夫君!”云娆惊呼,飞身前来助他。

    “别过来!”柳震嘶声阻止。

    空中,露出几分嘲讽,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柳宗主,业火再次,传讯何用?将浑天仪交予我,我立刻退走,保全你凌云宗上下,如何?”

    柳震试图撑起身,却再次呕出一口淤血。

    冰面映着凌云峰的天光,透亮。

    柳震猛地转头,目光如电,望向身旁的云娆。那眼中并无哀求,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他右手艰难抬起,五指微曲,便要结一个古老繁复、气韵凶险的法印。

    第213章

    云娆脸上的悲痛和泪水瞬间冻结了。

    她太了解柳震,明白柳震这些年的变化,那诀印像一枚冰冷的铬铁,烫在她记忆深处,是道祖传承秘卷里绝不能碰的禁忌。

    献祭之术。

    献祭此时大半与宗门气运相连的弟子生机,来换取刹那恐怖的力量的禁术。

    云娆面色突变。

    她没叫出声,只是不顾危险,纵身一跃落到柳震身边,手更快地探出去,一把攥住了柳震那只试图结印的手。

    她的指尖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牢牢扣住柳震手腕,阻住法印成型。

    “柳震。”她唤他,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像压着千百斤的重量。目光却不容回避,扫过周遭那些年轻弟子的脸,一张张惊惶的、尚且稚嫩的脸。“你看一看,看一看他们。”

    云娆的眼泪还在往下掉,无声的。

    可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哀求,只是一种磐石般的、悲凉的坚决。

    她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面色惶恐却依旧在奋力维持阵法的年轻弟子们,他们有的还是少年模样,是她和柳震看着一点点长大,手把手教导过的孩子。

    “我绝不答应!”

    这五个字,云娆从齿缝间挤出,字字千钧,沉重得如同山岳誓言,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柳震与她目光一触,浑身一震,手上劲力不由得一松。

    妻子眼中那深切的悲悯与毫无转圜的坚决,像一盆冰水,几乎要浇熄了他眼中那份疯狂。

    但当他再次望向浑天仪,眼底渐渐浮现一种比不甘更深沉的痛楚。

    宗门传承、自身道途、乃至窥破此界无法飞升之谜的希望,尽系于此宝,他岂能眼睁睁看着它落入奸人之手?

    多年苦修,当真要便宜了那王禄?

    纵是身死道消,亦不能够!

    这番动静虽短,却都落于下方柳月婵眼中。

    她见师父那瞬息间的异样结印与师娘异常激烈的阻拦,心中疑惑重重。

    那法印起手式虽不识得,但其透出的凶戾之气,足以让柳月婵神魂微悸,验证她曾经一直避免去想的某个揣测,

    而此时,鹿雅嘴角已噙着一丝淡漠笑意,伸手便欲将那即将到手的浑天仪攫取。

    时机已至!

    柳月婵身形悄然后撤,将自身隐入阵眼之中,双手在袖内疾速翻飞,结出一连串复杂玄奥的法诀。

    自重生起,她耗费无数心血,悄然布设于山体灵脉之中的天地三才阵,此刻被彻底引动。

    王禄的眼神骤然锐利如鹰隼,神识以前所未有的强度扫向柳月婵所在方向。

    然而,他的神识一触碰到那逐渐启动的阵法,竟如同泥牛入海,瞬间被扭曲、分解、吸收,反馈回来的只有一片模糊的虚无!

    王禄心知不妙,围在凌云山的业火骤然沸腾,如瀑布一样高悬于空,朝着凌云宗岌岌可危的护山大阵扑去!

    业火瀑布尚未真正落下,那恐怖的威压已让无数凌云宗弟子心神崩裂,修为稍弱者甚至直接七窍流血,神魂剧痛,瘫软在地,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护山的大阵光幕蕴含着凌云宗浩然道韵,然而在那暗沉业火面前,竟如同滚汤泼雪般消融瓦解,显然阻挡不了多久!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感知到这一切的门人。

    然而,就在那业火瀑布即将触及最高的山峰殿宇,将一切化为乌有的前一刹……

    “启。”

    一个清冷平静的女子声音,并不高昂,却奇异地穿透了那毁灭的轰鸣,清晰地响在每一个凌云宗弟子的耳畔,不,是直接响在他们的神魂深处。

    是柳月婵。

    随着她一声令下,整个凌云宗大地,猛地一震!

    并非地动山摇的剧烈震动,而是一种深沉的、源自大地脉络本身的回应。

    下一瞬,以柳月婵所在院落为核心,无数道柔和却坚韧的白色光柱,从山川、溪流、古树、亭台,从每一个不可思议的角落冲天而起!

    这些光柱并非直冲霄汉,而是在半空中迅速交织、缠绕,勾勒出一个巨大无比、繁复到超越人类想象极限的立体阵图。

    这阵图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旋转运行,其轨迹奥妙难言,带着一种包容万物、化育一切的混沌气息。

    声声低沉却恢弘的声音,响彻连绵里年的山脉河流。

    整座凌云山仿佛自沉睡中苏醒,下一瞬,三道磅礴光柱自三处阵眼轰然爆发,冲开漫天风雪!

    一道柔和如九天月华。

    一道厚重似山脉母气。

    一道蓬勃恰万物新生。

    三光于天顶交汇,衍化无穷玄奥符文,顷刻间结成一座笼罩四野、缓缓运转的巨大阵图。

    阵图清光洒落。

    鹿雅的攻击遇此清光,如沸汤泼雪,纷纷消融。那浑天仪猛地一滞,悬于半空,再难向鹿雅移动分毫。

    于此同时,面对倾泄而来的天穹业火,阵光柔和地、坚定地张开,如同一片无形的水幕,将其牢牢托住,瞬间蒸腾出大片白气弥散整座凌云峰。

    没有预想中的能量爆炸与疯狂对冲,那足以焚灭一切的业火疯狂燃烧,试图寻找阵图的因果之力加以引燃,却发现那阵图的气息中正平和,无瑕无垢。

    火焰只能在光阵表面徒劳地流淌,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无法寸进,最终随着蒸腾的水汽,或融入泥土之中,或飘向云层化为雨滴润泽四周。

    远远望去,仿佛天穹漏了一个窟窿。

    这巨大无比的巨大三才阵图,硬生生将这灭世之灾,挡在了凌云宗宗门之外!

    鹿雅道君脸上的笑容不再。

    他急运灵气,羽扇光华大盛,欲要抗衡,却觉周身气机如陷泥沼,被那无所不在的天地人三才之力牢牢压制,再难如先前那般挥洒自如。

    “天地三才阵!”

    王禄不得不退去凌云宗阵法范围。

    千年谋划,万般推算,算准了凌云的重伤,算准了浑天仪的异常,算准了凌云宗内部的空虚与混乱,却唯独没有算到,凌云宗内,还藏着这样一个阵法造诣通神的怪物!

    为何柳如欢还有他藏在凌云宗的探子无人回报?

    此阵之精妙,之强大,已然超出了王禄的认知。

    绝非仓促可成,定是布局多年!

    是谁?

    他的目光瞬间穿透业火与光阵的交锋,锁定了下方那个站在院落中、身影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白衣女子。

    是她?

    那个在太泽布下见微,柳震的关门女弟子?

    似乎是叫……

    柳月婵?

    “不可能!”王禄怒发微张。

    如此大阵,即便她是天纵奇才,如此年轻,怎么可能这么短时间就布设掌控?

    但此刻,唯有那白衣青帛,飘然若仙的女子站在阵眼处,与整个大阵的气息浑然一体!

    王禄心神震动,试图再次催动业火,寻找阵法破绽。

    然而下方阵法再变!

    那巨大的混沌阵图在抵挡业火的同时,无数细小的白色光丝从中分离而出,如同拥有生命的触手,精准地缠绕上那些在业火威压下奄奄一息、或是惊慌失措的弟子,温和却不容抗拒地将他们拉向几个特定的安全区域……

    二师姐柳青旋已然反应过来,她虽惊骇于这惊天动地的变故和师妹突然展现的恐怖阵法,但修乐的心性让她迅速冷静。

    她怀抱古琴“秋籁”,十指疾拂,不再是杀伐之音,而是清越激昂的《破阵乐》,音波扩散,勉强帮助周围弟子稳定心神,协助那白光引导众人对抗业火和琼崖谷长老的扑袭。

    下方白云宗众人,皆仰首望天,被这突如其来、救宗门于危亡的惊天阵法所震撼。先前笼罩心头的恐惧阴霾,被那浩荡清辉一扫而空。

    柳震与云娆望着这逆转乾坤的阵图,眼中充满难以置信的震动。

    鹿雅立于虚空,面色阴沉如水。他目光向下方扫视,最终死死锁定那自阵眼中的柳月婵。

    “柳月婵?”鹿雅声音冰冷,再无半分之前的温文伪饰,“好,好得很。”

    这诡异的阵法既能挡住他的攻击和业火,还能在他眼皮底下快速转移人员。再纠缠下去,失了先机,凌云宗前往界碑的其它长老归来,或旁的宗门传讯赶来,即便他能破阵,也必付出惨重代价,得不偿失。

    他王禄能走到今日,凭的从不是匹夫之勇,而是审时度势,一击不中,这次是他不够谨慎。

    深知成事之机已失,王禄深深瞥了柳月婵一眼,似要将她牢牢记住。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王禄袖袍一拂,那倾泻而下的滔天业火,如同被无形巨手猛地一收,瞬间倒卷而回,缩回云层裂口,消失不见。

    那近在咫尺的浑天仪,王禄也没有再看第二眼,周身空间一阵模糊荡漾,身影便如淡墨般渐渐消散于风雪之中。

    “今日之事,王某记下了。后会有期。”

    来得突然,去得干脆。

    天穹上那撕裂的云层缓缓合拢,稀疏的星月之光重新洒落,照在一片狼藉却又奇迹般保住了主体的凌云宗山门上。

    巨大的白色光阵缓缓隐去,光芒消散。

    柳月婵独立院中,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脸色苍白如纸。以低微修为强行操控如此大阵抗衡大能,她的神魂与经脉都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但她站住了。

    夜风吹过,带来燃烧后的焦灼气味和劫后余生的死寂。

    灭门之祸,于今夜,戛然而止。

    宗门犹在,虽伤元气,未断根骨。

    余音袅袅,人已无踪。唯余三才阵图高悬,清光流转,映照着雪后初霁、却心思各异的凌云山。

    第214章 ”柳师侄,昨日那天地三才阵,威力无穷,玄妙非常,只是……”

    “竟不知我凌云山何时布下了如此惊世大阵?””此阵繁复无比,阵法与地脉结合得如此完美,若非常年累月细微调整,非一昔之功,月婵是从何得来,又是何时布置?”

    朔风利似刃,朔雪密如织。

    “回禀长老,阵法并非得自外界,是弟子平日研习阵法时,偶有所得,自行推演而出的一些粗浅构想。因觉与宗门护山阵基或有互补之处,便……一时兴起,这些年断断续续尝试着嵌入地脉灵枢之中。”

    “……因其始终是未成之想,能否成功运转弟子亦无十足把握,恐徒惹笑话,更不敢劳动师长挂心,故而未曾上报。”

    “昨日情势危急,月婵别无他法,只得冒险一试,侥幸成功,实属万幸。”

    夜里一番说辞,半真半假,解释了来源,也说明了为何隐瞒,将一场精心策划百年的布局,轻描淡写为一次偶然。

    “原来如此……师侄阵法天赋竟至如斯境地,实乃宗门之幸!”

