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共枕
谢攸垂眼, 微抿唇角。
尚未及笄的少女,头发未被簪钗束缚,俯身时如瀑布般散落颈窝、脊背。
她的肩膀绷得很紧, 几乎贴到了地面。
她今日没穿那身斗篷, 却依旧是新衣裙,裁剪十分合她身形,掐出束素腰肢。
她的母亲擅舞, 身形一定胜出常人许多,她幸运地遗传了这一点, 到这种时候,姿态依旧很好看。
甚至这个角度看去,平日里身高的差距不明显了, 线条更显窈窕。
谢攸目光沉沉巡过她的脊背,忽地,在那乌软青丝间顿住, 看见了一朵细小的、幼嫩的梅花。
是个还没绽放的花骨朵。
当是她从园中经过时,从被积雪压弯的枝头不慎掉落,簪在了她鬓间。
她自己也无知无觉,一心只有前方的路。
她来的时候很开心, 证明开心了一路,满怀期待。
那么问题来了。明明途经就有梅树,她为什么还要挎着篮子,走更远的路?
谢攸指节微微曲起,无意识地轻叩盏沿。
须臾,面色淡了起来,心情却忽然欣悦许多。
他收回视线,盯着清亮的茶面, 沉凝的眉心渐渐松开。
可惜从郑窈的角度,根本看不到这些。
她只听到谢攸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起来。”
并不见厌恶恼怒,一如往常般好听。
他的话,郑窈不敢不听。
便乖乖站了起来,垂着头,像犯了错的学生见夫子。
谢攸抿了口茶,缓缓地问:“此事可大可小,我只问你,你们以为能瞒得了一时,岂能瞒过一世?”
“单凭你刚刚的表现,可以说是一溃千里。”他道,“王妃最不喜被欺瞒,若有人在她面前拆穿,你想过怎么办?”
怪不得谢渺说起谢攸,印象就是严厉。他这问题十分尖锐,郑窈面上火辣,只能将头垂得更低:“我……知道。”
谢攸放下茶盏:“知道什么?”
头已经埋得快看不见了,她声音又更小了些:“知道错了。”
“……”
谢攸无语。
有短短片刻,他想揉揉太阳穴,但这样浮夸的肢体动作并非他行事风格,只重新端起茶抿了一口,忍住了。
飞光采齐了梅枝,看到这里氛围不对,没有上前,抱走玳瑁继续在林子里瞎玩。
琼芳只当自己不存在,溜达得更远了。
谢攸目光越过她,悠悠落在水面。
府里的人工湖,一到冬日就结冰,唯这一条小溪,从外面引来活水,涓涓不息。
他道:“我有几句话问你。你接下来,对我要坦诚。”
郑窈哪敢再蒙骗他,攥着两手,重重点了下头:“嗯!”
倒也没问太为难的,就问了些家长里短,前身经历。
这些,见王妃时倒是没有编造,因真话混着假话,对证起来才不显得虚。
左右已是人尽皆知,郑窈再提起来,也没有难以启齿。
与谢攸所听说的,并没有太大出入。
早在他让鸣玉去打听郑棠的时候,他就已经了解了大部分,是以只安静听着。在听到亲舅舅从她们身上无利可图之后,想像将她母亲卖给舞坊一样,在她身上捞最后一笔时,谢攸彻底沉默下来。
她小小年纪,经历竟比自己想的还复杂。可他看她,眼中并无自怨自艾。
到这里,谢攸不想再问了。
但他的沉默,换来郑窈更加惴惴,总觉得是被嫌弃了。
她自己知道,她娘虽在舞坊卖艺,却并不与那些打赏的富家子弟厮混。因天分惊人,足够给舞坊带来名气,坊主也并不为难她。后来更是不出场,只教新来的小姑娘。直到结识她爹,因琴舞和鸣,互生好感,为自己赎身。
郑窈想说,她是凭良籍出嫁,有正经婚书的!
