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太子出征 “要爱自己
裴安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月光倾泻而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犹如一道裂痕。
赵善意对上那副毫无波澜的眼睛, 心底不由泛起一丝寒意。连忙命小厮松开苏向晚, 对着裴安躬下身去:“太子殿下,不过是场误会,误会罢了。”
裴安始终没有说话,他就那样站着, 直到几个小厮的膝盖已经开始微微发颤。
苏向晚忍着胳膊上的疼痛,一瘸一拐地走向裴安。
方才被反拧的胳膊还在发麻,骨头像是被掰断了一样疼的钻心。裴安扶住她时, 她没忍住, 整个人都在抖。
“莫怕。”裴安伸手扶住她, 将人揽在怀里。苏向晚怔然抬眼,他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很陌生, 却很想让人靠近。
“我…我没有错。”苏向晚在裴安的怀中低低抽泣,肩膀一耸一耸的, 头发都乱了。她的眼眶泛红, 眼里满是泪水。裴安看着那双眼睛, 心里没由来得发闷, 一股怒气莫名而生。
裴安安抚苏向晚道:"孤知道。"说罢, 他将身上的披风解开, 盖在她身上, 随即上前对着赵善意和苏晴说道:"苏向晚是孤的人。她说的不错,她的确是未来的太子妃。若孤的太子妃有了什么伤害,尔等可知是什么结果吗?"
话毕, 院内众人便跪了一地。
苏晴恼恨地攥紧手指,她实在是不甘心。本来这一切都是她的,可偏偏被她这个一无所有的庶妹夺了去。而且她的生母还是那样的卑贱,裴安竟然不嫌弃,还要为她说话。
可她偏偏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对着裴安跪下:“请太子殿下恕罪。”
她本想冲出去辩解,说那日的确是苏向晚扇的她,却被赵善意死死拉住手,只好忍住冲动继续跪着。
众人依旧跪着,裴安却没让他们起身,转而对苏向晚道:“谢洄今日便留下来陪你。”
“这……”苏向晚面露难色,“那太子哥哥该怎么办?”
裴安道:“孤没事,孤只求你平安便好。”
苏向晚听到这话,内心不由产生了一丝触动。这么多年来,一直只有母亲关心她,求她平安的,除了母亲便只有裴安了。只不过,若他知道自己一直是在利用他,那他会如何作想?
罢了,不想那么多了,往后来日方长,先看好眼下才是。等她当上太子妃,面前这些跪着的人,都会成为她的阶下囚。
至于裴安对她的情意,既然让她纠结,那她便不去想了。
“晚晚,你在想什么?”一道温和的声音打破了她的思绪。苏向晚看向裴安,说道:“我在想,太子哥哥永远都会对我这么好吗?”
“永远。”
说罢,他便对着地上的人说道:“既然知晓了自己的错,那便起来吧。晚晚今日受了委屈,身子乏了,你们都退下。”
“但记住,再有下次,孤不会轻易放过你们。”
说罢,众人便立即站起身,规规矩矩地退了出去。
等众人走后,裴安摸了摸苏向晚冰凉的发丝,问道:“快进去吧。”
苏向晚闻言微怔,抬眸问道:“你不走吗?”
裴安笑了笑道:“孤等你歇下来再走。”
“好。”苏向晚闻言,踮起脚尖轻轻吻了吻裴安的唇角,说道:“那我等你出征回来。”
“早些歇息。”
月光下,一抹白影静静立在次薇院的桃树下。那抹白影挺得笔直,他一直看着屋中女子的身影躺下,才默默离去。
苏向晚看着那离去的身影,慢慢闭上眼睛,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夜晚。
苏向晚整个人都窝在被窝里,汗水打湿了她的发丝,一缕缕贴在额头上,她在床上一直翻来覆去,嘴里似乎嘟囔着什么。
坐在床榻底下守夜的小荷站起身,将埋在被窝里的苏向晚捞出来,摸了摸她的额头。
“小姐。”
她凑近去听,才听清苏向晚念的是“阿娘”。
小姐又梦魇了。
每到深夜,苏向晚总会梦见秋水一个人地站在井水旁,她满脸愁容,几乎不带一丝犹豫,不由分说便要往井下跳。
苏向晚想去触碰她的衣角,指尖却偏生够不着,只得轻轻拂过那片衣料,便眼睁睁看着秋水纵身跃入井中。
“不要爱上男人。”
“要爱自己。”
这是阿娘留给她最后的话。
是了,世间男儿多薄情。当初父亲对阿娘也曾是海誓山盟,到头来,不也眼睁睁看着阿娘被憋屈死吗?血淋淋的教训摆在眼前,她又怎能再对裴安心动半分?
苏向晚猛地转醒,看向旁边忧心忡忡的小荷,说道:“我没事,早些歇息吧。”
*
裴安出征的那日,京城浩浩荡荡挤满了人,街道上摩肩接踵,人们匍匐在地,恭迎这位名声赫赫的太子出征。
按前朝的规矩来说,太子不轻易将兵,往往以监国为主,不过本朝以戎马闻名天下,让太子出军在外,倒也合理。
只不过因为一个小小的吴国,便这么声势浩大地派出太子,实在怪异。
可这都与寻常百姓无关,德胜门前,穿戴整齐的军卫手执青方伞,紧跟裴安身后。裴安骑着一头足有五尺的战马,巍峨立于城前。
他身披赤色织金罩甲,头戴凤翅盔,面帘之下是一只挺翘的鼻梁,他薄唇紧抿,抬头看向城墙,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麻烦让一让。”前方拥堵的人群遮盖住了她的视野,苏向晚侧身避开他们,提起略有拖沓的裙摆,向城楼气喘吁吁地奔去。
昨夜生了梦魇,今晨便起得晚了一些,谢洄告诉她,裴安会一直等她,等到看见她了再走。
看着前方浩浩荡荡的军队,儿时兵荒马乱的场面慢慢浮现上来,苏向晚没由来地担忧起来,万一裴安此行未归,那该如何是好。
罢了,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吴国,她相信裴安一定能轻松应付。
她一边想着,一边踏上城楼的台阶,却不料一时失神,踩到了身下的裙摆,身体便向前倒去。
眼看她的额头就要砸向坚硬的台阶,一道有力的臂弯箍住了她,将人扶了起来。
苏向晚撞在那人怀里,听到了咚咚的心跳声。
裴怀瑾忙将人推出去,害怕人又摔倒,又将人拉了回来:“晚姐姐。”
苏向晚被着一拉一扯弄得有些头晕,她看着握住她手不放的人,盯了半天,那人也没有放开的意思。
见苏向晚盯着二人交叠在一起的双手不放,裴怀瑾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忙松开她的手。
他手烫得厉害,只觉得无处安放,只好别扭般开口,说了一句摆在眼前的话:“晚姐姐,也是来看皇兄的吗?”
“是,他走了吗?”
裴怀瑾嗓音略哑:“未曾,似乎……是在等你。”
苏向晚点点头:“那我先上去了。”
说罢,苏向晚便提起裙摆,小跑向城楼。
清晨的一缕阳光打在她身上,照出一张姣好的侧颜,她低低地笑着,嘴角勾起的酒窝格外惹人。
她的裙摆也随她的步伐微微扇动着,如同一只灵动的蝴蝶。
裴怀瑾望着那只离自己越来越远的蝴蝶,下意识地喊了一声“晚姐姐”。
苏向晚转过头来,头上的发簪随风轻轻摆动。
裴怀瑾苦笑了一声:“无事,你去找皇兄吧。”
苏向晚终于踏上了城楼。
她站在垛口后,探出头去望城墙下的人。
城墙下乌泱泱站满了一群人,他们身披玄甲,头戴盔甲,手执利剑,看得苏向晚心底莫名发怵。
幼时她便生在战乱,那时还未有大齐,各地割据混乱,那把利剑,不是挂着血淋淋的人头就是从人腹中挑出来的肠子,甚至还有刚从母亲肚子里生出的婴孩。
苏向晚害怕这些,所以尽量避开那些刀光剑影去看,直到看见裴安的身影。
裴安已经注视她好久了。
从她的头从垛口探出来的那一刻,他便看到她了。
只不过,她似乎找了很久,才找到他。
裴安的心感觉沉沉的,说不清、道不明,直到城楼上的姑娘挥起双手,大声冲着他喊一路平安的时候,他的心才复而豁然开朗起来。
他笑着冲她点头,也挥了挥手。
等转过身去,他的笑容才淡了下来。
裴安早就知道,自己的父亲想杀他,把太子之位,让给他心心念念的裴怀瑾。
从前他觉得无所谓,不过是一个名分而已,可如今,却有一人说等着他回来,那他便断不能死在什么荒郊野岭上。
若是他死了,她哭得该有多难过,估计便要整日以泪洗面了罢。
想到此处,裴安不由挂起一抹淡淡的笑,带着军队走向边境。
*
苏向晚看着那抹慢慢远去的身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慌乱。
她总隐隐约约觉得,裴安此行凶险万分,但愿这都是她的臆想。裴安深谙用兵之道,从从前文华殿讲学便能看出,怎么会被一个小小吴国所重伤。
可边关明明有藩王驻守,为何要派太子?
苏向晚想不通皇宫内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便索性不去想,她要等裴安归来,嫁给他做东宫的太子妃,给秋水报仇。
想到此处,苏向晚才转过身,从城楼处走下,静等裴安归来。
然而她等了不足一月,边关就传来了太子战死的噩耗。
作者有话说:
希望所有的读者宝宝爱自己,本文的立意也是“爱人先爱己”哦
第22章 天煞孤星 “裴安……
一时间, 举国上下一片哗然。
消息是塘兵快马加鞭从吴国传来的,说是太子在露营时遭到了暗算,被一把火烧了营地, 等找到尸身时, 尸身早已变得面目全非。
皇帝哀恸万分,当即下令举国服丧,街道上挂满了白幡,微风吹过, 白幡飘扬起落,满目哀凉。
苏向晚听到消息时,正在绣手中的婚服。
尖利的银针扎破了她的手指, 掉出鲜红的血珠来。
苏向晚心头猛然一颤。
银针掉落在地, 绣着云霞翟纹的婚服顺势滚落在地, 艳红的衣料铺展开来,露出明晃晃的金色针纹。
她将掉落的衣料拾起来,看着这件绣了一半的婚服, 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在大齐,婚服一般需要女子成婚前亲手绣制, 苏向晚绣活一般, 挑灯熬夜了许久, 才绣好了这件半成之物。
她用手晃了晃婚服, 沉甸甸的料子随之摆动起来, 苏向晚忽然觉得, 那艳红的颜色有些刺眼。
裴安……战死?
荒谬的词语组成一个事实, 苏向晚忍不住手抖,裴安死了……那她怎么办?
苏向晚早就知道,她不是沉迷于情爱的懵懂女郎, 可不依托这份情爱,她又怎么去给母亲报仇,又怎么摆脱人人欺辱的庶女身份?
她想到这里,心底不由泛上几分苦楚。
其实裴安对她算不得太差,甚至可以说是周到体贴,就连他出征,也把最亲信的下属留给了她。
她利用裴安,利用他对自己的情爱达成目的,她没什么愧疚,只不过这个活生生的人忽然死了,她的心再硬,也免不了感到空落。
苏向晚攥住指尖,细长的柳叶眉蹙成一团,她将小荷叫过来,问道:“太子身陨战场的消息属实吗?”
小荷倒是哭得极为难过:“千真万确,现在大齐上上下下都在举行国丧,陛下辍朝七日,太子的尸身,不日就要抵达京都。”
苏向晚看她哭的泪流满面,连手上裹得全是泪,不由皱了皱眉头:“既然这样,为何街道上没有素幡?”
