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吓呆了。
贺景书回过神，勃然大怒，对着夏沁就抬起手，却被高静姝迅速拦住。
夏沁再度确认——
自己这位助理的履历竟然当真没有半分掺水。
一般人确实不是她的对手，就连暴怒的贺景书也拿她没办法。
“沁、沁沁……”
黎晓萱花了很久，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吓得整个人战战兢兢，立刻将夏沁拉到身后，带着哭腔就要鞠躬道歉：“对对不起！我朋友不是故意的，她就是……”
她明显已经慌得六神无主，但第一反应，仍不是先怪罪因“一时冲动”害她陷入巨大麻烦的夏沁。
夏沁心中一软，将好友拉住：“别道歉，我能解决。”
她完全能理解黎晓萱的慌张，对她第一时间先关注衣服而不是自己的身体也不觉得奇怪。
这些衣服都是和品牌租来的，一件可能就要几万甚至大几十万，布料娇贵，弄脏弄坏，哪怕只是一点勾线，也绝不是她赔得起的。
别说黎晓萱方才怀中抱的是一件顶她几年工资的衣服，就说多少人只是为了一个月的薪水，都肯不顾身体地加班卖命打工呢。
夏沁能明白，完全是因为曾经的她也是这样。
宁可牺牲健康，也不愿承担失去工作的后果。
那几千块的薪水就是她赖以生存的基石，是她全部安全感的来源。
但对有些人来说并非如此。
夏沁阴沉地看了眼仍觉得遭受了莫大羞辱的贺景书。
别说几千，就是几万，几百万，对他来说或许都只是一个通告的收入。
他不会珍惜，连带着也轻贱起那些为了几个小钱奔波的普通人。
助理，群演，以及所有在片场忙忙碌碌，脸却不会出现在镜头中哪怕一毫秒的工作人员……
大明星做久了，贺景书大概是忘了，这些并不起眼的“小角色”，也是和他一般值得被尊重的人。
“这……”王总也终于发现自己误会了。
夏总竟然真的是来找朋友的，而且她的朋友还是一位被呼来喝去的小助理。
看夏总这毫不犹豫出手维护的样子，对这个朋友应该相当看重，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直接让对方去窥光上班？
干点什么不比当助理强啊！
王总多少也知道助理这行有多苦，见状着实糊涂了。
就在这时，几个身强力壮的保安被工作人员领着，匆匆进了摄影棚：“打人的在哪儿？”
“就是那个。”
几道目光箭一样刺向夏沁。
听说艺人挨打了，这几名保安冷汗都下来了，此时看见罪魁祸首夏沁，立刻将她当成了极端粉丝，上来就要将她强行带走。
王总直接跳了起来：“误会！都是误会！”
spark的经纪人也过来了，不等发飙，就被王总拼命按下。
“没那么严重，小打小闹，都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他挥手遣散看热闹的群众，边给spark的经纪人使眼色，边对着夏沁道，“夏总，我们借一步说话。”
接着又忙不迭地吩咐人，去挨个叮嘱在场的工作人员，刚才的事严禁外传。
这里进进出出的都是明星，工作人员的嘴巴都很严，再被严肃警告一次，基本杜绝了#贺景书挨打#下一秒引爆热搜的可能。
“我需要叫律师过来。”高静姝冷静道。
处在愤怒中的贺景书不可置信地看了她一眼。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个干练的女人是夏沁的助理，请得起随行助理，陷入麻烦的第一反应是叫律师……这已经不是普通富家千金级别了。
夏沁的背景不简单。
认识到这点，贺景书头脑冷静了不少。
夏沁将他神色的变化收入眼底。
……反应比洛嘉轩聪明多了，难怪一个能混成一线，一个到现在才勉强挤进三线。
临走前，夏沁想起之前出手帮忙的男生，转头看向他。
她这时才发现，对方竟然也穿着一件款式相似的西装。
只是和贺景书那件相比，这件的颜色暗沉，毫不亮眼，剪裁和设计更是堪称灾难，松垮垮的版型不仅压个子还显腿短，换个人穿恐怕能一下从一米八压成一米六。
至少这个男生还顽强地保持了一米八的观感，真实身高恐怕更高。
西装上莫名其妙插着几根不知道什么品种的毛，整个人像是一件失败的插花艺术品。
夏沁觉得辣眼睛，但又怀疑是自己不懂设计师的审美。
