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利亚的国王波吕玻斯,只觉心都要碎了。
宫殿被夷为平地,诚然让人心痛,但血脉相连的亲人在不知不觉间,犯下了无可饶恕的错误,这才最让人难过。
波吕玻斯望着面前跪在地上的女儿,难以置信道:
“阿尔基诺厄……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我难道不是每年都给你五十塔兰同的白银,让你去支付工匠的工钱吗,为何你却克扣她们的所得?”1
阿尔基诺厄瑟缩了一瞬,却又在下一秒理直气壮地反驳,因为她相信,亲情和血缘的力量能胜过一切,这就是所谓的“帮亲不帮理”吧:
“父亲,明明是她们贪得无厌!”
“我当然给了工钱,哪怕在雅典娜女神的面前,我也能如此发誓,您怎么能因为一个外人的三言两语,就怀疑您的孩子呢?”
这番话作为自辩,很没有技术含量。
然而孩子想要说服爱她的父母,只要这样的一番话,也就够了。
果然,上一秒还觉得,“我的宫殿被天降猛人夷平了,肯定是我的国家有哪里出了问题”的波吕玻斯,立刻便动摇了,转向一旁的蒙面女子,迟疑道:
“……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幸好他犹犹豫豫的话音刚落,便有一道更坚定的声音从大门外——从原本大门所在的位置外——传来,内含无尽的怒火与杀意:
“狡诈的、吝啬的、该在冥府住上一千年一万年的阿尔基诺厄啊,你竟然口出狂言,要在我的面前发誓?”
手持长矛的雅典娜大步走来,手一挥,那寒光闪烁的矛尖便直指惊得跌坐在地上的阿尔基诺厄,喝道:
“科利亚的神庙已经关闭了,祭火已经熄灭了,愿意收受贿赂帮你说好话的祭司们,更是死的死、逃的逃。”
“现在我很好奇,阿尔基诺厄,你还能叫哪一条虚假的舌头,为你说出矫饰的话语?!”
说完这番话后,雅典娜又转向那披着层叠亚麻披巾的人。
只一秒钟不到,她脸上的怒意便飞速转换成了尊敬,连带着她铿锵有力、扔在地上感觉硬得都能原地打一口井出来的语气,也变得柔和起来了,颇有种“老吴老吴嗷嗷嗷乱叫的丧彪,下一秒就变成了夹着嗓子的咪咪”的错觉,在古希腊众人面前上演了一番什么叫变脸:
“赫斯珀,你的远见果然令人折服。”
“现在,我已经把尼坎德拉带来了,请你决断吧,我必不插手。”
雅典娜话音落定后,现场唯一一位还蒙着头发的,也终于不再遮掩她的真容。
霎时间满室璀璨,光华流转,金辉涌动,叫雅典娜原本赫赫如正午太阳的神光,都黯淡下去了。
然而这并非因为这位神灵的力量要远胜雅典娜,因为能让战争屈服的,唯有和平。
她的光芒更温柔、更绮丽,如轻柔的雾霭拂过黄昏笼罩的山林。
然而所有的温柔、包容与调和,在这金橙色长发的女神开口的一瞬,便全然退去,因为她声如银铃,决断胜铁:
“阿尔基诺厄,我要宣判你死刑。”
“你握着至高无上的权柄,却用它来压榨劳动者;你一掷千金,却不曾花费哪怕一个铜币,在公共工程和民生福利上。”
“在我曾去过的某地,有这样一句话可以用来形容你: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恶于众。意思是,不仁善的人处于统治地位,会把他的罪恶传播给大众。”
赫斯珀深深望着面色逐渐惨白的阿尔基诺厄,像是透过这具娇纵的贵族皮囊,看到隐藏在她所作所为背后的逻辑:
“今日,你贵为一国继承人,拖欠一名平民的工资;明日,你就敢玩弄法律,合法榨干劳动者们的血汗,叫他们从早干到晚,都拿不到哪怕一枚铜币。”
“现在,我愿意倾听你的自辩。”
“但收起你的诉苦、自责、眼泪和哀求吧,因为只有为人子女的,才能用这些打动父母,而我既不是你的长辈,更不是你的亲族。”
阿尔基诺厄的面色白了青青了白,最终竟渐渐红涨起来,想来是自知到了死路,便破罐子破摔,对赫斯珀破口大骂:
“是你先欺骗我的!你说会给我出主意,让尼坎德拉这辈子都不能出现在我的面前,你言而无信,你说谎!”
“既然连神明都能仗势欺负一个凡人,那么我不给她结清工钱,又有什么错?”
赫斯珀抗议:“啊不,抛开这些不谈,你就说尼坎德拉是不是从今往后,这辈子都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吧。”
阿尔基诺厄:……她这辈子当然不会出现在我面前了!因为我的这辈子都要结束了!
她还想求饶,但一切都没用了。
因为此时,赫斯珀眼看她再也说不出什么像样的抗辩,便拍着尼坎德拉的肩膀,对这已经梳洗一新的纺织女工严肃道:
“你,小手工业者的代表,去把资本家打败!”
尼坎德拉:???