“已经挂了,奴婢带小姐去看。”
小荷抹掉最后一滴泪,便领着苏向晚走出了次薇院。
然而还未走出多远,便有一人素绢素衫,踩着步子,快步流星走了过来。
苏向晚还从未见苏晴穿过如此素净的衣衫,想来是因为太子殉国的缘故。
苏向晚还未反应过来,便被苏晴狠狠推了一下,脚步趔趄,差点摔在地上。
小荷扶住身形摇晃的苏向晚,不快道:“大小姐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我们小姐又没有招惹你!”
“啪”一个响亮的巴掌声响起,小荷捂住嘴角旁的红痕,依旧挡在苏向晚身前。
苏晴恶狠狠地看向她:“一个卑贱的奴婢,也敢插主子的话!”
苏向晚将小荷护在身后,说道:“姐姐有什么话冲我来便是,何必为难一个侍女。”
“你……就是你……”苏晴的语速越来越快,面部已变得狰狞难辨,似乎下一瞬,便要张牙舞爪地扑上来。
“如若不是你,太子哥哥怎么会死,你前些日子刚与他定婚,今日他便战死沙场,不是你克死的他,又是谁?”
“太子哥哥深谙用兵之道,况且骑射俱佳,一个小小的吴国,怎么会害死他,一定是你!”
苏晴一边愤愤地说着,一边就要扬起掌冲苏向晚脸上扇去。
然而她未触及到苏向晚分毫,便被一坚硬的刀柄挡了回去。
“苏大小姐,请自重。”谢洄将刀锋亮出来,径直对向苏晴。
苏晴被刀锋射出的寒光吓得指尖一抖,望向谢洄,唇瓣不住发颤道:“你……你怎么在这?”
说罢,她好似意识到了些什么,赶忙握住谢洄的胳膊问道:“你在这里……说明太子哥哥没有死,他还活着,对吧?”
谢洄用肘臂顶开她的手,神色冷冷的:“太子殉国,天下皆知。”
“那你怎么在这里?”苏晴被谢洄的力道震得后退了几步,她却浑然未觉,依旧执着地问着。
苏晴是真的喜爱裴安,从小,自她看到裴安的第一眼,她就喜爱这个说话好听,还带着淡淡香味的哥哥。她叫他太子哥哥,但从不敢在他面前过分逾矩,只能在背后追随着他。
可她眼睁睁地看着,裴安的眼神从她身上移落在苏向晚身上,连他俩自小定好的婚约也一并挪去。
她愤怒,她不甘,可却什么也做不了,看着被裴安护在身后的苏向晚,她只得咬碎了牙,在背后诅咒苏向晚不得好死。
可这一切都没了。
她的裴哥哥,战死沙场。
想到此处,苏晴抬眸看向谢洄,指着他身后的苏向晚道:“她与太子哥哥订下婚约后,太子哥哥便命陨疆场,一个小小的吴国能害死太子吗,分明就是她克死了太子哥哥!”
谢洄向来厌恶苏晴,连话都少了许多:“苏大小姐非要为这些无稽之谈纠缠不休,那便别怪在下刀剑相向。殿下既然派在下保护苏二小姐,在下便一定会履行好做属下的本分。”
“你!”苏晴愤愤地指着他,“连自己主子是谁都认不清的孬种,现在大街上都传遍了,是苏向晚克死了太子,我看你能护她到几时!”
说罢,苏晴便一直盯着苏向晚和谢洄二人,直到泪水流了下来。
她实在是难受得紧,便哽咽着对谢洄说:“太子哥哥死了,你看我这位二妹妹却是一滴泪也不曾流,你还这般护着她,真是愚忠!”
苏晴不愿在苏向晚面前露出难堪流泪的样子,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洄似是被苏晴点醒,他看着平时受点挫便要流泪的姑娘,不由道:“苏小姐不难过吗?”
苏向晚攥住手帕,眼神坚定,字字句句道:“他不会死,一定不会,我相信是假的。”
谢洄看着她这般坚韧的样子,犹豫了许久,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直到一只柔软的手捏住他胳膊上的护臂时,谢洄才猛然回过神来。
两行清泪已浮在苏向晚的脸颊之上,他感觉苏向晚的喉咙都堵住了。
他赶忙移开胳膊,上面是火辣辣的感觉,明明还未至盛夏,他却莫名感到燥热。
苏向晚抽泣着说:“太子哥哥,他一定不会死,对吗?”
谢洄看着苏向晚流出的眼泪,忍不住想替他擦去,又觉得不妥,只好背过身去,不去直视她。
他干巴巴地回道:“属下也相信殿下尚在。”
苏向晚看着他背过身去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只是过了不久,她又皱下了眉头。
裴安死了,她怎么办?
最重要的是,他不仅死了,还搞坏了自己的名声。听苏晴所言,不像假的,估计那些崇拜太子的人,还要将她的名声说得更为难听。
等谢洄走后,苏向晚把小荷叫了过来。
她拿出一盒药膏,轻轻涂在她稍有肿胀的脸上,问道:“还疼吗?”
冰凉的触感敷在脸上,肿疼的感觉总算消了些,她看着苏向晚手中的玉质药瓶,忍不住说道:“小姐不用为我这样的,这么好的药膏,用在奴婢脸上糟践了。”
“胡说,你看……”苏向晚随手指向身后的檀木盒,“我还有很多,给你用不算糟践。”
小荷看着那檀木盒发愣,不由感叹道:“这些都是太子殿下给小姐的吗,以往,次薇院里哪曾有过这些金贵的东西。”
正在抹药的纤纤玉手顿了顿,经小荷这么一说,苏向晚才想起来,自和裴安定婚后,他似乎往次薇院里送过了不少东西。
她爱吃的西湖醋鱼,御轩楼里卖得最好的桂花酿,最时兴的衣裳首饰……最多的,便是治她手上伤疤的药膏。
涂了这么久,她的手已变得柔嫩光滑,小荷说便是宫里的娘娘也比不上她的这双手。
想到此处,苏向晚的眼神满满暗淡下来,她抬手遮住从窗外射进的刺眼阳光,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
翌日。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窗外打进来,苏向晚在床上辗转反侧,轻薄的汗液粘在身体上,使她整个人都闷闷的。
她将冗余的被褥踢开,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便扶着身子缓缓坐起来。
“小荷——小荷——”
苏向晚连叫了几声,却是没有应答,直到她准备下榻,突然有一抹浅绿色的身影冲了过来。
“嘭”!一声,那抹身影撞到门框上,然而只滞留了一瞬,便继续忙不迭地飞奔过来。
“小姐,小姐!”小荷气喘吁吁地说,“不好啦。”
苏向晚将人扶正,“慢些说,别着急。”
小荷喘着粗气,脸因方才激烈的奔跑憋得通红,然而她却没有歇缓,而是继续说道:“侯府外来了一群闹事的人,说小姐您是‘天煞孤星’,先克死了亲娘,现在又克死了太子,他们要为太子讨说法,说要处死你!”
“无稽之谈。”谢洄从窗外翻进来,“我去料理了那群人。”
苏向晚被忽然出现的谢洄吓了一跳,刚忙把被褥盖在自己身上。
小荷也皱眉道:“这位公子,我家小姐尚未穿好衣裳,你就这么冒失地冲进来,成何体统!”
谢洄忙背过身,尴尬道:“是属下的错。”
苏向晚道:“无事,只是下回没有我的传令,谢公子还是不要进来为好。”
谢洄点头道:“可是殿下说了,苏小姐遇到困难时,属下必须第一时间出现。此次是我考虑不周,下回不会了。”
见谢洄态度诚恳,苏向晚才放下心来,她忙将衣裳穿好,下地与他说道:“那些人不能见到你,不能让人知道,太子最亲信的属下,在我这里。不然他们更会说是我克死了太子。”
“为何?”谢洄不解道。
“榆木脑袋!”小荷叹口气,“你不在,没有最亲信的人保护太子,所以太子才命陨,这点道理都想不通。”
谢洄这才明白了苏向晚的意思,依旧背对着她,犹豫着问道:“那小姐怎么办。”
苏向晚握住小荷的手:“我自有办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无稽之谈 裴之薇和顾
说罢, 她便递给谢洄一张字条。
谢洄不明所以道:“这是……”
苏向晚道:“送到锦衣卫指挥使司,给顾千寒,他一看便知。”
另一边, 锦衣卫指挥使司。
顾千寒身着飞鱼服, 腰佩绣春刀,敛腰端坐在官帽椅上,手执朱笔,正在正堂内的书案上勾勒着什么。
此人人如其名, 周身都透露着一股寒气,眉峰锋利上扬,眉骨又压得极低, 再添上那一双目光沉沉的三角眼, 令人不敢靠近。
可他身边却有一姑娘, 身着嫣红马面裙,拿着一弹弓丸,正对着冰冷的墙面弹。
听到弹丸落地的滚动声, 顾千寒并没有停止手下的动作,只是淡淡地皱了皱眉:“晋郡主, 这里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裴之薇平日里豪爽, 可面对心上人总是显得几分扭捏, 于是她只好捡起地上的弹丸, 说道:“阿爹说了, 锦衣卫个个身手不凡, 我便想在此处修习, 跟着顾哥哥,好好见识一番他们的本事。”
平稳的嗓音再次传来:“太子殉国,郡主还是早些前往丧礼为妥。”
“我不相信太子殿下离去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尸体还未运往京都,你们凭什么说他死了?”
顾千寒闭了闭眼,终是把手下的卷宗批注完毕,他看了一眼拿着弹丸玩的裴之薇,说道:“罢了,我陪郡主一起去。”
裴之薇立时应道:“好。”
她和京中许多女子一样,始终不相信裴安真的死了,更何况她深知裴安的身手与实力,便越发笃定,这死讯定然是假的。
再看顾千寒的态度,裴安与他素来交往甚密,现下传出太子死讯,顾千寒却毫无动容。想必他早就知道这消息为假。
可裴之薇忘了,锦衣卫素来冷血无情,便是连亲身父母死在面前,也不会掉一滴泪。
只不过她下意识不愿相信,顾千寒是这样的人罢了。
两人并排走着,然而还未走出衙门,便碰到了不知从哪里冒出的谢洄。
裴之薇双手抱臂,笑道:“谢小兄弟,你怎么在这里啊,我就说太子殿下没有殉国吧。”
然而谢洄却一脸忧容,从怀中掏出一张字条,递给顾千寒:“顾指挥使,这是苏二小姐给您的信。”
“苏二小姐?”裴之薇探头看去,果然那字条上,是两行漂亮的簪花小楷。
然而她看完后,面色却瞬时沉了下来:“岂有此理,什么天煞孤星,简直就是信口开河,锦衣卫都是些干什么吃的,当街聚众滋事,这巡逻的人都不管的吗?”
