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办公室里寂静无比,相如澜低着头,躲避着头顶的灯光,闻铮看出了他的意图,上身微微前倾,遮住了光。
避开了光,相如澜面前昏暗一片,只有闻铮身上的气息那样鲜明,混合着他自己的,如在跳一支静默的双人舞,心跳代替舞步。
闻铮的手臂松松地搂着他,不敢太用力,仿佛他比那束花更脆弱。
相如澜随时都可以挣脱,但他不但没有,反而将面颊轻轻地贴在闻铮的胸膛上,他们从来没有靠得这样近过,闻铮的胸膛,蓬勃而结实,那么陌生,散发着年轻男性特有的气息。
荷尔蒙在身体里鼓噪,相如澜克制着没有发抖。
闻铮低着头,呼吸就喷洒在相如澜额头,轻的、热的,一呼一吸,吹动相如澜鬓角的碎发。
相如澜紧紧闭着眼睛,逃避似的躲在他的怀里,鼻腔封闭地屏着呼吸,几乎快要呻吟。
他们谁也没有动,谁也没有说话,谁也不舍得放手,都沉溺在这个深夜的拥抱中,因不知还有没有勇气再抱一回。
到后头,相如澜衬衣都热了,全是闻铮的气息,额头也渗出了汗,他慢慢仰头,对上闻铮的眼睛,“去吃饭吧。”
两人走出画廊,闻铮将外套脱给相如澜,相如澜推拒,夜风出来,闻铮仍是默默地把衣服披上他的肩膀。
衣服残留体温与气味,相如澜手掌拉了下衣领,“这套西服是意大利定制,威廉下大本钱,你实在辜负他。”
闻铮:“我可以从其他方面弥补,但是签约不行。”
“怎么那么死心眼。”相如澜语气当中有着不易察觉的嗔怪。
闻铮微笑,那双忧郁的大眼睛里今夜满是快乐的光芒。
闻铮坚持请客。
相如澜怜爱地看着他付钱,像看青春期的男孩,在喜欢的人面前故意摩挲刚长出来的、绒毛似的胡须,笨拙地想彰显自己的成熟。
“得了新人奖,开心吗?”相如澜问他。
闻铮点头,露出笑容,他左侧有一颗小小的尖牙,相如澜才发现,“开心。”
“威廉想跟你签约,你怎么没跟我们提过?”
“我拒绝了。”
“拒绝了就不提了?你说出来,可以在我们面前抬抬自己的身价,拿更好的合约。”
闻铮笑,“老师不会欺负我。”
相如澜心头涌上一点酸味的甜,闻铮在他面前几乎是透明的。
最终,花还是留下了。
相如澜抱着它上了车,把它放在副驾驶。
闻铮站在车旁,目光一直看着他。
相如澜按下车窗,“快回去吧,好好休息,倒倒时差。”
闻铮点头。
相如澜车开出去,一直开到拐角,才不见闻铮身影。
鸢尾无香,相如澜抱进屋内,身上仿佛还残留着今夜拥抱的余温。
他抱着花,竟情不自禁地在客厅旋转,长发飞散若舞者。
年轻的时候,所有钱全都省给艺术,没有闲钱搞这种青春浪漫,江檀承诺,等他们发达了,要每天每天给他买花。
后来有段时间,果真不停给他买花,每日都有送花小弟带着花来。
相如澜告饶,这才罢休。
过了那一阵,老夫老夫,就不再送什么鲜花礼物了。
相如澜也不期待,他现在如果喜欢,什么自己都买得起。
可为什么,今夜这一束鸢尾能给他带来这么巨大的快乐?
相如澜抱着花在沙发上躺下,竟然一点也不觉得累。
往日疲倦一扫而空。
闻铮又是怎么想的呢?
他现在是否和他一样愉快?
还是心中背上巨大的道德负担?
他是不是该跟他说明白,他的确已跟江檀提了分手?
相如澜心乱了。
他忽然一个鲤鱼打挺,摸出电话打给潘辰。
潘辰接了电话,立刻怪叫,“有情况是不是?”
相如澜笑:“为什么这么说?”
“我这段时间一直充当你的情感导师,深更半夜,午夜凶铃,绝对有事,快讲。”
潘辰一副八卦态势,让相如澜心情轻松许多,他说:“他回来了。”
“哎呀,好肉麻的语气,他,他是谁?”
“别闹了。”
“哈哈,好吧,他回来了,然后呢?”
“他送我花。”
“相如澜,你几岁了?送花这么老土,也值得你春心荡漾?”
“不单是花,”相如澜侧过身抚摸蓝紫色花瓣,叹息,“他是真心的。”
“真心的确难得,不过难道江大画家就是假意?”
相如澜指尖顿住,“你总能抓住要害。”
“别羡慕,被渣出来的。”
“我现在这样算不算渣?”
“一只脚刚踏进去,算入门吧。”
相如澜笑,除了负罪感,还有另一种油然而生的愉悦,难道做坏人真的会比较快乐?
“你现在是不是烦恼该选谁?”
“也不是。”
“哼,我问你,两人同时掉河里,你救谁?”
相如澜失笑,“到底谁老土?”
潘辰哈哈大笑,“经典咏流传,快回答,认真点。”
相如澜思索良久,然后,他得出个结论,有些灰心地低声说:“江檀。”
“啧啧啧,真替小古董伤怀。”
相如澜内心那一点甜被压了下去,语气低落:“我不该接受他的拥抱。”
“嗯?你们还抱啦?”
相如澜说漏嘴,只好承认,“只是一时冲动。”
“冲动着冲动着就滚床单啦。”
相如澜面红,“别胡说了。”
“哦,不好意思,忘了,你还在为前男友守贞。”
相如澜无言,但的确被潘辰一番话说得清醒了许多,“谢谢你,潘辰,我心里清爽多了。”
“要不要我给你一个终极建议来帮你做选择?”
“你说。”
“Just do it。”
“什么意思?”
“哈哈哈,”潘辰大笑,“试试他跟江大画家谁更猛,你马上就不会左右摇摆了。”
相如澜面红耳赤地跟潘辰说了晚安,挂断电话。
身旁躺着鸢尾,相如澜脸贴过去,嗅着植物的味道,嘴角微微上扬,无论如何,这个夜晚,让他愉快。
这种愉快一直延续到早晨,相如澜起床,感觉精神前所未有地好,下楼,看到江檀在车边等他,那种仿佛重返青春般的感觉才稍稍减退。
江檀昨天晚上和他分开时还笑嘻嘻的一张脸,今天脸色就明显不如昨天。
相如澜心下微紧,难道江檀知道他昨晚跟闻铮见面了?
相如澜现在看待江檀,没有伴侣的爱意,但依然有昔日伴侣的责任感,他不想看到江檀因他而不开心,再说,十六年的感情,才分手没两个月,就投入别人怀抱,他成什么人了?
相如澜脸上由喜到忧的变化,没有一丝一毫逃过江檀的眼睛。
江檀脸上扬起相如澜最熟悉的笑容,“老板,可否搭车?”
江檀坐在相如澜的副驾,“我的画已完成底稿,不过还不能给你看。”
相如澜略感惊讶,“真的?”
“你好像每次都会这样说,”江檀抱着手臂笑,“不相信我会重出江湖?”
“当然不是。”
只要不聊感情上的事,相如澜就觉得还好,他开着车,忽然发问,“江檀,你那时候到底为什么不画了?真的只是因为商业上的考虑?”
江檀语气微淡,“就像你说的,”他余光轻轻瞥相如澜,“累啊。”
相如澜不言。
要来了吗?
潘辰说的分手的几个阶段。
不愿分手的那一方先是死缠烂打,见对方不肯回头,便面目狰狞起来,细数过错,把人贬得一文不值,没早点分手是他瞎了眼,最后踩上一脚,扬长而去,逢人就说是他甩的他。
潘辰描述得绘声绘色。
相如澜听了咋舌,说你的前任怎么都这样。
潘辰磨指甲,说我被人甩也这样,这是人性。
相如澜不说话,江檀嘴角微动,“如澜,我在跟你开玩笑。”
相如澜“嗯”了一声。
江檀见他手上还戴着戒指,低声:“对不起,我不该拿你的痛处去说。”
相如澜心下一软,他不相信江檀会像潘辰说的那样,于是也轻轻回了一声,“你说我,我也不会真放在心上。”
江檀一路都看着相如澜,等相如澜停好车,解开安全带,江檀说:“如澜,让我吻你一下。”
相如澜无奈地看他,“不行。”
江檀:“你看我的眼神分明在纵容。”
相如澜想他那大概是在心虚,“如果你真乱来,我也会真生气。”
江檀退而求其次,“那抱一下。”
他眼神灼灼,相如澜心中咯噔,瞬间有些慌乱,江檀抱了上来。
江檀的拥抱对相如澜来说,熟悉得已不能再熟悉,相如澜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喜新厌旧,但的确,与昨晚那个拥抱相比,它无法带给他那种悸动与快乐。
他们静静地在车内相拥,却没有丝毫的旖旎,爱情消失的感觉如此鲜明,相如澜忍不住在心中叹息。
两人一齐下车。
分手的事,只有相如澜身边亲近的人知道,他没有大张旗鼓地宣扬,江檀更不会,他只对相如澜勉强承认他们分手,对其他人,相如澜仍是他的伴侣。
海潮的工作人员见两人一齐来上班,见怪不怪地打招呼。
“相老师,江老师早。”
“早。”
相如澜与江檀微笑点头,他们外表登对,气质互补,谁看了都会说一声般配。
“天气又热了,爸妈该体检了。”
“嗯,是差不多了,我让石菲给他们约。”
“今年我带他们一起去吧。”
“不用了,那边医院很方便,一路都有人陪的。”
“子女在身边,感觉总不一样。”
两人轻声聊着家事,江檀个子高,迁就地低下头同相如澜说话,那氛围或许并不怎么甜蜜暧昧,但另有一种无形的亲密牵绊,旁人谁也插不进。
闻铮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两人当中,江檀先看到了他,朗声一笑,“我的得意门生回国了。”
闻铮来了?!
相如澜连忙抬头。
闻铮站在办公室门口,他的衣着打扮都和平常略有不同,还是朴素衣衫,但明显经过修饰,眼神与相如澜一碰,相如澜脸立即发痒,下意识地移开视线。
“相老师,江老师。”
闻铮低声向两人打招呼。
江檀笑了笑,上前轻拍了下他的肩膀,“不错,拿奖了,没给我们丢脸。有什么事等在这里?专程来通报好消息?我跟你相老师都已经收到邮件了。”
闻铮静默不语,目光似粘非粘地从相如澜身上蜻蜓点水地掠过。
“恭喜,”相如澜出声替他解围,“你先到会议室,等会儿石菲会来找你。”
相如澜没多看他,径直推开办公室门,江檀神态自若地跟上。
“那就过两天吧,等天再热一点,我带爸妈去体检。”
“好。”
“嘭——”
伴随着一点亲密的说话声,办公室门在闻铮面前关上。
第32章
江檀半躺在沙发上盯着相如澜。
十六年过去,相如澜身上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不再是那个江檀一个眼神一句话就招架不住,脸红羞涩的相如澜。
现在的相如澜,一头长发束在身后,干净利落,他常年都穿西装,剪裁线条冷硬宛若铠甲,将一切窥视目光挡在身外。
江檀的视线如同火一般炙烤着相如澜,他表面投入在工作当中,胸膛里一颗心脏却是扑通扑通乱跳个不停。
闻铮怎么会过来?
江檀有没有察觉到什么?
相如澜思绪纷乱,面色平静地检查邮件。
邮箱里塞满了贺电,闻铮在荷兰斩获新人奖的消息已在圈内传开。
相如澜每点开一封邮件,就能看到一遍对闻铮和海潮的祝福,以及字里行间潜藏不住对这颗新星的兴趣。
《Selene》会在国外巡展三个月,现在正是初春,等到夏天来临时,闻铮这个名字会变得如日中天。
相如澜一方面为闻铮感到由衷的高兴,另一方面又担心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名会让这个二十出头的男孩深陷名利场不可自拔。
“在看什么?”
相如澜回过神,“工作。”
江檀站起身,绕到相如澜身后,目光落在恭喜邮件上定格片刻,俯下身,双手放在相如澜两侧,整个圈住了他,“打算什么时候签我那个好学生?”
江檀的气息拂过耳畔,相如澜耳边微刺,绒毛在热气中轻颤。
“再等等,不着急。”
“等什么?等他身价上去,”江檀侧过脸,呼吸都喷洒在相如澜面颊上,“如澜,我不知道你还有做慈善的爱好。”
相如澜背往后靠,试图移动椅子,江檀膝盖抵在后面,他动不了,只能朝旁边偏过脸,“你今天不去画室?”
江檀侧过脸,相如澜鼻尖渗出了一点汗,“老板这是在催我工作?”
“你知道我没那个意思。”
“那就是嫌我啰嗦,要赶我走?”
相如澜嘴唇上下微动,头向后靠,与他拉开一点距离,目光凝视,“江檀,你心情不好?”
四目相对,江檀按在桌上的手掌微微蜷紧,牵动嘴角,“开个玩笑。”抬手抚了下相如澜的后脑勺,“看你紧张的。”
相如澜看着江檀的笑脸,心中滑过一丝猜测。
也许江檀已经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相如澜嘴唇微动,“江檀……”
“我去画室了。”
江檀说着,低头在相如澜额头上亲了一下,他动作极为自然,相如澜也完全没想到要躲开,两人实在太熟悉。
蜻蜓点水的一吻,让相如澜陷入怔忪,江檀已经走出办公室,关上了门。
看着关上的门,相如澜怔了很久。
刚才江檀的打断和离去,仿佛是已预感到相如澜要说什么。
目光重新落在满屏的恭喜邮件上,相如澜深深吐了口气。
推开会议室的门,坐在门口的闻铮马上站了起来,眼神安定,让相如澜慌乱的心跳慢慢复原。
“坐。”
相如澜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拉开闻铮身旁的椅子坐下。
“恭喜,你成名了。”
“谢谢老师。”
会议室空旷得足以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相如澜看着笔记本键盘,“签约的事,我有别的打算,你可能需要等一段时间。”
“好。”
相如澜抬眸看向闻铮,如果说刚才在办公室门口,闻铮的眼神还有些落寞,而现在,闻铮眼里只有喜悦。
他因能看到他,能与他独处感到喜悦,这种喜悦压倒了一切,甚至道德与嫉妒。
相如澜不禁战栗,身体里有股轻盈的力量正在向上攀升,又被他重重压下。
“会很久,也许会超过一年。”
“嗯。”
相如澜看着闻铮完全信任的脸,终于还是忍不住,向除林家升以外的第一人透露,“我会开一间新的画廊。”
闻铮一怔,“新的画廊?”
“是。”
“先锋画廊?”
相如澜略感惊讶闻铮怎么会一下猜中他的想法,随即心中又有一种‘应当如此’的感觉,“对。”
闻铮低声说:“我会是第一个签约画家吗?”
相如澜笑了笑,“看你开的价够不够公道。”
闻铮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他们相对笑着,是和昨夜拥抱截然不同的愉悦。
没有任何的肢体接触,两人的距离却好像是那么的近,那种说不出的亲密让彼此的笑容都变得有些厚重。
不知道谁的手机震动,才打破了会议室内有些奇异的氛围。
两人同时移开视线,去摸手机。
是闻铮的。
闻铮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又看了一眼相如澜,相如澜连忙说:“你接吧。”
闻铮接起电话,相如澜不知道电话那头的是谁,闻铮低着头安静地听着,到最后说了声‘好’。
电话挂断,相如澜说:“你要有事就去忙。”
闻铮看向他,眼神当中明明白白地流露出一丝眷恋。
相如澜扭过脸,轻咳了一声,“在绘画上有什么需求,你可以跟石菲说,海潮会提供一切帮助。”
闻铮沉默片刻,问:“什么帮助都可以?”