    “日后若有此等构想,当早日禀明宗门,也好集思广益,不至如此凶险。”

    柳月婵回到自己的小院,关上门,静静站在树影下。

    她心知师长们对她的回答将信将疑,只是因强敌退去,伤者众多,许多事务要处理,一时半刻也不好过于苛责深究于她。

    令柳月婵此时怔忪的,反而是离开时师父柳震说的那些话。

    “月婵。你此次救护宗门,功不可没,为师……与众位长老皆感念于心。”

    “然,你可知为何你《揉花碎玉诀》修炼至今,始终难臻圆融之境?”

    “便是因你分心太过!”

    “阵法虽是护道之术,却终究是外物旁支!你耗费如许心血于此等繁复阵法之上,岂能不耽误自身根本大法的进益?”

    “昨日之阵,虽显威力,终非正途!你若能将这份心思精力,十中取一用于修炼心法,何至于今日无法突破?本末倒置,实属不智!”

    “……谨遵师父教诲。”

    原该高兴的,费了两辈子的心力,终是抢回来许多人,被灭门的心结和重压卸下一些,前世在宗门石碑前跪下时,柳月婵在心里发了誓,那样的恨和悔,心里的泪仿佛流不尽一般。

    此时此刻,心里却是一片茫茫的白。

    两滴泪都落不下来,心中的怀疑随着师父的话,一点点加深。

    柳月婵不觉抬手,抚上树干,这树干上,还有师娘为她量身高时刻下的痕迹……耳边静的出奇,风声掠过树叶的沙沙声竟在这一刻带给她些许慰藉。

    闭上眼睛,还能感应到那天的阳光,照在她和大师兄、二师姐身上,十分暖和。

    师娘给她刻下身高。

    不远处的廊下和练武场,满是练剑施诀的同门呼喊,斜阳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长了,师兄师姐们为着修为进步便要笑,为着明日的小考也要发愁。

    再跳下魉都之门前的许多日子里,她不敢有一丝懈怠。

    甚至痛恨对红莺娇的情,竟叫她一跃而下……

    忘了这树下曾经重视的一切!

    她连小憩时也怕回忆这梦,怕梦里的人,成了一处唱哑的戏,最后留她一人,穿着空落落的袍子,在风里摇晃。

    而今,梦总算不会成真了。

    可心里的谜团却还是那么沉,救下的人越多,迷雾越浓,她一日复一日,一针一线缝补的真相,旁人瞧不出,唯独她每条痕迹都在心里咀嚼过无数遍。

    那难以忽视的疤,就在这夜深人静时,越发清晰。

    下雪了。

    冷意渐渐渗透肌肤。

    最近说了太多谎话,哪怕都带着些“为什么好”的意味,却压得柳月婵心口发闷。

    她不喜欢说谎。

    有些谎言,终有一日,要连本带利地还回去。

    *

    月亮落了,升起。

    又落下……

    小院的门前停了一抹青色的,抱着琴的踟蹰身影。

    门开了,又关上。

    又打开,柳青旋轻轻叹了一口气,抬脚离开。

    *

    孤峰万相,星河迢迢。

    窗棂上极轻地“叩”了一声,像是雪折断了枯枝。

    柳月婵的眼睫毛都没动一下。

    这种声响,这些年听得惯了,是不请自来的客,总在夜深时份,捎来些外面的风霜。琼崖谷的人来过后,凌云山的护山大阵在她的天地三才阵加持下,若无她的放行,来人也进不得。

    窗户悄没声息地开了条缝,一道红影便水也似的流了进来。

    带着一股甜丝丝的香,柳月婵去西南时,闻过这种异香,她还记得香盒画着的美人,还有那摩尼花的纹路,那是一种除了西南以外,不会有的独特香料。

    红莺娇站定了。

    她头发微乱,几缕鬓发散着,眼尾那一抹红晕洇开,充斥血丝的双眼,红得有些刺眼,仿佛在雪地里泼了一碗血,透过薄薄的面,就要顺着落下,浸到人心里去……

    红莺娇先将柳月婵上下一打量,眼神刀子似的剐过她周身,见柳月婵全须全尾,那紧绷的下颌线才稍稍松了些,可随即又绷得更紧。

    “没死就好!”

    红莺娇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像绷紧的弓弦,含着怒气:“琼崖谷那老棺材瓤子打上门,你倒沉得住气!一个消息都不给我递!”

    前阵子还在回避,如今也顾不得了,红莺娇借着兴师问罪的勇,才敢来。

    她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要撞到柳月婵身上,那股甜香混着寒气,扑在柳月婵鼻尖,柳月婵本在打坐,闻言缓缓抬眼,直视对方。

    “你怎么来了?”柳月婵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

    “出这么大事儿,我怎能不来!”红莺娇的声音十分着急,“我给你的金铎铃呢?是叫你当摆设看的?王禄都打上门了,你怎么不砸碎它?”

    “你不是西南有急事,脱不开身么?”

    红莺娇像是被这话噎了一下,眼神闪烁,随即扬起下巴,那点不自在立刻被泼辣掩盖过去:“少跟我打岔!我问你铃呢?!”

    “收着了。”柳月婵淡淡道,“没碎。”

    “你——”红莺娇气结,胸口起伏着,那点强装出来的气势眼看就要垮掉,换上她惯有的、胡搅蛮缠的委屈,“你故意的是不是?你知不知道我听到消息时……我……”

    红莺娇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只拿一双灼灼的眼睛瞪着柳月婵,一双美眸情绪翻涌,有关切,有后怕,更有一种被今夜柳月婵语气平平,仿佛面对外人似的平淡刺伤的愤怒。

    柳月婵沉默片刻,忽然反手扣住红莺娇的手腕,将袖子向上推了推,红莺娇连忙抽手,却没来得及。

    几抹暗红色的淤痕盘踞在红莺娇的胳膊上,这种痕迹柳月婵并不陌生,明显是动了摩尼教某种厉害秘术所致。

    “看什么看,我没事!”红莺娇别开脸,语气硬邦邦,“你还没回答我!”

    “非是故意,事发突然……”

    “我忘了。”

    “哈?”红莺娇难以置信,“你忘了?”

    柳月婵点头,“嗯。”

    “……”

    “……”

    红莺娇像是听见了某种荒谬的小花,带着几分气急败坏道:“这、这都能忘吗?我的铃铛,我特意给你保命用的,你你……”

    柳月婵不理她的话,只另起一头,声音依旧平稳,“熊前辈可安好?你的黑鹰将他一并带走,走得匆忙,当日未来得及告诉我,那柳如欢,是否便是当年他托付棺材的阿欢?”

    红莺娇眼神躲闪开,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点蛮横的咕哝:“嗯……他就是阿欢。这叛徒,还好发现的及时,听说凌云宗已清理门户,死的便宜他了。”

    “他是该死。”柳月婵的声音像一块冰敲在玉石上,“只是他这一死,大师兄道心破了,师父重伤,他临死时的异状,不知为何能提前引来王禄袭击我师父,凌云宗险些覆灭。”

    柳月婵一字一句,说得极慢,“他回来时几不能言,之后自爆而亡,我二师姐青旋即便出手定魂,也搜不出丝毫端倪,那棺材后来被他给了谁,无人得知。”

    “竟发生了这么多事……”红莺娇的脸色倏地一变,那点强装的理直气壮潮水般退去,露出一丝狼狈的心虚,“那你就更该早些碎了铃铛,说不定,我还能帮你一点忙……”

    “你来不来,都不打紧,事情都已经平息了。”

    红莺娇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抬头,不可置信道:“什么意思,你犯着险,我来不来都无所谓?”

    “是。”

    “那万一没平息呢,你要是有什么不测,我怎么办!”红莺娇厉声打断,眼中俱是后怕,言语中的惊恐终于大过了怒意。

    “是啊,怎么办呢?那你呢!”柳月婵站起身,与红莺娇平视,“红莺娇,在你问我的罪前,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

    “我昏过去的时候,你孤身去杀萧战天?”

    红莺娇沉默一瞬,“……你知道了。”

    “柳如欢是因着萧战天暴露的。”

    “是又如何?他与萧战天,跟妖族勾结不是假的,难道我杀不得他们!”

    “杀得!”

    “那你在气什么?要我解释什么!”

    柳月婵冷笑一声:“我气你瞒着我动手!为何不先行告知于我?又在我最需要弄清真相时,躲得远远的。怎么,我不该生气吗?”

    “这还用说吗,你试探他,不就是要除掉他?”红莺娇咬牙,“你既试他,肯定早就怀疑他了,那你迟迟不动手,我……我只是替你下个决断,为凌云宗除害而已!”

    “替我?”柳月婵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透出一丝嘲讽,“我无知无觉之时,替我下决断?”

    “红莺娇,你围杀萧战天,引我师姐见证他与妖物勾结,当真是为了除害?”柳月婵的语气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还是为了让凌云宗上下皆知,萧战天勾结,好叫我与他之间,再无半分转圜余地,再无半分……旧情复燃的可能?“

    柳月婵直直看向红莺娇的瞳孔,将对方那点隐秘的、釜底抽薪的心思照得无所遁形。

    红莺娇强撑的理直气壮瞬间崩塌。

    “是!你迟迟不动手,不就是旧情未断,不忍下手吗!那我来啊!”红莺娇胸脯起伏,眼中燃烧偏执的恨意,她渴望独占,前世柳月婵屡次要和萧战天恩断义绝却没有视线的失落已成心中耿耿于怀的创伤,化为今生的执着和疯狂。

    “萧战天算什么东西,他根本不配再出现在你面前,你也说了,给我看了,他用异法迷惑了你,我就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烂泥,让他永远没资格靠近你,留在凌云宗纠缠你,那样恶心的看着你!不行吗!不行吗!”

    第215章

    “原来在你心中,我竟是这般公私不分,纠缠过往之人?”柳月婵的情绪再难压抑,“你此举,非是疑他,实是疑我!”

    “是不信你!”红莺娇的眼眶瞬间红了,却梗着脖子不肯真的落泪,“当年你多少次要跟他断了,你断了吗?“

    红莺娇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揭开伤疤般的拒绝,拔高语调道:“你是柳月婵,我曾经以为,你既然说的那么决绝,那么清醒,就不绝不会再跟他往来,可是他只要出现在你面前,对你说几句软化,你就像被鬼迷了心窍一样,一次又一次,与他和好,就像一场不断重复噩梦!”

    红莺娇的眼中满是凶狠,却因为泪光显出几分脆弱。

    “若他的异常导致你始终断不了,如果我有一天不在你身边,没能及时拦住你,你就因为他的邪术被蛊惑,重新对他生出感情,与他在一起呢?我一想到他可能再用什么邪门法子接近你,我就……我受不了!我也等不及!夜长梦多,我就是要杀他!”

    柳月婵被红莺娇这突如其来的控诉,唤起了那些被刻意尘封的前世记忆,身体急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那些年,无数困惑和心烦在内心萦绕,内心的自尊让柳月婵在刚重生时,甚至不愿意回首自己被蛊惑反复时的愚蠢和软弱,直到发现对红莺娇的感情后,她才真正确认了萧战天身上的诡谲之处。

    原来她在红莺娇心中,还是当年那般不堪回首的模样。

    柳月婵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自嘲,又像是看透了某种宿命的荒谬。

    “那你瞒着我,孤身犯险,达成目的了吗?”

    红莺娇被柳月婵的语气刺得心头发慌,语速更快,企图用气势掩饰内心的心虚,强硬道:“结果不是很好?附身柳如欢的妖怪死了,萧战天勾结的罪名坐实,无论妖族想通过他做什么,都落空了!”

    柳月婵只问一句:“萧战天死了?”