但,只动了动嘴唇。
旁人眼中,就像她那位大伯父,口口声声指责他们,“私相授受”。她现下这般解释了,世子也不一定相信。
算了。
谢攸总觉得,刚才有一瞬,她微一踌躇,是想说什么。等了一会,却没等到她开口。
抬眼看看天色,才发觉已经近午了。
光是听着她说话,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比一个人在书斋、寝居的时间流逝得都要快。
今天这件事,必须挑明了。但往后,谢攸还是希望听她说一些自己高兴的事,譬如骑马,譬如烤鱼。
小姑娘家待在一起,快乐的成本总是很低的。眼瞧着,她比前两个月开朗健谈不少。
可见至少这对旧友的情谊要比所谓血亲纯粹太多,更值得托付。
谢攸只说:“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郑窈一次性将自己暴露无遗,此刻巴不得听到这句。连梅枝都没想起来,火速告退了。
瞥了眼那“落荒而逃”的背影,谢攸也唤了周容上前:“去找几人,扮作是孟家的,在母亲面前演出戏。”
“就说妹妹跑了,要王府交人,带绑回去。”
“是。”
真正的孟家人他倒不怎么担心,想到还有读了大半辈子书没读出名堂,倒将强逼霸占学了个通透用的郑大郎,谢攸垂着眼,道:“再派人去通知郑大,孟氏母女因欺君罔上,收押在京兆狱,判徒十五年,问,是否赎人,再问他要赎金。”
周容闻言轻蔑:“吃人绝户,宅产都不放过,怎肯来赎人。”
谢攸冷声:“便是要他们不敢来。”
孟家那对夫妻,唯利是图,却愚蠢短浅,要他们千里迢迢来找郑窈,不可能。
郑家便是凉薄了,欺软怕硬,嘴上说得冠冕堂皇,若郑窈母女日后发迹,他们未必不会想来沾光。
他冷着面孔,周容顿时不说话了,心想,这两家这是要倒霉。
郑家的祖宗之地,在河南荥阳,郑大一家人如今仍住在那,来回路程得有好些日子。周容离不开西京,安排下面的人去做了。
郑窈无知无觉,她几乎是飞奔回了葫芦小院。
这一路,她觉得谢攸说得很对。好日子过久了,大家就容易松懈,再者,她们之前商量的那套说辞也有破绽之处,其实经不起推敲。
越想,心越砰砰跳。
回到小院,却见仆婢环绕,罕见地热闹。
谢渺两手跟脸上都沾了白面,甩着手从小厨房里出来,叫道:“好啊,你偷懒,今晚不许吃饭!”
郑窈不由得一顿,吃惊:“都围在这作甚?”
好在大家表情轻松,有说有笑,并无紧张沉闷的氛围。
吓,她还以为惩处这么快就追着来了。
谢渺:“孟姨三十五大寿,你忘啦。”
白侧妃一巴掌呼在她后脑勺:“会不会说话,都给叫老了!”
孟夏抿嘴而笑:“本来就老嘛。”
她们又催郑窈:“干嘛去了这么久,快洗手去。”
看大家其乐融融样子,郑窈一肚子的话,卡在了嗓子眼。她张了张嘴,到底咽下去。
中午,就先简单一起吃了顿。到了下午,听说白侧妃要露一手,郑窈吃惊:“白姨也会厨艺?”
谢渺道:“我还学揉面呢。”
郑窈想了想:“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
一时间,旁人乐不可支。
笑语飘入屋顶,渐渐和残阳升起,为一向清寂的小院涂上一抹暖色。
灵雨、李婆子端着碗碟,一趟趟从小厨房往返厅屋。
厅屋里支起两张桌案,拼在一起,桌上堆满了各色食馔,有几人都爱吃的八宝鸭子,还有白侧妃带来的上好清酒,和上次孟夏收存起来的雪耳炖梨甜汤。
四个人团团坐了,灵雨和李婆子不愿跟她们,便在下人房里也摆了一桌,让她们带着那两个小丫鬟自去吃。
孟夏面前摆着一碗由白侧妃、谢渺、郑窈三人接力煮的长寿面。
这面最后是由白侧妃煮出来的,孟夏吃着熟悉的味道,无限感慨:“好像又回到舞坊了一样。”
白侧妃:“这儿可没有坊主催你吃完赶紧上台!”