站在一旁的顾千寒沉默了。
感到些许尴尬的谢洄:……
过了一瞬,裴之薇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骂了自己的心上人,她舔了舔唇瓣,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是我的错。”顾千寒招手道,“都过来,即刻动身,前往侯府。”
然而到达侯府时,那些在侯府面前喊着要杀苏向晚的人,竟奇迹般地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是为了申榜压字数的过渡章,所以字数较少,请小可爱们见谅。
目前裴安殉国的三种反应:1.相信他战死他乡 2.相信,但是苏向晚克死的(这群人真有病哈)3.跟裴之薇一样不相信的。
第24章 怀瑾弟弟 “她不能被
半个时辰前。
苏向晚身着素色衣衫, 脚踩碎步,提着裙摆婉婉走来。她身形本就纤瘦,此刻一身丧服, 更显得她柔弱不堪, 尤其是她的脸上还挂着两行清泪,令人不由心生怜惜。
侯府门前的百姓三五成堆地凑在一起,有的拿着臭鸡蛋,有的拿着一筐烂菜叶子, 他们挤成一堆,时不时地还私下念叨几句,似乎是在为太子喊冤。
一个泪眼婆娑的老太太佝偻着身子, 手里拿着一方手帕, 她老泪纵横:“太子殿下是个好人啊, 这方帕子,里面曾经就包裹着他给我儿的治病药,没有他, 我的孩儿哪有今天啊。”
“都是苏家的二小姐克死了太子,否则他怎么能被吴国的人暗算!”
“是啊, 天煞孤星, 我们今日非除了她不可!”
苏向晚踏出侯府的门槛时, 便见得这副画面。
她有种退缩的念头, 但想到如果今日不解决此事, 往后这些人还会卷土重来, 便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而迎向她的, 是一个坏了的,甚至带有腥臭味的鸡蛋。
蛋壳破裂的声音在耳边炸开,苏向晚感到头尖一痛, 紧接着,无数的谩骂都朝她涌来。
“妓子生的煞星,克死了亲娘,现在又克死了自己的夫婿。”
“我们的太子殿下,就这样客死他乡。”
“是你克死了殿下,是你克死了殿下,砸死她,砸死她!”
“天煞孤星!”
苏向晚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肮脏的玩意,腐朽的菜叶子,腥臭的鸡蛋,已经发黑的白菜帮子……而这些恶心的东西,现在都尽数砸在了她的身上。
小荷要挡在她身前替她护着,却被苏向晚拦了回去。
“不必管我。”
疼痛一下又一下刺向苏向晚的脑海,蛋壳里流出的粘液从她的脸上滑落,再滴落在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
她掐住自己的手心,想逼迫自己清醒。
可那些混乱不堪的话语一遍又一遍地传来,她想捂住耳朵叫这群人都滚出去,甚至有种想提起刀杀死这帮人的欲望。
类似“娼妓之子”的话不停地在她脑子炸开,她恨这帮人因为一个身份就要看轻她,因为一个身份就要把裴安战死的缘由归结在她的身上,分明她什么都没有做,却偏偏要承担这些恶意的辱骂。
苏向晚有些支撑不住了,她退了退脚步,想踏过侯府的门槛,回到次薇院的那棵桃树下。
可她脑子再混乱,也清楚自己是不能走的。
她若走了,就是逃避,逃避在那群百姓看来,就是她真的克死了太子,所以才会害怕这些话。
苏向晚可以逼迫自己站在原地不动,但却没有办法不把那些话听进去。
“等锦衣卫来了就好了……”她一遍遍对自己说。
然而锦衣卫迟迟未来。
苏向晚握紧拳头,逼迫自己绷直有些松软的腿,若不是小荷扶住她,她估摸着自己早就倒了。
她等啊等,终于等到了一抹白影站在自己眼前。
那人身材挺拔的身体牢牢挡在自己身前,苏向晚抬眸看见他扬起的马尾,在风中轻轻晃动。
少年的嗓音很沉,开口是苏向晚从未听过的严肃:“当街寻衅滋事者,依我朝律法,需押入监牢收押,尔等莫非不知?”
苏向晚第一次听裴怀瑾说这般文绉绉的话,再观他表情,却是面色冷峻,目光沉冷压人,再无从前半分笑意。
“赵王殿下,您为何护着这煞星?”一个大汉冲到前方,对着苏向晚指指点点道。
“来人,关入监牢。”裴怀瑾淡淡地说。
几个护卫迅速压住那汉子,拖住他的肩膀便把人带走。
“还有人吗?”
“皇兄殉国,本王也很是难过,可你们要将死因归结于一个无辜女子身上,不觉得是无稽之谈吗?”
裴怀瑾一边说着,一边遣散了人群,随后转身看向苏向晚。
女子仅穿一身素衣,长长的眼睫被泪水打湿在一起,一双美目染得通红,她的肩膀簌簌抖动着,像一只受了欺负的小兔子。
她的衣裳沾满了泥泞,裴怀瑾去看时,苏向晚特意用手遮挡住了衣裳上沾的泥:“赵王殿下,你……不要看。”
裴怀瑾看见苏向晚这样子,感觉心都碎了。
他早晨也才为皇兄哭过,此刻的眼睛也有些许微肿,他用手轻轻捻去苏向晚裙上的泥泞,一点一点,慢慢拂下。
如画的少年蹲在少女面前,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替她擦干裙摆,做完这一切后,才慢慢看向她。
明亮的眼里水光泛泛,满是心疼。
苏向晚看着他的眼神,心里不由产生了一抹动容。
但只是一瞬,她便回过神来,继续哭道:“谢过赵王殿下。”
裴怀瑾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晚姐姐快去换身衣裳吧。”
苏向晚道:“好。”
裴怀瑾问道:“我能进侯府吗?”
苏向晚看向他。
裴怀瑾慌忙摆手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晚姐姐,我只是……”
苏向晚终于笑了:“你跟着小荷吧。”
*
等到顾千寒带着锦衣卫来到侯府时,便见得这幅场景。
赵王殿下小心翼翼地跟在苏向晚身后,步伐迈得仔细,生怕超过了她。
而苏向晚身上被人砸了鸡蛋,黄色的蛋液还黏在她身上,看起来有些狼狈。
裴之薇见状,便什么都懂了:“原是如此,赵王殿下替晚妹妹解了围。”
谢洄不爽道:“那群人也太过分了,苏二小姐好歹也是大家闺秀,就这么糟践她。侯府的人也是的,闹了这么大事,侯爷也不出来管管。”
“晚妹妹在侯府自小便饱受欺凌,侯爷怎么可能管她,真是枉为人父。”
“郡主慎言。”一直沉默的顾千寒忽然开口,“锦衣卫疏失,乃我监察不严之过,我自请受罚。”
“跟你有何关系?哎哎哎……别走啊!”裴之薇看着远去的顾千寒,忙追上他的步伐。
谢洄看着离去的二人,无奈地摇摇头,下一瞬,便跃入侯府高墙,消失不见了。
*
另一边,次薇院屋内。
小荷命人抬了浴桶进来,苏向晚褪去衣衫,指尖轻触桶中温热的水,转头对小荷淡声道:“换一桶罢,要凉水。”
小荷不解问道:“小姐身子骨弱,染了风寒该如何是好。”
苏向晚却摇头道:“此事没得商量,你去换一桶罢。”
小荷见苏向晚如此执拗,便也只好答应了:“那小姐注意身子,切莫泡得太久了。”
苏向晚点点头,无声地应了。
待到浴桶再次抬到屋内,苏向晚才踮起脚尖,将整个人泡了进去。
小荷还是心疼她,水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凉,但足以让她清醒了些。
她不能被今日的事所打倒。
今日之事绝非巧合。寻常百姓尚且自顾不暇,又怎会因为太子战死,便聚众围在侯府门前闹事?分明是有人在暗中刻意煽动。
她们想看她名声尽毁,想看她因此事嫁不出去,那她偏不如她们所愿。
裴安离开了,不是还有一个裴怀瑾喜爱她吗?
当今圣上子嗣稀少,那太子之位,自然要落到裴怀瑾头上,那她便只需等待,等到裴怀瑾成为太子,她照样可以成为太子妃,日后的皇后。
想到此处,苏向晚的眼神总算清明了些,攥紧的双手也慢慢松开,在水上轻轻浮动。
待沐浴完,苏向晚挑了一件素色的衣衫,如墨的长发披在肩头,在空中晃动。
裴安临走时,曾给她一个铃铛,他说只要摇响它,谢洄便会闻声而来。
“叮当。”铃铛碰撞的声音响起,谢洄从窗外翻进来,依旧背对着苏向晚:“这回二小姐梳妆打扮好了吗?”
苏向晚笑了笑:“好了,你转过身罢,我有事与你说。”
“你去查查,说我是‘天煞孤星’的传言是从哪传出的?”
“好。”
“必要时,”苏向晚看向远方,不知在思索着什么,“可寻顾千寒帮助,若我猜得不错,散播谣言、蛊惑百姓这类事端,本就是锦衣卫分内该查的事。”
“是。”
屋外。
裴怀瑾在院内的桃树旁等候,已至初夏,蚊虫总是格外得多,他不停地挠着自己的脖子,脑袋频频向屋内看去。
晚姐姐已经进去半个多时辰了……
他不停地绕着桃树走,不知道绕了几百个圈子,终于等到了苏向晚的到来。
她站在屋檐下,拿着淡粉色团扇遮住发顶,似乎正在寻他。
“晚姐姐,我在这!”裴怀瑾跳起来,冲着苏向晚招手。
少女本来落寞的神情一下子明亮了起来,她小跑着过来,似乎每一步都踏进了他的心里。
裴怀瑾苦涩的心情总算疏解了一些,他看着苏向晚,道:“晚姐姐。”
苏向晚注意到他有些微红的双眼,宽慰道:“赵王殿下莫要太过伤悲。您从前曾同我说过,阿娘会化作天上星辰,默默守护我们。我想,太子殿下亦是如此。”
“谢谢,”裴怀瑾苦笑道,“我与皇兄自幼情分深厚,他骤然离世,我实在难以接受。”
“你那样喜爱他,想必心里更不好受吧。”
苏向晚道:“逝者已矣,我们总要看开些。”
裴怀瑾点头道:“晚姐姐说得对。”
作者有话说:
虽然裴安是男主,但是,有没有喜欢裴怀瑾的
第25章 生辰祝贺 “她蓦地就
“只可惜……”苏向晚将团扇递给小荷, 从袖中抽出一方手帕,掩面擦去涌出的泪水。
裴怀瑾看她似乎在憋着眼泪抽泣,有些不知所措地举起手指, 想为她捻去眼泪, 又知这样做不妥,只好把手放在空中顿了顿,又放了回去。
想到苏向晚是为裴安伤心难过,裴怀瑾心里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从小就跟着这个大哥后面跑,仰慕他,敬佩他, 虽然时常被他管教, 但打心里面喜爱他。此番他战死, 还是被敌营放的火活活烧死,他心里难受得紧。
可这份难受,到了苏向晚这里, 便添了几分苦涩。
他喜爱晚姐姐,他也没想到, 一向端正自持的皇兄会爱上她, 他自是不会和皇兄争的, 可看到苏向晚如此爱他, 他心里不由发酸。
想到自己因为这种事情和皇兄吃醋, 关键皇兄还已经离开人世, 裴怀瑾便觉得自己品行不堪, 甚至龌龊。
最终,他只微微握拳,给苏向晚又递上了一方干净的手帕。
“晚姐姐莫要为皇兄难过了, 你方才还宽慰我呢不是?”裴怀瑾尽量让自己的表情好看些,努力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
苏向晚却低头,怯生生道:“也不是全为太子哥哥难过……”
裴怀瑾没听清她说话,只好弯下腰尽量与她平视,恰好看见她纤长光滑的脖颈,上面沾着水,显然是刚沐浴后所致。
怪不得晚姐姐方才那么香。
“赵王殿下,你在想什么?方才我与你说话,你似乎没怎么听。”苏向晚抬眸看向裴怀瑾,却见少年紧盯着她的脖颈看,不由敛了敛衣领。
看到苏向晚的动作,裴怀瑾才回过神来,忙解释道:“没有,晚姐姐说的事,我听了。”
“那你说,我说什么了。”苏向晚看着他。
裴怀瑾一时语塞。
苏向晚终于不憋着泪了,而是放声低泣了起来,声音一起一伏,眼泪也顺势从她的脸颊滑落到地上。
“我就说,我的名声坏了,以后处境只会更加艰难,无人在意我这个卑贱的庶女,娼妓生的孩子,想必各位王公贵族是向来厌恶的吧。”
“谁说你卑贱了!”裴怀瑾忽然高呼一声,声音之大,震得头顶上方的树叶都掉了下来。
苏向晚被裴怀瑾的声音吓了一跳,但仅仅是一瞬,便立即回过神来:“你若不嫌我卑贱,方才为何不听我说话?不是厌恶我吗?”