娱乐圈已经够复杂了，时尚圈更是她从未触及过的神秘领域，只是听闻那边的人都流行裹着麻袋上街。
那么设计出这种衣服，应该也……正常？
夏沁于是转而望向对方的脸，却一下愣了愣。
并非因为这张脸多么惊为天人，正相反，男生化着拍时尚杂志用的、她同样无法欣赏的妆。
厚重缤纷的妆容掩盖了五官的全部特点，脱离了镜头的修饰，在面对面时很容易让人觉得他面容模糊得不似真人。
让夏沁愣住的，是男生直直望向她的眼睛。
一眨不眨地，几乎舍不得移开。
和夏沁乍然对上视线，他才慢了半拍，略显狼狈地回神。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冒犯，耳朵微微泛红。
夏沁注意到，他的眼睛很漂亮。
“刚才多谢了。”
男生轻轻摇头：“不用。”
音色清凌凌的，还挺抓耳。
脑海中的念头转瞬即逝，夏沁礼貌地冲他笑笑，牵着黎晓萱的手离开了。
她没有回头，于是自然也不清楚，男生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一直到夏沁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
房门紧闭的休息室里，夏沁和黎晓萱坐在沙发上。
夏沁始终紧紧拉着黎晓萱的手，轻声问：“我给你倒杯水吧？”
说完无需她起身，站在一旁的高静姝已经主动倒了两杯茶水过来。
“谢谢。”黎晓萱捧着杯子，稍微缓过来些，脸上有了几分血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姐姐又是……”
“黎小姐，我是夏总的助理，我姓高。”高静姝彬彬有礼地自我介绍。
“夏总？”
黎晓萱眨眨眼睛，刚才她就听见了这个称呼，但大脑太乱了，根本无法进行信息处理。
夏沁看了高静姝一眼，后者会意：“徐律师可能快到了，我去门口接他。”
随即离开了房间。
王总和贺景书以及spark的经纪人在隔壁等待，多半也在进行内部商议，休息室里只剩下夏沁和黎晓萱两个人。
“晓萱，你听我说。”夏沁斟酌着措辞，道，“你也知道，我是孤儿，但不久前我忽然接到律师通知，我在海外其实有一位亲人，她在去世后，给我留下了很大一笔遗产。”
“我用这笔钱建立了一个娱乐公司，就在光华的寰宇写字楼里，最近我不是一直很忙吗？就是在忙这个。”
“我本来想等一切安顿好再告诉你，顺便问问你愿不愿意跳槽来我这里……”
夏沁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没想到让你受了这么大委屈。”
所谓的“遗产”确有其事，按照系统的说法，它直接虚构了一位富豪出来，另外搞了一个家族信托，确保未来每次打款都名正言顺，谁来调查都查不出任何问题。
黎晓萱听得张大嘴。
她的鼻头还红着，就又惊又喜地抱住夏沁：“这不是小说里的情节吧？太好了！”
“恭喜你！！我的天！！”黎晓萱语无伦次，“你有亲人，还是个大富豪……”
她忽然反应过来那位亲人已经离世了，一下闭嘴，露出抱歉又悔恨的表情。
夏沁能看出来，黎晓萱是真的为她高兴。
高兴到忘了自己的地步。
世界上能发自内心地祝福好友的成功与幸运的人，其实并没有那么多。
夏沁刚才会出手，除了看不过贺景书欺负人，也是为了守护原主最最看重的这位好朋友。
对于孤儿出身的原主来说，黎晓萱就是她在这世上最大的牵挂了。
当然，穿越后的相处过程里，夏沁自己也喜欢上了这个开朗单纯的姑娘。
“所以，你愿不愿意来窥光工作？”她笑着问，“虽然我们才刚刚起步，目前也只投资了一部戏，但我打算涉足不少领域，一定有适合你的岗位。”
“如果觉得泡在剧组太累，就跟着我也行，我还差一个生活助理，但出行有司机，工作有高助理，其实你不需要做什么。”
“不对，也不是不需要做什么。”夏沁意味深长地一停，“我出差的时候，总统套房的房间有点空，晚上睡着有点害怕，需要有人帮我分担一下。”
黎晓萱：“！！！”
她捂着小心脏向沙发倒去：“不行了，我怀疑我在梦里，你快掐我一下。”
夏沁满足了她的要求，黎晓萱被掐得嗷一声，然后嘿嘿傻笑起来。
好不容易平复情绪，她才说：“虽然待在你身边当个小挂件听起来很诱人……但我还是想尽量多帮到你一点。”
