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月光照在破败的街道上。
寒栖把人类少女往身后带了带,他对妖魔讲话毫不留情,对自己人语气也不见得有多温柔:“站远点,伤到你我可不管。”
江怜退到街旁一家茶水铺的屋檐下,后背贴着门板,忧心忡忡地注视着几步外的黑衣青年。
“大人……”
“怎么了?”
“一定要小心。”她小声说:“千万不要受伤。”
刚刚,江怜以为自己真的要死在这里。
那个时候,她自然是怕的……哪个人类不怕死?可除了恐惧,她也有一点点后悔。
后悔都要死了,和寒栖还没有和好;后悔最后一次见到他时,因为怕被讨厌,低着头从他身边经过,连一句话也没有说。
方才她想:早知道那是最后一面,她一定把想说的话好好说出来——于是现在她开口了,不管他会不会嫌弃,她就是很担心他,不想看到他受伤的样子。
寒栖脚步微顿,侧身对她勾起唇角。
那抹笑又轻又淡,转瞬即逝。眼角微微弯起,竟冲淡了眼底的孤傲。
空中升腾起一簇簇碧蓝色的幽火,寒栖看向满街的魔物,非常嚣张地宣布道:“你们一起上吧。”
魔物喽啰们此时还意识不到问题的严重性,只觉得对方只有一个,若是一起动手,总能找到机会。
它们呼啦啦一拥而上,亮出各种兵器与爪牙,铺天盖地朝妖鬼砸了过去。
寒栖站在原地没动,右手随意抬起,五指虚握,黑色的火焰从掌心溢出,在他身前凝成一道壁障。那些杂七杂八的攻击落在上面,宛如石子投入深潭,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无声无息被吞了个干净。
他再次掐了个手决,先前被吞没的招式瞬间被黑火吐了出来。与此同时,身影似鬼魅般闪进魔物群中,在闪躲术法的同时,掀起一股股凌厉的风刃。
小喽啰们甚至看不清他的动作,只听见同伴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一个接一个被掀飞出去。它们摔在石板路上、撞在木楼的墙壁上、还有几只滚到江怜脚边,少女反应很快地避开。
这边打得火热,另一边,鳞姬不愿坐以待毙,趁乱从侧方的阴影中偷袭。
蛇妖的手臂上覆盖着细细密密的鳞片,在火光下流光溢彩,尖尖的指甲上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哪怕是妖鬼,这一下也够他麻痹几息。
利爪直取后心,而寒栖头也没回,反手一挥,一道黑雾凝成的锁链缠住鳞姬的手臂,猛地一扯,将它整只甩出去老远,粗壮的蛇尾砸翻了一排小妖。
江怜在檐下看得心惊肉跳,却忍不住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寒栖很能打,看上去并不落于下风。
就在这时,她打了个冷颤,只觉一股阴冷的寒意毫无征兆从背后涌来,像是一块蘸水的苔藓隔着薄薄的练功服,贴在她后背上。
无形的手扼住了江怜的咽喉,触感冰冷而又滑腻,让她头皮发麻。
空气里什么都没有,可她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贴在她身后。江怜抬起手努力点起一只火球——书上说过,对付没有实体的鬼怪,要用火属性功法。
火朝身后发射出去,点燃了后方的门板。那东西短暂地愣了一瞬,似乎没想到看起来弱小的人类居然会还手。
江怜有了片刻喘息的机会,方才她搓出了人生中最大的火球,可惜现在不是欢呼的时候。好在下一秒,妖鬼拉住她的胳膊,一把将她从幽魂身旁拽了过来。
“巫焰,你还要不要脸?做这么缺德的事。”寒栖语速很快:“不过你已经是个无可救药的垃圾了,干什么我都不会意外。”
“哈哈哈……”幽魂捂着胸口,气极反笑。
方才妖鬼将那人类带走时,还顺手用风刃在它的灵体里狠狠扎了一刀,又快又狠,扎进去时还转了个圈,痛得它龇牙咧嘴。
就这种下手狠辣、逮到机会便恨不得将对方咬下一块肉的小畜生,也配说它缺德?