苏向晚当然清楚裴怀瑾不是那个意思,可是她清楚,现在太子殉国,她要嫁给裴怀瑾,免不了要遭人诟病,她必须激一激这个少年心性的赵王,才能让他心甘情愿地娶她。
她必须让他非她不可,她才有机会成为日后的太子妃。
想到此处,苏向晚肩膀抖动地更加厉害了:“我知人人厌恶我,赵王殿下不用宽慰我。”
裴怀瑾用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嗓音诚恳万分:“我裴怀瑾发誓,从未看轻过苏向晚,若违此誓,便身缠重病、郁郁而终。”
说着,他便举起食指和中指,对准湛蓝的天空。
苏向晚捉住他的手,轻咳了一声:“莫要发那毒誓,对你不好。”
裴怀瑾看着抓住自己的那双手,那双手很小,手掌只有他巴掌的一半大,此刻牢牢地抓住自己,那双含泪的眼里,也满是他的身影。
他的心忽然柔软了几分。
苏向晚放开他的手,说道:“我知道赵王殿下的心意,你莫要再发那毒誓了,我听着害怕。”
裴怀瑾应道:“方才确实是我走神了,你莫要追究,是因为你身上太香,我才……”
苏向晚的眼泪终于不流了,表情也转为嗔怒:“你,你……”
裴怀瑾赶忙赔罪:“是我不好,晚姐姐莫要怪罪我了。”
“还有,最近你还是少些出门,你若觉得无趣,我和裴之薇会来看你。”
“莫要自暴自弃,”裴怀瑾一字一句道,“晚姐姐,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也有很多人喜欢你,不要因为自己的出身而难过。”
苏向晚听到这话,神情不由动容了几分,她擦去脸上的泪水,冲裴怀瑾笑了笑:“好,怀瑾弟弟。”
“你方才唤我什么?”
“怀瑾弟弟。”
自那之后,裴怀瑾隔三差五地便往侯府里跑,侯爷也默许了赵王访问侯府的这一举动,又因为他经常带着亲信的侍卫站在侯府面前,所以聚众闹事的百姓也少了些。
苏向晚已经有一月未踏出侯府了。
而今日,五月初十,是她的生辰。
裴怀瑾在御轩楼里订了最大的雅间,叫上裴之薇一起,要为苏向晚庆贺生辰。
裴之薇非要叫上顾千寒一起,说是人多热闹,她在锦衣卫指挥司软磨硬泡了一下午,顾千寒才堪堪答应。
顾千寒想起谢洄给他带的话,那日聚众闹事的百姓绝非偶然,经他这几日调查,真相已经水落石出。
借着这个机会,他也正好告诉苏二小姐此事背后操纵之人。
想到此处,顾千寒思考了须臾,终究颔首,答应了裴之薇。
苏向晚没想到裴怀瑾会叫上这么多人来,更没想到裴之薇会拉上顾千寒,而顾千寒竟然同意了。
她向来是害怕锦衣卫这帮冷冰冰的人,也不知道裴之薇为何喜欢顾千寒。
不过他既然肯来为她祝寿,她自然是高兴的。
只不过,裴安……
苏向晚蓦地就想起他。
若裴安知道今日是她的生辰,大抵也是会来吧,不过依照他的性子,应是不会叫上这么多人。
苏向晚想到这里,忽然就难过起来。
以往的生辰,都是阿娘陪她一起过的,次薇院的桃树底下藏了许多桂花酿,每壶都是她和阿娘一起埋入土中的。
可惜,阿娘永远都不能和她过生辰了。
苏向晚抹过即将溢出的眼泪,看向前来为她祝寿的三人。
裴怀瑾捧着一坛桂花酿,足足二十余斤,他用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桌子上,酒坛和八仙桌磕碰的瞬间,发出沉甸甸的响声。
裴之薇看着他手上沾染的泥泞,不由嫌弃道:“你也不收拾利落了再来,今日可是晚妹妹的生辰。”
裴怀瑾拿出一方帕子擦净手上的泥,憨笑道:“我知道,这不是替晚姐姐挖桂花酿嘛,晚姐姐好生厉害,这酒坛我挖了足足有一刻钟,你埋得好深。”
苏向晚羞赧一笑:“怀瑾弟弟说笑了。今日各位不辞辛苦为我祝寿,还选在这么好的酒楼里,晚晚在此谢过诸位了。”
说着,她便低低一礼,看向雅间外的河面。
御轩楼是京内最大的酒楼,有一条小河将其包围其中,每到夜幕降临,便会有歌女乘着画舫,演奏优美动人的曲子。
“好!”裴怀瑾听到曲子,不由拍掌道,“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裴之薇给他斟满一杯酒:“是啊,这歌女吴侬软语的,听着和晚妹妹的口音有些相像。”
苏向晚坐在木椅上笑着说道:“此曲我也会唱,你们要听吗?”
裴怀瑾和裴之薇一起鼓掌道:“自然要听。”
而一人却仿佛置身事外,他一直板着脸端坐着,滴酒未沾。
裴之薇看向身旁人,挪着身子离他近了些:“顾哥哥,晚妹妹要唱曲了,你也不喝上一杯?”
“不必。”
顾千寒冷冷地丢下两个字,便不再看她了。
裴之薇无声地叹了口气,便自顾自地继续喝酒,听着苏向晚开口。
清浅悠扬的曲调响起,一首《杨柳青》便如痴如醉呈现开来:“杨柳青,柳叶新,露沾麦苗春。叶儿青,石子松,送郎去,意浓浓。”
苏向晚一边唱着,一边翩翩起舞,衣袖翻飞,她柔软的身姿轻轻摇曳着,仿佛从天际降临的仙女。
裴怀瑾看着苏向晚,忽然就模糊了视线,酒醉之下,他只觉得苏向晚好似越来越远,如何也碰不着。
她心中的那位“郎君”,应是裴安吧。
想到此处,裴怀瑾不由觉得嘴中的桂花酿添了几分苦意,他一壶又一壶地和裴之薇碰着酒,在彼此的叫好声中渐渐醉去。
苏向晚酒喝得少,又因为常年喝桂花酿的缘故,所以并没有醉。
她看见裴怀瑾和裴之薇摇摇晃晃地走着,两人对酒同饮,最后终于支撑不住,一人倒在了桌子上,而另一人,则是直接趴伏到了顾千寒怀里。
顾千寒看着怀中之人乌亮的黑发,闭了闭眼,终是没有将她推开。
苏向晚看向顾千寒,问道:“顾指挥使似乎和我有话要说?”
顾千寒将怀中的人搭在肩上,可裴之薇却是极不老实,不停地动,甚至用手扣他的下巴。
顾千寒按住她不安分的手,沉声说道:“是侯夫人散播了小姐的谣言,并买通了当日巡逻的锦衣卫指挥同知,所以那日,闹事的百姓才有机可乘。”
“与锦衣卫私下联络乃是重罪,若小姐点头,我便立即将此事禀报皇上。”
苏向晚皱眉道:“这难道不是锦衣卫分内之事,为何需要我点头?”
“太子说了,一切事情皆由小姐为主。”
苏向晚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你是太子哥哥的人?”
顾千寒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堂堂锦衣卫指挥使,竟不听命于陛下,而是……太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赵王求娶 “你可曾…
顾千寒见苏向晚有些呆滞地看着自己, 面色依旧没什么改变,只是继续问道:“所以小姐打算怎么处置这件事?”
“先放下吧。”苏向晚笑了笑。
她父亲与皇上情深义重,一时不能撼动, 若此番贸然上谏, 遭殃的反倒会是他们。
现在不是处置赵善意的好时机,要来,便要一击致命,让她万劫不复, 坠入深渊,跪下来向她摇尾乞怜。
“既然小姐有了自己的考量,那我便带着晋郡主离开了。”
顾千寒一边说着, 一边用手将裴之薇的胳膊架在自己肩头, 待将人背稳妥了, 便颔首冲苏向晚示意。
苏向晚自是相信顾千寒的人品,可这夜深人静,裴之薇又喝得醉醺醺的, 这般贸然让顾千寒带走她,若是被人看到, 怕是有损裴之薇的名声。
难道顾千寒没有考虑到这点?还主动带裴之薇走?
考虑再三, 苏向晚还是抬手阻止道:“且慢。”
“郡主尚未出阁, 顾指挥使此举不妥。”
顾千寒应声道:“我已知会过郡主府, 郡主的马车就在御轩楼下, 小姐不必多虑。”
“原是如此。”苏向晚讪笑一声, “那你先带她走吧, 赵王这边我来处置。”
“好。”
看着二人离去的身影,苏向晚默默地想,顾千寒竟是如此心细如发的人, 倒是不枉为裴安的手下。
等到人走后,苏向晚看向一旁醉倒的人儿,却发现他也在看她。
她酝酿好情绪,凑近那人,伸手抱住他的后背。
裴怀瑾的身子猛然滞住,酒意顿时消散不少,丝丝缕缕的女儿香从身后传来,混着桂花酿的香气,萦绕在他身旁。
他想将人拉开,却什么动作也没有做出来,直到感受到后背的湿润。
她……在哭。
苏向晚低低地抽泣着,如同刚出生哼哼唧唧的小兽,她一边抽泣着,一边小声地说着:“太子哥哥,你终于来了,我就知道你没死。”
裴怀瑾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垮下来,他无奈苦笑一声,苏向晚把他认成了皇兄。
他转过身子站起来,和苏向晚面对面,又蹲下身子冲她笑道:“晚姐姐,你认错人了,我是裴怀瑾。皇兄已经离我们而去了。”
苏向晚却不依不挠地抓住他,这次是直接正面扑进了裴怀瑾的怀中。
那股馨香的味道彻底笼罩了他的身体,裴怀瑾想,这次他是怎么也推不开苏向晚了。
“太子哥哥,既然你走了,为何不带着我一起。”
“莫要胡说,”裴怀瑾将人扶起来,“晚姐姐要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苏向晚笑了笑,随后撇开裴怀瑾扶住自己的手,晃晃悠悠站了起来,“你知道我的处境有多艰难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漫无目的地走着:“京中之人避我而远之,他们说我是煞星,克母,克夫,臭鸡蛋砸在我脸上的时候,我都忘记了什么是疼。你走了,独留我一个人在这里,你让我怎么艰难地活下去呢?”
裴怀瑾道:“晚姐姐莫要被那些流言蜚语扰乱了心神,我和裴之薇会一直陪着你的。”
“陪着我?”苏向晚看着裴怀瑾笑笑,走到他身前,以一种俯视的角度望着他:“你会娶我吗?”
裴怀瑾一时语塞。
裴安战死,他作为他的弟弟,怎敢娶他的未婚妻。
看着裴怀瑾的神情,苏向晚自嘲道:“我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说罢,她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香夹杂着桂花香,渐渐氤氲了苏向晚的视线,她就知道,她是被舍弃的那一个。
裴安战死,裴怀瑾就是未来的太子,陛下怎么会让太子娶前太子的未婚妻呢?