黎晓萱犹豫了一下，“我也知道我现在能力还不足，我可以一点点慢慢学，比如从助理开始，不拖你后腿。沁沁，你觉得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
其实夏沁是很乐意被她“拖一下后腿”的，但就算她现在直接将黎晓萱安排到经纪人或者制片的岗位上，黎晓萱自己恐怕也不愿意。
而且为了确保亏损，夏沁必须亲自掌控项目。
这个不能让步。
夏沁思考着，忽然想起来，黎晓萱之前似乎考过初级会计师证。
“我们公司投资的网剧马上开拍，你去a市跟组，帮我做执行制片怎么样？”她灵光一闪，“当然了，拍摄期间食宿全包，还有额外的出差补贴。”
黎晓萱睁大眼睛：“执行制片？这么高的头衔，我能行吗……”
她有些惶恐。
“有什么不行的。”夏沁道，“花钱你总会吧？其他事我会再找个人帮你，你在那里的主要任务，就是帮我花钱。”
黎晓萱没听懂：“花钱？”
“对，就是花钱。”夏沁循循善诱，“一千万投资，薪酬、器材和场地租赁、餐旅、日常杂费……剧组所有开销都在里面，只要不超过这个数，你随便花。”
和一些电视剧动辄花上千万、投资近半都花在演员片酬上不同，《汀上月》的导演编剧都是新人，演员也全都不出名，薪酬给得再高，加起来恐怕都比不上人家的零头。
这就节省了一大笔钱。
因此一千万看似不多，对这部剧来说却足够了。
派黎晓萱专门去花钱，绝不是开玩笑。
夏沁甚至要求她认真花、使劲花：“如果你能一分不剩地花光，等剧开播，我还会再给你一笔奖金。”
黎晓萱：“……”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正常的投资者不都是希望能在不影响作品质量的前提下，尽量多省点钱吗？
沁沁怎么是反着来的？
“我已经算过了，一千万是个合适的预算，少得太多，很可能出现偷工减料，或苛待员工，比如长时间加班来赶时间的情况。”夏沁板着脸，“我不希望看到这样。”
黎晓萱联想到刚才，顿时感动。
如果业内的老板们都像沁沁一样有良心该多好！
“知道了，我会努力的。”她郑重保证。
夏沁：“嗯，还有之前借你的一千块……”
“别提这个了！”黎晓萱急忙拦下她。
给了她一份她喜欢的好工作，还把待遇提得那么高，区区一千块钱算什么？
“嗯，就当，就当我用一千块买了你那一巴掌！”黎晓萱憋出这么一句，心中畅快，“你不知道，我其实早就看贺景书不爽了，亏我之前还挺喜欢他的，没想到人品那么差！”
“老是拿工作人员撒气，脾气差耍大牌，从来不拿正眼看我们……”
她顿了顿，又有些担心：“不过spark现在还挺火的，沁沁，你打了他真的没事吗？”
夏沁弯着眼睛：“没事。”
她注意到隔壁渐渐小下去的动静：“我刚才告诉你的东西，估计他们也已经查到了。”
*
“不闹大，不道歉，难道我这一巴掌白挨了？”
贺景书面色阴沉得要滴水。
和出事后被立刻抛弃的洛嘉轩不同，面对贺景书，王总也得哄着。
“王桥，你得给我一个解释。”spark的经纪人皱眉道，“景书是不对，但他撞上那个助理毕竟不是故意的，当所有人面打人太过分了吧？”
“我知道窥光刚和我们合作过，但《汀上月》算什么，一部注定扑街的小网剧罢了，制作成本最多一千万吧，一个压根没站稳脚跟的公司，值得你这么警惕吗？”
“你要是知道那位夏总的背景就不会这么说了。”王总面无表情，压低声音，报出一个名字。
“去查查这个名字吧，夏沁是她唯一在世的亲戚，她几乎把所有遗产都留给了夏沁。”王总冷笑，“一千万？拿出这笔钱对她来说就像你拿出一千块一样简单。”
“一千块！买个高兴而已，你真觉得她在乎亏不亏吗？”
“景书，你再好好想想，就算我让她跟你道歉，这个道歉你敢接受吗？为一声道歉得罪圈内近年来入驻的最大资本之一，这个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几声逼问，贺景书和经纪人瞬间不吱声了。
经纪人哑了好半天，才艰难道：“但这件事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王总在房间里烦躁地转了两圈，忽然停下。
“对了，你最近不是正发愁怎么处理俞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