幽魂恨恨地瞪着寒栖,而一旁的鳞姬擦了下唇角的血,来到巫焰身旁:“情况不太对。”
“我们被摆了一道。什么虚弱期,什么封印,怕都是他自己放出来的假消息,好有个理由除掉我们!”它们回过味来,越想越觉得很有可能。但如今天大的梁子已经结下,今日定将是场你死我活的恶战。
二魔互相对视一眼,它们都是化神期的魔物,倘若认真联手,哪怕是无望山的妖鬼,也要让他脱层皮。
寒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顺手将身旁的少女拉得离自己近了些。
他发现江怜是个很懂事的人类,今日种种,对人类来说应算是惊心动魄,但她没有哭哭啼啼,也没有大吵大闹。哪怕刚刚被恶心的野魂偷袭,她也很镇静,一滴眼泪都没掉。
寒栖眼睫微垂,视线划过她脸上肿起的鞭痕,还有脖颈处发黑的手印。
他抓住她的手,示意她环住他的腰。
“我没法分出精力保护你。”他淡淡道:“你自己抱紧点。”
……
风从耳旁激烈地呼啸而过。
寒栖带着江怜腾空而起,少女双脚悬空,没有别的支点,只能死死搂住他的腰。
或许因为是邪祟,他的体温比常人要低些,也没有呼吸起伏,像抱着块香香的尸体。
她朝下望去,魔物们仿佛成群结队的蚂蚁,在古街上密密麻麻涌动着。
其中,那只人首蛇身的蛇妖正昂起上半身,金色的竖瞳死死盯住他们,蛇尾在地面上重重一拍,整条街的石板都被拍得掀了起来。
“唉,所以我才讨厌接待客人。”
寒栖烦躁道:“你们倒是能一死了之,烂摊子却要我来收拾。”
他是个事很多的魔物,对服饰和居所的要求到了丧心病狂的程度。江怜每日晨起,都能看到小魔物们在辛勤打扫,古街上的青石板被它们擦得锃光瓦亮,一尘不染。
“你倒是很在乎这个人类嘛,寒栖。”
巫焰观望着半空中的一人一魔,冷笑道:“真滑稽,好像你有心一样——”
幽火打断了它的絮絮叨叨,空气里飘过一缕焦糊的气味,幽魂手忙脚乱防守:“鳞姬,你在干什么,还不快来帮我!”
蛇妖猛地扬起尾巴朝他们甩去,黑雾在寒栖脚下升起,裹着他和怀中的人消失在原地。
蛇尾扑了个空,再次砸在街道上,又砸出一条深深的沟壑。
寒栖发出一声吸气声,似乎在心疼他的宝贝街道。
少女看着下方的断壁残垣,心道确实是件大工程。
她想说重建的时候,自己可以来帮忙,又觉得现在说这些不是时候,会让还在战斗的大人分心。
于是,她象征性地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对方的后背,当作支持。
“怕不怕?”
江怜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寒栖是在对她说话。
那句话声音不大,跟他的笑一样轻,不注意便消散在了风里,什么都没有留下。
江怜听到了,她点点头,老老实实回道:“有一点点。”
“怕就闭上眼睛。”
他撂下这句话,踩着大蛇的尾尖跃起,手中的火焰凝成一柄冒着魔气的妖刀,朝着蛇尾一刀劈下。
蛇妖吃痛,猛地收回尾巴,却还是被砍去一块,断面淌着发绿的脓血。幽魂的气息从后方袭来,寒栖偏头避过,长刀横扫而出。
趁他挥刀的空隙,那断尾的蛇不管不顾地继续袭来,利爪直取他的面门。寒栖搂着人类少女闪了过去,还顺手护了一下怀中人的后脑勺。
江怜紧闭双眼,只听到簌簌的破空声,还有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和骨头破裂的声响。她能感觉到寒栖在用极快的速度攻击闪躲,他全身都崩得很紧,宛若一把开了刃的刀。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风里夹杂着浓浓的血腥味,她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想看看他有没有受伤。
腾起的烟尘弥漫了半条街,而江怜眼前的一切都变了——她看见妖鬼身旁的黑雾化作千万缕发丝般的细线,以他为中心朝外扩散,铺天盖地席卷开来。那些丝线穿透烟尘与瓦砾,还有来不及躲避的魔物身体,像一张巨大的蛛网,把所有生灵都笼罩其中。
她抬起头,瞥见他带着笑意的侧脸。
江怜第一次见妖鬼这副模样——他笑得开怀,仿佛发生了什么极为高兴的事。嘴角高高咧起,瞳孔里闪着暗红色的光。
他的脸上和身上洒满了斑斑点点的血迹,妖刀在手中转了个花式,再狠狠劈下,一刀、两刀、三刀……也不知那刀是什么材质,能直接巫焰的灵体,将它砍得魂飞魄散。
他笑着将对方砍成了碎片,原本是完整的幽魂,如今只剩下四散的光点。
“住、住手……”蛇妖惊慌失措:“是巫焰逼我的……寒栖,你放我走,我鳞姬从此以后奉你为主,绝无二心。”
噗——
刀子刺入血肉的声音,几滴温热的蛇血溅在了江怜脸上。
“你这个血脉断绝的畜生!”鳞姬尖叫:“寒栖,你不得好死……”
蛇妖声音太过刺耳,震得江怜脸色发白,还好她死死抓着寒栖的衣服,才没有跌倒在地。
鳞姬怨毒地注视着这一幕,只觉得荒谬:“人类的女孩,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吗?”