更何况,她还名声不好。
本想借着酒意逼裴怀瑾一把,没想到,她在他心中的分量,还是太轻了。
她还想再试试。
这样想着,苏向晚便缓步行至酒楼窗边,身形微倾,似是要纵身跳下。
裴怀瑾整个人都紧张了起来:“晚姐姐,你要干什么?”
“你知道吗,嫁不出去的女儿家是什么下场,与其这样,我还不如去陪太子哥哥。”
苏向晚一边说着,一边一只脚便踏上了窗沿,颤颤巍巍似是要站上去。
她今日穿着淡粉色的衣衫,夜色之中,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修长,蔓延至裴怀瑾的脚下。
然而苏向晚没料到的是,那窗台竟已朽坏,她的另一只脚刚踏上去,便听吱啦一声,木架骤然断裂。
伴随着苏向晚的惊呼声,裴怀瑾牢牢抓住了她的胳膊,将人拉了回去。
苏向晚躺在他怀中,胸口因惊吓不断起伏着,裴怀瑾拍拍她的肩,似乎想将人安抚下来。
看到苏向晚险些坠下的一瞬间,他的心都滞住了。
晚姐姐既然因为无人娶她而寻死,那他便娶她。
苏向晚还未从方才的惊吓回过神来,当时她只感一阵眩晕,接着身体便猛然下坠,她来不及思考,整个人便被拉了回来。
裴怀瑾感受到身下人在发抖,便将人抱得更紧,直到她的神色慢慢清明起来。
苏向晚看向裴怀瑾,却发现少年全神贯注地看着自己,那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认真。
“晚姐姐莫要寻死了,也不要贬低自己。”
“我会娶你的。”
苏向晚的心总算安了些。
“真的吗?”她泪眼汪汪地看向裴怀瑾,低声呢喃着。
“晚姐姐放心,此事由我来解决。”
最后回府的时候,裴怀瑾一直守在苏向晚旁边,沉默了良久,才开口问道:“晚姐姐与我成婚,可否会后悔?”
“殿下何出此言?”
裴怀瑾看着苏向晚那双明亮的眼睛,终是没有多说什么。
犹豫再三,裴怀瑾借着酒劲,还是忍不住靠近了苏向晚几分,对她脱口而出道:“你可曾……对我有过些许真情?”
苏向晚瞬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于裴怀瑾而言,她嫁与他纯粹是为了摆脱名声受损、无人肯娶的困境,而她心系裴安,两人的婚事绝无情爱可言。
苏向晚的确对裴怀瑾没有什么情爱,但她不能直接说出来。
因为她知道,这场婚事的主动权在于裴怀瑾,但凡他有半分退缩,这场婚事就成不了。
陛下一定听说了她的名声,绝不会将这个“天煞孤星”嫁给自己最心爱的儿子,更何况在百姓眼里,若是她再嫁给裴怀瑾,岂不是成了一女二嫁、红颜祸水?
如此艰难的婚事,只有裴怀瑾拼了命要娶她,才有一丝希望。
所以,她真切地说道:“殿下怎知我没有呢?”
“太子殿下死了,怀瑾弟弟你便是我唯一的依托,从你站在侯府门前,替我解决那些闹事的百姓时,我便知道,我此生也忘不了你了。”
“是吗?”裴怀瑾语气有些激动,他主动握住了苏向晚的手,“你说的,可是句句真心?”
苏向晚反扣住他的手,直至十指相握:“句句真心。”
翌日,裴怀瑾整装待发后,便一早入了宫。
乾宁帝看到裴怀瑾来养心殿寻他,忍不住笑了起来:“怀瑾吾儿,怎么想起今日入宫了?父皇正好有事要与你说,三月之后,便立你为太子可好?”
“朝臣们说得对,储君之位不可空虚,朕知晓你又要说你大哥尸骨未寒,可若储位空虚,国家动荡,于大齐极为不利。”
裴怀瑾却一言不发,直至双膝跪地,对乾宁帝行跪伏之礼。
乾宁帝皱了皱眉头:“跪下做甚?父皇早都说过,你我父子之间,不必在乎这些虚礼。”
然而裴怀瑾却叩首不起:“儿臣去年生辰之时,父皇曾许下一个承诺,说是可以实现儿臣一个愿望,不知今日可还作数?”
乾宁帝眯了眯狭长的眸子:“你有什么愿望?”
“儿臣想娶苏二小姐为妻,一生一世一双人。”
乾宁帝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他当即拒绝道:“此事不行,你问出来时,心里应当有所考量。”
裴怀瑾还要继续说,却被乾宁帝截断话头:“此事容不得商量。”
裴怀瑾却说道:“儿臣知晓父皇顾虑的是什么,可那些都是莫须有的谣言,儿臣是真心爱慕苏二小姐,求父皇成全儿臣!”
说罢,他便三叩首,对着乾宁帝重重一拜。
乾宁帝气得青筋暴起,他不耐地摩挲手中扳指,看着底下儿子这般模样,第一次对他展露出了怒意:“苏二小姐真是好大的本事,竟叫你们一个个都倾心于她。既然你执意如此,那朕便杀了她,好断了你这番心思。”
“父皇万万不可!”裴怀瑾伸手恳求道。
“朕看你也是糊涂了,既然心智不清,便在这好生跪着,什么时候清醒了再起来。”
说罢,乾宁帝甩开袖子,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养心殿。
裴怀瑾早知会是这样的结果。
可既然晚姐姐对他有真情,那他便一定要娶她,好不辜负她的一番真心。
父皇素来疼爱他,他相信父皇说的都是气话,待下了早朝后,父皇一定会应允他。
裴怀瑾这样想着,便端正了身子,在养心殿笔直地跪着。
可直到夕阳西下,他都未曾看见乾宁帝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太子抢亲 “晚晚不是
裴怀瑾在养心殿跪了整整三日。
他的膝盖被磨出了几个血泡, 每一动便是刺骨灼心的疼痛,地板的冰凉钻入他的膝盖,他想站起来, 但脑海里却模模糊糊告诉他要坚持。
夜色之中, 乾宁帝站在一处廊柱下,如一抹孤影,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张昭华扶额捏住乾宁帝的衣袖:“陛下……不如就应了他吧。他从小到大,还未受过这样的罚。”
乾宁帝却是沉默不语, 良久,才回道:“朕应了他,你可知百姓会如何看待这件事, 朕又如何不遭人诟病。”
张昭华却笑道:“左右那苏二小姐本就不是天煞孤星, 回头寻个由头死在赵王府, 这‘天煞’自然而然就解了。”
“你的意思是?”
张昭华看着儿子摇晃的身影,面露不忍:“臣妾想说,姑且先让他娶了她, 至于生老病死,本是人之常情, 苏二小姐突发恶疾, 也不是无法办到。”
乾宁帝笑了笑, 一把揽过张昭华的肩膀:“还是爱妃考虑周到。”
裴怀瑾与苏向晚的婚事真的定下了, 是在立太子那日, 陛下以太子子嗣空虚为由, 替他定下了这门婚事。
一时之间议论纷纷, 苏向晚的名声更不好了,这回除了天煞孤星,还有人说她妖女祸国, 应立即斩杀。
苏向晚一开始还因这些骂名心怀沮丧,可时间久了,想到自己的目的,她觉得忍一忍也可以。
不过这些非议只持续了一段时日,等到大婚那日,一切谣言慢慢都平息了下来。
没有百姓是不愿意看热闹的,更何况是如此宏大的喜事。
婚期敲定在九月初十,是难得的良辰吉日,婚期当天,城中街道铺满了柔软的大红锦缎,两侧朱红灯笼连绵不绝,百姓沿街而立,摩肩接踵挤满街道。男女老少皆着新衣,翘首以盼,想一睹这位新娘的美貌。
当真是十里红妆,举世无双。
忠勇侯一向好面子,平日里虽苛待这个小女儿,可在嫁给太子这件事上,却是一丝不苟,给她添了许多嫁妆。
苏向晚看着向来板着脸的父亲忽然露出谄媚的笑,心底只觉得可笑。
苏砚久违地握住苏向晚的手,大手覆在她手上,苏向晚浑身都膈应了起来。
苏砚却未曾察觉,反而语重心长地说道:“此番你嫁入东宫,从此便身系皇家,一举一动皆需谨守礼法。往后行事也要端正自持,谨言慎行,安稳度日……”
苏砚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可苏向晚没有听到一句“望你往后平安顺遂”诸如此类的话语。
她不动声色抽出自己的手,敷衍地笑道:“我知晓了,父亲。”
等到苏砚走后,苏向晚的笑意才慢慢冷了下来。
她站在铜镜前,看着自己。
镜中之人云鬓高挽,眉如远山,唇点绛脂,摇曳的烛火下,她那张娇艳的脸颊更显艳丽。
女子笑了一下。
他们说她是祸水妖女,倒也有几分道理可言。
看着自己一身繁复的大红嫁衣,苏向晚想了很多,她想起秋水死在她怀里时的样子,想起这些年来在侯府受到的各种欺凌与侮辱,想起那些莫须有的流言蜚语,苏向晚忽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这一切,总算要结束了。
她要嫁入东宫,做太子妃,日后的皇后,然后亲自,一点点处置曾经欺辱她和母亲的人。
想到此处,苏向晚缓缓坐在床边,看着大红的床铺,嘴角的笑意终于多了几分真心。
“小荷,”苏向晚唤道,“太子接亲的队伍到哪了?”
苏向晚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织着正红织金鸳鸯的喜帕盖在自己头上,四角垂落的珍珠穗轻轻摇晃碰撞,发出“啪嗒”的声音。
可直到响声慢慢平息,苏向晚都没有听到小荷的声音。
苏向晚皱了皱眉,今日是自己的大喜之日,小荷不应如此贪玩,或许是有事耽搁了。
这样想着,她抬起手想掀起盖头的动作便顿了顿,最终还是放下了。
左右辰时接亲,裴怀瑾也应该快来了。
她静静地等待着,整个次薇院里鸦雀无声,唯有萧瑟秋风吹过的声音。
一切都静悄悄的,苏向晚不耐地踢了下床边的桌角,直到门外传来悉悉索索的摩挲声响。
“小荷,太子殿下来了吗?”
回应她的却还是一片沉默。
脚步声一点一点向她靠近,那声音沉稳而有力量,苏向晚忽然背后发寒,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不敢有其他动作。
这不是小荷,是一个男人,而且这个男人,穿的是战靴。
“谢洄?”
苏向晚试探地问了一句。
自从她与裴怀瑾定亲后,她便鲜少见到谢洄了,她有事也不好意思再找谢洄,久而久之,两人竟是数月未见了。
可对方依然没发出任何声音,甚至停了脚步,站在一旁注视着她。
苏向晚被人盯得头皮发麻,她儿时便听闻有山匪抢亲的传闻,可这山匪是如何进入侯府的,又有什么胆子敢抢太子的亲。
可这一切都是未知,说不定这山匪跟裴怀瑾有仇,今日便要拿她来寻仇。
想到此处,苏向晚尝试开口道:“我是陛下钦定的太子妃,我不管你有什么目的,趁我还未看清你的脸,还望你有些自知之明,速速离开。你要知道,得罪了太子的心爱之人,是什么下场。”
苏向晚一边说着,一边慢慢站起,想与此人周旋一二。
而回应她的是一把利剑。
锋利的剑刃擦着她的脖颈,冰冷的触感贴在她温热的皮肤上,好似下一秒就会戳进血管,血溅当场。
苏向晚抑制不住身上的颤抖,她害怕,但又想活,本能告诉她应该再说些什么。
“我是裴怀瑾的未婚妻,你杀了我,对你不仅没有好处,还会令你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那人终于笑了一声,笑声倒是好听,只不过是冷笑。
来人掀起她的大红盖头:“晚晚再说一遍,你是谁的妻子?”