忆往昔,又看今朝,两个小姑娘水灵灵地,就恍若旧时好友。两个为娘的对视一眼,不免又生出新一轮感慨。
一不留神,就把带来的酒,都喝空了。
……
月上中天,郑窈洗着小碗。
会喝的都醉倒了,就连灵雨跟李婆子,没想到也是酒鬼。只有她跟谢渺,还两个小丫鬟没沾。
谢渺安顿好两个娘,听郑窈的吩咐,打了盆水端进厨房。
郑窈:“放着就好。”
她从来没做过这些,一路水撒了大半。反观郑窈,干活其实很利索。
谢渺反手撑着灶台,歪头盯着烛光中认真干活的郑窈。
郑窈被注视得不自在,更有些奇怪:“你有话说?”
谢渺:“窈窈,我觉得可能还是林表兄合适你些。”
她斟酌一下说辞,列举道:“你们也算是门当户对,知根知底,而且你看他现在过了秋试,往后定是要留在京城发展的,到时候,你跟我还是可以和少淑姐姐她们经常约着出来,有我们在,他也不敢随便欺负你。”
听着,是很好。但是郑窈问:“什么叫‘还’?”
在谢渺眼里,她什么时候,已经有第二个对比人选了??
她怎么不知道???
谢渺:“哎呀,分析嘛。”
说着,她从怀中摸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这是早上,林表兄托人给我的,让我转交孟姨。”她一边递过,“说做小辈给孟姨的生辰礼,我没拆,先让你看看。”
他这次倒是学聪明,不敢来找郑窈,让谢渺转交。
郑窈接过,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打开,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枚碧玉环。看着是自己花钱,在外头玉石铺子里买的。
玉的成色还不错,但比不上谢渺身上的长命锁,更比不上谢攸今天腰间的环佩。
又想起谢攸,郑窈垂眸。
谢渺正滔滔不绝讲述着她若与林家结亲,会有多少好处,骤地见她神情有异,顿了顿,问:“怎么了这是?今天回来就心不在焉的,掉钱了?”
原本郑窈想着,今朝有酒今朝醉,这个天塌了的坏消息,就等明天再让她们知道吧。
但现在,四下无人,只两个小丫鬟在外打扫收拾院子。
郑窈想了想,放低了声音:“如果,我是说……咱们瞒着的那件事,被人知道了,王妃会什么反应?”
谢渺一惊:“谁知道了?”
郑窈含糊其辞:“就我认识的一个姐姐,世子身边做事的。”
谢攸今天的态度,郑窈有点摸不准。她给谢渺打补丁道:“我不小心让她知道了,她这个人,平日里温和,没想到一到关键时刻还挺严肃的,我说不好她会不会往外捅。”
谁想,谢渺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窈窈,你实话说吧,你嘴里的这个长兄身边的女使,是不是其实就是长兄。”
“……”
谢渺其实挺聪明,挺眼明心慧的。一开始郑窈莫名其妙来找她说那一番话,她还不懂,但那天谢抱青的一番话,又让她福至心灵,将这两件事联系了起来。
顿时一切都明了了。
谢渺质问:“你们的事多久了?”
瞒着长辈就算了,怎么还瞒着她呢,还是不是好姐妹了!
郑窈粉面通红:“你、你说的什么话!你把我跟世子想成什么了!”
“我们之间清清白白,霁月光风!根本不是你想的那回事!”
她也是终于意识到谢渺看穿后,竟把谢攸和林瑜放在一起做比较了。
最重要的是,她竟在这两个人之间选了林瑜!
郑窈羞恼,又莫名受辱。
谢渺嗤了一声,根本不稀得反驳:“好好好,你们清清白白,你们霁月光风,那你就告诉我,你是如何不小心让长兄知道你这小秘密的。”
“……”
郑窈只好把跟谢攸怎么认识的,近来的交集,一一跟她交代了清楚。
“我也不知道他怎么猜到的,突然就翻脸。”郑窈脸红红的,叹气,“但我回来以后想着,他人那么好,兴许又不至于……吧?”