    话终于饶了回来,红莺娇浑身一颤,一时无言。

    “红莺娇,这结果,你心里当真痛快?”

    “妖族的图谋落空,你我的线索也落空。柳如欢虽暴露了妖身,但萧战天被更厉害的妖物救走,敌暗我明,你我再想抓住萧战天,机会寥寥。此人诡异莫测,偏又十分幸运,总能逢凶化吉,我们与他并行几百年,我不信你不知。”

    “你只看到我对他的猜忌,便以为这是除掉他的大好机会。”

    柳月婵不给红莺娇开口的机会,语气平稳,逐字逐句道:“我当着你的面试探萧战天,不是想惹你一时兴起的嫉妒动手。不用金铎铃,更不是想让你带着伤,连夜赶来质问。”

    “我也想过除掉他,但我没有把握。所以我在昏过去前,告诉你,晚些,我要跟你说我的事,还有我最近的发现……”

    “不是迟迟不动手,只是想和你一起动手。”

    “红莺娇,你不是说了好多次,要一起的话么?”

    “你忘了?”

    “看来你我的记性,都不大好。”

    红莺娇后退了半步,嘴唇动了动,想争辩,却被柳月婵眼中那深深的悲凉钉在原地。她终于明白了柳月婵在气什么。

    自己今夜来气的是什么,柳月婵便和她一样。

    “我没有……”红莺娇语塞,她猛地抓住柳月婵的手臂,指尖冰凉,带着微颤,“我没有忘,我只是、只是……”

    “只是你见着了萧战天,便昏了头。”

    这个名字无数次横梗在她们中间,无数次让一切前行的脚步,小跑着后退,回到原点,两世的孽缘纠葛,成了一道坚固无比的枷锁。

    红莺娇从未见过柳月婵露出这样的眼神,这比愤怒更让她手足无措。

    红莺娇突然很后悔自己方才的语气,她转身跺了跺脚,又回头,露出几乎快哭出来悔意,轻声示弱:“月婵……”

    柳月婵不想再吃这套了,她今日就要把话说清楚。

    “当初我要跟你说萧战天的异常,你愤怒无比,让我不要跟你谈起他。”柳月婵的声音低了下去,“所以,我让你看见,是想让你亲眼确认,确认我对他早已无半分旧情,确认他确实有问题……我甚至也想看看,你是否也被他影响,埋伏了可靠的人和阵法,藏在人群中,一旦你我失控,便会出现将你我拦住。我想告诉你,你我之间,不必再为虚假的过去所困!”

    柳月婵眼神忽然锐利起来:“你提当年,那我也说说当年吧。”

    “你我从前是情敌,如今都明了,我被他身上的诡谲之处蛊惑反复。这件事你耿耿于怀,你受不了,总担心我重蹈覆辙。可你当年你对他用情至深,为他背叛西南,甚至盗取乾坤鼎!这些事,我不是不在乎!只是念着当年的事情,你我各有难处,不去提罢了!”

    红莺娇闻言脸色煞白,此事也是她最大的心病,从未想过柳月婵会在此时提及。

    “我总想着你,当年你对他的情谊,或许也是因为他身上的诡异古怪之处。”

    “可上次试探,你分明没有被他影响,对他的情意却烟消云散,甚至恨不得杀之而后快,那今日我也问问,当年你对他,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是妖术!一定是心月狐的妖术!”红莺娇斩钉截铁道。

    “如果不是呢?”

    红莺娇咬牙道:“那就当我变心了!随便你怎么想,反正我很清楚!我现在对他一点兴趣也没有,我看见他就恶心,我只想他死,再也不能靠近你,蛊惑你,这就够了!”

    “那你的心,从他那里变了后,又给了谁?”

    风雨声在这一刻从红莺娇耳边远去。

    之剩下柳月婵这句轻柔却坚决的质问。

    悬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形的审判。

    红莺娇所有的辩解都卡在了喉咙里,她忽然明白,自己死死捂住,用姐妹包裹,用嬉笑怒骂掩饰这,用杀意代替的答案,正在被柳月婵以一种无法回避的方式逼问。

    红莺娇脸色惨白,抓着柳月婵手臂的手无力地滑落,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就是不敢看柳月婵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双眸。

    “我……”红莺娇的声音干涩,“谁,谁也没有给。”

    “我只是不想你我重蹈覆辙,不想你被他蛊惑……月婵,你是我的结拜姐姐啊,我是想你好的……”

    柳月婵语气平静,看着红莺娇那熟悉的,仿佛刻入骨髓般的回避姿态,听着她又一次用为你好来粉饰不敢宣之于口的真心,柳月婵心中名为“情”的弦,几乎要绷断。

    “拉着结拜的大旗做虎皮,没完了么!”

    “从前的事情,我不提,是望你有朝一日能真正放下,你我之间再无隔阂,却不曾想,成了今日你疑我骗我的理由!你怕我重蹈覆辙,我却更怕你从未走出当年的迷障!你杀他,非是为我,实是为填你自家心魔!”

    柳月婵的话一句比一句重,直如惊雷炸响。

    红莺娇如遭雷击,所有辩解、委屈、醋意都在此刻显得苍白无力,只剩下无比的震撼和自我怀疑,红莺娇脑子都要转不过弯来了。

    “红莺娇,我问你,到了今日,你还觉得,你对我只有姐妹之情吗?”

    “啊?”

    红莺娇愣住。

    “又要装傻?我告诉你,这姐姐妹妹的话,我听着便厌烦!”

    “不是……怎么就又不是姐妹了!”红莺娇几乎跳起来。“柳月婵,我承认,我是做错了,你今天说清楚了,我也很后悔,你说什么都行,骂我打我,要我怎么补救都行,但你怎么能不认我们金兰之情!”

    好不容易关系这么好了,柳月婵说不是就想不是啊!

    红莺娇的目光落到柳月婵的袖子上,急急道:“咱们相伴这么久,好不容易这么好了,不是亲姐妹,胜似亲姐妹,因我这次的过错,你就厌了我,要与我割袍断义,退回陌路不成?不行,绝对不行!”

    她又没萧战天那个异术,能叫柳月婵反复。

    这次柳月婵明显是动了真气,从没见她生这么大气过,都有些口不择言了,翻旧账翻这么锋利,把她的心都要割成窟窿了,一点面子不留。

    割归割,这时候又来个冷战几十年,还是她的错,日子该多难熬,想想就剜心。

    柳月婵本处于盛怒和嫉妒失望之中,听见红莺娇这全然错愕的回应,满腔心痛和悲凉竟为之一滞,化作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和酸楚。

    当年对着萧战天,情意承认的倒是痛快。

    如今对着她,为个“姐妹之情”急得跳脚,生怕没了这大旗凑她身旁,却对自己那几乎呼之欲出的情谊毫无所察。

    难道真的不是装傻吗?

    柳月婵无数次反问自己,她真的是对这样的赖皮笨蛋动心吗?

    “红莺娇,弥扪心自问。”

    “世间可有姐妹,会因对方与旁人亲近吗,便妒恨欲狂,失了理智,不惜犯错?”

    “可有姐妹,会因怕对方旧情复燃,便不顾性命,孤身犯险,非要手刃过往为之叛教偷鼎的心上人不可?”

    “你对我……如此炽烈的占有之心,究竟是哪门子姐妹之情?”

    红莺娇急急分辨道:“别人没有,我红莺娇有怎么了?”

    她向前凑近柳月婵,仿佛要叫对方看见自己一颗心有多么吃撑,油灯下,那双湿润的瞳孔,显出一种天真而残酷的诚恳。

    “我这不是占有之心,只是对好姐姐的重视!你不要拿我跟别人比,我就是我!别人金兰结义,有过重生一回,前世今生的缘分么,怎么能和我们比。”

    这似乎是一个好借口。

    红莺娇的声音渐渐高了,带着一种自我感动的颤抖,仿佛这句话是精心排练过无数回的,足以感动自己,并说服一切不安定的情况。

    柳月婵静静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

    “我从前偷鼎是蠢,如今杀他也是蠢,可我横竖是为了咱们的情谊,两肋插刀也在所不惜,重视你也叫占有么,我占你什么了,我没有!”

    这话其实和红莺娇先前反驳的话正好矛盾。

    可红莺娇并未意识到,她将“重视”两个字咬得极重,仿佛这是一到护心的符,镇住所有暧昧不轻的邪念,将其转为一种几乎悲壮的姐妹情谊。

    于是柳月婵极轻、极缓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不想再看红莺娇望向自己时,那显得赤诚,带着几分求认可的眼神,最近发生了很多事,今日已说了许多话,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她的心力,她实无心情再争辩下去。

    不知何时,凌云山已开始下雨。

    院中芭蕉叶盛满了雨水,啪的落下,一下,又一下。

    “红莺娇。”柳月婵的声音低低的,没什么情绪,像是在说陌生人的事,“你既如此认定,你我之间,仅为金兰之谊。”

    一顿,“好,我认了。”

    “我尊重你……其实你说的也没错,与你一起,我时常觉着自己是自作多情,有些难以启齿的忐忑,实在令我烦恼至极。”

    红莺娇眉头一皱,这个疏离的语气,竟有些像几百年前刚刚遇见时的感觉,一股莫名的不安骤然在心底放大,柳月婵方才的话翻来覆去在耳边回响,叫她下意识上前拉柳月婵的胳膊。

    柳月婵微微一侧身,避开了。

    “只是……”柳月婵看向窗外,“你今天说的这些话,你信的这些……“

    “他日,不要后悔。”

    红莺娇感觉身上的汗毛竖起来了,她迟疑着道:“我后悔什么?我当你是好姐姐,有什么好后悔的,要像从前那样针锋相对,弄得两败俱伤才不后悔么?”

    柳月婵转过脸,嘴角弯了弯,眼神有些悲哀 ,又有些嘲弄,像是看了一出蹩脚戏的结局。

    “好。不后悔就好……因为我,也不会后悔。”

    话音落下,柳月婵的气息忽然变了,一种冰冷的,绝对的疏离感蔓延开,那是灵气的一种震荡和防备,仿佛有无形的结界在柳月婵周身凝结。

    “夜已深了,凌云宗才遭外敌,不便留客,你回去吧。”

    “我就是知道你遭了难我才来,你这就赶我走么?”红莺娇不愿离开,“我做错事,你也要给我弥补的机会,或许我能帮上你什么,月婵,这回我绝不再自作主张……”

    话未说完,就被柳月婵冷声打断。

    “有用之身,当留待真正危急之时。”

    “凌云宗目前无事,你伤势沉重,难道不是瞒着西南那边前来?回吧,若西南找凌云宗要人,徒添事端。”

    “近日宗内诸事繁杂,我去寻师姐商议些事情,你,自便。”

    说罢,柳月婵不再迟疑,推开门。

    雨丝细密,柳月婵背影挺直,几步投入那雨幕之中,顷刻便被雨水模糊了轮廓,消失不见。

    红莺娇僵在原地,看着柳月婵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惧忽然攫住了她的心,比魍魉之门打开时,更令她感到惶惑。

    凌云山的风雪声一下子放大了。

    她在柳月婵的小院中踟蹰许久,直到一只纸鹤摇摇晃晃落在她旁边,口吐人言:“上次你走的匆忙,凌波前辈已经仙去……若你和熊前辈有心祭拜,可打开纸鹤一观。”

    屋檐下的水帘密集得几乎连成一片白雾,砸在石阶上,呼啸着灌入红莺娇耳中。

    一时天地间,只有这水声。

    第216章

    红莺娇静静离开了凌云山,在阵法故意的遮蔽中,如同被风吹散了的烟,倏忽便没了踪影,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她落在一处背风的雪坳里,身形晃了一晃,险些栽倒。

    方才在柳月婵房中的那点强撑出来的那口劲儿,此刻一泄而空,只剩下满身的狼狈与心口那股子钝钝的疼,比受了内伤还难受。

    喉头一股腥甜涌上,又被红莺娇硬生生咽了回去,满口都是铁锈般的涩味。

    强行破关出来,又一路不顾伤势疾驰,早已牵动了伤势。

    可她顾不得了,一听闻琼崖谷那姓王的老鬼竟真打上了凌云宗,她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忘了,连师父赫兰圣女厉声的阻拦都抛在了脑后,什么教规戒律,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只来得及点起几个勉强能调动的人手,以命相逼,让圣女给了几个强悍的十方护法,便不管不顾地冲了过来。

    雪粒子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红莺娇拢了拢身上那件过于鲜艳的红衣,只觉得这颜色此刻瞧着竟有几分可笑的凄凉。十几名穿着摩尼教服饰、气息精悍的教徒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垂手而立,为首的是右护法哈桑,一位面容坚毅、眼神锐利的中年女子。

    她是看着红莺娇长大的,在红莺娇很小的时候,喜欢喊她小姐,随着红莺娇年纪的增长,在外人面前只喊红莺娇的教名。

    此刻哈桑眉头紧锁,担忧之色溢于言表。

    “厄勒沙大人。”她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您的伤势如何?”