苏向晚看到来人的一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只见来人身着玄衣铠甲,上面沾染的血痕仍在,血色顺着衣袖晕开,新鲜的血液便滴落在苏向晚的身上。
正是早已战死的裴安。
苏向晚吓得整个人都不敢动,她没料到裴安没有死,也没料到他会一身是血地冲进次薇院,拿着剑对着她的脖子。
裴安每前进一步,苏向晚便后退一步,直到二人走到床边,苏向晚再次跌入了那大红的床铺之中。
泪水不自觉地涌了出来,一滴一滴滴在剑刃上,裴安看着苏向晚的泪,忽然就攥紧了她的下巴。
他扔了剑,温和地笑道:“晚晚,许久不见,方才是孤失礼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倾身压了下去。
苏向晚的呼吸在一瞬间被掠夺,那人恶狠狠地扫荡着她口腔的每一个角落,唇齿交错间,苏向晚感到他在咬自己。
温和的笑意终是淡了,裴安的眸光冷淡至极点,他慢条斯理地扯开苏向晚的婚服束裙,然后狠狠咬住她的耳垂。带着薄茧的掌心细细抚摸着她的侧颈,几乎下一刻就要死死攥紧。
他一边动作,一边低哑道:“晚晚不是说过,宁死也要嫁给孤吗,现在反悔,是想死吗?”
意识到他的手在探索何处,苏向晚猛地抓住他的手,一双美目里全是惊恐。
裴安淡淡道:“你不是心悦于我吗,为何不愿?难不成你已与裴怀瑾……”
“没有!”苏向晚高声否认道,却发觉他在底下更进一步。
她忍着泪花,断断续续地说道:“太子哥哥,我是觉得,这种事情,应发生于大婚之夜,洞房之中,而不是这里。况且,我心中只有你一人,哪里有什么裴怀瑾呢?”
裴安终于将手抽了出来,将上面湿润的液体涂在苏向晚的婚服上:“是吗?那你现在是为谁穿的嫁衣?”
“我也是被逼无奈……我跟你走,我与你细致地解释。”
听到“我跟你走”四字,裴安眸中的冷意总算淡了下来。
苏向晚知晓今日是嫁不成了,裴安浑身是血地冲进来,门口的侍卫肯定被他杀了个精光,不知小荷……
苏向晚问道:“小荷在哪里?”
裴安替她整理好婚服束裙,从一旁的包裹中拿出了一套干净的衣裳:“换上这个,跟我走,小荷在谢洄那里,她会跟着我们一起走。”
“那次薇院的侍卫?”
“都死了。”
苏向晚倒吸一口凉气,早知裴安是个睚眦必报、彻头彻尾的疯子,她当初就不应该招惹他。
裴安看着苏向晚的神情,摸了摸她的发顶:“晚晚,你最好一五一十地告诉我,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说罢,他单手抱起她,另一只手将她牢牢箍入怀中。
今日,他的确是想杀了苏向晚的。
可看到她哭,他还是把剑扔了。
她不能骗他,既已许诺是他的人,那便不能三心二意嫁作他人妇。
即便是死,他们的血肉也要融在一起。
感觉到身下人的呼吸,裴安的心总算安了一些。
苏向晚整个人都被裴安包裹在怀中,她看向他:“我们去哪儿?”
“军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他是疯子 “晚晚,你
由于苏向晚的失踪, 这场盛大的婚礼,便在辰时戛然而止。
裴怀瑾还未娶到心爱的姑娘,他的姑娘便被掳了走。
乾宁帝勃然大怒, 几番搜查下才发觉是山匪从侯府侧院的高墙处翻进了次薇院, 杀了驻守的侍卫,劫了亲。
裴怀瑾听到消息后急红了眼,当即要冲上山去救回苏向晚。
尽管张贵妃再三阻拦,也拗不过裴怀瑾, 便只好由他去了。
乾宁帝派了锦衣卫陪他一同搜寻,众人把万峰山翻了个遍,等找到山匪时, 才发觉他们已畏罪自杀, 竟一把火将匪寨烧了个干净。
而苏向晚, 也不知所踪。
裴怀瑾在匪寨里找到了她大婚时穿的绣鞋,鞋上红色的绣纹刺痛了他的眼睛,他摇晃着身子, 颤颤巍巍地抱住绣鞋,整个人都在抖。
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裴怀瑾感觉喉咙都被堵住了, 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话来。
顾千寒看着他, 表情依旧冷淡, 说了句“节哀”, 便带着锦衣卫下山了。
而他们全然不知, 真正的“山匪”早已藏身马车, 顺利通过城门盘查,一路安稳驶向边疆。
城门外。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正在官道上急速行驶,车夫扬鞭狠抽马背, 马儿四蹄翻飞,尘土被一路卷起,行得又急又稳。
车厢朴实无华,没有精致纹饰,看着平平无奇,全然不显张扬,偏偏赶路的急迫劲儿,藏着几分掩不住的隐秘。
苏向晚四肢都被粗绳捆住了,剧烈的颠簸令她心惊胆战,她想伸出头去看路边的情况,却被裴安按了回去。
此刻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衫,马车里头颠簸摇晃,闷得她不由小口喘气。
裴安见着她的动作,伸出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将车内的窗户微微打开了些。
清新的空气迎面拂来,苏向晚抬眸,盯着裴安看。
“太子哥哥为何要将我绑起来?”
“我已不是太子,莫要这么唤我了。”裴安静静地看向她,解释道,“方才自称孤,也是因为气急之下一时失言。”
苏向晚见对方没有回答自己的话,于是又问了一遍:“那为何要绑我,我又不是你的犯人?”
苏向晚实在想不通裴安为什么一上马车就要将她绑起来,尤其马车还这么狭窄逼人,她闷得都透不过气来。
反观裴安,他也换上了一身粗衣,却依旧掩盖不了他温润华美的气质。
可那人却一直注视着她。
苏向晚被他盯着头皮发麻。
良久,裴安才回道:“我是担心晚晚跑了,毕竟,晚晚也不是头一次骗我。”
“晚晚还未向我解释,你为何嫁给了裴怀瑾?”
说罢,他弯腰走过来,替苏向晚把紧绷的绳子松了一些。
苏向晚看他冷漠的神情,内心不由产生一丝凉意,被捆在车内的这段时间,裴安总是高高在上坐在那里看着她,而她身居下位,如同一个囚犯一样被绑在这里,让她很不舒服。
但她什么也做不了,小荷被谢洄看住了,整个马车都是裴安的人,她只能取悦他,讨好他……
想到此处,苏向晚刻意吸了吸鼻子,一脸委屈道:“你不知道,自从你死后,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裴安蹲下,看着苏向晚泛红的双眼:“谢洄跟我说了。”
谢洄早就知道裴安是假死,还暗中监视她、与裴安传递消息?意识到这点后,苏向晚内心怨气更甚,话中的委屈便多了几分真情实意。
“众人说我是天煞孤星,朝我扔烂菜叶子,说我克死了你。我的名声全被你毁了,我嫁不出去,你知道嫁不出去的女儿家是什么下场吗?”
苏向晚说着话时,手还时不时晃动着,上面的粗绳晃到裴安眼前,令人眼花缭乱。
他一把抓住苏向晚乱晃的双手:“这么说来,你走投无路才嫁给裴怀瑾,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苏向晚微微点头。
如果他没死,她哪里用嫁给裴怀瑾呢?
裴安忽地笑了,笑意森寒,他一动不动地看向苏向晚,试图在她眼里找到一丝愧疚。
然而没有,一点也没有。
他的笑意渐渐淡了,看着眼前这双被捆住的手,又将绳子勒紧了些。
“嘶——”察觉到手腕传来的力道,苏向晚不解地望向裴安。
可她瞥见的,却是他转身离去的背影。
“你为何,太子哥哥,裴哥哥……”
然而回应她的却是一片沉默。
“起初我是想杀了你。”裴安似是想到什么,低声说道,“待你死后,我会把你的骨灰装进你最爱的桂花酿里,日日带在身边,你也不算违背‘宁死也要嫁给我’的誓言。”
“晚晚,你既属意于我,即便是死,血肉也要烂在我的身旁。”
“你知晓吗?”
幽幽的声音传入苏向晚耳中,这一次,她彻底慌了。
她未料到裴安竟是这样可怕的人。
他就是个疯子。
光风霁月是假,端方正直是假,翩翩君子也是假,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裴安没有理会苏向晚的抽泣,而是缓缓转身,一点一点靠近她。
他每走一步,苏向晚便挪动着身体后退一寸,直至抵在车厢后背坚硬的车板上。
“晚晚是害怕了吗?”裴安扣住苏向晚的侧颈,细细摩挲着。
感受着温热皮肤下流动的血液,裴安阴寒地笑着:“所以晚晚,你想要活着,对吗?”
裴安的唇一点点贴近苏向晚,声音如同蛊惑人心的鬼魅:“你知道该怎么做。”
苏向晚红着眼睛点头,将唇凑近裴安。
裴安笑了笑,安抚似的抚摸了一下她的后脑勺,诱着开口:“张嘴。”
一回生二回熟,有了前几次的经历,裴安很快便找到了诀窍,他柔软的舌扫荡着苏向晚口腔内的每一处,直逼得她无法呼吸,才堪堪放开。
苏向晚大喘着粗气,整个人被逼到角落,她想抬手,却被裴安紧紧握住,被迫承受着他新一轮的亲近。
马车颠簸,两人的呼吸彼此交缠,到了最后,苏向晚瘫在裴安怀中,胸口不断起伏。
裴安摸了摸她的后颈,笑道:“晚晚,你的身体好烫。”
苏向晚被逼出满眼泪花,浑身虚软无力,她躺在裴安怀中,望着他如玉的容颜,只觉这一切只剩荒唐二字。
裴安却感到久违的愉悦,他抚摸着怀中人乌黑的发顶,如同安抚一头小兽。
望见苏向晚略显肿胀的唇瓣,他抬手取来方巾,轻轻擦去上面的湿润,做完这一切,才缓缓开口:“我没死,是因为我一早便知道,父皇要杀我。”
“营地着火前,我便早已脱身,所以被活活烧死的人不是我。而谢洄早就知晓一切,她留在你身边,一是为了帮扶你,二便是传递你的消息。”
“我知道父皇要杀我,想把太子之位传给他心心念念的裴怀瑾,但我没想到,连你也要嫁给他。”
“晚晚,你既早已应下我,便断不能再依附旁人。否则,我是真的会杀了你。”
苏向晚吓得发抖,只能低声抽泣应道:“我心里只有你。”
听着这言不由衷的话,裴安神色未有起伏,只是低头又吻了吻她的唇角:“我也是。”
夕阳西下,马车内没有烛火,裴安的影子与苏向晚的影子交叠,被缓缓拉长。
苏向晚望着逐渐漆黑的天色,问道:“现在我们去哪?我们还要去军营攻打吴国吗?陛下不是一直想要除掉你?”
裴安笑道:“不是,去军营是因为,我要反了。”
苏向晚猛地坐起身,震惊地看向他。
反了?那裴安如今便是叛贼,她与叛贼同行,岂不也成了逆党?