也不一定,王妃可是他亲娘。反正如果要她在孟夏跟别人之间做选择的话,她肯定会选择孟夏的。
她不确定地猜着。
“笨窈窈!”谢渺伸出一指,戳她脑袋,“哪里是猜到,分明是长兄叫人去查了你的背景。还很可能一早,他就让人去蜀郡查了。”
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大动干戈地查一个寄人篱下的少女,谢渺心想,窈窈孤弱,却实在美貌。
若是二兄,谢渺都要怀疑,他是想威胁窈窈!委身于他!
长兄嘛……
郑窈闻言,拽住她的指头,花容失色:“这么说来,表兄其实早就对我们起了疑心?”
“他允许我接近,莫非是在试探找机会戳破?”
谢渺:“……”
她抽出自己的手道:“你和孟姨想好找个什么样的没有?你明年也就及笄了,哎,就算实在喜欢我长兄,不介意和我娘一样,那也得想好了,他的腿——”
“别说了。”看越说越离谱,郑窈忙打断,“现在不说这个,我还小呢。”
“现在要紧的是他知道我们的事,告诉王妃,你们怎么办?”
郑窈内疚死了。
她如果敏锐一点点,不被抓到破绽就好了。
照谢渺的说法,他既然早就知道了这件事,却掩下不说,今天突然挑明,发了一通火,问了几个不痒不痛的问题,又叫她回来。
所以究竟要干嘛?
那个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郑窈几乎每天都会去竹溪,一旬里,有三四日能见到谢攸,对方一直表现出来的,就是个话少却和善的兄长。
她从未像现在觉得,自己对他完全不了解。
郑窈也困惑死了。
谢渺含笑看她。
这种时候,她想的还是旁人,难怪。
她要是长兄,也一定会对这么一个貌美的讨喜少女青眼相看。
谢渺开始只是在母亲的叮嘱下照顾这小姑娘,但渐渐地,也觉心软。
“好啦。”她温柔地说,“我想,他没有别的意思。”
“长兄面冷,却不是那种苛责的人。他游历过四州,很晓得生存不易。既然问你,便应当是想提醒你,日后待人不可不设防。”
好说歹说,劝郑窈把眼泪憋了回去。
郑窈见她神色如常,毫不担心,稍稍放下心来:“什么准备都不必做吗?”
谢渺道:“准备睡觉吧你!”
白侧妃在孟夏这儿小憩了半个时辰,稍稍醒了酒,被谢渺和仆妇搀着回去。
郑窈握着门闩,倚在门边,嘱咐:“小心地滑。”
白侧妃:“不用送……你回去!”
看着白侧妃这没谱的样子,想到孟夏也喝了不少,李婆子跟灵雨都醉了,那两个小丫鬟更指望不上什么,郑窈决定今晚和孟夏挤一个屋睡。
屋里,白侧妃离开时嚷嚷的声音有些大,孟夏也被吵醒了:“回去了?”
郑窈嗯了一声,手里抱着一卷被褥,在床上铺好。
两人身上再合盖一床被,浑身都被柔软的棉花包裹,这样最暖和。
以前还住在孟家时,娘俩冬天就这么挤暖。今天因为丫鬟婆子都醉着,炭火不敢烧太旺,又重新体验了这种滋味。
酒意半消,听着窗外刮起的朔风,孟夏困倦全无,和女儿共枕夜话。
“今天什么事呀,我看你一直走神,从回来就不对劲。”
才说了这个话,孟夏就问起,还好有谢渺一剂定心剂。郑窈装傻:“什么啊,我没怎么啊。”
傻子才看不出来呢。孟夏翻个白眼。
无语过后,一阵心酸又涌了上头。
黑灯瞎火的,待郑窈察觉不对,伸手一摸,摸到一片湿漉漉。
她吃惊翻身:“阿娘?”