江怜垂着头,沉默地朝妖鬼身旁挪了挪。
“你这种疯狗,也配有人为你死心塌地?”鳞姬冷笑:“哈,让我猜猜,你打算什么时候炼化你那好徒弟,毕竟你连自己的——”
它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寒栖不知从哪掏出一块丝帕,慢条斯理擦去刀刃上的血,而后将帕子随手丢去,盖住了蛇妖死不瞑目的脸。
喧嚣沉寂下去,漫山遍野都是魔物的尸骨。
路面上遍布着碎裂的痕迹,最深的沟壑从街心一直延伸到街尾,仿佛一道被巨力撕开的伤口。两旁楼宇倒了大半,断裂的横梁斜插在瓦砾堆里,碎石与瓦片七零八落。
魔物的血颜色大不相同,暗绿、深紫、漆黑皆有,还有的似人类血液般殷红。各种颜色的液体混杂在一起,在石板的缝隙里汇成细细的溪流,缓慢地往低处淌。
而寒栖与江怜,就并肩站在尸山血海的中央。
风穿过一片狼藉的古街,血腥味混合着尘土飞扬。妖鬼的黑发有几缕散开来,被血黏在了苍白的脸颊上。
江怜看着一地残骸,脸色发白,想吐但是忍住了。
她下意识看向妖鬼,想问他有没有受伤。
寒栖脸上还挂着方才砍人时那种怪异的笑,人类女孩扯扯他的衣袖,他也毫无反应。
江怜吸了吸鼻子,刚想开口说话,见他猛地转过头来——眸中红光大盛,那把刚才斩杀了蛇妖、幽灵和无数魔物的刀,此时抵上了她的脖颈。
这种模样的妖鬼让她很陌生,虽然是笑着,却仿佛所有的情绪都被吞没,徒留下苍白的空壳。
少女第一反应便是逃,还未等她有所反应,妖刀剧烈颤动了一下,如烟雾般消散在空气里。
“为什么不跑?”
妖鬼问。
“被吓懵了,而且逃也逃不掉……”
“这么老实做什么?”他恢复了从前的模样,没好气道:“你可以说‘我知道大人不会杀我’,说不定能让我对你心怀歉疚。”
“那大人会杀我吗?”
这次轮到寒栖愣住。
“……不知道。”
他是只魔。
杀戮是魔物的本能,正如人类要吃饭喝水。
他厌恶那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同类,但刚刚杀得太多,他也险些没收住,被本能所支配。
……好险控制住了。
不对,为什么是“好险”?