想到历朝历代叛贼的凄惨下场,苏向晚心底发怵,浑身冰凉。
“莫怕。”裴安将人重新揽入怀中,“我尚未正式举事,如今还未站稳脚跟,只是你既是我的人,我必须同你交代清楚。”
“你会赢吗?”
“说不清,若是败了,你我便死在一处,可好?”
疯子!
苏向晚暗自腹诽,她才不要做叛贼,她还要报仇,还要好好活下去,怎能与裴安困在一处?
见苏向晚久久不语,裴安的神色渐渐冷了下来:“你不愿意?”
“没有。”苏向晚弯起唇角,将头贴在他心口道,“晚晚愿意的。”
“只是夜色已深,我们要在马车上凑活一晚吗?”
裴安点头道:“我此番出来尚未站稳脚跟,绝不能被人察觉行踪,只得日夜兼程赶往边疆。”
可苏向晚面露难色,轻声道:“我想……我想如厕。”
裴安停滞了一瞬:“让小荷陪你吧,谢洄会在不远处守着,速去速回。”
说罢,他便解开了苏向晚身上的绳子。
苏向晚没料到裴安会如此爽快答应,接过解开的绳索,便跳下马车,拉着小荷的手钻进树林。
裴安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身影,眸色缓缓沉下:“谢洄,去盯着她们。”
“是。”
另一边,苏向晚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林间,紧紧攥着小荷的手,呼吸慌乱,心跳渐渐加速。
“小荷,我们必须跑,眼下是最好的机会。”
她不能被裴安困住,更不能同他一同赴死。
作者有话说:
有没有读者小宝在看诶,好想看到你们的评论诶
第29章 暂居绥安 “我会忍不
夜色深沉, 苏向晚看不清周遭的人,只能隐约看见谢洄模糊的身影在东边站立,她的心跳很快, 快到握住小荷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连带声线也是抖的:“小荷,一会儿我们分头跑,你往北跑,我往西跑, 我们一定要逃出这里。”
“可是小姐,谢公子在那里把手,我们逃得出去吗?”
小荷也难受得紧, 她本是听到了小姐的呼唤, 不料还未进次薇院, 便被一重重的力道敲住了后颈,之后便被迷晕了去,再次醒来, 便手脚束缚在谢洄身旁,这回才得以见的小姐一面。
“奴婢不知道太子殿下……不, 裴公子为何性情大变, 可是小姐, 谢公子武艺高强, 耳力极佳, 我们真的能逃出去吗?”
她这一番话直接点醒了苏向晚。
她们真的能逃得出去吗?
苏向晚忽然想起, 裴安给她解开绳子的时候是多么的利落、几乎不带一丝犹豫, 按照他睚眦必报的性子,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就放她走?
苏向晚后背蓦地就冒出些许冷汗,她转过身去, 顺着谢洄的方向寻找,却发现裴安不知何时已下了马车,正在路边分毫不动地注视着她。
她看不清他的神情,但却隐隐约约感到后怕,仿佛有人一直在监视着她,稍有风吹草动,都会被他察觉。
这是他给她设的套,就堵她会不会跑出他的牢笼。
至于惩罚……苏向晚不敢想。
她犹豫再三,还是领着小荷回了去。而裴安便一直端正站在那处,看着她的身影一点点靠近。
苏向晚走到裴安身旁,看着他似笑非笑的表情,心底莫名发怵。
裴安命谢洄将小荷带走,他则带苏向晚走上马车。
车辕颇高,苏向晚望着高高的车厢,一时无从落脚。
裴安看在眼里,当即上前,长臂稳稳箍住她的腰肢,轻轻一带,便将人温柔抱起身,稳稳送入了车厢之内。
进了马车后,苏向晚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问道:“你一直在等我吗?”
裴安轻笑一声,似是早已意料之中。他伸臂点燃车内檀香,袅袅烟气弥漫开来,朦胧遮住了他的面容。苏向晚看不清他神情,只听见他语气淡淡开口:“我一直在等晚晚。”
“我总是担心,晚晚是不是会离开我。”
苏向晚尴尬一笑,伸手握住裴安的手:“我不会离开你的。”
裴安淡淡开口,与苏向晚十指相扣:“我知道。”
一时无言,苏向晚望着端坐的裴安,只觉眼前种种处处透着违和。他静坐于此,仿若出世僧人,不染凡尘,气质清冷禁欲。可他前些日子的行事作风,却与这般模样截然不同,格格不入。
她本应逃走,如今却同这个疯子共处一车。思绪翻涌间,苏向晚不由开口问道:“倘若我真的跑了,你会怎么做?”
裴安语气毫无起伏,仿若在陈述一件寻常事实:“我或许会忍不住打断晚晚的腿,将你锁在我身旁。”
苏向晚没料到是这样的答案,后背阵阵发凉,只觉得这人十分可怖。她早知裴安是个疯子,当初便不该招惹他。所幸自己决断及时,没有带着小荷一同逃跑。
想到此处,苏向晚下意识挪了挪身子,稍稍离裴安远了几分。
裴安却并未看她,只是默然闭上双眼。马车一路颠簸,他身形却纹丝不动。良久,他才开口道:“过了今夜,我们便能抵达绥安镇,此地偏远少有人烟,无人认得你我。届时我们便可在镇上客栈住下,只是今夜,只好委屈一下了。”
苏向晚不觉得委屈,她满心满眼皆是想着如何逃离裴安。至于住处,她本就不甚讲究,于是接过裴安递来的被褥,便躺下歇息了。
只不过晚上,她却又生出了梦魇。
细细密密的汗粘在身上,苏向晚整个人都陷入了深渊之中,她感觉自己一直在下坠,坠到崖底时,好似有一个人托着她起来了。
她把自己闷在被褥之中,周遭空气愈发稀薄,快要喘不过气之际,裴安将她从被窝里揪出,轻轻拍着她的背开口:“晚晚,你怎么了?”
苏向晚睁开双眼,夜幕之中她看不清裴安的神情,只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落在自己脸庞上,微微发痒。
她没有理会裴安,只是转过身轻声说道:“我梦见阿娘了,她又死在了我的面前。”
裴安并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苏向晚的肩头,一下一下沉稳有度。可这般轻柔的安抚,依旧没能抚平苏向晚的心绪,只觉得自己心跳越发慌乱不安。
苏向晚声音带着几分哭腔:“你能帮我把小荷叫来吗?”
裴安却拒绝道:“小荷应当已经睡下,不便再唤她过来。”
苏向晚早已料到会是这般结果,裴安嘴上说着深爱自己,骨子里却有着极强的占有欲。哪怕只是唤小荷前来,他也生怕二人私下有所联络,事事都要将隐患扼杀在萌芽里。
听着苏向晚的小声抽泣,裴安没来由的烦躁。他闭了闭双眼,继续拍了拍苏向晚的肩:“谢洄在外守着,你安心睡吧。”
说罢,他便穿好衣裳,起身走出了马车。
望见他离去的背影,苏向晚默默攥紧了被褥。
*
裴安这次伪装成落魄的寻常商人,装作和妻子走投无路,一路辗转来到绥安镇。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沿路遇到层层巡查,始终没有人怀疑他们的身份。马车一路缓缓前行,路途安稳,顺利抵达了绥安镇。
绥安镇坐落在大齐北疆,地处边陲地界,是一处军民混居的小镇。这里远离京城中原,驻守边关的将士与四处漂泊的流民汇聚在此,人员繁杂混乱,平日里消息也十分滞后,几乎没人认得京城里的达官显贵,恰好十分适合裴安在此藏身蛰伏。
只是他依旧满心警惕,对着苏向晚开口:“我们只能在这里待两日,之后就要动身前往边疆。边疆有我舅父驻守,等到了那时,你便可安心下来。”
苏向晚听着这番话,心底暗自苦笑,若是他肯放自己离去,她才能真正心安。她绝不愿一辈子被困在方寸之地,沦为笼中之人,终有一日,她定要挣脱束缚,逃出裴安的掌控。
马车缓缓驶入绥安镇,驻守边关的兵士连众人随身所持的路引都未曾仔细查验,便径直抬手放行,任由一行人进了镇子。
边关之上黄沙漫天,尘土四处飞扬,裹挟着细碎粗粝的沙石被狂风卷起,打落在车轮跟前,又被缓缓滚动的车轮碾过。漫天黄沙遮蔽天地,就连清晨初升的朝日,也蒙上一层朦胧昏沉,看不真切。苏向晚微微抬眸望向天际,心底只觉萧瑟荒凉。
裴安侧头看向苏向晚,轻声开口:“已经到绥安镇了,你可以掀开车窗,瞧瞧外头的景致。”
苏向晚望着窗外,只觉眼前光景实在算不上什么景致。街边不少流民身着破烂衣衫,蜷缩在路边,模样凄苦。几名手持兵刃的军士态度蛮横,抬脚狠狠踹向身前流民,那人当即被踹得连连后退,摔出去老远。
军士脸上毫无半分愧疚之色,厉声呵斥道:“此地乃是边关重地,岂容尔等流民四处游荡,速速离开,有多远滚多远!”
苏向晚转头看向裴安,问道:“这里当真便是边关重地吗?”
裴安摇头道:“算不上。”
苏向晚皱了皱眉,开口问道:“那为何他们要如此说?”
“为了驱赶流民罢了。”
苏向晚看着四处逃窜的流民,心里顿时生出几分不忍。可这份心绪只是转瞬即逝,她不由得想起了小时候的往事。
那时候刚好遇上战乱,到处都是流离失所的百姓。她年纪尚小,看着他们便心生怜悯,总会拿出些吃食接济。可只要帮了一个人,立刻就会有成群的流民围拢上来。到最后没能分到东西的人,反倒心生怨怼,对着他们谩骂推搡。
所以这些流民到底是可怜还是不可怜,苏向晚自己心里也不知道,她只知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站在谁的角度来说都没有错。
“快到了。”裴安在旁边冷不丁的说道。苏向晚看向他,对着他应付地笑了笑,说了声:“好。”
绥安镇的客栈坐落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裴安带着众人进去的时候,老板娘正在小憩,见到来人,她抬眼看向他们,眼底不禁闪过一番惊艳之色。
“还未见过如此俊俏的男女,好生相配呀。”她一边拍掌一边说道,“客官是要住店,还是要用吃食?”
裴安闻言一笑,说道:“不知后厨灶台何处,可否借予一用?”
老板娘浅笑道:“公子竟是要亲自下厨?”
裴安闻言点头。
苏向晚不知裴安竟会这些,闻言微微吃惊,抬眸看向了他。裴安似早已料到她会看来,目光亦恰好望向她。
老板娘望着对视的二人,笑着打趣:“哎呦,二位莫要这般对视。若是想用后厨,可是要付些银两的。”
裴安闻言,递过些许银两,对着老板娘说道:“今明两晚我与娘子在此住下,这两日后厨暂且借我一用。”
老板娘接过银两,笑道:“公子倒是爽快,后厨就在东边隔间,只管前去使用便是。”
待裴安离去后,老板娘望着静坐的苏向晚,笑着开口:“二位想来并非寻常之人,尤其是你家夫君,气度模样,绝非普通百姓可比。”
苏向晚闻言回道:“老板娘说笑了,我与夫君本是商户人家,如今家道落魄,万般无奈才辗转至此。”
“原是如此。”老板娘看着苏向晚,眼中满是不信。可对方既已这般言说,她也不便多加追问。来往边关的权贵之人数不胜数,她不过是开店营生的普通人,又并非巡查官吏,岂能随意盘问旁人底细,旁人私事,她自是不必多管。
苏向晚未曾知晓,自己静坐片刻的功夫,老板娘心中早已思绪万千。她亦学着裴安的模样端正坐好,等候许久,才见裴安从灶房走了出来。
裴安依旧身着一身粗布衣衫,只是腰间多系了一方布裙。他挽起两袖,露出莹白匀称的臂膀,缓步走了过来。
他朝苏向晚伸出手,轻声道:“饭菜已让小二端上楼中,随我回房用膳吧。”
苏向晚轻动唇瓣,以口型无声问道:“你我同住一间?”