孟夏啜泣:“你大了,心事不像以前一样,跟娘无话不谈了。”
女儿一天天地长大,孟夏自然是欣慰的,只她今天喝了点酒,便比平日感性。
郑窈听着这话,沉默了片刻。
原来长大,便是在独自经历一件件难言之隐中悄然发生的。
她攥了娘亲的手,在掌心。
娘亲的手热热的,比她刚从外头进来时更温暖。
虽然成长是必然的,但她还是愿意哄娘亲开心。
这样下了决定,郑窈作苦恼状,说:“好吧,是有一件事,不好意思开口。”
孟夏停下抽泣,竖起耳朵。
“渺渺和我认识的一位郎君,嗯,也是住在府里的,托她带来一块玉环,要送给你作贺礼。”
谁会无缘无故给非亲非故的长辈送贺礼呀。还打听到她生辰,当是十分地有心。
孟夏立刻来了兴致:“怎地还要渺渺转交?这人是谁?生得好不好?今日应该请他来喝一杯酒才对。”
郑窈道:“是林家的那位。他之前私下找我,我没答应,还被鸣玉撞见了,自然没脸再来。”
“娘之前见鸣玉姐姐送我回来那次,其实就是蒹葭收了他的钱,把我骗出去的。”
这下轮到孟夏沉默了。
她还以为,郑窈是没开窍的脑袋。岂料她默不作声地,就已经把人给拒绝了。
但这么听着,对方好像也不是很沉稳的性子。
若放从前,这样的品性,孟夏根本不会看在眼里,只现在……
并非她看低自己的女儿,实是林瑜的前程太好,就像谢渺分析出来的那样,孟夏怎能不心动。
她沉吟了半晌,问:“难怪你今天心不在焉的,原来一直想着这个事。你是怎么想的呢?”
郑窈轻轻摹着她的掌纹,反问:“娘希望我嫁得好吗?”
孟夏自然道:“娘希望你高兴。”
希望郎子家底殷实也好,希望郎子人品贵重也好,挑来挑去,只是希望郑窈日后能过得高兴。
郑窈微怔,又释然。
明白了孟夏的态度之后,她最后那一丝犹豫,散了。
“那还是算了,”她笑了笑道,“我好像不想因为他,得罪八娘子。”
孟夏一听,明白了:“那就算了。”跟秦王妃的关系比起来,这门亲事,也没有那么值得的。
她絮絮地交代:“玉环明天退回去。”
“让你白姨再给你留意下其他读书人。”
郑窈道:“那不用,还早呢。”
孟夏却认真:“哪早了,现在留意起来,好过等明年放榜,跟其他人抢。”
这怎么说得,跟市集上抢大菘菜似的粗暴。黑暗里,郑窈脸颊又烧起来:“真不用!”
她绞尽脑汁,找了个孟夏无法拒绝的借口:“你看渺渺还没着落呢,你怎么让白姨放着她不管,操心我的事?”
孟夏这才听了进去:“倒也是。”
郑窈暗暗松了口气。
幸亏没说出谢攸的事,不然,吓死她这娘亲。
得郑窈分享了“秘密”,孟夏一时的感性上头,也就被哄好了。从谢渺的着落,自然而然说到明年四月份,她的及笄礼。
其实还早,但与她相差无几的还有个谢滢,郑窈要准备贺礼,明面上,自然是要准备差不多的双份。
郑窈笑着:“放心好了,我跟渺渺通过气了,她想要一架蜀绣的枕屏,到时候,我去藏书阁借一幅仕女图,描两张花样子……”
谢滢和谢渺一人一件,姐妹俩亲亲热热,多好。
孟夏想和她说私房话,郑窈就和她絮絮叨叨,像小时候那样。
而孟夏听着,内心里却有种“女儿真的成熟了”的感觉。
那样软软的,没有脾气的姑娘,到底哪里不一样了呢?
孟夏觉得,是她越来越有自己的主意了。
像从前这些事,她第一时间都是来找自己拿主意的。
孟夏叹气:“等你办笄礼时,还不知是什么光景。”
但肯定是没有谢家姐妹的风光。
孟夏内心里十分愧疚,不能给她更好的。
郑窈无所谓:“仪式而已,重要的是心意。”
孟夏:“怎么不重要,笄礼办好了,叫宾客都知道你,你的亲事才能……”
兜兜转转,怎地又说这个!