    作为下一任圣女,哈桑从不觉得自家小姐是冷风吹一下就碎的面人,即便红莺娇突然带着浓重的妖气回到西南,她也不曾在红莺娇眼中看到脆弱,可此刻红莺娇的神情却让她的心不由一紧。

    另一位女子悄然立于哈桑身侧,是尼亚。

    她比红莺娇年长些许,面容沉静,眼神却异常清澈坚定,那是长期虔诚信仰淬炼出的光芒。她并未多言,只是默默递上一只小巧的玉瓶,瓶身温热,散发着精纯的火元气息,正是摩尼教治疗内伤的圣药。

    她的目光落在红莺娇苍白的脸上,带着无声的关切。

    尼亚递药时,手腕至小臂处那狰狞的疤痕在衣袖下若隐若现,红莺娇目光扫过,心头依旧是一阵颤抖,那疤痕总让她想起教中那些狂热而压抑的仪式,是她一直试图逃离的沉重。

    她给过尼亚消除扒皮痕迹的药膏,委婉表达过希望尼亚去除疤痕的想法,可尼亚总是一言不发,因为疤痕对尼亚而言,是荣耀。

    即便是红莺娇不希望有的荣耀,但却是魔教的荣耀。

    魔教。

    不是摩尼教。

    即便西南大部分人都不认可道门口中的“魔教”称谓,只认摩尼圣教。

    可红莺娇有时会在心里,默默认下“魔教”二字。

    “我没事。”

    红莺娇摇头,接过尼亚递来的丹药吞下。

    另外十几名同来的十方护法以及她们的教徒垂手立在稍远处,听了红莺娇的话,神色间并无多少关切,反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与不耐。他们并非哈桑或尼亚这样的心腹,此行纯属奉圣女令,对援救凌云宗本就心存抵触和不解。

    “厄勒沙大人。”其中一人声音干涩地开口,打断了这短暂的沉寂,“此间事既已了结,是否即刻返教?圣女处,还需回话。”

    言语间,已是催促离去之意。

    红莺娇没回头,只望着凌云山方向那隐约还在流转的阵法清光,心里空落落的。

    她带来这些人,已是她能动用的、最可能听她调遣的人手。

    哈桑与尼亚是真心护她,可十方护法大部分人绝非真心愿来助这道门正宗,不过是碍着她的身份而已。如今见凌云宗无恙,自然是巴不得立刻抽身,远离这是非之地。

    红莺娇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只觉满心茫然。

    她想带着这些人去杀琼崖谷的王禄,杀些围困凌云宗的琼崖谷长老也行。

    可红莺娇深知,圣女令只让十方护法陪她来凌云山救人,此时凌云宗已度过危机,这些人不会跟随她去插手道门的干戈。即便是她这些年特意施恩交好的几个十方护法,也绝不会在她继承圣女前,跟随她去剿灭琼崖谷。

    “走罢。”她哑声道,率先转身,朝着与凌云山相反的方向行去。

    哈桑几步跟上,寸步不离地护在红莺娇身侧。尼亚后退几步,落在几位十方护法之后,和尼亚一样的教徒们默不作声地跟上队伍,紧随其后。

    教徒们的脚步远比来时轻快得多。

    红影在苍茫雪地里迤逦,很快便被风雪吞没。

    *

    红莺娇走后。

    柳月婵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小院里寂静无声,窗扉紧闭,似乎已将方才那场短暂却激烈的冲突隔绝在外,只余一点甜腻又冰冷的异香,顽固地萦绕在空气中。

    柳月婵静立片刻,脸上那层冰壳似的平静慢慢碎裂。

    不想在沉浸感情的波折中,她运转揉花碎玉诀。去压下内心那些过于汹涌的情感,让自己更冷静的思考一切。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关乎道途,更关乎宗门存亡。

    宗门险遭灭顶,如同警钟,提醒着她随着许多事物的改变,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需要更多的能力去应付。

    师娘阻拦师父时绝望含泪的眼神,师父近年来越发焦躁古怪、对浑天仪流露出异常重视的眼神,对她修行揉花碎玉诀的催促,还有那日琼崖谷来袭时师父欲结未结的、透着浓浓不祥意味的法印……

    都像一根根绳索,慢慢绞紧了柳月婵的心。

    凌云宗是柳月婵的家,是她从孤苦无依的孩童时起唯一的归宿。师父曾经的谆谆教诲,师娘云娆温柔如水的眼眸,大师兄柳如仪多年来体贴的照拂,二师姐柳青旋细致的关怀,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早已刻入她的生命。

    即便内心早已取舍,可真到了这一天,心中的痛楚却比柳月婵以为的更加强烈。

    她一直压抑着揉花碎月诀,不肯突破最后一层,今夜却不必再犹豫。

    琼崖谷来袭猝不及防,可她的阵法却帮她下定了决心,当日苍山之上,莲道人借着对局,解了她阵法上的诸多困厄,最后将天地三才阵中几个难以寻觅,罕见珍贵的材料的获取渠道告诉她,令她得以顺利取得,将天地三才阵加速完成。

    她不必再与师门一起,殉在宗门覆灭时。

    当初难以取舍,困于值得之念。

    《揉花碎玉诀》是她两世修行的核心,亦是所有疑点的关键。因为重生,察觉功法的异常之处,这辈子她刻意压抑境界,不敢轻易突破,但依然随着功法的加深,明了莲道人当日所言。

    本打算先以有情道心,将《揉花碎玉诀》推至圆满,了却这两世修行的执念,看清它最终的面目。然后,再尝试引无情道意,看看能否化解其弊,或者,至少让自己能清醒地脱离其影响。之后,再考虑是否去苍山。

    而师父近来的频频催促,语气中那份难以掩饰的急切,让柳月婵明白,这最后一关,或许也正是揭开谜底的契机。

    如今已无顾虑,到了不得不变的时候。

    今夜,她便要突破这最后一层。

    寻了一处闭关的山崖石室,布下严密阵法后,灵石布成的聚灵阵光华流转。

    柳月婵盘膝而坐,眸中一片清明与决绝。她不再压抑修为,主动引导体内灵力,向着揉花碎玉诀最后一层发起冲击。

    *

    三日后。

    石室内。

    灵力如潮,不知过了多久,伴随着体内一声似有似无的、仿佛琉璃碎裂的轻响,那层桎梏终于被冲破!磅礴而精纯的灵力瞬间贯通柳月婵的四肢百骸。

    这感觉万分熟悉,但因萧战天不在凌云宗,柳月婵并没有感到什么异样。

    她不敢掉以轻心,取出传讯玉符,温和道:“师娘,弟子修为上有些不解之处,不愿打扰师父,可否请您过来一叙?”

    云娆很快便至,眉宇间带着惯有的柔和,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感受到柳月婵身上圆融的气息,眼中先是一喜,随即细细端详,关切道:“月婵,你气息似有不同,可是功法上……”

    柳月婵拿出一个新的蒲团,请师娘坐下,方缓声道:“劳师娘挂心。弟子刚将揉花碎玉诀修至圆满。”

    云娆握住柳月婵的手,目光温柔地看着她:“恭喜你,感觉如何?”

    柳月婵感受着师娘掌心传来的暖意,心中酸涩,面上却不露分毫,只露出几分为难,也不再自称弟子,而是用更亲密些的自称道:“这正是我请您前来的缘故,突破后,体内的灵气滞难不顺……”

    “不顺?”云娆一惊,连忙探查柳月婵的脉息,但并未探出什么异样,便又关切追问,“还有什么别的不适或异样之感吗?”

    这份关切真实无比。

    柳月婵垂眸道:“没有了。师娘,其实有一件事,我埋在心中许久,却不敢和师父提,师父曾言,让我借浑天仪突破功法境界,可我这功法修行这样久,却总是觉得有些不顺畅,似乎与我灵象并不相符,师娘,你能不能帮我问问师父……”

    柳月婵软了声音,如同幼年时带着几分孩童般撒娇的口吻。

    “我能不能试着修一修宗内旁的功法,师父笃定我修此功最佳,又愿拿出宗内至宝浑天仪助我突破,月婵心中惭愧,实在难以开口……”

    云娆许久没有听柳月婵用这样的口吻说话,瞬间想到月婵刚进宗门时的样子,那样的懂事,便是受到关怀不自觉撒娇时,也一副小大人的样子,一时心中怜爱无比。

    “这有什么不好开口的,师娘啊,一会儿就跟……”含笑的话语未曾说完,云娆摸上柳月婵额发的手一颤,话也说不下去了。

    “师娘?”

    云娆的脸色微微发白,低声道:“你万万不可用浑天仪!你师父他昏了头了!”

    似乎觉得自己最后的语气有些重,云娆掩饰道:“月婵,好孩子……浑天仪乃宗门重器,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动。”

    “你师父他……他伤的很重,人也病了,离不得浑天仪……功法的事情我和你师父说,你突破之事,暂且不要告诉你师父。多在石室闭关些时日,好好稳定境界,一切,等境界彻底稳固再说。”

    “弟子明白。”柳月婵顺从点头,顺着师娘云娆的话,转向师父柳震,“师娘,师父状况如何,何时能痊愈?”

    “弟子布下的三才阵,耗费甚巨,难以长久维持。若阵法之力衰减,强敌再临,宗门危急,弟子担心宗门……对了,师娘,那日师父欲结的法印,是什么?我从未在宗内典籍上见过,其中气韵之凶险,实在令弟子心惊。”

    柳月婵适时停住,观察师娘反应。

    云娆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柳月婵,眼中情绪复杂万分,有痛楚,有挣扎,更有一种深植于骨的坚韧。

    云娆已然明白今日柳月婵让她前来,真正想问的到底是什么。

    这孩子的聪慧,她从小看在眼里,如何不知,绕了这么大个弯子,想是内心也有过许多挣扎和疑惑。

    “那是道祖传承下来的一种法印,不曾于宗门典籍中记载。”

    云娆紧紧握着柳月婵的手,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月婵,你放心。只要师娘在,你师父那里,任何……不妥当的法子,绝不会再有。”

    云娆没有明指那法印,但“不妥当的法子”几字,已道尽千言万语。

    柳月婵何等聪慧,师娘这番话,其中的维护与警惕之意已昭然若揭。

    师娘云娆显然不知道《揉花碎玉诀》本身的问题,但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柳震催促借用浑天仪的行为不对劲!