相如澜看着窗帘上跃动的阳光,低声:“有些,不可以。”
闻铮视线从相如澜的侧脸一点点掠过,一直落到他放在会议桌的左手上。
相如澜的手和他人一样瘦,也不大,修长、白皙,像是象牙制品。
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闻铮跟他握过手,那双手的温度、触感都跟闻铮当时想的完全不一样,他以为它会是微凉而柔软的,结果却是既有力又柔韧。
那只手的手指轻轻动了动,一点点慢慢蜷缩起来,藏在掌心。
闻铮目光重新回到相如澜脸上,相如澜脸颊已浮上一层淡淡的绯色。
闻铮迟疑了很久,他的迟疑全在眼神和呼吸当中,相如澜听到他的呼吸节奏变得忽快忽慢,他脑海中仅存的理智催促他站了起来。
“我去忙了,你回学校吧。”
相如澜转身,没多停留一秒,拉开会议室的门,几乎可以算是逃了出去。
回到办公室,独自一人,相如澜坐回办公桌后,胸膛慢慢起伏着,手背贴到脸上,面上热度迟迟降不下去。
后面他真的该注意,不能跟闻铮单独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
太危险了。
相如澜轻吸了口气。
闻铮已在圈子里扬名,各种关注将会接踵而至,聚光灯打在头顶,闻铮将会无所遁形。
这样一个二十出头的新人,假如跟相如澜这个海潮的老板传出绯闻……
相如澜脸上的热度慢慢褪去。
对于闻铮这次得奖,相如澜决定冷处理。
在社交媒体如此发达的今天,哪怕再怎么冷处理,光是靠人与人之间口口相传,就足以让闻铮成名。
“闻铮那边,你要教他怎么应对媒体,还有日常的社交……让公关部的人给他上课。”
相如澜顿了顿,“保护好他。”
石菲点头,“明白。”
石菲确认,“那他的合同?”
相如澜摇头。
石菲略感惊讶,没多异议,“好的老师,我马上安排。”
相如澜看着石菲利落转身的背影,心头忽然萌生出一个念头。
不如到时候把海潮交给石菲打理?
一念通达,相如澜豁然开朗,他找了这么久的接班人,不就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吗?
石菲有能力独当一面。
相如澜越想越觉得可行,石菲完全可以成为海潮的CEO,这样,他就可以脱开手,专心投入到新画廊的事业当中去。
石菲打来电话时,相如澜没有向她透露她极有可能将要升职的讯息,语气平常,“什么事?”
“老师,新人很有先见之明,他人已跑路回老家,在空间上隔绝了这泼天的名利富贵,暂时无需恶补公关知识。”
“他回老家了?什么时候?”
“就在中午,应该是从海潮出去后没多久就坐车回老家去了。”
这么急?
相如澜忽然想起会议室里闻铮接的那个电话,他收拢思绪,“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相如澜微微有些出神。
闻铮的家庭状况,如果有心调查,当然也是能查到的,只是相如澜并没有那么做。
相如澜所知的闻铮,不过是家境贫寒,出身农村,单亲家庭。
照理说欠债已经还清,难道他家里母亲出了什么事?
相如澜心思微乱,如果闻铮只是他看好的新锐画家就好了,那样他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去关心他,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闻铮几乎没提起过家里的事,也许他需要隐私。
相如澜思索良久,还是没打出那个电话。
石菲叮嘱过闻铮近期不要接陌生电话,那些媒体们找不到闻铮,只能找来海潮。
一连两天,海潮公关部都在应付这件事。
“张主编,别开玩笑了,什么少年天才,这么大帽子扣下来,把人脖子都要压断,以后还怎么抬头。做专访?他不是那型的,不会讲话。罗朗快从纽约回来,有没有兴趣?”
在一阵欢声笑语中,相如澜挂了电话,轻吐了口气,电话能打到他本尊这里的是极少数,他还算清净。
圈子里话语权最大的杂志现在都对闻铮感兴趣。
国内实在太久没出现这样惊艳的新人,媒体们化身海中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迫不及待地想啃上一口。
这样下去,闻铮迟早会被剥光。
相如澜轻轻转动手上指环,怕引人闲话,他还戴着那枚戴了许多年的情侣戒指。
相如澜心下叹息,就连他都惧怕媒体关注。
也不知道闻铮回老家是有什么状况,现在来看,媒体还不至于跟到老家,未来闻铮如果更出名,就难说了。
窗外夕阳如火,相如澜微微仰起脸,眯眼凝视着那片燃烧的红。
片刻之后,相如澜手往后伸,抄起桌上手机。
通讯录并不长,相如澜视线滑到下面,目光落在闻铮名字上,他给他打电话的次数,屈指可数。
既然手机都已拿在手上,相如澜没多犹豫,拇指直接按了下去,手机放到耳边,电话两声之后就接通了。
接通的一刹那,谁都没说话,只听到彼此的呼吸,都是那么静,又那么沉。
轰隆隆突兀一声,相如澜不禁笑,“你在火车上?”
“嗯,”闻铮也笑了,“在回来的路上。”
“家里事办好了?”
“办好了。”
“有没有媒体来骚扰你?”
“陌生电话我都没接,短信也都没回。”
“那就好。”
闻铮呼吸沉沉,相如澜的呼吸却很轻,他背陷在椅子里,低声,“家里的事,如果需要帮忙,请你一定开口,这是未来代理人该做的。”
闻铮在那头又笑了笑,相如澜可以想象那笑容,腼腆地露出一颗小小的尖牙,终于露出一点这个年纪该有的稚气。
火车又发出一阵过山洞的隆隆声,等那阵声音过去,闻铮才说:“是喜事。”
“是吗?”相如澜一听,不由心情放松,“那太好了。”
“谢谢您,老师。”
相如澜没有说出那句客套的不用谢,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电话里唯有两人的呼吸和时不时发出的轰隆声响,快要分不清到底是火车从山洞驶过,还是他们的心跳。
相如澜无声地挂了电话,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滑下,胸膛里心跳一声强过一声,一种半甜半酸的怅惘一点点涌遍全身。
就这样在椅子里不知坐了多久,直到电话再次响起,相如澜浑身一颤,一颗心砰砰乱跳地拿起手机,看到‘史文泰’三个字才松了口气,又自嘲地笑了笑,怎么回事,像个小孩子一样。
“喂,老史,我当然好啊,你呢?最近身体不错?”
史文泰年过半百,声如洪钟,“托福,好得很,如澜,你这两天电话快被打爆了吧?”
相如澜笑了笑,“托福,托福。”
“哈哈,我就知道,什么人才都得到你的手上,”史文泰语气中不胜唏嘘,也不兜圈子,“如澜,青苔杯想问你借光,行不行?”
青苔杯,几个成名画家联合起来办的针对新人画家的绘画大赛,发起者当中有两位都已作古,在国内也算是小有名气。
只是这几年艺术圈不景气,江河日下,出彩的新人实在少。
有,也大多是像罗朗这样,背后不知多少资源堆出来,不会稀罕这种比赛,万一得不到好名次,反而丢脸。
没有好的新人参赛,比赛影响力自然也逐年降低。
相如澜没有立即应下,“借光言重了,等我问过他的意思再答复你。”
“我可听说这好苗子至今身上还无合约,”史文泰笑呵呵地提醒,“你别托大,小心煮熟的鸭子飞了,这年头,年轻人想法很多。”
相如澜心头一动,笑着回:“多谢提醒,我尽量留他到青苔杯颁奖典礼结束。”
史文泰哈哈大笑,两人又聊了几句挂断电话。
电话刚挂,相如澜面上笑意一点点消失。
闻铮骤然成名,背景少不得要被挖个底朝天,只是他一朝遁回老家,别人再想深挖也有限。
在荷兰参加比赛,闻铮在台上致辞时,提到感谢海潮与相如澜,一般人都会默认他是海潮代理的画家。
为什么他一回国,连史文泰都知他还是自由身?
相如澜思绪如触角,忽然往前摸到一个先前他一直都忽视了的问题。
闻铮并不是会主动交待自身信息的人。
那为什么在荷兰时,威廉会知道闻铮还没跟海潮正式签约?
“咚咚——”
门口两声清脆的敲门声打断思绪。
“老板,司机来接下班了,今天爸妈做了大餐,要我们回家吃饭。”
江檀声音轻快又温柔。
相如澜目光瞥向逐渐转向暗红的玻璃角落,他坐在椅中没有回头,轻声说:“知道了。”
第33章
天气渐暖,日头愈长,银色宾利驶入下沉夕阳。
相如澜额头靠着车窗看窗外风景。
“怎么了?”江檀平稳驾驶,“心情不好?”
“没有,就是……”
相如澜把‘累’字咽回去,改口,“饿了。”
是江檀。
相如澜已什么都想明白。
江檀不是傻瓜。
发乎情止乎礼,那些情愫也是发生了,他和闻铮能够感知,他凭什么认为江檀会毫无察觉?
所以江檀到底是什么时候察觉的?
是看到闻铮给他画的那幅肖像,还是更早,就已经感觉到了?所以千方百计想要让闻铮远离他们。
车内响起悠扬舒缓的古典乐,是相如澜喜欢的曲目。
江檀安静不说话,给他留有休息的空间,把车开得很稳。
窗外风景掠过眼眸,相如澜眼睛干涩,心底钝痛。
两人分手后,一起回家的次数反而变多了。
饭桌上气氛一如往常,比从前更融洽。
吃完饭,两位老人出去散步,相如澜与江檀在院中吹风喝茶。
夜风融融,相如澜手捧茶杯,低着头,果香飘入鼻腔。
肩膀落下薄毯,相如澜抬眸,江檀目光担忧,“到底怎么了?今天一直闷闷的。”
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相如澜心头愧疚翻涌,他抓住肩上薄毯一角,重新低下头,“没事。”
江檀在相如澜身边位置坐下。
夜风悄悄,两人之间是那么安静,这种安静薄冰一般,毫无热度,彼此仿佛都被冻僵,谁先动一动,或许,冰就碎了。
“江檀。”
相如澜手掌紧紧圈着茶杯,他轻声说:“对不起。”
江檀语气如常带笑,“好端端的,怎么忽然说这种话?”
余光看去,相如澜面孔白皙沉静,江檀转下脸,学幼稚男生去逗心爱的人,“我很好哄的,不管你哪里对不起我,补偿一个吻,我就一笔勾销。”
相如澜眼睛轻轻地看过去,丹凤眼目光似水,满是快流淌出的愧疚,他嘴唇微张,颤抖着开口,“江檀……”
“好困哪。”
江檀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举起双手,背向后弯,避开相如澜的视线。
“这段时间都在为新作品熬夜,一直都没好好睡觉,像回到学生时代。”转头对相如澜露出笑容,“我比学生时代老了许多,是不是?”
相如澜看着江檀,话梗在喉,硬生生咽回去,“不老。”
“老了,都不敢照镜子,”江檀自嘲地拿手抹了下眼角,“全是皱纹。”
“皱纹是岁月的馈赠。”
“话真好听。”
江檀手放下,落在相如澜手背上,相如澜没躲开,他被愧疚死死抓住。
两只手握着,戒指碰在一起。
相如澜习惯戴左手,江檀就戴右手,江檀说,这样,他们牵手时,戒指也是一对。
“江檀,”相如澜望着沉沉的夜色,他的手被江檀握着,冰凉地渗出黏腻腻的冷汗,“你不能这样下去了。”
江檀声音冷静,“我怎么了?”
“你不能再假装我们没有分手。”
江檀沉默片刻,语气决然,“不是假装。”
相如澜没有与他争辩,梦呓一般地低声说:“长痛不如短痛。”
“不痛。”
江檀抓紧相如澜的手,斩钉截铁,“如澜,只要在你身边,我怎么样都不痛。”
“江檀,”相如澜平静地,像是做出某种预言,“你会很痛的。”
江檀面色紧绷,死死抓着相如澜的手。
相如澜被江檀抓得很痛,他一声不吭,忍着那种痛楚,那是他该承受的。
江檀终于还是慢慢松开了手,“去休息吧,你眼底都是血丝。”
独自躺在床上,相如澜在黑暗中举起手,手上戒指闪着光,刺入眼底。
戴了这么多年的戒指,谁也没那么容易摘下。
相如澜一夜没睡,他不想叫父母或是江檀看出脸色端倪,天还没亮,把车钥匙留在玄关,自己一个人悄然离去。
城市街灯融融,相如澜坐在后座,神色平静,目光迷离。
车停时,天际太阳冒头,又是新的一天。
相如澜没去上班,他走之前留了字条,说画廊有海外会议。
江檀今晨九点发信息给他,相如澜留下车钥匙,他正好开车带相父相母去体检。
相如澜回了谢谢,江檀没有回复,大概也知道昨夜谈话给相如澜造成了压力,才会令相如澜不告而别,只能先退一步,彼此留存空间。
“石菲,上午会议取消,新季度报表发我邮箱。”
相如澜拿了一瓶冰水盖在太阳穴减缓头痛,“你去约闻铮面谈,问他有没有兴趣参与青苔杯。”
石菲在电话那头应声,又迟疑地问:“老师,我去跟闻铮面谈?”
她一般只充当传声筒,下达相如澜的指令,这样带有谈判性质的任务,她还是头次接到。
“对。”
“我是需要尽力促成这件事,还是?”
“尊重他的意愿。”
石菲那边‘ok’刚要挂断,相如澜忽然又开口,“石菲,你有没有兴趣进修?”
“进修?”
石菲深感惊讶,“老师你的意思是?”
“你现在的工作做得很棒,我想你也许可以更进一步,考虑进入海潮的管理层。”
石菲在电话那头被震得久久不言。
她现在的职位,表面是相如澜的助手,实则说是副手更恰当些。
相如澜是好老板,亦是良师,石菲在他身边学到许多,也已习惯接受他发号施令,践行他的决策,现在,他是要她转变身份,尝试去做那个发号施令的人?
“老师……”
石菲呐呐,突如其来的消息令她手足无措,都不知该说什么。
相如澜听出了她的迟疑,人在面对改变时都会如此,他柔声说:“你有充分的时间考虑,机会一直都在。”
老板太温柔也太体贴,石菲备觉感动,几近哽咽,“谢谢老师,我会慎重考虑。”
相如澜笑着提醒,“别忘了工作。”
石菲也连忙笑着应了一声。
与闻铮沟通不是难事,石菲十分钟后传来答复,相如澜正在浏览她发来的报表。
“闻铮同意参赛。”
“好,你协助他参赛,满足他所有需求。”
“没问题。”
挂了电话,相如澜将精神集中在工作上。
人生在世,最要紧不过穿衣吃饭,精神情感层面的东西并非必需品,完全可以放在一边,不去管它。
晚间江檀打来电话,报告相父相母体检情形,“应该没什么,下周出体检报告,到时也发你邮箱,车我让代驾开过去了。”
“好,谢谢,辛苦了。”
“我也是他们的儿子,怎么能说是辛苦。”
相如澜笑笑,没做否认。
“如澜,”江檀声音低沉,“我爱你。”
相如澜沉默,他唯有沉默。
江檀也沉默下去,他们像是在较着劲,谁都不肯先挂电话。
最终,还是相如澜做了那个恶人,挂断电话,换上衣服,出门应酬。
小型聚会,觥筹交错,席上有位知名小提琴手,现场即兴演奏,音乐很美,气氛也好,相如澜端着酒杯没喝,凝视杯中晃动的波纹。
夜宴散场,互相道别,几句话敲定了借调展品与美术馆展览,帮助几位新锐画家增添曝光度。
挥手笑过,相如澜转身,面上笑容程序延迟似的还未消散,手贴到冰凉的车门把手上,在夜风中迟迟未动。
“您好。”
呼唤如此相似,相如澜一瞬有些恍惚,猛然回头,却是那个小提琴手。
小提琴手棕色头发,浅色眼睛,轮廓像是混血儿,气质风度十分儒雅,“刚才在宴上,我演奏时,您一直在走神,”小提琴手做了个向内的手势,露出微笑,“能有幸再为您单独演奏一曲么?”