五月初夏时节,少女穿着对襟短衫,细弱的脖颈露在外面,仿佛轻轻一折便能折断。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又默契地同时移开视线。
尘埃落定,一人一魔反倒变得无所适从。隔着几步之遥,相顾无言。
寒栖难得有不知如何开口的时候。
他早就预料到:魔渊那群躁动着的魔物,总有攻上无望山的一天。
拥有强大力量的同时,妖鬼也会被魔气反噬。他每隔一段时日便会痛不欲生,严重时,甚至对付中阶小妖都困难。
这是个秘密——秘密这种东西,本身就象征着危险。
战战兢兢度日并非寒栖的作风,他反其道而行之,并未澄清似是而非的消息,只是做些掩饰,将自己真正的软肋藏了起来,一装便是好多年。
江怜以为:他的虚弱期是两月一至……实则不然。
相处的这一年间,他一直未曾卸下伪装——除了初见那日恰好被她撞见,其余时候,真真假假,他一直在遮掩。
不然呢?
一个随手捡来的棋子,哪怕后来升级成了宠物,也不足以让他将要害透露给她。
即便这段时日的朝夕相处,他能看出她是个不错的人类:诚实、坚强、善良、恪守本心。
而魔最是狡诈、卑劣、虚伪、两面三刀。
好在江怜当初发现的,是他对外展现出的破绽。这才能留在无望山继续生活。妖鬼想。
是这样吗?应该是的。
魔群攻破无望山,这只是先头部队,接下来还会有更多——殊不知等在这里的不是任人宰割的妖鬼,而是全盛状态的大魔王。
妖鬼本想多等个一两日,争取将它们一网打尽。他在水镜中注视着魔物们攀向山崖,脑中却没来由浮起一个念头。
“若是提前知晓他们会在今日袭击,便把人类崽子藏起来了。”
这念头来得莫名其妙,起初他不屑一顾,保护非亲非故的人类和除掉更多的仇敌,有脑子的都知道选什么。
不过……
寒栖的目光划过满目疮痍的街道,心想早点出来也蛮好,若是放着这些没品味的废物们破坏下去,他得花好久才能重建无望山。
杀鸡儆猴也未尝不可,甚至效果还会更好——就魔渊那群废物们不中用的样子,接下来,怕不是要惶惶不可终日。
他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了合理的解释,长睫微垂,清了清嗓子:“那个,你……”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那小丫头扁扁嘴,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脸上滚过,顺着下巴落在衣襟上。
也不知道是怎得,在巫焰他们面前挺有骨气,现在危机结束了,她安安全全地站在他旁边,倒是说哭就哭。
寒栖最讨厌别人哭,可看到她身上的伤,他又说不出来什么重话。
“有什么好哭的。”他说:“他们都死了,你要是不舒服,你就拿剑再捅几下。”
“大人。”江怜吧嗒嗒掉眼泪:“五七不会回来了……”
除了五七的事,别的也好难过。
担心自己的小命,担心寒栖遇到危险,担心来担心去,还差点被他砍了一刀。
“你刚刚也好、好凶。”她说:“像是变了一个人似得……还说不知道会不会杀我。”
妖鬼:“我这不是没杀你吗。”
伤心到一定程度,她便会破罐破摔,俗称兔子急了还咬人。
其实江怜以前不这样,发脾气是被爱者的特权,没人在意她,她自然也就没有脾气。
可寒栖出现在她面前,打架时还会护着她,她还记得他身上那股冷冷的香气,也让她的胆子变大了些。
“我知道。”江怜闷闷地说:“知道你方才的状态不对劲,可我就是……”
就是会委屈,不喜欢被他拿刀指着。
她不知如何说下去,刚刚升起来的脾气又蔫了下来,正语无伦次时,听到一句:
“我的问题。”
江怜:“……”
“如你所见,我是魔物。”寒栖偏过头不看她:“魔的杀意一旦释放,比人要难以收回。”
“啊……”江怜愣了愣,意识到他是在和她解释。
“吓到你了吗。”
“嗯。”她点头点头,问什么答什么。
“还真是实话实说的笨蛋。”
妖鬼明显没有安慰人的经验,他面无表情伸手摸她的脑袋,将她原本就散乱的头发揉得更加乱七八糟。
“回去休息,有什么事起床再说。”他如是道。
“嗯,好。”
小丫头应下了,却迟迟未动,寒栖环视四周,意识到两旁的建筑毁得毁塌得塌,怕是一张好床也不剩。
“那群废物,找死也不知道挑个别的地方。”
血腥味太重,他满脸嫌弃地捂住鼻子:“先在我的别院住下,院子里客房多,你随便挑一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