    联想到师娘之前拼死阻拦那诡异法印,此刻又让她隐瞒突破……这说明,在师娘心中,对一直信任依赖的丈夫,已经生出了深深的疑虑和戒备!

    那法印绝非善术,甚至可能危及宗门根本!

    柳月婵看着师娘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坚定,以及眼神中露出的巨大痛苦,心中的石头沉甸甸落了地,浑身冰凉。

    也许是重生一遭,两世经历了太多。

    内心的震惊和悲恸,并没有强烈到让她恍惚,只是眼中不由泛上泪,为前世枉死的同门,也为眼前这位承受着巨大痛苦却依旧竭力维护宗门、维护弟子心中师父形象的师娘。

    柳月婵相信师父师娘的感情,也相信云娆的话。

    她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反手轻轻回握师娘冰凉的手,低声道:“有师娘这句话,弟子便安心了。宗门有师娘守护,是弟子之福。”

    她不能再问下去,不忍再见师娘这幅样子。

    想着前世宗门覆灭,柳月眼中发涩。

    云娆深深看了她一眼,眼中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莫要多想,揉花碎玉诀自然是顶好的功法,曾经有先辈修行过,但它对你而言,是好是坏,都不由你师父断定,他心急,这几年性情也有了不少变化,瞧着威严,选定的功法也不容弟子随意置喙,忘记了他当年在宗门石碑上刻下道法宽,要度有心人时的心境……”

    “功法便如脚下的鞋,旁人看着再好,若你觉得磨脚,走的磕绊,那便是错了,功法好坏,终究要由你自个儿的气海、灵象来感应,若你真觉得此法不可,行功时如逆水行舟,那你,不必请示你师父,也可以变。”

    “你师父那边,有我。”

    云娆对柳震的感情极深,她不肯,也不忍,将那法印的可怕真相告诉宗门里这些她看着长大的孩子们,只想自己默默承担,尽力周旋维护。

    “弟子……明白了。”

    第217章

    送走满怀心事、却依旧温柔叮嘱她好生修炼的师娘,柳月婵独自立于静室,望着窗外漫天风雪,心绪如同这天气一般,冰冷而纷乱。

    道祖传承?

    为何道祖传承下来的术法,会有如此邪恶的存在?

    柳月婵不由再次对那位已去世许久,被所有修士感念其逆转阴阳功德的奎山道祖产生了怀疑。

    月灵石……

    柳月婵暂且将心中发散开的疑惑放下。

    这次她借机会,探师娘的口风,明了当年灭门真相,终于彻底放下了对凌云宗数百年的执念,在内心做出选择。

    而师娘最后对于功法的一番话,无形中竟安慰并坚定了她的选择。

    柳月婵心中所念,仍是守护——守护真心待她的师娘、师兄师姐,以及这片养育她的山川。

    只是,她不再停留凌云宗了。

    柳月婵取出记载无情道法的玉简,开始尝试引那一丝忘情之念。

    无情道的心法她看过,冰冷决绝,与她本性相悖,强修不是为了真修此道,而是将最后一丝遗憾也斩断,让自己能在不久后,清醒的,毫无牵挂的……

    离开。

    思及此,柳月婵向师姐柳青旋传讯,请她代为掌管三才阵阵眼,并将其中诀窍一一告知。

    “师姐,我需闭关一段时日,尝试转修无情道,修成前还请师姐为我保密。此阵关乎宗门安危,其间若有异动,劳烦师姐依此玉简中所录,代为掌管阵法。”

    柳青旋收到传讯却不敢轻接,上门询问缘由。

    柳月婵知她会来,以茶静候。

    得知柳月婵和师娘的对话,还有师妹对功法和师父的疑虑后,柳青旋立于石室,久久无言。

    师妹的话并不直白,但聪明人之间一点就透。

    柳青旋内心无法相信,可细枝末节的回忆只要反复咀嚼一番,就能不断动摇柳青旋下意识抗拒怀疑的恩师,

    “……师父师娘的事情暂且不论。”柳青旋知道师妹跟自己说这样重要的话,生出怀疑时,内心的震撼纠结还有痛苦一定不比自己少,“月婵,你做事自有章法,可无情道与你本性不符,强修无益。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你千万不要冲动!若你为情所困,实需化解,而非斩灭啊。”

    “师姐,我意已决。”

    柳青旋沉默一瞬,担忧地看着自家师妹。

    柳青旋素来不会强求他人,见师妹眼中满是坚定,而非一时冲动,本不该再说下去,可内心却怎么也无法平静下来。

    师妹决定的事情,她还没见过有谁,能横加干涉,将其拦下。

    想说些什么,柳青旋却无法开口。

    师妹的决定,若是师门中旁的人知道了,都会反复的劝。

    她拍师妹一时冲动,也劝了。

    可既知晓师妹已下定决心,她就不劝了吧。

    也许这个时候,月婵需要一些支持。

    “师姐,我这里还有一块玉牌,想托付给你。里头有我留下的部分书信,请你在我醒来时,交给我。我备了两份,只是怕届时……忘了看。若我真有所遗忘,出关时,还请师姐将你那份交与我……”

    柳青旋在心底叹了口气,接过。

    “好。”柳青旋郑重点头,“待你出关,我一定转交给你。”

    柳月婵看着师姐的眼睛,内心再无挂碍。

    柳青旋出去后,柳月婵盘膝坐下,取出了那枚记载无情道法的玉简。

    灵力注入,冰冷晦涩的法诀如同潮水般涌入她的识海。她放开对自身情绪的压制,引导着那股忘情绝欲的道意。

    曾几何时,在她最初的计划里,突破《揉花碎玉诀》最后一层这凶险关头,她是想过要红莺娇在一旁护法的。

    并非完全依赖,而是一种潜意识里的信任和……靠近。

    甚至想过,若此法终究不行,需要改换门庭,由红莺娇送她去苍山,一路相伴,或许能冲淡几分离愁别绪和前途未卜的惶惑。

    可月红莺娇最后那场争吵,红莺娇那些装傻充愣的话语,像另一把钝刀,割裂了她心中对“情”字最后一点美好的幻想。

    原来,爱到深处,并非只有甜蜜与付出,还会滋生出如此尖锐的恨意、不甘的怨怼和互相折磨的疲惫。

    她终于明白了感情的复杂与沉重,远非她过去所以为的非黑即白。

    当她拿起时,就再难轻易放下。

    所有关于情爱的快乐和痛苦都相伴而来。

    一个模糊而决绝的计划,早已在她和红莺娇几次有关感情的回避和争吵,暗暗滋生,逐渐清晰。

    欲将真心作双刃。

    慢耗成痂,不若今日痛快一剜,做一次彻底的了断。

    或新生。

    *

    日子一天天过去,柳月婵闭关已近一月。

    凌云山在三才阵的庇护下,暂时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是这宁静之下,暗流涌动,时不时有与凌云宗交好的别派长老前来拜访,声讨琼崖谷,但琼崖谷已开启护谷大阵,避开所有宗门的探查。

    柳青旋每日都会去阵眼处巡查,依照玉简所录熟悉阵法运转,尽职尽责。

    这一日,她巡查至宗门大阵边缘一处偏僻阵眼时,忽觉不远处雪松枝头,似乎立着一道熟悉的黑影。

    定睛一看,竟是一只神骏的黑鹰,目光锐利,正痴痴盯着凌云山一处方向。

    柳青旋认得这鹰。

    曾经以为,只是那红衣女子的寻常灵宠,但柳如欢和萧战天的事情后,柳青旋心知此物不凡。

    曾经这黑鹰总是耍乐逗宝,一双眼珠子灵动可爱,如今却显出几分忧伤,柳青旋心知这或许就是师妹改修无情的缘故之一,心中涌起千言万语。

    她走近几步,望着那黑鹰,难得踟蹰许久,直到黑鹰都察觉不对,歪着低头看她,这才叹息着开口。

    “小黑鹰,你又来了。”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一个不会泄密的倾听者听,柳青旋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几分惆怅,“你是不是想见她?”

    那枝头的黑鹰浑身羽毛瞬间炸开了一下,锐利的鹰眼低下头打量柳青旋。

    “你……唉。”

    “你知道吗?师妹她,转修无情道了。”

    黑鹰眼中闪过一丝极似人类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青旋察觉到这细微变化,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

    “算了,不说了。”

    “小黑鹰,你走吧。师妹闭关了,将阵法交由我暂管,我不知她素日如何,但我绝不会让西南的人进山。”

    那黑鹰呆立了片刻,猛地振翅而起,发出一声短促尖厉的啼鸣,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头也不回地化作一道黑线,瞬间消失在风雪弥漫的天际。

    柳青旋目送那黑鹰飞远,发现黒鹰也不知道师妹转修道法的决定后,她下意识觉得,师妹并不是真的要修无情道。

    师妹决不可能只因感情受挫,就走上与从前截然不同的道途。

    此番,倒像是一种思索许久,快要尘埃落定般的决定。

    她今日多嘴试探,竟不知自己做的是对是错了。

    在支持师妹的同时,作为看着柳月婵长大的师姐,柳青旋潜意识从师妹柳月婵交给她玉牌的举动中,揣摩出一些细微的眷念。

    风雪依旧,柳青旋的背影透出几分萧索,路过的黄衣女子见状,停下脚步,与同门说了一句话,脱离巡视的小队,走到了柳青旋身边。

    齐晴束着高高的马尾辫。

    鹅黄色的发带在风中飘起,卷上柳青旋的头发,为这白雪皑皑的青山,染上一抹鲜妍。

    *

    西南。

    摩尼花教总坛,深处地底圣坛。

    圣坛上的火焰终年不熄,将空气炙烤得微微扭曲,映得人脸上光影幢幢。

    心事也无处遁形。

    红莺娇躺在圣坛中央,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得厉害,唇上一点血色也无,眼皮下,眼球剧烈滚动,眉心死死拧紧,似乎马上就要挣扎着醒来。

    守在圣坛边的红姑,将女儿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心口一痛,却无法伸出手老抚摸圣火中的女儿,只能低低唤了一声:“莺娇……”

    红莺娇无法动弹。

    她并不能醒来。

    柳月婵要转修无情道!

    无需言语,分身所见所感,即可瞬间涌入红莺娇的心神。

    这个消息带来的冲击,远比上次争吵更甚。

    当时虽有刺痛、有赌气,但那终究是气话,是话赶着话的刀子,扎在心头再深,心里头的血是滚烫的,可听见无情道的话,血便冷了,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终于精准攫住了红莺娇的心。

    她紧闭双眸,却难掩面上愁眉,胸口起伏。

    “原是分身跑了,悄悄练了这么久,还不错,竟能躲过我的人。”

    在红姑担忧的目光中,圣女赫兰奴提着黑鹰走了进来。

    手臂上的摩尼花纹路逐渐亮起,那被赫兰奴擒在手中的黑鹰顿时萎靡,眼中似人的焦灼与不安,渐渐变得平静清澈。

    黑鹰被随手一甩,落到了圣坛中红莺娇身边,由圣火一燃,褪去躯体,化为一道橘红色的鹰影,轻轻用喙啄了啄红莺娇的眉心,融于其中。

    它是红莺娇的分身,瞒着所有人,偷偷飞去凌云山窥探的眼线。

    “不过她屡次三番为了那凌云宗的丫头涉险,伤成这样还要分身离体,去窥探那道门女子,对方偏不领她的情,十足是个蠢货……”赫拉奴语声不高,却自有一股迫人的威仪,“姐姐,你既然来了,我便直说了,她总嚷嚷要当圣女,教里不会容她反复,这次她不顾性命点了护法出去,我得给西南一个说法。”

    “你也不必担心,我将她禁锢再此,一是疗伤,二是不准她再去找那个凌云宗的丫头!三是……情势有变。”赫兰圣女的声音里透出几分不耐,“妖族耳目灵通,已窥得她的踪迹,再放任她如从前散漫,会给我添很多麻烦。”

    红姑抬起头,望着妹妹那张因常年掌权而显得冷硬许多的面容,轻声道:“阿奴,我不担心她,我担心你……或许是我寿命已尽,这几日总是想起娘。”

    地宫中一时静默,只余圣火燃烧的哔剥之声。

    红姑望着那跳跃不定的火焰,眼神有些飘忽,仿佛穿透岁月,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在娘跟前仰着脸说要做圣女的自己。

    “阿奴,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是我一心想要这圣女之位,觉得能守护西南,便是毕生荣光,我将奉献自己的生命来保护西南。后来我才明白,我没有灵根,只是个凡人,没有资格成为圣女,只能以己之身,为教内多多延续血脉。”

    赫兰奴打断她,声音冷硬:“旧事提它作甚!”