对于这种社交场后的邀约,相如澜愈觉乏味,拉开车门,“谢谢,不必,我是音痴。”
霓虹闪过车窗,赤橙黄绿,光怪陆离,市区内禁止鸣笛,车流缓慢而沉默地行进。
车算是现代城市人难得的私人空间,夜宴上藏起的疲惫一点点从身体中弥漫四散,填满了车内空间。
等到下高速时,相如澜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当中往海潮的方向开了。
习惯真可怕。
相如澜自嘲地笑了笑,没有调转车头,他现在所能去的,除了那间无人的新屋,也就只剩下海潮,过分用自己的心事打扰友人不是相如澜的作风。
况且最近潘辰有新动向,上回与相如澜醉酒,顺着通讯录爆骂前男友,其中一位被骂到心坎上,两人欢喜冤家一样正打得火热。
相如澜恭喜他,送了他一座屏风,潘辰礼尚往来,建议他也加入狂啃回头草行列。
“回头草啃起来更有嚼劲,你试试,说不定很好味。”
相如澜被他逗笑,笑过之后又怅然,他最喜欢也最羡慕潘辰这种可爱洒脱,嬉笑怒骂敢爱敢恨。
前一天咒人头顶生疮脚底流脓,最好暴尸街头,后一天就在朋友圈牵手官宣,配文兜兜转转还是你。
对相如澜这个知情人也理直气壮,说怎样,人食五谷杂粮,有七情六欲,不爽就分,爽就复合咯,去他的,想那么多干嘛。
相如澜不行,相如澜瞻前顾后,患得患失,怕伤害任何人。
车驶入平地,海潮准点下班,车位全部空着,相如澜停好车,在车内不经意地仰头,目光霎时定住。
顶楼画室亮着灯。
相如澜胸膛心脏轻轻跳了一下。
过去的几年里,他无数次希望这间画室会被一双手推开。
相如澜不知道为什么身边的人突然发生了变化,找不到原因,也就没有办法解决。
每天睡前内心默默祈祷,醒来期盼奇迹发生,就这样,一天又一天,将希望全部消磨光。
然后,有一天,相如澜终于自己推开门,把画室给另一个人使用。
相如澜坐在车里,将车椅后背调低,他靠着座椅,目光迷离地望着楼顶那颗闪亮的星子。
就这样看了不知多久,画室落地窗前忽然出现身影。
相如澜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
车已熄火,停车场背面有路灯,那样远的距离,天又黑,他不认为画室的人会看得出车里有没有人,但一颗心仍是不受控地乱了几拍。
现在开车离去太过显眼,相如澜只能静静坐在车里,一直等到画室那个影子移开。
相如澜松了口气,那口气刚吐出来,顶楼画室的灯忽然熄了。
思绪卡壳半秒,相如澜身体先于意识,马上发动了车。
银色宾利驶出车位,飞快逃入夜色。
相如澜开车驶入道路,一直把车开到公寓楼下,心脏仍在砰砰乱跳。
进屋时指纹解锁失败,相如澜抬手,手指在手背上抹了下汗,重新输入指纹。
人一头倒向沙发,相如澜脸埋在柔软的丝绒抱枕里,长长吐气,气息氤氲在脸旁,晕热了面颊。
双手抱住软枕,相如澜平复许久,面上热度才慢慢褪去。
他这到底是怎么了?
小提琴手明明白白地冲他眉眼放电时,他觉得无味,画室里一个都看不清是谁的影子,却令他面热慌乱。
相如澜抱着软枕翻身,看向黑暗中的天花板,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那双仿佛蓄着一团火的眼睛,里头的火苗一直溅到相如澜的魂灵,要将他一起点燃。
身上不合时宜地热了起来,相如澜抱着软枕,喉头涌出一点干渴,他好几个月都没有……
脑海中却又浮现出了江檀的身影。
他们在一起十几年,相如澜所有性的体验全都来自于江檀,他在他身上留下深深烙印。
江檀的脸与那双眼睛交替在面前闪过,身上热度彻底褪去,相如澜放开抱枕,慢慢坐起身,轻呼出口气,去浴室冲澡。
翌日天晴。
相如澜十点前现身,石菲已在办公室门口等待,“相老师,早。”
“早。”
石菲推开办公室门,将今日待办事项快速说完,提醒,“荷兰那边汇来奖金,税后九千欧。”
对于海潮的账户来说,这实在是一笔小得可爱的数字,石菲如果不提醒,相如澜都未必会留意到。
相如澜在办公桌后坐下,“扣除三万人民币,剩下的你打给闻铮。”
石菲点头,“我马上去办。”
等办公室门重新关上,相如澜拉开一旁抽屉,抽屉名片夹里,一张薄薄的借条。
闻铮的字并不多潇洒好看,一板一眼很端正,带着股与他本人不相符的稚气。
他其实的确还是个孩子,相较于相如澜而言。
相如澜笑了笑,撕掉那张借条。
抽屉还未合上,铃声大作,相如澜摸了手机,是张汀白。
“张主编,上午好,罗朗本周回国,可否留个版面?”
张汀白笑着说:“当然,罗朗在纽约画展那样成功,”她声音压低,“如澜,你那位新星,背景你是否调查清楚?”
相如澜面上笑意微顿,他敏锐察觉出张汀白话中意思,“你听到什么风?”
“网媒那边正在挖,”张汀白这一句已让相如澜心下一沉,下一句,则令相如澜定在当场,“我听到他的消息是他进过少管所,他是少年犯,你知道么?”
第34章
相如澜谢了张汀白三遍才挂断电话。
手机滑腻腻地脱手,相如澜掌心渗出冷汗。
活到三十六岁,三教九流,相如澜什么人都见过接触过。
艺术圈并非净土,别说少管所,判刑入监的艺术家都不计其数,相如澜经手代理过的也不少。
只是闻铮……
相如澜想到闻铮那张脸与气质,实在不可置信他曾进过少管所。
闻铮是少年犯。
相如澜大脑阵阵嗡鸣,抄起桌上杯子抿了一大口,甜腻腻的咖啡堵在喉咙口。
与罗亦笙傅灵犀这对身背无数代言,捆绑许多利益的夫妻不同。
闻铮只是个初出茅庐的新人,没有商家来配合帮忙上下打点,压住丑闻,这次是海潮的孤军奋战。
相如澜当机立断,叫来石菲,通知公关部开会。
石菲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见相如澜态度严肃,立刻点头,她快速转身,到办公室门口又被相如澜叫住。
相如澜深吸口气,“你先叫闻铮过来。”
公关最忌讳当事人不受控,必须把闻铮控制住,事情到底怎么回事,最好也得问清楚。
“闻铮就在顶楼画室,”石菲察觉到事态紧张,“需要我把他叫下来吗?”
相如澜略一思索,“不用,我上去,你等我通知开会。”
电梯上行,相如澜双手插在西服外套口袋里,面色凝重。
画室门关着,相如澜上前输入密码。
听到开门声,工作台后的闻铮只闲闲地抬了下眼,见是相如澜,目光顿时定住,眼中流露出一点惊喜的笑。
相如澜对上那双眼睛,心头震惊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疑惑。
闻铮年少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走到那一步?
“老师。”
闻铮放下手头铅笔站起身。
他总是很恭敬,从不轻佻,只有眼神不自主地凝视,那眼神极之纯净,令人联想到幽蓝色火焰,不可思议,他是少年犯。
“闻铮,我现在要问你一件事,我需要你诚实地回答我,”相如澜神情严肃,单刀直入,“你是否进过少管所?”
闻铮面上神情短暂波动,但很快恢复如常,“没有。”
相如澜盯着闻铮的眼睛,遥遥相望,他不知是否自己已然感性战胜了理性,他非常想相信闻铮,内心完全有了偏向性。
糟糕。
相如澜垂下脸,他内心涌上一丝慌乱,害怕自己被感性影响了专业判断,被个二十出头的男孩子就这样轻易骗住。
须臾之间,视线里出现双旧而洁净的运动鞋,是闻铮走到了他面前。
“没进少管所,”闻铮低声解释,“是专门学校。”
相如澜抬起脸,闻铮正看着他,相如澜嘴唇轻动,“专门学校?”
“嗯,矫治不良行为的学校。”
不良行为。
相如澜微微发愣,闻铮神色平静,一如既往地沉稳,眉宇间一道浅浅的痕。
相如澜不再问了。
“网媒在挖你的过去,”相如澜语气斩钉截铁,“你不要慌张,也别发声,全权交给海潮处理,明白吗?”
相如澜迟疑了一下,抬手轻拍了拍闻铮的胳膊,“没事了,专心准备青苔杯。”
他说完,转身快步走向电梯,让石菲召集公关部开会。
“我希望能尽量缩小影响范围,法律层面来说,那算是未成年隐私,不该被曝光,我们要做的,是尽最大的能力保护我们的画家。”
相如澜三言两语定调散会,公关部的人马上着手监视舆情,以便能够及时处理。
“石菲,你去打听一下,到底是哪家网媒,有没有大家坐下来交个朋友的可能性。”
“明白。”
石菲转身出会议室,打电话联络人脉。
所有人全都动了起来,相如澜也略微松了口气。
跟少年犯相比,专门学校要好公关得多,没有案底,将来发什么声明都会比较有底气。
不良行为。
相如澜合拢手掌,拇指搓了下眉心,想到闻铮刚才神情,那想必不会是一段愉快的过往。
突发情况,年少隐私被扒,闻铮现在心情也一定受到冲击。
空荡荡的会议室,外头阳光洒进,相如澜没多犹豫,起身走出会议室,重新进入电梯。
画室门开着。
相如澜走入画室,意外发现闻铮仍在伏案工作,一支铅笔,一张画纸,笔尖沙沙作响。
相如澜霎时恍惚,似穿越回学生时代。
闻铮全神贯注,并未注意到门口相如澜去而复返。
相如澜脸色慢慢变得柔和,他悄无声息地后退出那个宁静空间。
网媒与传统纸媒完全两个世界,负责人很年轻,石菲与他沟通,对方倒也很爽快,他们做艺术类账号,海潮这样的大画廊肯伸手,他们欣喜若狂。
石菲来请示相如澜,相如澜也很爽快,“把他们的账号加到白名单里。”
石菲点头,又忧虑,“老师,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争取的是公关时间,有一段真空期就足够。”
闻铮的过去摆在那,只要他未来有发展,迟早会被爆出。
提前做好全套的公关预案,就能将损失降到最低,最大限度保护闻铮。
众人下班后,相如澜还未离开,他独自待在办公室,放下工作,转动椅子,看窗外夕阳。
这是他这两年养成的新习惯。
从前上学时,相如澜最喜欢,也最擅长画静物。
他喜欢将一样物品当时当刻的模样定格下来,创造一个永恒的小世界。
江檀与他偏好不同,他更爱风景,世间风景每分每秒都在改变,他在创作中寻求变化。
他们二人之间的审美取向与表达完全南辕北辙。
这并非本质矛盾,艺术足够包容,能容得下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这几年,相如澜尝试进入江檀的创作世界,看日出,看日落,风霜雨雪,春夏秋冬。
他没有江檀那样敏锐触角,钝钝的,只体会到时间过得真快。
时间带走青春,留下个迷茫的中年人,不知该怎样度过时间。
外面天全黑了,办公室没开灯,相如澜独自浸泡在黑暗当中。
整座建筑进入休眠状态,相如澜乘着电梯上去。
画室门仍旧开着,里面亮着灯。
相如澜踱步进去,闻铮人正站在落地窗前,玻璃上映出人影,相如澜的影子出现在他身旁。
在空间上,他们还有段距离,黑夜与光的双重作用令他们看上去像是并肩。
相如澜也看到了闻铮映在窗上的模糊面容。
他们之间的常态仿佛就是这样,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安静地互相看着。
闻铮回头,四目相对,相如澜张口:“吃晚饭了吗?”
面馆生意兴隆,这个时候,正是周遭CBD苦熬十几个钟头的白领们下班时间,里面位子都坐满,只剩外面一桌。
相如澜看到,心头不由微微柔软。
那个位子,去年冬天,他跟闻铮坐过,那段日子对他来说相当难熬。
相如澜说:“今天该轮到我请客。”
闻铮拒绝:“我拿到奖金,老师,我请客。”
“差点忘了,”相如澜笑了笑,“那我要加点两个小菜。”
闻铮脸上也终于露出了笑容。
天气转暖,在外面吃饭,风融融的,很舒服。
桌上茶也换成常温的,相如澜手摸着茶杯。
“闻铮,站在你未来代理人的角度,我必须提醒你,成名会付出代价。我不想探听你的隐私,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但如果有需要我知道,我来帮忙的地方,我希望你不要隐瞒。”
丹凤眼温和而笃定,里头是不容反对的强势。
闻铮头次见他露出这样强硬的态度,视线不禁在相如澜面上定住。
相如澜面容冷峻,却不让人觉得颤抖害怕,而是传递出一种坚实的力量。
他会保护他,无论他的过去如何。
柔顺秀发在相如澜额边不住被风吹拂,闻铮看得几乎出神。
被那样眼神露骨地盯着不放,相如澜耳后隐隐发烫,平静地强调,“闻铮,你听明白我的意思吗?”
闻铮目光仍紧盯着他,也不知是否心理作用,知道闻铮也许并非表面看起来那样纯良,相如澜后知后觉,从闻铮身上察觉到一丝隐藏的侵略性,耳后温度更高。
左手拇指弯曲,相如澜轻轻转动无名指上指环,金属的冰冷触感,提神醒脑,兼具降温功效。
“我明白。”
闻铮嘴唇轻动,眼睛仍一眨不眨地看着相如澜。
相如澜控制住自己目光,不去看闻铮丰润双唇,他自己用力抿了唇,轻声,“那你现在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闻铮垂下眼睫,他眼神离开的瞬间,相如澜面前空气都变得轻薄许多。
然后,闻铮陷入了沉默。
相如澜对他的沉默并不感到意外。
“你可以慢慢考虑,”相如澜声气放柔,“我们有足够的时间。”
桌上机器震动,正好,相如澜刚想抓起去取餐,闻铮抓了机器,一言不发地起身。
吃饭时,两人都不说话,相如澜吃得不多,先停手,闻铮看他,眼神当中似乎委婉地不大赞同,看向那盘就动了两口的小菜。
相如澜失笑,提起筷子,十分给面子地多吃了一口,就只一口,放下筷子,他神情恬淡,“年纪大了,胃口会变小。”
闻铮目光从他脸上掠过,低头挑起一筷子面条,他没有接相如澜的话,更不谈去奉承说,哪里老师,你还年轻呢。
相如澜想,也许闻铮即便被挖过去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他有一颗相较他的年龄成熟许多的心脏。
用餐结束,两人一起离开面馆,夜风拂面,相如澜双手背在身后,慵懒的惬意。
“老师。”
相如澜正思绪游离,冷不丁的听到一声,他下意识循声侧过脸回:“嗯?”
一双眼尾上挑的丹凤眼,经历过世事沉浮,强硬时如国王,疑问时却又简单似小孩。
闻铮话在唇边,看到这双眼睛,又顿住。
四目相对之间似有吸力一般,行走的脚步渐渐慢下来,不知谁先停住,两人静止在街边树旁,唯有风轻轻吹动。
气氛瑰丽而诡谲,相如澜喉头轻滚,硬生生扭转过脸,树影罩住了他大半张脸,漏了一角白皙的耳,夹着一缕乌黑的发。
“过去的事,包含上周吗?”闻铮轻轻说。
相如澜回头,他调整好表情,拿出公事态度,“如果你觉得有必要让我知道的话。”
“我妈再婚了。”
相如澜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眼神中又流露出那种纯然的讶异,“这就是你说的那件喜事?”
闻铮点了点头,“是。”
相如澜嘴唇动了两下,迟疑,“恭喜?”
对他的反应,闻铮忍俊不禁,脸向后仰。
相如澜看到他绷紧的下颚,还有翘起的嘴角,心里不知怎么也轻松起来,“很好笑吗?”
闻铮垂下脸,紧紧抿住双唇,是一副忍笑的模样,他眼角眉梢还在笑,舒舒朗朗,神采飞扬,少见的少年气。
相如澜也忍不住笑,“你回去当花童?”
闻铮又笑起来,连一侧尖牙都露出,“超龄了。”
两人面对着轻轻笑了一会儿,相如澜正了脸色,“是真心恭喜。”
“我知道,”闻铮也收敛了笑,“老师,谢谢您。”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走回海潮,相如澜手扶住车门,“如果还有别的事需要我知道,也同样欢迎告知。”
“谢谢老师,我可以给您打电话吗?”
“我从没说过不允许你打电话。”
相如澜坐进车内,闻铮站在车旁目送。
相如澜隔着车玻璃,见闻铮独自站在夜色中,面色轻松的笑意逐渐消退,一种奇异的冲动令他按下车窗,对上闻铮视线,相如澜:“上车,我送你回学校。”
车内播放着古典乐。
相如澜安静地开着车,他副驾的人也很安静。
闻铮默默地上车,默默地系安全带,然后就这样,一直默默地坐着。
车内并无香氛,但有主人的香气,非常淡,同时,存在感亦非常强。
路遇红灯,车慢慢停下,相如澜眼看着前方红灯,假装车内空间只有他一个人。
然而即使闻铮沉默如同摆件,相如澜也无法自我欺骗。
两个人和一个人是不同的。
相如澜到现在才意识到,原来那天夜宴散去,他独自在车内,那种感觉,叫作寂寞。
身边有个人,散发着呼吸与热度,尤其你知道那个人懂你,哪怕不说话,那种无形的联结会让人觉得有支撑。
开出去不知多久,相如澜忽然感觉到有视线落在他面颊,蜻蜓点水,一掠而过。
相如澜抬睫,余光扫向后视镜,闻铮坐得端正,双手手指交叉放在两腿中间,目光平视前方。
相如澜移开视线,那翅点般的触感又落到他脸上。
相如澜控制住自己脸上温度。
他空比闻铮大了十五岁,在感情方面实在也算不上老练,他从来不是游刃有余,潇潇洒洒的作风。
他会很认真,会反复纠结,会不停地自我拷问。
像他这样的人,爱一次,就耗尽全部心血。
现在胸膛里正跳动的是一颗中年人的心,还会悸动,也还会喜悦,可永不会再像年少时那样不顾一切。
相如澜一颗心渐渐平静下来。
人与人之间有感应,闻铮也同样意识到,车内,某些东西正在慢慢冷却。
他余光一次次落在相如澜面上,相如澜恍若未觉,他屏蔽了闻铮视线。
一直沉默到学校附近,相如澜停车,“这个门离宿舍近一些,是不是?”