裴安却未考虑她的尴尬,反倒语声较之平日稍稍抬高几分:“娘子说笑了,你我本是夫妻,何须拘泥诸多礼数,自然该同住一室。”
苏向晚脸颊瞬时泛起红晕,心中又羞又恼,只得无奈伸手,搭上裴安的掌心。二人十指相扣,一同走上二楼客房。
踏入客房之内,苏向晚望着眼前一幕,顿时惊得怔在原地,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同床而眠 “混蛋!”
只见一位雍容的妇人端坐着, 头戴珠钗,身着华贵礼服,安然居于简陋小屋内, 与周遭朴素的环境形成了极大反差。
她似笑非笑望着他们, 精致眉眼间存着笑意,那笑意却透着几分阴森可怖,仿佛转瞬便要张牙舞爪起来。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当今皇后, 裴安的生母萧稚。
苏向晚惊得微微张口,连旁边飘香的饭菜都没注意到。她想了想,跪下说道:“参见皇后娘娘。”
裴安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 只是同她一同跪下, 说道:“参见母后。”
萧稚似乎并未留意苏向晚, 目光始终未曾落在她身上。她看向裴安,起身将他扶起,说道:“许久未见吾儿, 近来可好啊?”
裴安道:“尚可。”
说罢,他将苏向晚牢牢护在身后, 高大的身形挡在苏向晚与萧稚之间, 苏向晚瞧不清萧稚的模样, 刚想探出头, 便被裴安伸手拦了回去。
萧稚见状, 只是眯了眯眼眸, 随后便抬起她光滑如玉的双手, 轻轻扣了扣一旁粗劣的木桌:“先坐下吃饭吧,也不曾见过你为本宫做上一顿饭,这西湖醋鱼不错, 本宫尝尝。”
说罢,她便自顾自的拿起桌边的一双木筷,独自吃了起来。
因裴安也没料到萧稚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所以桌上只有两双筷子,他见萧稚已经吃上,便说道:“儿子去让店小二再添一副碗筷。”
萧稚闻言没有抬头,精致的鱼肉被她戳得细碎,鱼儿的眼珠被她抠掉扔在了地上,她一边扔着,一边阴寒地笑道:“再添一副?不是只有你我二人吗?”
裴安见状,把苏向晚扣得更紧:“母后若是想杀晚晚的话,那恕儿子定会与您抵抗到底。”
碗筷忽然被扔在了地上,里面的米粒尽数洒落,萧稚掀开桌子,上面的饭菜连带着盘子全部倒在了地上,发出剧烈的磕碰声响。
萧稚忽然大笑了起来,她摇晃着身子走到裴安面前,指着他道:“张贵妃和你父皇要除掉你,你还护着这个祸水?”
裴安面色如常,苏向晚却吓得发抖,她站在裴安身后,握紧了他的衣裳,像握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裴安淡淡道:“母后说的这两件事,似乎无甚关联。”
“我问你。”萧稚似乎是咬牙切齿道,“你是否是要寻你舅舅举事?”
“是。”
“你知不知道,我费劲千辛万苦,才寻你到这里,陛下一旦发现我跑了,是什么后果?”
“知道。”
听到裴安平淡的答复,萧稚气笑了:“那你还要护着她,你父皇已经为了张贵妃的儿子要杀你,这就是爱上女人的下场!你还要重蹈你父皇的覆辙吗?”
裴安听后却没有回答,他闭了闭眼,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意,复而走上前,将站起来的萧稚慢慢扶下:“母后多虑了,儿子暂且不杀她,自然有儿子的道理。”
此话一出,萧稚和苏向晚皆怔了怔,尤其是苏向晚被裴安撇在身后,忍不住身形颤抖。
裴安要杀她,萧稚也要杀她,难不成这真就是她的宿命?
不,苏向晚捏紧拳头,她的命只能是自己的,谁说了都不算数。
她这样想着,却见裴安弯腰俯身贴在萧稚耳边,似乎说了些什么。
萧稚的神情总算安稳下来,她挑眉道:“裴怀瑾,你是因为裴怀瑾,所以要留她一命?”
“是啊,看着心爱的人死在自己面前,这滋味……”
裴安一边笑着,一边看向苏向晚。
萧稚也笑了起来:“你这法子倒是有趣,那便先留她一命。”
苏向晚看着二人相视一笑的模样,心口阵阵发紧,焦灼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她这才彻底明白,裴安执意将她捆在身旁,原来不是心生爱慕。他留她在侧,不过是想借此报复裴怀瑾,盼着有朝一日,能当着对方的面亲手取下她的性命,而自己,不过是他用来举事的一枚棋子。
想到此处,苏向晚眼里忍不住泛起泪花,心底满是苦涩。她竭力隐忍,泪水还是缓缓滑落。
“既如此,”萧稚缓缓站起身说道,“那本宫便先回了,事不宜迟,你带着她继续赶路吧。”
说罢,萧稚便利落地从窗边翻身而出,转瞬间身影便已消失不见。
裴安看着萧稚离去的身影,眸光渐渐沉了下来。他一动不动地站着,直到身后人攀上他的肩膀,低低地抽泣着。
苏向晚的嗓音不住颤抖,她哭着紧紧抱住裴安,“裴哥哥,你真的要杀我吗?你口中所说的爱,便是为了报复裴怀瑾吗?”
感受到身后之人低低的抽泣和簌簌抖动的肩头,裴安轻轻握住她的手,细细摩挲着,说道:“晚晚怎会这样想?”
他将身后之人揽入怀中轻轻拥紧,开口道:“我那样说,是怕母后加害你而找的托词罢了。”
苏向晚听到这话,心中的顾虑才稍稍减了些,她将自己的整个身体都贴在裴安身上,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那皇后娘娘为何会来此地?她是真的想杀我吗?”
裴安拍拍她的肩说道:“母后会些轻功,应该是得了顾千寒的帮助,才得以出宫来到这里。不过父皇看管得紧,她应该不能外出多久,所以才提前离开。至于她想杀你,她的确是想杀你,但我会护着你的。所以晚晚,你莫要担心,安心在我身边就好。”
苏向晚听到这话后抬起脸看向裴安,眼泪也顺着她的脸颊滴到了裴安的胸膛上,“我相信你,裴哥哥,我一颗心都在你身上,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好。”
夜晚,烛火摇晃,苏向晚和裴安同躺在一张榻上,两人手拉着手,一时无言。
苏向晚感觉到手上被对方紧握而出的薄薄汗意,想把手抽离出去,然而就刚松动了几分,就被对方捏的更紧。
无奈之下,她只好任由裴安抓住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怀中。
自儿时起,她除了与秋水同榻而眠过,便再未与任何人在晚上挨得这般亲近。尤其是裴安的身形还无法忽视。听着他浅薄的呼吸声,苏向晚看着悬挂在床帘上的帷幕,忽然就恍了神。
这已经是离开京城的第四日了,苏向晚却觉得恍如隔世。她看着二人紧紧相握的手,只觉得上面的汗交汇在一起,黏得烦人。
她不耐地闭上双眼,思考着如何逃离裴安设下的牢笼。正想着,身旁人忽然冷不丁地说一句:“晚晚,你在想什么……你也睡不着吗?”
苏向晚回答道:“第一次与他人同榻而眠,有些不适应。”
裴安翻身,用一只手支住脑袋,看向苏向晚:“你想与我同房吗?”
苏向晚听完这话是又羞又恼。她虽然平时行事颇为大胆,但这般直白的话从端方自持的裴安口中说出,她不禁羞红了脸。
但又想到自己被他牢牢控制住,只好装作羞涩的推推他的肩说道:“裴哥哥,我不是与你说过,这种事情是要放到大婚之夜的吗?”
见苏向晚拒绝了他,裴安只好作罢。他拉住苏向晚往怀中轻轻一带,两人就这样相拥在一起。
客栈的床不大不小,本来苏向晚还和裴安有一些距离,但被他这般动作一带,两人紧紧贴在一起。苏向晚甚至可以感受到裴安冰冷胸膛下跃动的心跳声。
可苏向晚不敢抵抗,她生怕又被绳子绑起来,只好伏在他的肩上,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入睡。
等到苏向晚陷入沉睡,一直闭着眼的裴安才慢慢睁开眼睛。他用手一遍一遍捋着苏向晚的发丝,二人模样如同亲密的恋人。
“这样也好。”他轻轻丢下一句话,便也闭上了双眼。
翌日,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客栈内,苏向晚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趴在了裴安身上。
她略一低头,正好对上裴安那双琉璃色的眼眸。那双眸子不染凡尘,清冷出尘,她望着他,不由得轻轻眨了眨眼。
“早。”苏向晚道,她说着,便要从裴安的身上移开。
裴安却握住她的腰,嗓音沉闷:“别动。”
苏向晚不明所以的看向他,问道:“为何?”
她没料到清晨裴安就要将她锁在身旁,于是挣扎着想要从他身上下来,不料却碰到了……
意识到那是什么后,苏向晚的脸颊瞬时烧得通红,再也不敢胡乱动弹,乖乖伏在他怀中,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过了良久,裴安才松了些扣着她腰的力道,低声道:“好了,下来吧。”
苏向晚连忙从他身上挪开,急匆匆走下床榻,身形慌乱如同一阵风,快步跑出了房间。
楼下老板娘正趴在桌案上小憩,听见楼上动静便抬首望去,见苏向晚满面绯红匆匆跑下楼,不由得开口询问:“娘子的脸为何这般红?”
苏向晚没有作答,只顾着跑到客栈院子里。院中摆着一只水桶,借着水面倒影,能清晰看见自己气喘吁吁、满脸通红的模样。
苏向晚望着水中自己的模样,伸手探进水桶,轻轻拍打着自己的脸颊。冰凉的水敷在面上,脸上燥热的红总算稍稍褪去几分。
她一边洗着脸一边想着刚才的场景,脸蛋不自觉又红了起来。
这样想着,她又觉得这不是她的错,她为何要脸红?分明就是裴安不知廉耻。
越想越羞愤,越想越气愤,趁着四下无人,她终究忍不住,将心底的话语大声说了出来。
“不知廉耻!”
“混蛋!”
心底多日压抑的情绪终于倾口说出,苏向晚再也不压制自己,反倒越骂越狠,直到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冷不丁的声音。
“晚晚是在说谁?”
苏向晚猛然转身看去,却见裴安端正立在那里,似笑非笑望着她,手里还拿着一方手帕,好似是特意拿来给她用的。
她一时语塞,结结巴巴了许久,半晌挤不出一句话来。
裴安替她擦净面上的水珠,用手抚了抚她微微泛红的脸蛋,语气淡淡的,但苏向晚总感觉他在笑。
“晚晚可是在骂我?”
苏向晚急忙否认道:“没有!”
裴安看着她的样子,终于展露笑意:“那你是在骂谁?”
苏向晚想了一瞬,便脱口而出道:“裴怀瑾!”
裴安越发笑得深沉,他将头抵在她身上,连胸腔都在微微颤抖:“好,那便是裴怀瑾。”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