    “提一提吧,我还能活多久呢。我死后,你就想听人念旧,也念不到咱们姐妹头上了……”红姑继续说着,“后来我遇着他,想离教而去,你替我担待,受了娘一掌,再难有孕,每每想起这件事,我便愧悔难当。”

    赫兰奴转身,面色不快道:“此时说这些,还有何意?”

    “她要取回你身上的圣火种,没有火种维系,你立时便会生机断绝!我不拦她,难道看着你死?”

    “娘盛怒回击,幽冥之力寄在我身,火种不全,我难以驱逐其中邪气才导致无法生育,我不告诉她也不进圣火坛疗伤,是我自己的决定,与你无关。我只想当西南执刀的主人,没兴趣像她一样,生几个注定相残的子嗣,来增强与圣火的契合,徒增烦恼!”

    “你该愧悔的,是当年答应我的事,你没有做到。”

    红姑生性豁达,听了这句话,眼中不由泛起泪光,恍惚道:“确实。”

    “阿奴,我实是无能为力,无法兑现陪伴你的承诺,所以我才想留下莺娇,让她陪着你。”

    “她和你,如何相提并论?”赫兰奴语气中透出几分看透世情的漠然,“不过在你心里,素来是我这孽徒更重要些。”

    第218章

    红姑凝视跃动的火焰,无奈道:“怎么还吃莺娇的醋呢,你是我的妹妹,她是我的女儿,你们在我心里,一直是一样重的。”

    “一样重?当年我继位,娘告诉我圣火种之事,我便嘱咐你不要生下她,结果你怀上了又舍不得。火种转移算意外之喜,我欲杀她取回圣火种,治愈我的伤,稳固我的地位!偏你又不肯……缺少完整的火种,短短数年我已难以压制魍魉之都,姐姐,你看不到吗?你察觉不出我的处境吗,这些话你说着不亏心吗?”赫兰奴冷声打断。

    “亏心!所以当年暗宗来抢莺娇时,我一路追到圣坛前,没有去求你!”红姑声音微颤,”看着他们将我的孩子抛进圣火,我心如刀绞,我不知道莺娇能不能活,可我心里清楚,你是没有办法了,不然不会绕着弯让他们来抢人。那时我就想好了……”

    “若圣火认她,我就不拦;若不认,我就和莺娇一起死在圣坛前,将火种归还给你!”

    红姑苦涩一笑:“阿奴,我都看到了,也察觉出了,姐姐没当过圣女,不知道真当圣女后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你就原谅姐姐,反应得慢一些吧……”

    赫兰奴眸光微动。

    “那你这些年四处经商,你我聚少离多,不是因为你怨我?”

    “早些年说一点不怨是假的,但更多是怨我自己。聚少离多可怪不得我,我回来时,你总是忙碌着,要不就在闭关,如何见呢,谁也不知道你多久出关。”红姑叹息,“追根究底,我更怨西南把咱们都绊住,两颗圣火种,终生受圣火禁锢,最终不过是为镇守魍魉之域,添一捧薪柴。”

    “四处经商,本是想往外给你们寻寻出路,寻个破解之法……”

    “破解之法?”赫兰奴皱眉,“姐姐,你还是那么天真。摩尼王族的血脉,生来便是献祭之物。这是刻在血火中的烙印,无可更改。”

    “是啊,何况我连灵根都没有,在外越久,越觉得自己痴心妄想,实在找不出啥办法。”红姑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她一贯的爽朗,“所以后来我想通了,既然我没那个能力,还是活的痛快些,赚赚钱,游山玩水的好,外头天地广阔,我是挂念你们,但你们时日还长,我时日短,若说担心,我若日日愁眉苦脸,你们担心我,想必比我担心你们更多,你为我争来的这一世逍遥,我可不能浪费了,活的畅快淋漓,也省的你们挂怀。”

    “那莺娇说要继承圣女位,你心烦什么,伤心什么,你没看舆图琢磨带她逃去哪里躲我?”

    “我伤心还不行吗,我又没真带她走……”

    “那是她不愿意,她要是愿意走,你就不会吃延寿丹,早把火种给她了。”

    红姑被戳穿,低低笑了起来:“阿奴,你这么大个人了,别老和孩子计较了,实话说,你们在我心里,都没我自个儿重要。”

    “够了!”赫兰奴额头青筋直跳,“这些不必说给我听。”

    “现在不说,等我死了,你又琢磨,还不知道琢磨到哪里去,把我想太好,想太差了,我又不能跟你争辩,还是今日说清楚吧。”

    赫兰奴沉默片刻,或许是听见去了,难得解释一句,“当年明宗察觉端倪,想用你的孩子挟制我,我只能让暗宗出手,将莺娇抢回教中抚养……”

    “我明白,所以这些年来两宗之人来我跟前挑拨,我也从未在莺娇面前说你一句不是。当年你若不这样做,你的圣女之位不稳,我也没有好日子过,必然会被抓回教中,若非我执意要生下莺娇,导致火种部分转移,你也不至于镇压的如此困难。”

    “姐姐,你今日说这么多,那我也问你一句。”赫兰奴的视线掠过昏迷的红莺娇,又落回姐姐红姑面上,“你都猜到,那你为何还活着?”

    “你说想像凡人一样寿终正寝,那我便护着你,让你一世周全,姐姐,你既不怨我,也接受莺娇继承圣女位,那你靠着丹药强留人世,究竟在等什么,等莺娇反悔?”

    红姑摇头,目光如温柔地落在赫兰奴的面上。

    “我生的娃娃,我再是不愿意,也明白,她不会反悔了。”

    “我没有等她,阿奴,姐姐在等你。”

    赫兰奴身形未动,只有眉宇间透出几分迷惑。

    红姑直继续道:“我还记得,莺娇被抢回教中那阵子,我时常悄悄流泪,有一天晚上,你来了。你告诉我……你永远不会让她继位。”

    “你说这一代的圣女,到此为止。”

    “我是说过!”赫兰奴转身,宽大的黑袍在空气中拂过一个凌厉的弧度,“但你也看到了,厄勒沙有多么迫切想成为西南的圣女!”

    “她是想,但我知道你的想法没有变。”红姑眉间有几许凝重,“历代圣女镇压魍魉,最终都难逃一死,我的寿数已尽,但你正值盛年,作为圣女而言,还很年轻,远远未到卸任之时,我把火种还给莺娇,她那份是齐全了,但得加上你那份,才能真正成为圣女。”

    “你要是真心稳守西南,当年甭管我如何阻拦,你都会取走莺娇的圣火种。可你没有。如今,你依旧不会。”

    “这让我不得不想到一种可能,若莺娇继位时出现差错,魍魉顷刻大开,她年纪尚轻,该如何镇压?”

    “够了。”赫兰奴冷声打断,”我的火种至今不全,麻烦多的数不清,姐姐,你要不现在还给我,要不就给她。不必赘言。”

    “你催我,是因为你盼我将火种给她。”红姑眼底掠过了然的光,“意识到这一点,我反而不敢让你如愿了。”

    “若莺娇不承这圣女位,我将火种还她,西南就再也不能通过圣坛知道她的下落,只要你也不找,她便自由。我想,这也是你所愿,所以你才催促我。”

    红姑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阿奴,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若还执着于当年的想法,就根本不会让继承的仪式顺利进行。那你究竟意欲何为?不是镇压……”红姑抖着唇,“我只能猜想,你是在谋划,打开魍魉之都!”

    赫兰奴凝视火焰,眼底暗潮汹涌。

    沉默即是承认。

    “你是不是想取出道祖遗物,毁掉魍魉之都?”红姑追问。

    “胡思乱想。”赫兰奴定定瞪着红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缠绕的长鞭,“真当凡人久了,当自己是个老家伙,知天命了不成?”

    红姑眼含泪水,嘿嘿一笑,那神情与红莺娇耍赖时有几分神似。

    “我是啊,我一个凡人,已算高寿了,可不就是个老家伙。不过你说错了一句话,民间说八十耳顺的,九十以上,那就是通明了。瞧你瞪眼的样子,姐姐说中了吧?”

    “你……”赫兰奴看着红姑的眼睛,反驳的声音戛然而止。

    余光匆匆瞥过红姑眼尾的纹路,一股极其凶猛的情绪,忽然毫无预兆涌上赫兰奴的心口。

    那不是悲伤的延续,而是一种近乎暴烈的认知,明白自己的姐姐,记忆里叉着腰,用清亮亮,带着点小得意的嗓音,嬉皮笑脸耍赖的姐姐。

    比她高一个拳头,需要微微仰起下巴聊天的姐姐。

    明明年岁相差无几,却真的老了,寿命将尽。

    修士的岁月流逝的很快,有时一场闭关,已过去十几年,她的心智在姐姐面前,或许和面容一样,还停留在一种年轻的范围,说着口不对心的话,内心却一直渴望着,雀跃于红姑服下延寿丹这件事。

    教务繁杂,每次相见,都觉得姐姐更衰老几分,渐渐的,她已经无法从五官的细微神情,去读懂她的思绪,只得派人暗中观察,揣摩其意。

    可姐姐,竟还能看穿她的心思。

    意识到这一点,赫兰奴忽然有些高兴,心却沉了下去,面上显出恼怒的神情。

    时间将她最亲的亲人,一寸寸从她指缝中抽走。

    赫兰奴突然握紧了鞭柄,骨节泛白,语气反而异常平静。

    “是,我想!”

    “姐姐,如果你有灵根,继承圣女之位,你,也会和我做出同样的选择……”赫兰奴的语气并非承认,更像是一种积郁多年的宣泄。

    摩尼教华丽繁复的圣女黑袍上,暗金咒文如活物般,在地宫昏暗的光线里幽幽浮动,仿佛禁锢着无数将要破茧的疯狂。

    “怎么,你等我,是想做那说客,劝我回头是岸?”

    红姑摇头:“我等你,不是为了阻拦你。”

    “幼时,大家都教我守护西南,于是我立下誓言永远守护西南。后来你想尽办法让我离开,我离开后,才渐渐明白,我只是个凡人,当年,我的守护唯一能起的作用,就是献祭……”

    “在你继承圣女时,心甘情愿将火种献祭给你。”

    “当我失去献祭给你的意愿时,就连娘,都想让我死。”

    赫兰奴定定看着红姑,轻声道:“既不阻拦,到底在等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阿奴,你是真的想清楚了吗?魍魉之都一旦失控,万千怨魂恶鬼倾巢而出,西南会死很多很多人,生灵涂炭……”

    “那又如何?”赫兰奴走到圣火坛边,将手伸入其中,灼灼火焰在她掌心燃烧。

    “摩尼王室恪守与它的约定,守护西南这么多年,换来了什么?一代又一代圣女前赴后继,能超度的魂魄不过九牛一毛,修士愈多,怨气越炽!圣女的寿元一代短过一代!”