“是,谢谢老师。”
闻铮解开安全带,他推动车门,却没有下车。
夜风顺着车门缝隙涌入车内,相如澜双手紧紧抓着方向盘,他极为用力,骨节都攥得发白。
闻铮一直没下车。
相如澜忍不住,终于余光轻瞥了身旁一眼。
这一眼,视线不由定住,闻铮抓住车门的手,同样骨节攥得发白。
相如澜手指轻颤,松了力道,嘴唇不由自主,“闻铮……”
他声音很低,低得他自己都以为未曾说出口。
但是,闻铮听见了,他回头,看到微微眯起眼的相如澜,那双丹凤眼竟显得很迷茫。
他不知该怎么做,他同样也不知该怎么做,他们两个,到底该何去何从?
闻铮抬起手臂时,相如澜和那天晚上一样,没有闪躲。
靠在闻铮坚实的怀抱中,相如澜突然生出了一点委屈,搞不清楚到底哪来的情绪,多得快要将他淹没。
当闻铮手掌轻抚他的头发时,相如澜深吸了口气,以克制那股孩子般想哭的冲动。
相如澜靠在闻铮肩窝,闻铮气息就落在他耳畔,他抱得比那天晚上更紧。
耳尖热气源源不断地喷洒而来,融成了湿意,像小刷子轻刮过耳边绒毛般酥麻,却始终留有那么一丝丝距离,似克制又似引诱。
车内空间狭小,灯已自动熄灭,角落昏暗无人,两股矛盾的力量在胸膛里反复交织搏斗。
相如澜眼睫轻轻抬起,正对上闻铮凝视他的眼神,那团火冒出来,烧得他抖。
理智一点点被蒸发,闻铮慢慢低下头,刹那间,相如澜忘记所有纠结,颤巍巍地,试探地,不自觉地向上靠近——
一股阻力自胸口传来。
相如澜猛然清醒,看着即将碰到他的唇,猛地垂下脸,躲开了这个险些发生的吻。
目光定定地看着胸前勒住他的安全带,相如澜心脏狂跳,一下从闻铮怀中挣脱,彻底转过身,半个人几乎都躲到了方向盘下面。
闻铮手臂仍虚虚地张着,看着快要钻入车底的相如澜,良久,他低声说:“老师,对不起。”
“你回宿舍吧。”
相如澜声音闷闷的。
闻铮收回手臂,他低垂着脸,又说一遍,“老师,对不起。”
相如澜不说话,一直到听到闻铮开车门,下车,关车门的声音,又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脸。
他整张脸都憋得通红,看到站在车旁还没走,看着他的闻铮时,脸更烫。
在闻铮幽深的目光注视下,相如澜若无其事地发动车,一路风驰电掣,开到公寓楼下,脸还是热的。
他真是一点自制力都没有,相如澜懊恼地垂下脸,额头贴住方向盘不住转动。
下车,刚进电梯,手机铃声响,相如澜拿起,看到来电的人,脸上热度又上来,定了定神,接起,“什么事?”
“没什么事,只是想试一试,还能不能打电话给您。”
闻铮声音低沉,语气更沉,松了口气的感觉,听得相如澜心软,“早点休息。”
“老师也是。”
相如澜抓着手机,有些恋恋不舍,那头闻铮也是,他们听着彼此呼吸声,谁都没挂电话。
直到电梯门打开,相如澜才轻声说:“明天见。”
他一面说一面走出电梯,电梯间声控灯亮起,相如澜抬起眼睫,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时陡然僵住,大脑一下嗡鸣作响,就连耳边闻铮说什么他都没听见。
江檀目光先落在他抓着手机的手上,又看向他明显呆住的面孔,大步流星地过来,从相如澜手里直接抽走手机。
相如澜下意识抬手,想要去抢回手机,江檀已把手机举到唇边,冷声:“他到家了。”
说完,便看也不看地直接挂断了电话。
事情发生得太快,相如澜面孔浮现薄怒,他怎么能那样不尊重他?
“江檀……”
江檀手垂下,他看着相如澜,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黄桂芝通知我,周保国病危。”
相如澜面上薄怒立即被冻住。
黄桂芝是江檀生母,周保国是江檀生父。
第35章
一杯温水落在面前茶几上,“喝口水。”
江檀低着头不动。
相如澜在他身边坐下。
相如澜见过江檀那对父母。
五年前,江檀的画拍出高价,上了新闻。
夫妻俩跑到画廊,还想再努力一次,认回这个功成名就的儿子。
当时,相如澜正陪在江檀身边,举着香槟,与藏家言笑晏晏。
彼时还是小助理的石菲紧张地跑来,在他耳边小声说:“老师,外面有两个人,说他们是江老师的父母。”
相如澜余光快速瞥了眼江檀。
江檀面上笑容盈盈,整张英俊的脸几乎是在发光,这是他人生的光辉时刻。
相如澜当机立断,找了个借口离席,出去见那两人。
事后,江檀暴怒。
那是相如澜鲜见的,江檀生气的样子。
“为什么要理会他们?”
“我只是想解决问题。”
“解决问题?”
江檀冷笑一声,“你根本不了解他们那种人,一旦得逞一次,就会像蚂蟥一样,永远缠着你不放。”
相如澜从来没见过江檀那样的表情,带着轻蔑的自嘲,说的是别人,可好像更难受的那个人却是他自己。
相如澜上前,轻轻抱住他,“江檀,他们没有要钱,只是来恭喜。”
江檀僵立不动,隔了很久,双臂死死抱住相如澜,额头靠在相如澜肩膀,泪水一滴滴落在他颈边。
那种灼热的温度,让相如澜现在想起,都还会隐隐作痛。
那是江檀一生最大痛楚,他爱他,所以,连他的痛苦也一并接受。
相如澜视线落在江檀手上,他双手绞得死紧,十指咯咯作响。
相如澜伸手,将自己的手覆盖上去。
柔软微凉的温度令江檀浑身一颤,他看到那枚与他配对的指环。
江檀忽然侧过身,双臂搂住相如澜的腰,整张脸深深地埋在相如澜腹前,相如澜手掌转落到他发顶,轻轻抚摸。
渐渐的,相如澜感觉到江檀在颤抖,他抚摸的动作变慢,也抬起双臂,搂住江檀宽阔肩膀。
相如澜低头,让自己的气息靠近江檀,“你做什么选择,我都陪你。”
温热触感传到颈后的瞬间,江檀再也克制不住情绪,勒住相如澜腰的手臂用力收紧,随即那灼热的温度,跨越五年,落在相如澜腹间。
银色宾利朝着城市一角驶去。
江檀坐在副驾驶,靠着车窗,单手挡住脸。
每一个红灯停下,相如澜就把自己的手递过去,江檀握住他手,举到唇边,咸咸地吻,他要这点肌肤气息,才能支撑得下去。
医院走廊雪白,江檀行至拐角处,又停下脚步,声音嘶哑,“我不想过去。”
相如澜手由他握着,也一起停下,他望着江檀紧绷的脸,“不想过去,就在这里等也可以。”
“我恨他们。”
“他们抛弃你,你有理由恨他们。”
“他要死,我的心里为什么这么难受?”
“因为你对他们有过期待。”
江檀紧紧抓着相如澜的手,眼眶发红地望着他。
相如澜眼也红了,目光温柔,“这并不代表你软弱。”
江檀再一次抱紧他。
相如澜手掌轻抚他的肩头。
两人止步于病房之外。
病房内,浅蓝色隔帘罩住一张小小病床,透出几个影子。
江檀面上一丝表情也无,抓着相如澜的手很用力。
片刻之后,里头哭声大作,相如澜手掌一紧,江檀转过身,拉着他快速地走。
医院走廊回荡着急促的脚步声,江檀拉着相如澜一直走到安全通道,用力推开安全通道的门,转身将相如澜抱住。
相如澜回抱住他,颈侧丝丝灼热烫了皮肤,他眼中也不由泛出热意,江檀手臂更加用力,相如澜听到他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哽咽,双臂也同样用力回抱住他。
过了许久,江檀才松开相如澜,他低着头,沙哑地说:“我想回家。”
一路无话,驶上熟悉道路,相如澜思绪万千。
车停下,相如澜看向江檀,江檀脸上泪已擦干,神色木然,感觉到相如澜的视线,他才转过脸,抓住相如澜的手,目光乞求,“别走。”
相如澜:“我不走。”
再回到这个曾经的家,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形。
屋内陈设没有任何变化,相如澜看着那组画,心头一刺,视线掠过,牵着江檀的手上楼。
“洗个澡,换上舒适衣服,我陪你说话。”
江檀坐在浴缸沿上,双手抓着相如澜的手,仰头,“你会不会突然离开?”
“不会,”相如澜回握住他的手,“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江檀垂下睫毛,将相如澜手掌捧到唇边,一滴泪水碰到手背,一直烫到相如澜的心脏。
江檀瘦了。
他一直规律健身,一身练得很漂亮的肌肉变得单薄,手长脚长地坐在浴缸里,落拓又可怜地垂着脸。
相如澜坐在浴缸边沿,帮他洗头发。
“这几年,他们一直都跟我有联络。”
“他们又生了个儿子,很健康。”
相如澜手上动作顿住,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江檀,语言在这一刻实在太苍白。
“如澜。”
江檀抬手,抓住相如澜沾满泡沫的手,“我只有握着你的手,才能说服自己,被抛弃也不全是坏事,至少,我遇见了你。”
相如澜心头发颤,手滑腻腻地往下坠,话太沉重,他无力去接。
江檀放在一旁的手机响了数次,江檀始终没有理会,相如澜想过去拿,被江檀抓住手拦住。
“别管。”江檀语气冷漠。
相如澜不知道这几年江檀到底与他父母之间关系如何,看江檀今天的反应,至少也不是毫无感情。
相如澜没有强迫他,“水凉了,起来吧。”
手机留在浴室,江檀穿上睡衣,站在床边,相如澜替他吹头发,江檀依恋地把双手搭在相如澜腰上。
他一刻也离不开相如澜,尤其是在今天这样的日子。
吹干头发,相如澜让江檀躺下,“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江檀摇头,他抓住相如澜的手,“别离开我的视线。”
相如澜在床边坐下,他望着江檀瘦削许多的脸庞轮廓,心头生出怜意,这是他爱了十六年的人。
“睡吧,什么都不要想,”相如澜做出保证,“我不会走。”
江檀双眼定定地看着相如澜,还是不肯闭上眼睛。
相如澜也只能由着他,肩膀靠在一旁。
江檀看着他垂落下的长发,眼神怅惘,喃喃:“如澜,别离开我,好不好?”
相如澜知道江檀说的不止今天,那样的承诺,他做不到,所以,只能选择沉默。
江檀等了很久,也没等到他的回答,不由苦笑,“你连骗一骗我都不肯吗?”
“欺骗没有意义,”相如澜终于开口,“江檀,我不会离开你,”江檀眼睛猛然亮起来,相如澜却又接着说,“我愿意做你一生的朋友。”
江檀脸色骤然变得难看,相如澜很不想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还让江檀更难过,但是他真的不想也不能再退回去。
回到原点,未来,只会更加伤人伤己。
“江檀,”相如澜轻声说,“我还是会一如既往地支持你,保护你,在你需要我的时候陪伴你。”
江檀扯了扯嘴角,“就像你对所有看重宇未岩的艺术家那样。”
“不,你永远是特别的。”
江檀神色复杂,他看着相如澜,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眼底又泛起了红,“如澜,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是温柔还是残忍。”
相如澜望着他,“江檀,我只是诚实。”
对他,对自己,对两人的关系,都选择诚实。
四目相对,他们这一瞬间,竟终于奇异地同频。
在一起这么多年,看似无比恩爱合拍的他们,彼此之间到底有过多少谎言?
相如澜隐瞒了他对闻铮的心动。
江檀隐瞒了他和亲生父母的联系。
这些都还只是冰山一角。
十六年来,他们真的完全了解彼此吗?
手机嗡嗡震动,打破了房间凝滞氛围。
江檀顺着声音,目光慢慢看向相如澜的西服口袋。
相如澜面色镇定,心跳却是陡然加速。
事发突然,相如澜都快忘记,在公寓门口,江檀抢了他的电话,变相宣誓主权。
如果不是因为江檀家里的事,两人大概率会吵起来。
手机震动不停,江檀淡声:“怎么不接?”
相如澜瞥了他一眼,江檀脸色很差,各方面的。
相如澜掏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时,悄悄松了口气,神色如常地在江檀目光中接起。
“喂,老史。”
史文泰中气十足地大笑,“如澜,我收到报名表了,多谢你捧场。”
“哪的话,大家互相捧场。”
两人寒暄了几句,相如澜挂了电话,江檀看过来,“史文泰?”
“嗯。”
相如澜没细说,看向江檀,“我帮你把手机拿进来?”
片刻之后,江檀低垂下眼,默许。
相如澜知道他心情已稍稍平复,从浴室里拿回手机,上面有无数未接来电与信息。
“要我帮你回吗?”相如澜拿着手机站在床边。
江檀一言不发地从他手中接过手机,起身去浴室打电话。
空间里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相如澜盘起手,长长地舒了口气。
踱步到窗前,相如澜看着窗外夜色,重新拿出手机察看,闻铮被挂电话后,没再打来。
他不该招惹他的。
无论是出于什么维度的考虑,相如澜都应该离闻铮远远的。
为了闻铮的前途,也为了他自己的良心,他能给闻铮什么呢?他什么都给不了他。
相如澜收起手机,深深地低下头。
可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重又涌上心头。
眼中渗出一点热意,相如澜转头,硬生生又憋回去。
江檀从浴室出来,见相如澜侧着脸,身影单薄地站在窗前,不由上前从背后将人抱住。
相拥的瞬间,两个人变成了一个人,彼此都有了取暖的温度,可为什么还会觉得孤独?
相如澜收起自己的情绪,低声:“怎么样?”
“我明天过去一趟。”
“要我陪你吗?”
江檀犹豫片刻,靠在相如澜肩膀的轻摇了摇下巴。
“江檀,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跟他们有联络?”
江檀沉默了许久,缓声:“如果他们像你的父母一样体面,我绝不会瞒你。”
相如澜不理解,“你明知道,我不会在意那些。”
如果他在意江檀的出身家世,当初就不会选择跟他在一起。
“可是我在意。”
江檀声音又沉又哑,“如澜,我在意。”
相如澜隐隐从江檀的语气中感觉到什么,他试图转头去看江檀脸上表情,却被江檀靠来的脸颊力道阻止。
江檀的脸颊很热,那上面还残留湿意,让相如澜不忍心再多追问。
过了许久,江檀说:“今晚陪我一起睡,好不好?”
“你的睡衣,我平常都有认真打理,”江檀脸埋到相如澜后颈,“就今晚,好吗?”
时隔几个月,再睡一张床,相如澜心绪复杂难言。
相如澜侧睡,江檀在他身后,手脚并用地抱着他,像是小孩子抱着自己失而复得,心爱的洋娃娃。
不知过了多久,恍恍惚惚间,相如澜听到一声朦胧而模糊的“如澜”,他回头,却是睡梦中的江檀正在梦呓。
相如澜心头揪紧,抬手用袖子轻轻抹去江檀额角的冷汗。
他动作很轻,可还是惊醒了江檀。
“如澜——”
江檀急切地喊了一声,猛地睁开眼睛,黑暗中,他的面孔满是慌乱,在看到怀里的人时,那种失魂落魄的恐惧才慢慢如潮水般消退。
相如澜见状,嘴唇颤动,江檀的吻落在他额头时,他根本无力闪躲。
“如澜……”
江檀低低地一声,相如澜看到他眼角渗泪,终于还是转过身,面对面,抱住这个曾经的爱人。
“我在这里,”相如澜柔声说,“没事,别怕。”
江檀抱紧他,将脸颊贴着相如澜的,他无声地说,如澜,我爱你,别离开我。
相如澜感受着江檀的气息颤动,他仿佛听到江檀心声,心头绞痛,亦无声地作答,江檀,对不起。
一夜未得好眠。
江檀惊醒了数次,在相如澜的安抚下才又重新睡去。
天蒙蒙亮时,江檀起床洗漱,相如澜要跟着起来,被他按回床上。
江檀又吻在他额间,“睡吧,昨晚辛苦你了。”
“你一个人可以吗?”相如澜不无担忧地问。
“我没事,”江檀握了下他的手,他们的戒指碰在一起,“在家等我回来,好吗?”