郑窈眼睛嘴巴一闭,装起睡。
孟夏碎碎念叨了半晌,没等到回应,只有一道均匀绵长的呼吸,悠悠落在枕畔。
正是初七夜,夜幕沉沉,星河辽阔。一道轿辇行在入宫必经的朱雀大街上。
轿辇之上,谢怀质一身靛青缎袍,外罩霜色狐裘大氅,一手斜支额,眼目微阖,倦意浓浓。
倏地,街道两侧传来极细微的响动。谢怀质睁眼,警觉地问:“谁?”
贴身内侍扬手,叫停了轿辇。
“哪路英雄好汉,既然跟了一路,怎么不出来聊聊?”谢怀质扬声。
暗处,走出一少年。也是锦衣华服,可衣裳料子是旧的,披风瞧着也不够暖。
内侍手上灯笼的光亮照出他的脸孔,谢怀质看清之后,不由得一顿。
“喂,谢庭吉。”少年吊儿郎当,“给我钱。”
……
这一年,已经许久没人这么称呼他了。谢怀质目光一沉,蹙眉走下轿辇。
待领着少年到轿夫与内侍都听不见二人对话的地方,他将手往身后一负,有些不耐烦问:“不是才给了父亲二百两,怎地又要?”
少年振振有词:“你也知道是给了他,他哪回往家里拿过?现在倒好,有了俸禄,赌更大了!要我说,都怪你给他安了个官,还不如叫我去当……”
谢怀质沉默片刻,解下腰间玉坠:“这个你先拿走。”
少年插着腰,没接。
“看不上?”谢怀质警告,“我身上没带钱,不要,就什么都没有。”
少年抿抿嘴角,飞快伸手夺过。
“对了,长兄。”许是拿了好处,少年态度好了些,却还不肯走。
他嘻嘻笑道:“我今日看见你跟一个小娘子逛街了,是我未来阿嫂吗?”
谢怀质:“……”
见状,少年讥讽:“哦,忘了。现在要叫您一句陈留殿下。”
谢怀质眉头蹙得更深,斥道:“别乱来!”
“明日午后,你在东市口等着,我让人送银子过去。”
少年这才满意:“谢了。”
待他走后,谢怀质沉着脸回到轿辇,内侍一看他空荡荡腰间,便明白,陈留王原生家里又打秋风来了。
如今,谢怀质被皇后收养,在宫里,是被当作继承人来培养的。
可身后有这样一家子吸血虫,迟早是个祸害。
内侍算是心腹,见状,压低声音道:“殿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今日殿下所见崔家娘子,素有才女风范,清高孤傲,当初,嫌弃秦王世子……殿下若想得崔家助力,必不能错过这门姻亲,这有个好赌的生父,可不是什么光彩事。退一步而言,宫里若知道殿下还与始宁郡王一家来往密切……”
当初,谢庭吉被过继皇后膝下,更名谢怀质。原本的父母也因此受补偿,得了个始宁郡王的闲散封号。
刚才的少年便是那家中次子,谢怀质血缘上的亲弟弟,谢庭谌。
但现在,他不应有“弟弟”。父母,也只能是帝后。
皇后虽过继了他,尽心培养他,却并不信任他。否则,又怎会只封他作陈留王,而非太子。
她正是在多方地考察他。
若是在皇后对他尚有保留的情况下,被发现他一直掏钱补贴那家人……
内侍拱手:“殿下,趁早做个了断吧?”