    “姐姐,我从来没有立过守护西南的愿誓。”

    “我放你自由,难道你就忍心看我,永世被禁锢在这西南之地?”

    “就算不为我,莺娇一旦继位,你以为她会有什么好下场不成?”赫兰奴的指尖划过虚空,好似点在那看不见的魉都之门上,“魍魉之都中的怨煞太浓了,镇压已到了极限……”

    赫兰奴一甩袖袍,劲风激荡,圣火将她团团环绕,她心口赤红的火种燃烧起来。

    “姐姐,你不懂,你不懂……”

    “神龙不会再苏醒!”

    赫兰奴激烈的话语落下,仿佛是为了回应她内心的悲愤,一道难以言喻的赫赫神光,如同开天辟地般,自天穹将西南的山川大地映照得一片亮白,万物失声。

    紧接着——

    “轰!!!“

    惊雷炸响。

    万里惊雷声浪滚滚,林间宿鸟惊飞,以红砂灵石建造的宫墙上都震落了几块灵砖,这等天地之威,令西南无数百姓瑟瑟发抖,心生敬畏。

    几乎同一时刻,西南疆域内,无论是山野峭壁,还是巷陌中常见的摩尼树都开始向下更深地扎根,那灼灼盛放在枝头的摩尼花则更加赤红……

    惊雷炸响,声浪如实质的巨锤,穿透重重地宫,狠狠砸在红莺娇紧闭的双眼之上。

    她无法醒来。

    意识在轰鸣中急速下坠,堕入一片未知的幽冥。

    第219章

    火光、闪电,还有扭曲交织的绿、白、红,再次侵占红莺娇的整个视野。

    她辨不清身在何处,耳边回荡着令人心悸的嘶吼。想捂住双耳,身体却被梦魇紧紧缚住,动弹不得。

    双目刺痛,她竭力想看清周围,那痛感却愈发尖锐。这煎熬,像极了初修《幽冥图》之时。

    她知道如何缓解,只要按图中小人姿态舞动即可。

    但此刻状态,更近乎她首次望见那持斧女武者的玄妙体验……

    那是她后来无数次尝试,却再难触及的境界。

    为何会听见雷声?

    念头刚起,寒意骤然裹身。

    雪,落在她的肩头发梢。

    冰冷而熟悉的山风,如沉默的引路人,牵着她踏上梦中往返无数次的小径,凌云山顶而去。

    好大的雷声!

    月婵从不说,但她知道。

    月婵怕打雷。

    这雷声比劫雷更骇人,月婵会不会怕?

    得赶紧上山,去她身边。

    必须上山……

    拦住她!

    眼前是化不开的浓黑,她摸索冰冷石壁前行,不知走了多久,直到耳边传来母亲焦急而不安的呼唤,那声音隔着漫长时光,变得模糊而可疑。

    “莺娇!莺娇!孩子你怎么了?”

    “别吓娘!”

    红莺娇只觉浑身滚烫,仿佛整个身体都在蒸腾冒气。

    好热。

    眉心灼痛。

    她开始奋力挣扎,想要睁眼。

    眼皮艰难掀开一丝缝隙,映入眼中的却非预料之景。

    周遭影影绰绰,蔽日遮天,怪石嶙峋的触感消失了,脚下传来一种令人不安的、诡异的柔软。

    这里……

    不是凌云山!

    狂风在黑暗中呼啸。

    红莺娇环顾四周,蓦地望见远方亮起簇簇黄豆大小的幽绿火苗。

    火光映出前头几个鬼祟身影,影影绰绰间,有人低泣,有人窃笑,还有人正不安地低头审视怀中之物。

    她想走近看清,刚迈步,脚下猛地一滑!

    下意识低头,瞳孔骤缩。

    脚下哪还是山路?

    她竟站在一条巨大无比、布满粘液与诡异纹路的活生生舌头上!那巨舌如血肉桥梁,向远方那座遥远庞大的阴影延伸……

    魍魉之门。

    “孽徒,醒来!”

    赫兰奴的厉喝穿透迷障。

    体内圣火似被外界强烈的悲恸与召唤引动,轰然燃烧,金色火焰自心口迸发,试图包裹她,将她拉回现实。

    意识即将被彻底拽离的瞬间,她的目光循着舌根,猛地投向门后幽冥深处……

    只见那里影影绰绰,挤满了无数人与妖物痛苦挣扎、扭曲变形的魂魄,汇成绝望魂海。而在那魂海最前方,几个面色青白、笑容诡异的妖童,正赤足踏在翻涌怨气之上。

    其中一童背上,赫然驮着一道极其黯淡、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虚影。

    虚影模糊,似有若无。

    明明看不真切,红莺娇心头却涌起难言的悸动。她下意识想上前看清,圣火金光已与无边黑暗轰然对撞……

    ·

    地宫。

    赫兰奴一指点在红莺娇眉心,霸道而温和的力量让几欲惊醒的她渐渐平静,剧烈喘息缓缓平复。

    红姑轻柔为女儿拭去额间冷汗,抬眸,与赫兰奴视线相接。

    那一眼复杂难言,既有对女儿的忧心,也含着听闻妹妹那句“神龙不再苏醒”的震撼。

    “神龙……为何不能再醒?”

    赫兰奴已冷静下来,看着姐姐眼中的疑惑,淡淡道:“神龙身上至关紧要之物已被取走,历代圣女查探至今,到我这里……罢了,不说也罢。你知道了,又能如何,少打听些,日后也走得安生。”

    赫兰奴避开姐姐目光,指尖残留着强行安抚红莺娇体内躁动圣火的灼热。

    沉默蔓延。

    “你不必担心莺娇,我方才心绪不佳,引动魍魉,她在圣坛,体内幽冥之力受到牵引,意识这才一时被扯近门边……”

    “幽冥之力?”红姑瞠目,“你竟这么早教她幽冥图?何时的事?这太险了!她火种残缺,只继承我一半!阿奴,你真要她死吗?她是你看着长大的!”

    “你嚷什么!”赫兰奴烦躁蹙眉,“非我本意。”

    她略一迟疑,还是解释:“是圣火指引,让我将此图交给她。她的火种残缺至此,却能早早引动门内化钧斧随其心绪变化,我不知道这样的变化是何时开始,但她每每无意识引动化钧斧时,乾坤鼎便随之波动,我镇压魍魉更为艰难。若不让她同修幽冥之力,于地宫与我合力,只怕……”

    “难怪她一回来,你就总压她入地宫,原不是为了疗伤……”

    “怎么不是?她的伤非我所致。在地宫,不过一举两得。”赫兰奴语气不善。

    红姑追问:“真能引动化钧斧?”

    “起初我也不信。传授此图时,以圣火探过她眉心……”赫兰奴面色沉凝,“我惊觉她眉心灵力汹涌,渴望成为圣女之心越烈,那气便越强。姐姐,我不瞒你,那气息……竟有些像天魔秘术修至极处、献祭己身后的模样。与娘临终时所感,一般无二。”

    “怎么可能!她圣火种不全,若施展秘术献祭,岂能活命?”

    “你问我,我问谁?火种转移本身已是奇事。”

    红姑叹道:“也是……那这气,可会伤她?”

    “你真是关心则乱。她日日活蹦乱跳,四处惹事,谁能伤她?几次重伤皆迅速痊愈,这气,分明在护她!”

    “那方才她被拖入幽冥?”

    “她修的太快了,只当幽冥图能助她提前点燃圣火种,继承圣女位,十分勤勉。这倒是我的疏忽。”赫兰奴神色凝重,“她初修时,我封殿观察良久……”

    “无事?”

    “无事。”

    说到这里,赫兰奴冷笑一声道:“方才也该无事……可她心绪不安。定是那黑鹰带了凌云宗什么消息,扰她心神,这才出了岔子。”

    “她总是这样心绪浮动,毫无沉稳之气!暗宗忌惮她接任,正因此故。”

    红姑道:“也不知是什么消息……”

    “姐姐还在我面前装么,当真看不出来?你就惯着她!”赫兰奴将手悬于红莺娇面上,引气为她调息,“定是那凌云宗又出了什么事。”

    “看出来又如何?我管不着她。”红姑摇头,“当年我和莺娇在太泽遇见凌云宗那孩子,莺娇就喜欢缠着她,教内同龄人不少,也不见她搭理,我想着有个伴儿玩耍也好,谁曾想……事已至此,岂是我开口,莺娇就会听的?”

    “我日日严厉管教,姐姐只做好人了。你要是指望我管,我告诉你,这事我也不管她,她伤心痛苦,我瞧着倒挺好,不像你当年那样浓情蜜意的,长久不了。”

    “阿奴,你不明白,情哪里是只有浓情蜜意的呢。”红姑不知想到什么,眼神透出几分怀念。

    “阿奴。”红姑眉眼中透出几分难得的温柔,“我这一生,看遍人间烟火。娘从没对我们笑过。我曾苦恼自己身无灵根,如今却觉庆幸。正因我是凡人,你我自幼亲近,无人阻拦,相依为命,曾是这世上,教中,唯一的亲人。”

    “后来,我尝过情爱甜蜜,也历尽失侣之痛,更懂新生带来的慰藉。我乘船远行,去过很多地方,淋过南境绵密的雨,在凌云城堆过雪人,也曾逐浪游海,纵情恣意……我很快活。可越快活,心里越是不安,越担心你……”

    “我总在想,我若死了,你该怎么办?”

    “当年教中押我献祭时曾说,若我心甘情愿,怀着喜悦献祭,火种融合之际,记忆便会相通;若我哭泣哀伤,你亦会感同身受,潸然泪下。”

    “漂泊在外这些年,我心底一直存着个念头。只是从前放不下莺娇,始终无法决断。”

    “直到今日此刻,我终于等到内心能做决断之时。”

    “姐姐没什么大本事,别无长物,唯有将这百年走过的天地、看过的风景,都封存在火种里,留给你。”

    赫兰奴悚然,抬声呵道:“胡说什么!”

    红姑不再纠结于那些因自己并非圣女而无从得知的教内秘辛。

    她很清楚作为圣女的妹妹背负着什么,而那些,曾是她打算背负的。这些年感到蹊跷的观察,她延缓离去的时间,就是想亲口问一问妹妹赫兰奴的打算。

    如今看来,镇压已是绝路,开门亦是死局。

    区别只在于,是坐等魍魉吞噬所有,还是硬搏一条生路。

    红姑得知妹妹亲口承认想要打开那扇门,也并非想阻拦什么,只是她很……

    红姑轻轻吁出一口气,带着尘埃落定的释然。

    “阿奴,若你已决心打开魍魉之都……那么,为我举行血祭吧。我身上的火种虽然残缺,但直接献祭给摩尼树,也能确保回到你身上。我虽无灵根,身躯却是名符其实的摩尼之血,比什么妙光祭,可有用多啦、”

    “你今日真是疯得不轻!”赫兰奴声音冷厉,不容置疑,“献祭之后,魂魄永堕魍魉之门,纵使圣火焚身,也再难超度轮回!我绝不答应!”

    “瞧你,孩子似的。”红姑羡慕地看着妹妹眉心,“方才还说让我决断,转眼又舍不得。”

    赫兰奴语塞。

    “你总是口不对心。总说莺娇像我,可我坦荡多了。李哥也是实诚人,就这个脾气。莺娇这点,最像你。”

    “说这些作甚!总之我不应!”