江檀眼中布满血丝,声音也还嘶哑,他那样状态,相如澜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仍然‘爱’着江檀,不会在这种时刻‘抛弃’他。
“好,”相如澜回握了下他的手,“我叫司机来送你,你别自己开车。”
相如澜站在卧室落地窗后,看着江檀上了后座,司机关上车门,这才略微放下心。
物伤其类,相如澜给家里父母去了电话,询问他们健康情况。
两位老人每年固定时间体检,身体十分健康,得知江檀家的事,连忙嘱咐相如澜白事的各种注意事项。
挂了电话,相如澜依然心绪难平。
死亡,无论是精神的,还是肉-体的,都是那样猝不及防。
家里的工作室,和相如澜离开时一模一样。
相如澜坐下,手指抚过桌面,桌上一粒灰尘都没有。
靠在熟悉的椅子里,看着周遭熟悉的格局,相如澜轻轻叹了口气。
罗朗今天回国,相如澜派石菲去接。
“我替他约了艺美的周刊访问,提纲过两天就会发给他,让他准备一下,你来把关。”
“我?老师,终稿不用发给你确认?”
“不用,有问题张汀白会再跟我联系,你要相信我的眼光,也要相信自己的能力。”
“谢谢老师。”
石菲领会到相如澜栽培的意图,“我一定会好好做。”
“嗯,去吧。”
相如澜刚要挂电话,那头石菲连忙叫住他,“老师,闻铮刚才来找过你,他好像有事要跟你说。”
相如澜呼吸一顿,“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相如澜静坐了许久。
他至少,该给闻铮一个交代。
喉结缓慢滚动,相如澜找到通讯录上的名字,凝视很久,电话拨过去,几乎是立刻接通。
两边呼吸沉沉地交织在一起。
这次,闻铮先开口,他说:“老师,您没事吧?”
语气带着关心与担忧。
相如澜心头一暖,那股莫名其妙的委屈再度翻涌,他不得不用手指抵在鼻下,才能克制。
然而闻铮还是察觉到了,“老师?”
这一声呼唤,比刚才更紧张,掩饰不住的焦急。
他在担心他是不是给他带去了麻烦。
“昨天的事,对不起,”相如澜语气恢复平静,“我很抱歉,让你感受到了错误的信号,产生了困扰。”
闻铮沉默着,只有稍重的呼吸声,隔着手机,打在相如澜耳畔。
相如澜心下钝痛,他声音若空中游荡的丝线,轻轻的一声,“再见,闻铮。”
没给闻铮说话的机会,相如澜挂断了电话。
第36章
一连两天,江檀都在料理丧事,早出晚归,黑色西装萦绕着燃烧过后的香灰味道。
相如澜居家办公,正好也锻炼石菲,同时替江檀打点。
名画家的隐私是财富,相如澜未雨绸缪,提前张开大网,护住江檀。
下葬那天,江檀早早起来,这几天,他几乎都没怎么合过眼。
脸颊瘦削而憔悴,下巴冒出青茬,他状态不好,相如澜帮他刮胡。
面对面,相如澜微微仰头,小心翼翼用刀片刮过江檀英挺的下巴。
江檀看着他,干涩的眼痛得厉害。
十年前,海潮还是街边小画廊时,为了节省开支,两人就挤在海潮二楼的阁楼里住着。
阁楼逼仄而昏暗,浴室更是小得可怜,连镜子都没有,他们就像现在这样,每天早晨面对面,互相帮对方刮胡须。
相如澜完成了手上工作,对上江檀凝望他的视线,不禁微微一怔。
好奇怪,这一瞬间,他们互相竟忽然又看懂对方在想什么。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从肺腑涌出,相如澜手垂下,“要我陪你一块儿去吗?”
江檀迟疑,思索片刻,“在家等我。”
丧礼举办完毕,相如澜不知道江檀和那边到底怎么商量,江檀空手去,空手回,孑然一身。
是夜,两人一人一个酒杯,在花园里慢慢啄饮。
“如澜,原谅我没告诉你家里的事。”
“那不是错误,你也无需我原谅。”
“我跟他们总共见过七次。”
相如澜想了想,算下来,也就差不多一年一次。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江檀侧脸冷硬,“我不会给他们钱。”
相如澜只见过那对夫妇一面。
根据他们当时的状态,经济状况应当很普通。
江檀的财产全在相如澜名下,那是一个天文数字。
相如澜缓声:“江檀,我想把你的财产转……”
“不。”
江檀打断,他知道相如澜想说什么,他看向相如澜,“如澜,你这样,是在打我的耳光。”
相如澜无言,良久,抿了口酒,放下酒杯,“去睡吧,今晚好好休息。”
江檀圈住酒杯没动,他低声:“是不是等我一睡着,你就会离开?”
除了事情发生当晚,相如澜再没陪江檀在一张床上睡过。
如果他们只是纯粹的朋友,相如澜倒不会介意。
但是跟江檀,不能混淆边界。
与江檀分手,不是一时意气。
他们无法继续在一起。
在这件事上,相如澜不想给江檀无谓的希望。
“我该走了,”相如澜看向江檀,“我不能一直在这里陪你。”
江檀依旧垂着脸,面颊微微收紧,“好,你走吧。”
他没有乞求挽留,这让相如澜轻松许多,“有事叫我。”
江檀终于抬头,冲相如澜笑了笑,笑容勉强,让相如澜心揪,“我会的。”
相如澜蜷了下手指,干脆利落地起身。
江檀目光一直跟随,直到相如澜坐入车内,引擎闷闷发响,车子发动,一道银色闪电,带着相如澜离开了他们的家。
相如澜没有回自己房子那里,而是回父母家,路上提前打了招呼。
夫妇俩就在大门口等,相如澜一下车,便双手揽住父母。
“爸爸、妈妈……”
儿子自小敏感多思,情感丰沛,夫妻二人知道他这几天心里也一定不好受,互相拥抱着拍摸他的背脊。
“小江还好吧?”
夫妇俩关心地询问。
“丧事都料理好了,他家里的事,他不肯说,我也没有多问。”
“这是对的,你也尽到义务了。”
相母怜惜地看他,“怎么一直瘦呢?”
相如澜扯了扯嘴角,“马上努力增肥。”
家是最温暖的港湾,相如澜在家里又休养了几天,才去上班。
这段时间,石菲在海潮独当一面,起初还是有些手忙脚乱,不免要时时请示相如澜。
在相如澜的不断鼓励之下,石菲也踏出脚步,不仅替罗朗把关杂志访谈,还着手约了美术馆馆长,想替罗朗谈下展览。
“做得很好。”
相如澜不吝夸奖。
石菲带点羞涩,“可惜没有谈下来。”
“那不是你的能力问题。”
社交场最重头衔,石菲在社交场的身份始终是他相如澜的助手,能量不够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一点,石菲当然也明白,经过尝试,她也终于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鼓起勇气,对着相如澜说:“相老师,我想去进修。”
相如澜欣慰地露出微笑,“终于等到你说这句话。”
荷兰那边,相如澜早就全部安排好,学习期一年,石菲有一个月的缓冲期,今天下班,就可以开始着手准备。
相如澜连接替石菲助理工作的人都已找好,石菲叹服,“老师,真希望有一天,我也能像您这样,把身边一切事务都料理得妥妥当当。”
是吗?
他有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吗?
相如澜心头不由泛起苦意。
分明一团糟。
石菲正要转身离开办公室,被相如澜出声叫住。
“闻铮,”相如澜顿了顿,垂着眼,假装翻看手头文件,“这两天创作还顺利吗?”
“他正潜心准备青苔杯,每天准时报道,现在人就在楼上画室,需要我帮您把他叫下来吗?”
“不用。”
办公室门关上,相如澜才终于抬起脸,放开手中文件,人倒向后,陷入椅中。
不在海潮的这几天,还是堆积了一些只有相如澜才能决策的工作。
海潮今年新进了一大批青年画家,他们的作品都需重新定价。
大部分都是像罗朗这样,已发售过个人作品,按照他们之前的定价,再结合他们最近的活动,稍作调整。
譬如,罗朗在纽约的画展大获成功,所有展出作品都被定出,新季度价格可以上调10%~18%。
真正考验定价艺术的是从未被市场验证过的新人画家。
相如澜邮箱里已塞满对《Selene》的询价。
他优先回复了威廉,告诉他,《Selene》在短期内不会出售,威廉表示理解。
相如澜看着回复界面。
他根本就不想出售《Selene》。
他想……将它私藏。
低头深深地吸一口气,相如澜强行压下心头翻涌,又回复了几个重要藏家的咨询。
等处理完手头工作,已接近午饭时间,相如澜看了一眼手表,又看门口。
今天江檀没出现。
相如澜迟疑片刻,掏出手机,电话接到黄晰那里,黄晰忙不迭问好。
相如澜压低声音,“江檀怎么样?”
“老师在画室。”
“该到午饭时间了吧?”
“是,是,我马上提醒老师吃午饭。”
这时,相如澜听到黄晰那边车喇叭滴滴的嘈杂声音,不由皱眉,“你不在画室?”
“啊,”黄晰的语气听上去有些不好意思,“相老师,我请了婚假,现在人在外面。”
相如澜不知道这件事,连忙道:“你要结婚了?恭喜。”
“谢谢相老师。”
“不客气,不打扰你了,好好享受蜜月。”
挂了电话,相如澜马上打内线,让石菲订礼物给黄晰。
黄晰结婚的事情,石菲竟然也知道,“老师,江老师已作代表送过礼了,马代一周游,包机酒,头等舱,度假别墅。”
“没关系,你再替我送一份礼。”
“明白。”
挂断电话,相如澜不由叹息。
又一个人步入婚姻。
会是好结局吗?
相如澜眉头轻轻皱起,他现在是否太悲观?
黄晰人不在江檀身边,相如澜还是不放心,拿起手机,手指按在快捷键上,刚要拨出,门口‘咚咚’两声急响。
相如澜抬头,“进。”
石菲推开门,面色紧张。
相如澜内心浮现不祥预感。
石菲皱着眉开口:“老师,闻铮爆新闻了。”
会议室投屏显示初始爆料账号,是个三无小号。
“哈哈,前段时间炒挺火那个新人画家闻铮,我一看,这不是我初中同学吗?上学的时候就是个混混,还蹲过少管所,现在摇身一变,成画家了。”
“这个小号发出来,不到半小时,就被个大V转发,随后马上就有其他大V跟上,形成舆论。”
公关部迅速做出判断,“相老师,这不是偶发行为,这是有预谋的针对性爆料。”
石菲在旁补充,“我第一时间联系了上次那个网媒,他说不是他干的。”
“找源头的事先放一放,”相如澜看向投影屏幕,“先把舆情稳住。”
公关部早有预案,立即上线干活。
相如澜神色镇定,胸膛里的心脏却跳得很沉,一双藏在桌下的手不自觉绞紧。
海潮的公关在整个圈子都数一数二,大约半小时后,舆论逐渐降温,不再扩散。
众人松口气,相如澜微笑环视,“辛苦各位了,我请大家喝下午茶。”
公关部众人都笑说感谢。
相如澜摩挲了下手上指环,起身,“散会。”
众人笑容定在脸上,同时浮现不解神情。
舆情控制住了,下一步就该溯源,可老板的意思是?
面对众人疑问的眼神,相如澜却视而不见,径直走出了会议室。
石菲给众人使眼色,“大家都回办公室吧。”
相如澜大步流星,一口气回到自己办公室,开门、关门,胸膛剧烈起伏。
强压下脑海中念头,相如澜深深低头,他不允许自己这样去猜忌江檀。
江檀会透露闻铮没有正式签约,希望能把闻铮留在荷兰,但他绝不会在背后做下那样暗箭伤人的事。
他既然这样确信,为什么不让公关部的人继续查下去?
相如澜手抓住胸前领带,领带和他的一颗心一样,被揪得一团乱。
不是江檀。
相如澜在心中反复说。
不会是江檀的。
手机嗡嗡震动。
相如澜放开领带,慢慢掏出手机。
是江檀。
相如澜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名字,深吸了口气,接通。
“如澜。”
江檀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黄晰说你刚才打电话给他问我的状况,如澜,为什么不直接来问我?”
他话中有涩意,“我们现在已经这么疏远了吗?”
相如澜控制住自己嗓音,“不是。”
“只知道关心我,那你自己呢?吃午饭了吗?”
“吃过了。”
“多吃点,你太瘦了。”
“你也是。”
“爸妈的体检报告我发你邮箱了,没什么大问题。”
“好,我知道了,我等会儿看。”
“明天一起回家吃饭,看看爸妈?”
相如澜低了下头,他轻轻吸气,江檀在那头听到,低声:“不想我一起?”
“没有,”相如澜舔了舔干涩的唇,“江檀……”
他话说不下去,手掌抚了下面孔,“那就明天晚上。”
电话挂断,相如澜浑身虚脱般无力,在沙发上坐下,胸膛里一颗心脏仍是怦怦剧烈地跳着。
左手举起,银色指环闪着光泽,相如澜抬起右手,摸到指环,一点点拔到指关节,忽又顿住,手掌紧紧地握成拳,颤抖不已。
他不相信,他还是不相信会是江檀。
公关部持续监视舆情,后面没再卷土重来。
幕后推手大概是察觉到海潮下场,就不再推流。
要溯源的话,以海潮公关部的能力会非常简单,老板没下令,公关部也就不多事,到点下班,后台持续监控。
相如澜下班前叫来石菲,给她接替人的联系方式。
“明天开始,你可以跟她交接。”
“好的,谢谢老师。”
石菲接过名片,“老师,您要下班了吗?”
“差不多,”相如澜翻动手上画册,抬头,“你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石菲面色略微迟疑,眼神也有些飘忽,“闻铮让我在您下班前转告您,他没事,您不用担心。”
丹凤眼瞳孔略微收缩,相如澜手指顿在画册尖锐边缘,他淡声说:“我知道了。”
石菲退出办公室。
相如澜仍保持着翻动画册的姿势。
身后,夕阳穿过落地窗户,温热地熨在他背上,似一个无形拥抱。
第37章
舆情被及时把控,事情没再发酵,可在圈内也还是留下后遗症。
艺术家的这点过去其实没什么大不了,问题闻铮是新人。
新人意味着风险。
昙花一现之后陨落的新人不计其数,再加上刚冒出头就出事,更打击信心。
来对闻铮询价的人立竿见影地少了一半。
威廉与相如澜电话沟通,再次建议让闻铮来荷兰。
“在这里,那根本算不上丑闻,他又没有去炸白宫,好吧,炸白宫算好事。”
相如澜配合地笑了笑,“谢谢你,威廉,我会转达你的提议。”
威廉叹息,“如澜,你的艺术家总是对你那么忠诚。”
“我也不过是尽力而为,”相如澜最后说,“麻烦你多照顾石菲。”
威廉的好意,相如澜让新助手文诗转达闻铮。
文诗是职业秘书,回复相如澜时一板一眼,“相老师,闻铮对去荷兰进修没有兴趣,他正专心准备青苔杯,状态极佳。”
连老板可能问什么都提前预备好答案,相如澜也只能轻点下头。
文诗退了出去。
办公室当初设计时是极简风,空空荡荡,黑白两色,相如澜起身,面对落地窗。
石菲不在,相如澜身边能说话的人又少了一个。
朋友他有很多,但能交心的却并不多。
没办法,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则就是这样,古人有智慧,提早预言,高处不胜寒。
填满时间的只剩下工作,还有工作连带的聚会、应酬。
十年来,相如澜的私生活始终都很简单,只有那个和江檀一起的家。
现在每天晚上,推开门,房子和办公室一样安静,相如澜开始习惯睡前喝一点酒。
独斟独饮,有时候会自己忍不住自嘲地笑出来,中年老男人,孤独寂寞冷。
也不知道是否相如澜散发出过分孤独气息,某个晚上,他去新画廊现场查看时,林家升贼笑着递上一张名片。
白金名片,颇具质感。
相如澜不明所以地接过,看到上面抬头,哭笑不得地把名片推还给他,“家升,别闹了。”
林家升不肯收回,“就当认识个新朋友。”
“我没兴趣。”
“你见都没见过,怎么就没兴趣了?还是你想跟江檀复合?”