她很想说她听不懂这些奇怪的东西,然而不知为什么,尼坎德拉的手和脚,竟然先一步于她的意志而动了起来。
因为这里是神话的世界。
所以只要在这里发生过的,便能影响后世;在这里成功过的,就会被作为某种真理、逻辑和模范留存。
——她行过曾宫殿林立,现空无一物的白地。
纺织者的脚踩过平整的地面,便宛如本该在数千年后才会发生的纺织女工游/行,提前了一千年。
——她行过国王、王后的身边,来到公主的面前。
波吕玻斯和墨洛珀下意识便退让,就像许多年后,王权将衰落,人民将站起。
——她提起绳,套在阿尔基诺厄颈上,随即用尽全部的力量全部的愤怒全部的不甘,拼命一扯。
一瞬间,阿尔基诺厄被高高提起,悬挂在空中,目眦欲裂,手脚乱舞。她的脸迅速涨成紫红,眼珠鼓出眶外,血丝像蛛网一样攀满眼白。
受压迫者终于摆脱了“王权至高无上不容冒犯”的概念,要怒吼着反抗从前、现在和未来的一切剥削。
她涕泪横流,挣扎着向远处的父母伸出手去,哭嚎道:
“父亲,母亲,救救我……”
波吕玻斯垂下头,不敢多看一眼。墨洛珀泪落如雨,一迭声呼唤她的女儿的名字,却始终不曾向前踏出一步:
“阿尔基诺厄……好孩子,你不要怕,很快就过去了,就像睡一觉一样轻松。”
“等一百年,我和你的父亲,也会一起下到冥府去陪伴你的,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没什么好怕的。”
在墨洛珀悲楚的呼唤声中,阿尔基诺厄的声音逐渐变小,终至于无。
她毫无生机的身体像一只破羊皮口袋一样,被高高吊在拔地而起的路灯上,向所有人无声宣告,凡是压迫劳动者的,凡是克扣薪金的,日后便要落得同等下场。
阿尔基诺厄气息一绝,尼坎德拉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刚刚干了什么:
她杀人了……她把一位富有却吝啬的公主,吊死在了这路灯上!
在认识到这件事的那一刻,尼坎德拉如遭雷击,踉踉跄跄后退几步,险些被根深蒂固的“贵族不可冒犯”、“皇权至高无上”之类的思想,逼得跪在地上。
但尼坎德拉最终还是没有跪下。
因为有一双更有力的手,已经先一步扶住了她的肩膀。
赫斯珀将这失魂落魄的纺织女工从地上扶起,语重心长道:
“你做得很好,尼坎德拉。”
“贪欲的口子一旦打开,便再也无法弥合,即便用暴力对抗,也只能延缓片刻,不能彻底杜绝。”
尼坎德拉怔怔道:“……为什么会这样呢?”
“是我们做得不够好,才让他们要攫取更多的财富,以弥补损失吗?可我们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不是这样的,尼坎德拉,你们没有任何错。”赫斯珀低声道,“因为这就是资本的劣根性,一旦有适当的利润,他们就胆大起来。”
“如果有20%的利润,它就能活跃起来;有50%的利润,它就铤而走险;为了100%的利润,它敢于践踏一切人世间的法律;有300%的利润,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被绞首的风险。”2
尼坎德拉听闻这番话语,只觉刚刚萌生出来的那一点复仇成功的喜悦,和亲手杀人了的恐惧,竟齐齐如潮水般退去了,因为一种更大的期盼和不安,已经在她心中悄然升起:
“女神啊,世上竟有如此可怕的事情……”
“请您留在科利亚,留下来庇护我们吧!每一户纺织者的家中,都将为您陈设祭坛,供奉鲜花,点燃熏香,请您将富足与和平赐给我们,指引我们神圣的密仪。”
别说尼坎德拉了,就连雅典娜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办法,且国王夫妇对此也没有意见。
三人争先恐后邀请赫斯珀留在科利亚,出发点不同,话术不同,但目的却格外一致:
“我的朋友,请听我说句公道话,科利亚算是很不错的城市了。虽不能与你从天后赫拉那里获得的奥林匹亚、迈锡尼和阿尔戈斯相比,但在余下的诸城邦中,亦是佼佼者。”
“诚然如此!聪慧远见又仁慈善良的女神,假如你真愿意留在科利亚,我们将把你的位置,仅摆放在天父宙斯与天后赫拉之下,让你有优先挑选贡品的权利。”
“请留下来吧,赫斯珀。此地水草丰美,人民安居乐业,我的丈夫也算是贤明的国王,自然会带领人民一同尊重你、供奉你,使你的才干得到发挥,让你的光芒遍及全国。”
此时,几乎整座城里的人,都被刚刚的那一阵巨响惊动,围拢过来了。
三三两两的人从街道围拢过来,越来越多的人走出家门,前往出现在城中央的那一大片全新空地,张开双手高举,和他们的国王、王后与女神,一同挽留这位从天而降的救星:
“女神啊,请您留下!”
“您如此亲切,为我们伸张正义,使我们满心欢悦。请您停驻在科利亚,用您不朽的辉光为我们指引前行的道路吧!”
——似乎再也没有不留下来的理由了,似乎再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只要她愿意留下,从此不必辛苦劳作,就能收获丰足的祭品。
——哪怕她依然需要在极西孤岛看守苹果园,只要在这里挂个名,成为科利亚城邦的庇护者,也会有源源不断的金银,流入她的口袋。
于是赫斯珀耐心听完了所有人的请求,望着一双双载满希望的眼睛,温柔而不容反驳地,拒绝了这个看起来十全十美的提议:
“不,我不能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