    红姑眼中带着洞悉的笑意:“记住此刻你心中的这份不舍。西南……西南的每一个人,都如你我一般,有亲人为之牵肠挂肚。”

    牵肠挂肚的亲人……

    赫兰奴恍如回到幼时,瞬间明白了姐姐的打算。

    欲守西南的圣女传人,谁不是燃烧自己,照亮一方天地。

    姐姐是想在她与魍魉之都间,系上一根最坚韧的羁绊。

    她只求解脱自身桎梏,而姐姐,仍想着守护西南,甚至不愿用虚无大义说服她,而是以守护如她们姐妹这般的万千羁绊来提醒。

    “我绝不会同意的。”赫兰奴眉头拧紧,语气却已不似方才决绝,“你真以为自己能守护西南?门内的魂魄,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也不少。”

    “我知道,里面多是像我这样的凡人。”

    “正因如此,我更该去。”红姑笑了笑,“我潇洒一生,临了还不能为西南尽点力么?幼时总将守护挂嘴边,不过是鹦鹉学舌,也不识大人利用我献祭于你的用心。可在外行走日久,亲眼见过、亲身感受过这世间……若我可以,真心愿守护这些。”

    “当年献祭,是个骗局,你明白,你不让我去,我明白了,我也不想去。”

    “可如今不同了。”红姑眼神清亮,“我不是为了成全谁的骗局,反复思量这么多年,其实我仍想为西南尽份力。“”即便是微末之力。”

    “可这一半又一半的圣火种,偏偏在我体内,旁人还替代不得。”

    “阿奴,若你事成,我自得超度。”她目光清澈坚定,“我会在那扇门里,等着你和莺娇……一起来接我回家。”

    “若不成,至少黄泉路上,姐姐算是陪你,走了最后一程。”

    第220章

    红莺娇醒来时,耳畔还残留着幽冥里的嘶吼。

    地宫深处,摩尼树的叶子飒飒作响,似乎有人走了进来,带了一股潮湿而清新的气味。

    她睁开眼,看见母亲红姑坐在榻边,正含笑望着她。

    “醒了?”红姑拍拍她手背,“身上可还有哪儿不痛快?”

    红莺娇动了动有些僵硬的四肢,体内灵力运转虽还有些滞涩,但那股灼热和眉心刺痛已然消失。

    “还好。”红莺娇顿了顿,看向母亲,“娘,你……”

    她敏锐地察觉到娘身上有什么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卸下了所有重负后的释然与平静,甚至比以往更加通透爽朗。

    红姑握住女儿的手,掌心温暖干燥,声音平稳而清晰:“莺娇,娘决定死了。”

    没有预兆,没有铺垫,就这样直接地说了出来。

    红莺娇瞳孔微缩,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红姑的延寿,还有她在仙门大典时猜测过的火种之事,反复在红莺娇心头拉扯,瞬间的悲恸、茫然、亦有某种还是来了的尘埃落定之感,都在这一刻爆发,红莺娇咬紧了牙根,才没让自己露出悲色。

    她突然回忆起上辈子红姑临终前和她说的那些话,还有那些穿插在两世之间,娘和她之间,关于喜丧的约定。

    ——凡人百年而亡,是喜丧。

    ——到时可不许哭哭啼啼。

    上辈子她做到了。

    娘走的很安心。

    这辈子因为她总说想当圣女,反倒是惹得娘掉了几回泪,说过几句不舍她的话。

    这是上辈子没有的。

    这一点,一直让红莺娇感到内疚。

    无论这辈子有怎么样的变数,赚来的这一世,她还是会做到。

    所有翻涌的情绪最终化为红莺娇脸上一个近乎顽劣的、嬉皮笑脸的表情,她反握住母亲的手,声音扬高,带着刻意的欢快:“娘!决定啦?那我可要给你大办了!”

    “办喜丧!”

    “请西南最好的曲班子,吹拉弹唱,摆最大的席面,热热闹闹地送您!”

    红姑闻言,果然畅快地哈哈大笑起来,扭头对赫兰奴道:“瞧,我说的没错吧,哪个要哭哭啼啼了,我闺女,懂我!”

    笑声在地宫中回荡,冲散了原本的沉闷。

    “真是娘的乖宝!好歹没忘记娘从前的嘱咐!”

    “这戏班子、大席面,可说进娘心坎儿里了!等娘闭眼后,正是要大办呢!让大家都来,沾沾喜气!”

    母女俩相视而笑。

    都将最深的不舍与悲伤压在眼底最深处。

    红姑的这个决定,让红莺娇因柳月婵转修无情道而纷乱的心,被至亲将要离开的不舍覆盖,令她无暇甚至再一次回避了有关感情上的深思。

    甚至有几分庆幸,师父赫兰奴,也绝不会允许她在此时离开地宫。

    当晚,她央求红姑和自己留在地宫。

    将头埋在娘的怀里,红莺娇紧紧抱着红姑。

    红姑笑她:“怎么了,不是说好了,要开开心心的吗?”

    “娘,我……”红莺娇想坦诚自己的重生,可话到嘴边,还是说不出来。

    她是死了才回来的。

    现在说了,除了让娘更担心自己,没有任何用处。

    可红莺娇又觉得自己应该说。

    月婵……

    月婵从前在茶馆,也提醒她早些要说。

    可她总是犹豫着,面对越亲,越爱的人,就越犹豫,忐忑。

    现在说,会不会又太晚了?

    母亲的怀抱那样温暖,红莺娇在母亲怀里抬起头,沙哑着开口:“娘……我,我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

    “你哪天没犯……”红姑嘴角带着笑,正要玩笑几句,低头一看,手微颤,将手抚上女儿的肩膀拍了拍,“心里有话,憋久了比生病还熬人,说吧,天塌不下来!”

    红姑话语中满是鼓励,可红莺娇看着她的眼睛,鼓胀的勇气又泄了。

    她心里揣着个流脓的旧疤,日夜灼烧。

    她真的要说吗?

    这个时候?

    早不说,晚不说,迟了迟了,还有说的必要吗?

    如果是上辈子的自己,或许早就说了。

    红莺娇痛恨此时此刻的自己,她想大叫,想痛哭,最后却只是把头低下,将娘肩膀的手拉下摇了摇。

    “算了,没什么,只是……娘,这辈子,你过的开心吗?”

    “自是开心的,再好不过了。”

    “我,我总是在外跑,也没多陪陪您。”

    “你是想陪,我也不让啊,黏黏糊糊的,又像个猴子,闲不住,娘可不想老管着你,娘一个人,潇洒着呢。即便再亲的人,也有不得不分离的时候,你要明白,娘从小不把你拴在身边,就是因为娘清楚这一点,也希望你明白这一点,只要咱们都好好的,就不要太难过了。”红姑抚摸着女儿的脸,“生了你,看着你从小小一个胖墩,长这么漂亮,这么厉害,娘这辈子怎么不开心呢?”

    红莺娇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那些对前世的惭愧,几乎要冲口而出,可是在看清红姑眼底的担忧时,她连忙克制住了。

    红姑猜女儿是在感情上犯了错,对于自家闺女的言行,她还是比较了解的,可要开口时,又觉得女儿未必是因为感情踟蹰,孩子大了,很多话不跟她说,她觉得有些失落,可又觉得这样也不错。

    “人活一世,谁不栽跟头,活的越长,犯的错越多,错了,不怕。”红姑捏捏女儿的脸蛋,“改呗!”

    “我改了,娘,我改了许多事。”

    红莺娇茫然,“可是……明明我选了对的路,为什么我还是觉得不够好,不欢喜?”

    “傻丫头。”红姑的目光如水一般温和,“这世上的路,哪有单单一个对字就走得通的?不过是你一时觉得该这么做,你做了,好不好,还得往后看。娘这辈子,无数次觉得自己选了对的路,阴差阳错的,却没有走上那条道。”

    幼时,觉得自己会继承西南吧。

    可她没有灵根。

    后来觉得会在教中陪伴妹妹终老,偏又遇见喜欢的人。

    不该生的孩子,怀上了又舍不得放弃。

    以为白头偕老,却很快就痛失所爱,和女儿相依为命。

    再后来,女儿被抢走了……

    “娘从小到大,每隔十年,哪一步不是当时觉得应该选的,可回头看看,里头也尽是遗憾,勉强,歉疚,还有不得不的转弯……”

    红姑停住,望着地宫摩尼树的层层覆盖的枝干,仿佛再看自己流逝的岁月。

    “你打小就是个烈性子,心里头那杆秤,金打得似的,明明白白。”红姑眼里漾开一点极淡的笑意,“还记得你五岁那年吗?”

    “你才到我腰这么高,就敢偷你阿奴的法器,溜下山来找我。路上瞧见个比你大不了多少的西南小教徒,被几个外来的道门子弟欺负得滚在泥地里。你什么法术都不精,就那么一点点灵力,冲上去就跟人打。”

    “打得头破血流,还不肯传讯喊人来帮忙。后来我问你,你说,怕喊了人,就被带回去了,就见不着娘了。”

    红莺娇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她已经忘记了这件事,前世今生,加起来已过了许多年,重生回来时,也早过了五岁。

    可当娘提起这件事。

    那潜藏着的记忆又渐渐从模糊变的清晰,那时的无畏,对比此刻的惶惑与沉重,好似一场无声的讽刺。

    “那时候,你的勇气,直往外冒的,娘都不明白,你怎么这么大的胆子……”红姑不断用手指抚摸女儿的头发,“后来,你长大了些,那股子气,就沉下去了,往里收着。到了现在,娘有时候觉得,你变得胆小了,可有时候又觉得,你是怕行差踏错,怕担不起,怕惹娘担心,是不是?”

    红莺娇喉头哽住,点了点头。

    “你说你改了,选了对的路。这很好。你心里有个主意,娘就放心了。”

    红姑收回目光,看向女儿眼底,近些年,红姑很少这些絮絮叨叨的和女儿这样说话了,今夜却觉得自己该说得更多一些,再多一些。

    “孩子,改了一条路,不等于把从前走过的那条路,连根拔了。你拔不掉的。它就在那儿。路上摔过的跤,走过的弯路,甚至……一时兴起跑偏了踩坏的花花草草,都是你。”

    红莺娇感到一阵尖锐的酸楚直冲鼻梁。

    那些“踩坏的花花草草”,是万千条人命,是西南的哭嚎。

    她固然可以全数推给萧战天,可内心却无法对自己轻轻放过……

    “补了过错,担了责任,这是往前走,可你得回头,好好看看那个曾经错了的自己。不是在心底打她,骂她蠢,恨她……是走过去,像看个迷了路的丫头,给她擦擦灰,领着她,一起走到现在这条路上来。”

    红姑的声音那样坚定,一句句似要刻在红莺娇心底。

    “别把她一个人丢在旧路上,觉得她见不得光。你不领她,她就总在你心里头哭,那甭管你走什么样的路,你觉得对还是不对,这条新路,也走不松快,更谈不上欢喜了。”

    “娘……”

    “日子还长呢,世间的快乐和痛苦,一半一半。”红姑看着女儿的眼睛,忍不住亲了亲她的小脸蛋,“容的下那个错过的自己,你才能……真的改变,找到真正对的,属于你的路。”

    红莺娇一时呆呆怔住,回想了许多事情,恍惚不已,不知何时,在母亲轻轻的拍打中,如婴孩一般沉沉睡去了 。

    红莺娇已经很久没睡个完整的觉。

    白天黑夜的修行着,只有在柳月婵身边才会偶尔小憩睡着。

    这酣然的梦,最后还是在母亲的怀抱中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