谢怀质揉揉太阳穴,默不作声。
这几日都是时晴时雪的天气,半夜里刮起狂风来,鹅毛般在天上乱飞。郑窈一早就是被冻醒的。
醒来才发现夜里被吹开了窗户,碳盆也熄了,屋里冷冰冰。
还不止她们,大伙早起都有些头重脚轻。小院里,喷嚏接连不断。
郑窈和灵雨还好,尤其李婆子跟孟夏,身体不如年轻人,又醉酒,从一起来就头疼。
这两人里,李婆子常年干粗活,出力气,又比孟夏好得多。喝了从大厨房提回来的姜茶,发一身汗,便浑身轻快了。
郑窈这一整天就哪也没去,光照顾孟夏。
白侧妃闻听,本要亲自过来,却没想秦王临时兴起,想听她弹琵琶。抽不开身,只好遣女使过来探望,又送补品。
“请姨母放心,有我呢。”郑窈乖巧地表示,“我守着娘亲。”
“咳咳!”孟夏在屋里,扬声,“叫她别过来,沾了病气,再过给秦王!那就罪过了。”
女使掩口一乐。
这时候,大家都还能笑得出来,以为只是简单的头疼脑热。
一整个冬天下来,偶有这么几次,可太正常了。
郑窈白天还没太慌,上午让灵雨拿着桃符去藏书阁借了仕女图回来,下午,熬了她平常在喝的汤药,过后药效上来,孟夏浑身困乏,赶她自去休息会,郑窈就在屋里画花样子。
可是等到了晚上,她准备去叫孟夏起来用饭,便发现如何也叫不醒。
拿手一垫额头。
手冰冰凉,头滚滚烫。
灵雨跟李婆子最有经验,说十有八九是外邪入侵,热毒积聚,一下发起来了。
还说,王妃以前还有个孩子,就是发高热,烧没的。
这两人七嘴八舌地。
郑窈慌了。
作者有话说:
窈窈:我们之间清清白白,霁月光风!根本不是那回事!更可气的是,你竟然在表兄跟林瑜之间选择了林瑜!!什么眼光!!!渺渺:家人们听听,这是我在乱想嘛(((Д;)))柿子:只知道辟过谣的都谈了。本章评论区揪十个小红包
第22章 祈福
郎中漏夜来了。
原本都入夜了, 下头的人才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去打扰主子,要通传到王妃那,最快也是明早。
白侧妃的人花钱打点, 才紧急从外头请了坐馆郎中。
但因为有宵禁, 只请得到本坊的。
郎中诊脉后,说辞与李婆子二人一致,又开了药方, 嘱咐煎服。
郑窈掏出诊金。
其实她不知道这位郎中诊费几何,总之她抓了一把碎银在手里, 只多不少,希望这郎中看在钱的面子上,更尽心些。
那郎中却说, 白侧妃结过了。
之后便由着先前将他领进来的那个婆子,原路领出去。
送郎中时灵雨也跟着去,小丫头机灵, 蹭这个时机出去抓药,没再浪费时间。
屋子里一下就空下来,唯有孟夏躺在榻上,因高烧难受, 不时逸出一道微弱的呻。吟。
郑窈将原本要给郎中的碎银一直攥在手里,整个人怔怔地。
先前她心里其实暗暗羡慕谢渺,有自己独一间的寝院,身边仆婢环绕,漂亮衣裳首饰不计其数,从小结识的朋友,至少都是五品官宦人家的千金。
这一切,都因为她爹是当朝秦王殿下。
在此之前, 她受孟夏的耳提面命,不给白侧妃母女惹麻烦,但其实对谢渺那句“假使你不介意同我娘一样”,还是懵懵懂懂的状态。
她并不明白侧妃就意味着什么。
但现在,犹如一盆冷水泼面,叫她骤地清醒了。
谢渺白侧妃虽养尊处优,但府里能够在大小事项上做决定的只有王妃。
就像为孟夏请郎中这件事,其实请不请郎中,请什么样的郎中,都由王妃说了算。
只是王妃并不在这种事上拿捏妾室,直接让白侧妃的人出去请了。
这是白侧妃运气好,碰见了善良大方的主母。但……
还是有尽力却做不到的事。
一道宵禁,就可以阻拦她们出坊去请医术更好的大夫。
如果换作是王妃身边的人,如果换作林瑜的母亲生病,王妃便可以拿自己的令牌,去宫里请御医。