“不是……”
林家升按下相如澜递回名片的手,神情严肃:“如澜,我听相叔叔他们说,你跟江檀现在每周都回家吃饭?”
从江檀生父过世之后,江檀投入新画创作,不再像之前那样成天在海潮黏着相如澜。
取而代之的是两人每周固定回相如澜父母家一次。
相如澜觉得这样的状态很适合两个人现在的关系。
这周相父相母和林家父母约着去国外旅行,才没成行。
“你们十几年的感情,江檀家庭情况又特殊,你想做不成情侣做朋友,完全ok,叔叔阿姨也都支持你。”
林家升叹了口气,“但如果因为这样,你完全封闭自己,拒绝其他发展的可能性,那叔叔阿姨他们迟早会迁怒江檀。”
相如澜手上拒绝的力道变轻,他苦笑,“家升,你口才真好。”
林家升笑,“你知道我说的是对的。”
相如澜神情略微黯淡,“可我的确还没做好再开始一段新关系的准备。”
“不是说了吗?就当认识个新朋友,你别有太大压力,至少给叔叔阿姨们一个信号,也给江檀一个信号,你们这样下去不行的。”
白洋事务所合伙人,梁启帆。
相如澜举着手上名片,抿了口酒,眉头轻皱地摇头叹息。
不知道这样算不算相亲?
难道单身老男人的归宿就是跟条件差不多的人送作堆?
如果这样,他为什么要跟江檀分手?
相如澜放下名片,无奈地笑了笑。
尽管内心觉得这完全就是浪费时间,在接到梁启帆邀约晚餐的电话时,相如澜还是同意了。
“我7点来画廊接你,可以吗?”
“不必,我自己开车,我们直接在餐厅见吧。”
相如澜坐进车内,系好安全带,抬头。
顶楼画室亮着灯。
车停在餐厅门口,服务生上前泊车,相如澜进去,在侍者指引下往里走。
远远的,座位上男人看到进来的相如澜,马上站起身。
相如澜走近,梁启帆先招呼,“你好,我是梁启帆,叫我杰森就好。”
相如澜心下尴尬,“你好,我是相如澜,随你方便怎么叫都行。”
侍者拉了椅子,两人面对面坐下。
相如澜头次经历这样的事,他只看了梁启帆一眼。
林家升介绍的人,素质不会差到哪去,如他描述的那样,高大英俊,穿衣有品。
梁启帆也在打量相如澜,眼神中毫不掩饰惊艳之色。
相如澜被那样露骨的赞叹搞得更加坐立难安。
“你们经常去国外办展?”
“看每个季度的需求。”
“最近你们画廊在网上也挺火的,有个叫罗朗的画家在纽约办展?我以前也在纽约的事务所工作。”
“是吗?那很好啊。”
“唯一的缺点就是华人晋升太难了,”梁启帆体贴地微笑抛回话题,“你做这一行,应该也很难吧。”
相如澜却没有诉苦的欲望,“三百六十行,行行都要努力。”
“你跟照片上不太一样,”梁启帆目光落在他的长发上,“你本人比照片更有气质。”
相如澜笑了笑,抿了口气泡水,“谢谢,梁先生,你也很不错。”
梁启帆口才很好,换了无数话题,试图调动相如澜的谈兴。
相如澜尽力跟上应付,拿出社交应酬的手段。
一场晚餐下来,两人谈得很好,在餐馆门口彬彬有礼地互相告别。
很巧,他们的车停在一起。
梁启帆扶着车门,“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
相如澜拒绝,“今天开车就算了。”
梁启帆:“没事,把车子留在这里,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酒吧,走过去也就几分钟。”
“谢谢,”相如澜还是拒绝,“我等会儿还有个海外会议。”
梁启帆不再坚持,大方地将自己的意思说明白,“今天见面很愉快,我很期待跟你下次见面。”
面对这样直接地表示好感,相如澜倒不好意思再敷衍。
“对不起,其实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家升的好意我不方便拒绝,所以……”相如澜眉目诚恳,“我很抱歉。”
梁启帆明白了,点了点头,伸手,“朋友?”
相如澜笑了笑,与他握手,“朋友。”
两人友好而体面地道了别,为表歉意,相如澜站在车旁,让梁启帆先走。
梁启帆也没扭捏,在车内对相如澜点了点头,开车离去。
相如澜手扶着车,深深地叹了口气,转身拉开车门。
“老师。”
夜风送来呼唤,相如澜浑身一颤,几乎怀疑是自己的幻觉。
相如澜慢慢回头,看到的却是一张略显陌生的脸,内心涌上一股强烈的失望。
那人一看他的表情,马上笑了出来,“不是吧,相老师,我有那么大众脸?”
相如澜隐约想了起来。
“你是……小提琴手?”
对方边笑边点头,“相老师还记得我,你刚才是在跟人约会?江老师知道吗?”
相如澜顿时感到被冒犯,眉峰微微蹙起,一言不发地拉开车门,又被人眼疾手快地挡住车门。
“相老师,别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我这个人很open的。”
相如澜回头,对方眼神晦暗,“你们圈子里的玩法,我都能接受。”
相如澜垂下视线,看向挡住车门的手,“手拿开。”
“别这样嘛老师,刚才那个男的,我哪一点比他差?”
“别叫我老师,还有,”相如澜抬眸,眼神微凝,“如果你还想拉小提琴的话,我最后说一遍,把手拿开。”
车门关上,甩尾呼啸离去。
相如澜打开车窗,夜风进入,鼓鼓地吹,发丝飞扬。
一口气开到公寓楼下,相如澜坐在车里,呼吸略微急促,他慢慢垂下脸,额头贴在方向盘上。
他想起那个夜晚。
不是跟人见面‘相亲’,也不是那样赤裸的暧昧邀约。
就仅仅只是两颗茫茫然的心,不期而遇。
肩膀死死收拢,牙齿都在格格打战。
噼里啪啦雨声打在车玻璃上,相如澜抬头,面前视线已被突如其来的暴雨糊成一片。
相如澜没有动,任由雨丝打入车,吹拂上他的脸颊。
冰冰凉凉的,很舒服,也很能让人冷静。
雷雨下了一整夜,到快天亮时才停。
相如澜整晚都没怎么睡好,一觉醒来,头晕鼻塞,心中暗叫不好,知道是昨天晚上吹雨着凉,赶紧找了感冒药吞下。
又忍不住苦笑,三十六岁的人了,还模仿中学生,靠淋雨缓解苦闷,太做作。
林家升上午致电,东绕西说,相如澜听出他的意图,直接说:“我们做朋友比较合适。”
“哎,梁启帆他老爸是我们这栋楼的业主,家底硬得很,我探过他口风,他对你印象很好。”
“原来如此,失敬了,”相如澜调侃,“敢问我让林总错过多少租金折扣?”
林家升失笑,“去你的。”
相如澜也笑了笑,手指擦过鼻尖,抽了纸巾按住,“家升,谢谢你的好意,只是我对他实在不来电。”
“明白,”林家升叹了口气,“你要是想凑合过,也不会跟江檀分手了。”
相如澜不语。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要面对的可是四个退休老人。”
“不至于。”
“你不相信?那就当我谎报军情吧。”
相如澜当然知道林家升不会乱说话。
当年他出柜,跟父母闹的那一场,他父母一直心有余悸,在有些问题沟通上,常采用迂回战术,林家升是最佳先锋。
相如澜挂断电话,轻叹口气。
罗朗在相如澜办公室抱怨。
“老师,你之前让石菲带我也就算了,现在又让老陈带我。”
“你对老陈不满意?”
罗朗嘴唇蠕动,不满意倒也谈不上,只是,“老师,除了江老师,你就没想过再亲自带哪个艺术家?”
“你们签在海潮旗下,都一样。”
“那老师你会替我去谈下美术馆展览吗?”
“不会。”
相如澜签完手头文件,抬头,视线直射向罗朗,“石菲谈判失败,一是她能量不够,二为什么,你猜猜?”
罗朗嘴唇抿住。
“换我去谈,如果成功,那也是我的成功,罗朗,你想以后永远依附在我的名字上?”
罗朗脸上血色褪去,他半晌不言,握住双手,“老师,我太想出成绩了。”
“你会的,”相如澜缓和语气,“罗朗,你需要时间,慢慢沉淀。”
罗朗垂下脸,吸气,“我是不是不如闻铮?”
乍然听到这个名字,相如澜脸颊麻了半边。
会有那么大的反应,他自己都没想到。
罗朗完全没注意到,自顾自地说:“我看到他那幅画了,《Selene》,他今年才大三吧?我大三的时候在干嘛?艺美周刊说的倒好听,说什么我是新生代的领军人物……”
罗朗说完,抬头看向相如澜,见相如澜神情冷淡,又住了嘴,“对不起,老师,我不是在抱怨。”
“我理解,但如果你不希望别人认为你是在抱怨,你最好不要说出来。”
罗朗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悻悻退出办公室。
相如澜把手头一叠文件轻轻放在一旁,拿纸巾擦拭鼻子,手上擦拭动作不自觉地越来越慢,直至完全停下。
闻铮。
名字似咒语,唇畔微启,没有说出口,肌肤表面已泛起微痒的麻意。
相如澜从小到大都是个乖孩子,家庭教育让他早早地学会忍耐与延迟满足。
哭着闹着撒泼打滚要糖吃,那是极度任性的行为。
乖孩子要做正确的事,然后才可以得到奖励,这样吃进嘴里的糖才最甜。
做小孩时就懂的道理,做大人更应该明白。
要做错误的事,才能吃到嘴的‘糖’,到底是‘糖’,还是毒药?
“咚咚——”
“进。”
文诗走进办公室,上前把手里小稿轻轻放在桌上,“老师,闻铮的小稿完成了,请您过目。”
相如澜毫无防备,视线内闯入一只握着画笔的手。
那只手清瘦而充满着顿挫的力量,在画中提起画笔,颜料点在画框,画框里有一只缩小的手,一样正在下笔绘画,层层嵌套,仿若迷幻世界。
相如澜半晌不言,原本放在桌上的手一点点蜷紧,余光猛然定格,星星点点的麻意瞬间侵蚀整个面庞。
——那画的是他的手。
雪白的画室门和周围墙体完全融合,如果不是密码锁的存在,这就是间没人能察觉的隐形画室。
呼吸浅浅,目光低垂,相如澜手中还握着那幅小稿。
一只手被框在画中,重重叠叠,一层又一层,双眼不自觉地被吸入其中。
它蛊惑了他,拉着他,让他走到这间画室门口。
相如澜手发抖,指尖都快麻木,对着门口的锁,迟迟按不下去。
再往前一步,或许,就是万丈深渊。
手指渐渐蜷曲着后退,假如那只是他一个人的事,跳也就跳了。
可他不能那样自私地拖累另一个人。
他不能。
相如澜头越垂越低,攥着小稿的手微微发抖。
“滴答——”
像是雨落下的声音,伴随着机械解锁的嗡鸣。
相如澜失神地抬头。
那一刻,好似老式影片的慢镜头,从里面缓缓拉开的门,两双眼睛就这样互相闯入彼此的视线。
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移开视线,连呼吸都一霎屏住,只是怔怔地互相看着。
等到长久屏住的呼吸终于吐出的瞬间,两人不约而同,像是着了魔般,紧紧抱在一起。
第38章
相如澜被闻铮抱着,跌跌撞撞地一齐躲入纯白的画室。
画室门重新关上,上锁的瞬间,两人互相抱得更紧,骨骼肌肉都在咯吱作响地用力。
相如澜双手抓着闻铮背后衬衣,闻铮低头,鼻梁深埋在他的后颈发间。
他在嗅他。
那样深而贪婪,相如澜被他嗅得发抖。
“老师。”
闻铮嘴唇靠在他耳畔,低沉地呼唤,那其中太多眷恋的思念,又仿佛饱含着青年不可言说,被苦苦压抑的情欲。
相如澜浑身打着酥麻的颤,闻铮蓬勃的胸膛挤压着他,他们的心跳隔了一层皮肤,热热地狂跳不止。
掌心紧紧地抓着小稿,边缘尖锐,那一点点刺痛感让相如澜保留了丝丝理智。
“你的画……”
他出声,才惊觉自己声音无比沙哑。
闻铮在他背后交叉的手臂顿时一紧,勒出了相如澜的一声低吟,他咬了下唇,再不能把话说下去,闻铮在他颈边的呼吸也更沉。
“老师……”
闻铮转过脸,与相如澜侧脸对视。
相如澜的脸已浮上了暧昧的粉,眼里也盈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闻铮双目黑沉,那种温驯的执拗,有将人溺死的危险。
四目相对,呼吸发烫,唇间干渴到不可思议。
喉结滚动,目光来回在彼此欲张的唇畔上游移。
相如澜张张唇,嘴唇表面像是被什么拉扯住一般紧绷。
闻铮的唇,年轻、丰润、近在咫尺。
脑海中无比混乱地挣扎,相如澜抬起眼,眼眸中带着近乎求救般的无助。
闻铮一直在等,他等到相如澜这个柔软的眼神,终于毫不迟疑地低下头。
四片唇互相粘住的瞬间,相如澜眼底一潮,最后那一点点仅剩的理智被融化殆尽,双臂向上一挣,用力搂住闻铮的脖子。
闻铮是青涩的、热烈的、疯狂的,他毫无章法,只是唇舌紧紧地粘着他。
相如澜忘了自己是谁,也忘了面前的男孩比他整整小十五岁,他恬不知耻地伸出舌尖,迎接这十几年来除和江檀以外的第一个吻。
唇舌那样狂热地,比前一秒更深地交缠,唇间津液淌出,湿滑而黏腻,空旷的画室里,回荡着剧烈接吻的声音。
那样羞耻的声音,传入耳内,相如澜浑身酥麻颤抖。
他们像是在沙漠中渴了很久的旅人,将彼此的嘴唇当作这茫茫燥热土地上唯一能解渴的水源,却是越吻越觉得焦渴,浑身发烫。
一直吻到舌尖发麻发痛,他们都依然恋恋不舍地交缠在一起。
“嗒——”的一声,砸在脚边,相如澜余光瞥见落在地上的小稿,这才如梦初醒,去推闻铮,“画……”
他声音又哑又柔软,像是带着某种意犹未尽的甜。
闻铮微微气喘,一只手仍搂着相如澜的后腰,俯下身去捡了那幅小稿,放在手边台上,目光重又看向相如澜。
相如澜面色酡红,眼神迷离,醉酒一般,闻铮眼中流露出迷恋,那种迷恋令相如澜脸上的热度愈发滚烫。
闻铮又吻了上来,相如澜没有闪躲,他搂回闻铮的脖子,深深地闭上眼睛。
数不清到底接多少个吻,相如澜忽然呼吸不过来,从闻铮的嘴唇中后退,如梦初醒,用手背抵住鼻尖,低声,“我感冒了。”
闻铮听了,马上抬起手,手掌盖到相如澜额头,两人的肌肤,此刻都是烫的。
“没发烧。”
相如澜头垂得更低,躲开闻铮的手。
他们有大半个月都没见面。
是他主动说了再见,闻铮也没再来打扰。
但他今天又这样跑上来,不管不顾地跟人抱在一起,像是这辈子都没接过吻一样地疯狂接吻。
相如澜心底说不出的羞愧,脸热热的,温度降不下去,真似发烧。
闻铮手松松地搭在相如澜后腰,低声:“老师,您又瘦了。”
腰都痩成了细细的一把,他一只手臂就能环住。
相如澜低着头,视线正对着闻铮白衬衣下紧绷的腹部轮廓,闻铮好像也瘦了。
刚才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好好看看闻铮。
相如澜抬头,对上闻铮视线,这才发觉,闻铮不仅瘦了,那头自然卷的头发也比之前长了一些,搭在收紧的颧骨边,散漫的潇洒。
相如澜情不自禁,抬手,抚过他鬓边的头发,目光却又是一顿。
他手上还戴着戒指,立即针刺般地蜷回手指。
闻铮也注意到了,视线落在那枚闪光的金属指环上。
相如澜退出闻铮的怀抱,那只手欲盖弥彰地摩挲了下后颈,随后慢慢垂下。
闻铮的手也撤回到自己身侧。
两人面对面站着,刚才爆发般的灼热气氛逐渐降温许多。
就这样不知站了多久,相如澜右手指尖被轻轻握住。
力道很轻,松松地只是搭着。
相如澜抬头,闻铮正看着他,眼中充满无望的渴慕,他不知道今天这样的吻,又要用多久的疏远来交换,所以,那样珍惜地看着他。
相如澜心头酸软,几乎快要融化在那个眼神当中。
闻铮抬起另一只手,抚上他的侧脸,低头,轻轻地啄吻了下他的唇。
那样小心翼翼,又无限渴求。
相如澜终于还是不忍心,“闻铮,那条短信上的内容不是假话。”
闻铮呼吸微滞,眼中迸发出强烈光彩,“老师……”
相如澜抬手挡住他的嘴唇,眉头轻皱,满目忧愁,“但是闻铮,你听我说。”
闻铮双眼安静地凝视着他,仿佛接下来相如澜说什么,他都会全盘接受。
“我跟江檀,我们在一起十六年了。”
“分手,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其他人,只是不适合在一起。”
“即便我们不在一起,我、我……”相如澜嘴唇艰难地动着,他看着闻铮那双年轻又纯净的眼睛,磕磕绊绊,几乎快要说不下去,“我还是会将他当成我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人,还有……”
闻铮仍然安静地听着,眼中丝毫没有退缩,相如澜盖在他唇上的手慢慢滑了下去,伴随着他低颤的尾音,“我可能,再没有办法,像曾经爱他一样,去爱别人。”
最难的话说出口,相如澜如释重负,又怅然若失。
三十六岁的相如澜,已经没有力气,也没有当年那样孤掷一注的勇气去热烈地爱一个人。
这样,对二十一岁的闻铮,是不公平的。
闻铮应该去找个同龄人,和他一样,什么都没经历过,两个人一头撞进去,轰轰烈烈爱一场。
就像年轻时的他和江檀那样。
“你的身份,我的身份,连绯闻都不能传。”
“新锐作家,画廊老板,还有我跟江檀的关系,你跟江檀的关系,一旦爆出来,舆论场……”
相如澜摇头苦笑,“……会难听到你无法想象。”
“刚入行的新人就被各种舆论缠身。”
相如澜深吸了口气,他越说,眉头越紧,也越理智。
“你的路会比现在难上百倍、千倍,大部分人提起你,不会先提起你的作品,而是你的绯闻,也许,你会一生都无法摆脱这样的阴影。”
仅仅只是因为一时的吸引,就要付出那样巨大的代价,值得吗?
相如澜轻轻抽手,被闻铮察觉,手掌团拢抓住,他很用力,相如澜抬头。
闻铮看着他,一直看到他的眼底深处,“老师,我喜欢您,已经很久了。”
相如澜手轻轻发颤,他知道,但是,“为什么呢?”喃喃发问,也像是叩问自己,为什么会时隔多年,对这样一个男孩子心动?
两双眼睛凝视着对方,里面明明白白都是吸引。
到底是什么时候动了心,又怎么会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一开始,那只是一点点好感。
那一点点好感被强行积压在心底,每一次的见面,每一次的压抑,都让那点好感获取更多的养分,不断滋长、扩大……到了他们无法自控的地步。
闻铮微微低头,额头碰到相如澜的,彼此呼吸焦灼,四片唇发着颤,又贴到了一起。
这一次,他们吻得不再那样急切,唇舌交缠变得那样慢,又那样深,轻轻地吞咽,缓缓地贴近,那种丝丝缕缕,亲密接触的愉悦快感逐渐放大,整个大脑皮层都闪烁出强烈的火花。
长长的吻结束,四片唇还若有似无地贴在一起,他们四目相对,彼此眼中都是无法回避的吸引。
闻铮的手抚在相如澜的脸上,那么大,又那么热,能把他整张脸都罩住,相如澜微眯着眼,侧过脸,轻轻在闻铮掌心摩挲。
热气喷洒,掌心濡湿,他们又吻在了一起,湿润的一下,缠绵而甘美。
闻铮定定地看着呼吸凌乱的相如澜,“老师,您喜欢吗?”
相如澜潮红的脸快要破皮,呼出的气息上涌,喉头干涩地滚,他说不出口。
他做不到像闻铮这样直白地,不管不顾地说出自己的心情。
更何况,是对闻铮,这个比他小了十五岁的男孩。
“老师,我是说,画。”
相如澜看到闻铮那双黑润的眼睛里弥漫出一丝丝的笑意,也忍不住笑了,他有些不好意思,“那是我的手?”
“嗯。”
“你怎么会画我的手?”
他又没再给他当过人体模特。
相如澜想到一种可能,他眼神微凝,“你没删那些照片。”
“删了。”
相如澜盯着闻铮的眼睛,他没说谎。
“那你……”
“我记住了。”
“……”
相如澜面颊热度刹那又涌上来,“你经常画人体。”
“嗯。”
相如澜忽然想到,“那幅《锻》是谁的手?”
闻铮沉默了几秒,他说:“我爸。”
相如澜对于闻铮的了解其实并不多。
除了闻铮惊艳的天赋、沉默内敛的个性以及他对他的感觉,他身上其他的一切,对相如澜而言,简直像个谜。
他最近新知道闻铮两件事。
一是闻铮的妈妈今年再婚了,二是闻铮曾经因不良行为进过专门学校。
现在他又多知道了一件事。
那幅饱含着暴烈生命力的原型,来自闻铮的父亲。
艺术家是否都与魔鬼做交易,必须要用坎坷的人生来交换天赋?
相如澜没有追问,再次说:“画得很好,”他顿了顿,在闻铮的眼神注视中,轻声说:“我很喜欢。”
整个下午,相如澜都处在一种喝醉了般的眩晕愉悦之中。
他还是如常地工作,安排新季度的展览,和旗下画家联络沟通。
只是,不期然地,心头泛起一阵甜美,嘴角也跟着上扬。
真像是吃到糖的小孩,舍不得一下就吃完,把糖藏在颊肉里,时不时咂摸一点甜味。
相如澜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开心。
人岁数上去之后,快乐的成本会不断增加。
年轻的时候,相如澜得到一个藏家同意见面的电话,就会欣喜若狂。
后来,渐渐地,努力得到回报,一切都变得理所当然,甚至索然无味。
生活中越来越少事能让相如澜像今天这样,好像得到了什么他本不该得到的奖励。
有一种偷来的快乐。
在对未来的担忧与不安中,还是忍不住感到快乐。
下班时间到,文诗来问相如澜是否还有工作派发,相如澜直接让她下班了。
整栋办公楼逐渐归于安静,安静得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背后夕阳穿透,热热地烘着他的背,相如澜手中握着一支钢笔不断摩挲转动。
桌上手机震动,相如澜瞥过眼,看到屏幕上面的名字,那种像是被抓住前正好逃跑的侥幸愉悦浮上心头,紧张又兴奋。
相如澜骨子里隐隐地存有叛逆因子,那时和江檀在一起,就是他的第一次叛逆,他也没想到会在功成名就的中年忽然复发。
相如澜接了电话。
那头,闻铮呼吸喷洒在耳边的一瞬,相如澜脸庞就又热了。
“老师。”
“嗯。”
“下班了吗?”
“还没有。”
“我想请您吃晚饭,行吗?”
相如澜禁不住笑了笑,声压得更低,“你很喜欢请客。”
闻铮也笑了笑,“行吗?老师。”
相如澜静默几秒,手指紧紧地捏着钢笔,“你认识我的车吗?”
“认识。”
“你过十分钟再下来,我在车上等你。”
相如澜不敢相信自己说了那样的话,快速挂掉电话,整个人瘫软在办公椅里,像个病人一般,深深浅浅地吸着气。
车停在地面,被晒了一天。
相如澜提前打开空调,坐在车里,也还是觉得热,脸庞不自主地发烫。
天还亮着,夕阳还没完全下沉。
闻铮从海潮里走出来,披着柔和而灿烂的金光,斜背着帆布包,三步并作两步,朝着相如澜很快地走。
周围已经没车也没人了,闻铮半低着头,拉开车门,跨入车内。
相如澜手握着方向盘,没敢直接看闻铮,“去哪吃饭?”
“就去老师上回您带我去的那家饭店,有包房的。”
相如澜很快想起来,他扭头看向闻铮,闻铮倒是没顾虑,正直白地看着他。
“你确定?”
“嗯。”
“那里很贵。”
“还行。”
相如澜对闻铮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不要打肿脸充胖子。”
闻铮也笑了笑,露出他那颗侧面的尖牙,“老师,我有钱。”
“你的奖金?”
相如澜目光当中带出一点怜爱,“那没几顿饭,就会花完了。”
闻铮却还是笑,“老师的意思是,还会跟我吃好几顿饭?”
相如澜算看出来了,闻铮跟他一样,一整个下午,都沉浸在某种亢奋的愉悦当中,现在跟他说话,尾音都在上扬。
“老师,我有兼职,青苔杯会有奖金,现在画画也不费钱了,我没花钱的地方。”
闻铮很认真很郑重地看着相如澜,“老师,我想请你吃饭。”
相如澜眼中不知为何酸酸涨涨,他低声:“不用去那么贵的地方,”睫毛下垂,他几乎是咬着舌尖在说话,“可以多吃几顿。”
第39章
包厢内,服务生上了茶,两人面对面喝着热茶。
这间饭店是相如澜选的,离海潮有段距离,也不是那么贵。
菜也是相如澜点的,闻铮说他什么都吃。
相如澜点完,闻铮检查了下菜单,又加了一个响油鳝丝。
等服务生出去,相如澜才问:“你喜欢吃黄鳝?”
“还行。”
相如澜抿了口热茶,很快明白过来,闻铮这么个地道的北方人,怎么会爱吃黄鳝?
是他上次在那家店里点过这道菜。
嘴里略带苦味的大麦茶沁出香气,相如澜目光柔软而明了地看向对面的闻铮。
闻铮冲他笑了笑,“挺好吃的。”
相如澜破天荒地多吃了一点,他吃一口东西,闻铮就看着他笑一下,这让相如澜有些不好意思,不知不觉就吃到了撑。
“不行了。”
相如澜放下筷子,手掌搭在腹前,对上闻铮带笑的眼睛,耳后猛然发烫。
“老师,你太瘦了。”
相如澜没否认,“我在增重。”
闻铮点头,看上去很欣慰似的。
相如澜觉得好笑,分明是他比闻铮大了十五岁,为什么闻铮总摆出一副好像他比他更年长成熟的姿态来?
相如澜批评,“你也瘦了。”
“没痩。”
相如澜不信地看他瘦削的脸颊。
“只是结实了。”
见相如澜还是不相信的表情,闻铮脸上流露出一丝迟疑,他解了衬衫袖口的扣子,捋到胳膊肘,微微使力,小臂肌肉立即线条分明地浮现出来。
相如澜拿起杯子,假装喝茶,挡住泛红的脸,“嗯,我相信了。”
出饭店时,天已经黑了,月光融融,天上星星很少,空气中弥漫着初夏草木的清香,不远处街边车辆穿行,霓虹闪烁。
相如澜看着车流,低声:“我送你回学校。”
闻铮:“方便吗?”
发丝拂过耳畔,像触须在轻轻地挠。
相如澜心说,方便吗?好像不是那么方便。
上次他送他回学校,他们差点就接吻了。
但是,他们下午都已经在画室里接过吻了。
不止一个。
还那样激烈。
相如澜耳后根发烧,怀疑自己现在的形象是否像个急色的中年人,正对着年轻的大学生肉-体垂涎三尺。
“那你自己回学校吧,这附近应该有地铁。”
相如澜低着头,看地上摇曳的树叶影子,他们站在无人的角落。
见不得光的暧昧。
他心头又弥漫上一丝沉重。
如果闻铮不是二十一,而是三十一,或者相如澜不是三十六,而是二十六。
不,二十六岁的相如澜正与江檀相爱。
“老师。”
闻铮个子高,他低着头跟相如澜说话,声音像是从上面落下来,每个字都很实。
“能送我到附近的地铁站吗?”
相如澜抬眼,闻铮看着他,相如澜嘴唇动了动,“多远?”
“开车十来分钟。”
输入定位时,相如澜看到了地图上的提示。
附近一公里就有地铁站。
车载大屏,闻铮也看到了。
相如澜呼吸微滞,闻铮没说话。
指尖触碰屏幕,相如澜轻声,“我还是送你回学校吧。”
闻铮伸出手,手指放在地图左下,“我在这里下就行。”
那个地方,距离学校还有五公里,附近是偏僻荒废的农田,几乎没有人烟。
相如澜目光看向闻铮,闻铮也看向他,他冲他笑了笑,“我有夜跑的习惯,那段路我很熟。”
车开得并不快,在车流中跟随着行驶。
很多个夜晚,相如澜都是这样,只不过就他一个人。
今晚,闻铮在他身边,一直不停地看他,比上次他送他回学校,更放肆地看他。
眼神毫无遮掩地长久停留在他的侧脸,相如澜被他看得面颊发烧,终于忍不住,在红灯时,余光也轻轻警告般地瞥了回去。
视线相触,闻铮笑了笑。
相如澜轻抿住嘴唇,“别老看我。”
“对不起,老师。”
“也别总说对不起。”
闻铮顿了顿,嘴角噙着笑,不说话了。
他今天晚上笑得很多,那点学生气就变得浓郁起来,让相如澜罪恶感深重。
终于开到地图上位置,相如澜打量四周,连个路灯都没有。
在这种地方夜跑?说什么胡话。
相如澜继续踩油门,“我还是送你到学校门口。”
“不用,就停这儿,”闻铮罕见地在相如澜面前给出了反对意见,甚至人腰板都坐直了,“老师,我想跟你说说话。”
车熄火,只有车内的灯还亮着。
相如澜低着头,喉结滚动。
闻铮说想跟他说话,却是半天都没出声,只是视线一直黏在相如澜脸上。
相如澜终于还是扛不住那灼热的目光,抬眼看向闻铮,“你想说什么?”
闻铮的脸在车内灯光的勾勒下,轮廓分明,他五官大开大合,像一幅色彩浓郁的油画,眼睛黑白分明,聚拢着光,打在相如澜脸上。
“我还是想画您。”
“……”
相如澜手掌攥着方向盘,一下用力,他轻声,“你想画,我也拦不住你,”睫毛上挑,“你不是都记住了吗?”
闻铮看着他,说:“只记住见过的部分。”
相如澜鼻腔发痒,呼进去的空气进入肺腑时手忙脚乱,在他胸膛里跌跌撞撞地打转,他抿了下唇,声音更轻,“你用这招骗到了多少人?”
闻铮神情略显诧异,随后马上说:“我没有。”
相如澜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他没有。
四目相对,周遭漆黑一片,只有车内还亮着萤火般的灯光,一切仿佛都顺理成章。
他们又逐渐靠近,四片唇颤抖着轻轻相触,呼吸贴在一起。
“闻铮。”
“嗯。”
“我给不了你更多了。”
“已经很多了。”
“不会觉得委屈?”
“不委屈。”
“你想要什么?可以提要求。”
“我想要,”闻铮看着相如澜迷蒙的眼,每一下嘴唇的颤动都传导到相如澜这里,“老师你开心。”
他想要他……开心?
相如澜眼中泛起潮热,今天真的太多次,他忍不住想要流泪,可又不是因为难过。
好像也还是有些难过。
那种难过深埋心底,压在重重的时间之下,是无数个失望瞬间的堆叠,是假装自己说服自己后,仍然难以忘怀的遗憾。
相如澜垂下脸摇头。
他额头还碰着闻铮的,肌肤碰在一起,那样密不可分的触感,闻铮抬手,掌心捧住他的脸,认真地问:“老师,那你呢,你想要什么?”
相如澜浑身一震。
他想要什么?
相如澜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那时,他刚和江檀分手,却没有他预想中的那样一身轻松。
他并没有因此而更快乐。
江檀不是他的奖章,也不是他的惩罚。
让他不快乐的,不是江檀,一直,都是他自己。
相如澜抬眼,他的眼睛被一层薄薄的泪光濡湿,呼出的气息爬上眼镜,视线变得模糊。
相如澜喃喃,对闻铮,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我想要,做自己。”
一句话说出口,相如澜浑身像是破戒般地卸下巨大包袱,几近脱力。
他想要做自己。
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想见自己想见的人,想说自己想说的话。
他想要自私,想要贪婪,想要任性。
相如澜,想要做自己。
相如澜手掌一把拂去眼镜,转身趴到方向盘上。
泪水从指缝中溢出,相如澜克制住喉头哽咽,肩膀收拢颤抖。
片刻之后,有个很大的怀抱从上面轻轻抱住他。
背上感觉到被轻柔摩挲的力道。
相如澜摇头。
他想说,别安慰我。
他已习惯了自我消化,他不想要被人安慰,那样,会让他忍不住想要发泄更多。
但是,那个拥抱一直没有离开他,直到相如澜慢慢平复,不再颤抖,他也还是没有放开他。
相如澜吸了吸鼻子,他抬起潮红的脸,闻铮正看着他,眼神像黑夜中的山那样沉静。
“我没事了。”相如澜瓮声瓮气地说。
不戴眼镜,哭得眼睛鼻子都红红的相如澜,看上去完全不像师长。
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
闻铮情不自禁,抬手,轻轻抚摸了他的头发。
这个动作,让相如澜脸上温度更烫,赶紧从闻铮怀里挣出,抓了纸巾,快速地擦拭了面上泪痕,重新戴上眼镜。
真是的。
怎么在个小男生面前哭成那样?
相如澜既羞耻又轻松,这样哭一场,好像哭掉了些什么,连鼻塞都通畅了不少。
相如澜擦完眼泪,余光瞥向闻铮。
闻铮已规矩地后退了一点,不过还是离得很近,看相如澜的眼神无比专注。
相如澜警告:“不许画我哭的样子。”
闻铮轻扯了扯嘴角,“我不会。”
相如澜低下头,揉搓纸巾,“好了,你回去吧。”
“嗯。”
说了‘嗯’却没下车,相如澜抬头,正要拿出师长架子赶他时,闻铮凑上来,在他侧脸蜻蜓点水地亲了一下。
“老师,明天见。”
相如澜浑身一麻,等他回过神时,闻铮已下了车,替他关上了车门,退到路边,预备目送他。
相如澜借着车灯,瞥了一眼闻铮修长的身影,没多犹豫,发动了车。
一口气开到公寓楼下,相如澜停好车,在座位上坐了好一会儿,抬手抚上胸膛。
心脏还在怦怦跳着,以比平常愉悦躁动许多的频率。
相如澜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来压制住这种心跳,他根本压制不住,掏出手机,吸了口气,拨通电话。
闻铮很快就接,“喂?”
他语气带着某种谨慎,像是在防备打电话来的是其他人。
“是我,我到了。”
相如澜出声,闻铮那边呼吸声才慢慢透了过来。
“到宿舍了吗?”相如澜轻声。
“到楼下了。”
“差不多该熄灯了,快上去吧。”
“没事,还有两分钟。”
相如澜忽然意识到闻铮应该是早到宿舍楼下了,只是在等他的电话,所以才没上楼。
“上去吧,”相如澜轻声说,“想说什么可以发信息。”
闻铮笑了笑。
他笑声轻轻的,呼吸喷洒,撩动着相如澜耳边的绒毛。
“老师,能加个微信吗?”
“可以,我加你,你先上去。”
“好。”
相如澜挂了电话,没下车,就在车里搜了闻铮的微信。
闻铮的微信头像是一片茫茫的树林,背景看着晦暗而荒凉,相如澜则十年如一日,一直都是海潮的Logo,一滴溅起的水。
相如澜申请,闻铮很快通过,上来先一句,老师晚上好。
相如澜被逗笑,打字回他,你好。
闻铮发来三支系统自带的玫瑰花表情。
相如澜忍不住笑,这哪像个大学生,分明就是他父母辈的画风。
相如澜回了个问号。
闻铮回了他个标准的笑脸表情。
相如澜笑得快要忘记今天晚上自己哭过,打字回他,休息吧。
这次闻铮一口气回了好几条。
好的老师。
谢谢老师。
老师也早点休息。
老师明天见。
最后再附赠一行系统自带的抱拳表情。
相如澜笑着笑着,视线扫过毫无暧昧可言的这几条微信,笑容逐渐变得淡而柔软。
这种信息,即使被人发现,也找不出任何端倪。
相如澜收起手机,微热的额头贴在方向盘上。
真傻。
第40章
睡前状态还很不错,睡醒却头晕目眩,相如澜甚至险些以为他昨晚真的宿醉了。
连打了三个喷嚏,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绯红的脸时,相如澜发出一声哀鸣。
医院检查下来,是流感。
相如澜戴上口罩,拿上开的一袋子药,叫了代驾开车送他上班。
到了海潮,每个跟相如澜打招呼的人都会问一声。
相老师这是怎么了?病了?
相如澜无奈点头,微笑,带着浓浓的鼻音:“流感,你们注意,离我远点。”
不到一分钟,大概整个海潮都知道他得了流感。
文诗不愧为职业秘书,相如澜在办公室坐下没多久就送来了热茶。
“相老师,需要我提醒您服药吗?”
“不用。”
相如澜摇头,“今天没事别进我办公室,买医用口罩,分发给大家。”
等文诗出去后,相如澜才摘下口罩,略微轻松地吸了两口气。
打开电脑,相如澜刚输完密码,桌上手机震动起来,他抄起手机,一看到上面的名字,心跳就乱序了一拍,接起,语气公事公办,“什么事?”
“老师,我听说你得了流感?”
“嗯。”
“上医院了吗?”
“一大早就去了,配了一堆药,没什么大问题。”
相如澜想到什么,因感冒而微热的脸颊更热,压低了声音,“你呢?还好吗?”
“我没事。”
“别太大意了,要是不舒服,就尽快去医院。”
“好。”
相如澜手掌握着手机,经过刚才那一番话,再也装不出一本正经,语气不自觉地变得柔和,“还有别的事吗?”
“没事,”闻铮笑了笑,“老师,谢谢你。”
相如澜背窝进椅子,看着办公室大门,“谢我什么?”
“接我的电话。”
相如澜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心跳会那样不受控制,这么大年纪,还会因为这么平常的一句话就害羞得说不出话来。
“老师,”闻铮听他沉默,又继续说,“我今天能找个时间来看看你吗?”
“不行。”
相如澜声音更小,“我病了。”
这下轮到闻铮沉默。
相如澜知道他的脾气,犟是骨子里的,不过对他倒是经常妥协听话。
“流感,”相如澜低声解释,“会传染的。”
“不会,我身体好。”
相如澜不知怎么,想起昨晚闻铮给他看的那一截肌肉线条紧致结实的小臂,手掌抚上脸,“别胡说了,好好画画。”
闻铮还是答应下来,“老师,多喝水,多吃饭。”
“我知道。”
被个小孩子这样叮嘱,感觉还真奇妙。
相如澜抿唇笑着,刚挂了闻铮电话没多久,电话就又响了,看到上面名字,相如澜心底一沉,一股奇异的心虚瞬间油然而生。
“喂,江檀,”相如澜尽量保持镇定,“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打给你了?”江檀先开了个玩笑,才说,“我听说你病了,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感冒鼻塞。”
“病了还非要上班,到底身体重要还是画廊重要?”江檀语气带着怜爱的埋怨,“我现在过来。”
“别,”相如澜赶忙说,“流感,传染的,你别来了。”
“传染怕什么,别乱跑,就在办公室等我。”
江檀直接挂了电话,完全不给相如澜再拒绝的机会。
相如澜拿着手机苦笑,这就是江檀的个性,霸道、孩子气、以自我为中心。
其实以前恋爱的时候,两人也没少因为各自个性的不合产生矛盾。
那时相如澜一直都说服自己,爱一个人就要爱他的全部。
他既然爱江檀的才华横溢意气风发,就要接受他的狂放不羁我行我素。
只是也许,‘爱’原本就没那么了不起。
没有了持续燃烧的荷尔蒙,那些原本凹凸的不同就愈加凸显,他只能不断地切割、打磨自己,努力去迎合,做个好爱人。
然而最终却还是一败涂地。
江檀来时,直接推开门。
相如澜正在处理邮件,他一听动静就知道是江檀来了,只有他进他的办公室不敲门,抓起早就放在桌上的口罩戴好才抬头,无奈地说:“我真的没什么事。”
“有没有事,我要亲眼看过才知道。”
江檀皱着眉,脸上表情担忧,走到办公桌前,伸手贴了下相如澜的额头,又贴了下自己的额头,声音提高,“你发烧了。”
“流感低烧是正常的,我已经吃过药了。”
“我真服了你了。”江檀直接抓住他的手,微微用力,“起来,回家休息。”
“别闹了,”相如澜手按住桌面不肯起来,“我今天有两个很重要的会。”
“什么会能比你的身体重要?”
“我真的没事。”
“你都发烧了。”
见相如澜抗拒,江檀拧起两道浓黑的剑眉,“你再这样,我要告诉爸妈了。”
相如澜哭笑不得,“我又不是小孩子,你还要跟家长告状?”他耐着性子,“我自己的状态我自己知道,真的没问题,如果有问题,我会像上次那样在家休息,江檀,你能不能尊重我?”
江檀手上力道微僵,看着相如澜的眼睛,抓着相如澜的手,力道慢慢松了。
相如澜也终于松了口气。
江檀低头看向掌心纤细的手腕,低声:“我那是心疼你。”
“我知道,”相如澜也缓了语气,“谢谢。”
“咚咚——”
门被敲响。
相如澜抽回手腕,扬声:“进。”
文诗来提醒开会。
“我马上到。”
相如澜起身,看向江檀,“你开车了吗?没开车的话,我叫人送你。”
江檀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直接站到了他身边,“什么重要的会非要让你带病开?我能旁听吗?”
相如澜马上明白,江檀压根就没放弃让他回家休息。
看着江檀紧绷的侧脸,相如澜在心中叹了口气,“可以。”
相如澜已经拟好了新季度的定价,今天各部门配合讨论,按照新定价推进新季度工作。
相如澜坐在会议长桌的末尾,江檀翘着腿坐在他身边。
会议室里开了空调,江檀觉得太低,让人又调高了两度。
“相老师,罗朗的涨幅您定在10%~18%这个区间,我们认为可以大胆点,直接定在20%,他是目前市场上势头最猛的新人。”
“不行,太多了。”
相如澜摇头,他不想把罗朗架得那么高。
营业部当然也有他们的数据来支撑,向相如澜展示了罗朗目前的流量数据,以及他父母作品在市场的近期表现,力证20%这个涨幅是合理的。
相如澜轻轻呼气,再次摇头,这次他没说话,沉默就是他的态度。
罗朗作品新季度的涨幅最终落锤12%,算是个比较保守的数字。
等最后一位海潮独家代理的艺术家新季度定价确定后,相如澜点了点头,刚要宣布散会,一旁忽然传来懒懒的一声。
“闻铮的呢?怎么不定价?”
相如澜搭在膝上交握的手猛地攥紧。
会议室里各部门负责人互相交换眼神,营业部的人探出半边身,“江老师,这次季度定价会议没有闻铮。”
“为什么?”
营业部的人目光抛向公关部。
公关部的人会意地探身解释:“闻铮最近在舆论上不占优势,这个季度定价不太合适。”
“舆论?”
江檀淡声:“他有什么舆论?”
“网传他是少年犯,根据我们的调查,网传内容不属实,闻铮只是进过专门学校。”
“专门学校?那又是什么?”
“就是专门帮助一些问题少年改正不良行为的学校,比少管所性质要轻许多。”
“不良行为,”江檀轻笑了一声,点头,“这样啊。”
他转过脸看向相如澜,“这么大的事,你怎么都没跟我提过?他好歹也算是我的学生。”
相如澜脸颊微麻,“事情已经解决了,不想打扰你创作,”他抬眸看向众人,“散会吧。”
各部门负责人鱼贯而出,会议室只剩下两人。
“还要开什么会?”江檀侧过脸,柔声询问。
相如澜低着头,“十周年展你没做成的潮牌联名。”
江檀一瞬静默,片刻后,他说:“怎么不叫我来负责?”
“你重新开始创作,我不想任何事打扰到你。”
江檀又是一阵沉默,“如澜,我重新开始画画,你开心吗?”
又是开心。
心头说不出的滋味。
比较是魔鬼,但忍不住会比较。
相如澜轻吸了口气,他转过脸看向江檀,“开心。”
江檀看着他的眼睛,似在审视他有没有说谎。
相如澜没有说谎,江檀能重新开始画画,他真的很开心,无论是站在代理人,还是朋友的立场上,他都由衷地替江檀感到高兴。
江檀神色慢慢柔和下来,手搭在相如澜放在膝上的手背上,“谢谢你,如澜。”
相如澜嘴唇微动,欲言又止,将自己的手抽出来,轻拍了下江檀的手,“回画室去吧,我真的没事。”
江檀不肯。
相如澜只能快速召集项目组,把潮牌联名的项目仔细过一遍。
会结束,已到中午。
相如澜抬手看了下表,妥协:“现在我回家,你回画室,行吗?”
江檀:“我送你回家。”
相如澜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回办公室,把车钥匙给江檀,提上医院开的药,江檀直接把装药的袋子拿过去检查,相如澜也只能由着他。
心里倒是想明白了,人应该勇敢做自己,知行合一也还是困难,至少相如澜目前还在努力。
口袋中手机震动,相如澜心下一跳,掏出手机瞟了一眼——老师,吃饭了吗?
“这些药吃了都会犯困,你还怎么上班?”
江檀检查完药后抬头,相如澜已经把手机收回了口袋,神色如常,“所以我现在回家休息。”
江檀软了语气,“吃完午饭,好好睡一觉,你想吃什么?我来做。”
“不用了,我随便点个外卖就好。”
“生病吃外卖?”
江檀眉头深皱,“如澜,你可以照顾我,我不能照顾你?我们还是朋友,不是吗?”
相如澜无法反驳。
江檀路上线上买好了菜,到了公寓,就催相如澜去泡个热水澡。
“现在嘴巴里是不是很苦?我煮一点清淡的汤,炒两个蔬菜,再焖个南瓜栗子饭,你爱吃的。”
“不用太麻烦,”相如澜站在洗手间门口,“我吃不太下。”
“吃不下也要吃。”
江檀站在料理台前,拿出袋子里面的蔬菜,抬头,又催一遍,“快去洗澡,别锁门。”
热水放满浴缸,相如澜沉入水中,热气上涌,塞住的鼻子好受了许多。
浴室门虚掩着,外面开放式厨房传来切菜的声音,相如澜用湿漉漉的掌心抹了下脸,扭头看向门缝,湿发沉重地游动。
手机放在浴缸旁的架子上,闻铮的那条短信,相如澜到现在也还没回。
“如澜——”
江檀扬声喊他,相如澜回过神,“什么事?”
“没事,怕你晕,喊你一声。”
相如澜屏住呼吸,把半张脸都浸在水里,他眨了两下眼睛,睫毛也打湿了。
江檀手脚麻利,半小时就把饭做得差不多了,到浴室门口,“如澜,泡好了吗?可以吃饭了。”
“好了,我马上出来。”
“要我帮你吗?”
“不用。”
相如澜穿了浴袍,包好湿发打开门,江檀站在门外,自然地进浴室,找了吹风机。
“你吃,我帮你吹头发。”
“一起吃。”
“你先吃,不赶快吹干头发,你会头疼。”
江檀从背后推他,“听话。”
相如澜被他推到餐桌前,按着坐下,塞了筷子到手里,“吃饭。”
江檀插好吹风机,对着掌心调试好温度,解开相如澜包好的湿发。
“头发还没剪?”
“嗯,太忙了。”
江檀手指穿过相如澜的头发,“我帮你剪?”
“不了,我去理发店就好。”
江檀没应声,抖散他的湿发,手指轻轻抚过,触感和香气,都还是那么熟悉。
“江檀,今天真的很谢谢你,但是下次别这样了,好吗?”
江檀手上动作顿了顿,“别怎么样?”
“我一个人真的可以。”
“作为你的朋友,我现在连关心你的资格都没了?”
“我很感谢你的关心,但是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如果我需要你的帮助,你相信我,我会开口的。”
“我听懂了,”江檀手掌抖散那一头长发,声音清浅,“你是想要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听话懂事的乖宝宝。”
吹风机嗡嗡的声音混合着江檀漫不经心的话,相如澜半边脸都快麻木僵住。
“你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努努力,假装自己毫无个性,任你揉圆搓扁,满足你的期待。”
相如澜放下筷子,夺回江檀掌心的湿发,他扭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江檀。
江檀眼神平静中仿佛压抑着什么。
两人之间刚才好似产生的一点温馨却已荡然无存。
目光对峙片刻,相如澜先开口,“江檀……”
江檀扭了下脸,语气生硬地打断:“对不起,我刚才说话太冲了,下回注意。”手掌重又去捞相如澜的头发。
相如澜垂下眼睫,嘴唇微动。
“我对别人动心了。”
吹风机嗡嗡作响,江檀指尖握着丝绸般的发丝,忽然僵住。
相如澜低着头,侧脸仿佛被水汽氤氲出油画般的轮廓,沉静地定格。
不知过了多久,江檀终于恢复了动作,他依旧手掌捞起相如澜那一团头发,慢而细致地继续吹,声音喑哑,语气如常,“吃饭吧,再不吃就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