御医署中尽是天底下最好的郎中,什么样的没有?郑窈也就不用在这里担惊受怕,那人是不是庸医,开的药方管不管用了。
灵雨抓了药回来,拿去廊下煎好时,已经是二更天了。
多想无益,郑窈和她擒着昏睡不醒的孟夏起来,李婆子端着晾好的药,硬灌了一碗下去。
剩下的,便只能听天由命。
月辉化一阵清风,吹来冬夜的霜雪凉意。
谢攸的头发还没全干,便搭在椅背,由飞光细细擦拭。
待最后一缕发丝重归干燥,门外也正好响起了脚步声。
飞光知道,是翟郎中来了。
至于为什么翟郎中分明早晨走正门来过一回,晚上又要由周容大哥带着从房顶飞下来,飞光小小的脑袋里,暂时还思考不出来一个结果。
而每次,翟郎中夜里来过之后,世子的模样都令他不敢多问。
飞光收拾好布巾,按吩咐备了一桶热水,在翟郎中进门以前便告退下去。
出门,碰见周容抱剑守在院中。
每旬晚上施诊的时候,就连周容也不能待在里面。具体翟郎中都会做些什么,他也不清楚。
只知道每次施诊的时间都很漫长,比白日里做样子给别人看的时间,要漫长得多得多得多。
但看不见里面的光景,光闻着飘出来的堪比浓缩了十几碗汤药的醇苦气息,也猜得到是种什么样的折磨。
三更天,翟郎中擦着汗打开槅扇门。
他一眼看见周容,道:“这几日我在府里住下。劳烦周郎君,去我的医馆挂上打烊的木牌。”
这却还是第一回。
周容心里一突,朝门内瞥了眼,大步过去:“没事吧?”
翟郎中:“咳,没事没事,我刚用了针,现在睡下了,一会估计就醒。你们谁去……”
周容脚步顿住,冲躲得远远地飞光道:“喂,小子,还不进去候着。”
飞光:“……”
飞光低着头进去。
谢攸在四更天时醒来,屋里没留灯烛,漆黑一片。
碳盆烧得很热,飞光就睡在脚榻上,翻着肚皮,还将外裳解开了。
谢攸想起翟郎中的嘱咐,渐渐试着用力。
盯着帐子半晌,掌心渐渐出了汗。
听见动静,飞光惊醒,又看见他的样子,吓了一跳,睁大眼睛:“世、世子?”
谢攸伸指:“嘘。”
飞光闭紧嘴巴,点点头。
只是看着他汗湿的额发,想,晚上白洗头了。
飞光不知道世子醒来了多久,总之他自己醒过来没多久,便听见府外此起彼伏的鸡鸣声,隔着晨雾,朦朦胧胧的,再不久,天亮了。
飞光觑着世子的脸色:“再回去躺会吧?”
谢攸摇摇头,道:“出门。”
出去哪?飞光想,昨天郑姑娘没有来,今日大概也是不会过来的。
世子把人给吓跑了,嘻。
飞光拎起小竹篮。溪畔的那几株腊梅,经过前天、昨天,都快被薅秃了。
郑姑娘没来,世子便让他把梅枝带回来。现在竹溪里每个人屋里都有花樽插着梅枝,世子的书斋和寝屋也不例外。
喂饱玳瑁,准备出门了,谢攸熟练地为它戴上驱虫香囊,穿好衣裳。
突地,鸣玉快步生风:“世子!”
“灵雨刚刚来说,孟娘子病得凶险。”
谢攸的手顿住。
鸣玉把事情简洁交代了一下,谢攸正想说什么,她从袖中摸出一枚荷包,呈上来:“府里昨天已经给请了大夫,今天一早,郑姑娘又亲自去求王妃了。这个……”
鸣玉语句停了一停,心情复杂。
她是才知道,但与琼芳一样,很明白这东西蕴含的重要性。
她道:“郑姑娘说,鸠占鹊巢,本就不该,如今她要照顾病人,也没有心力做其他的,便还给世子。”
谢攸接过来打开一看。
他给她的桃符。
……
……
秦王妃见到郑窈,惊讶:“昨日不是请过了郎中?”
郑窈垂头道:“昨日匆忙,只请得到那一位,也不知医术如何。只我娘喝了药,一夜未退烧,便想再请回春医馆的坐馆郎中来瞧瞧。”
郑窈平日低调,这还是第一次,主动向秦王妃提出什么请求,却是因为母亲的病情。
犬马之养,反哺之私,只是因为一个孝字。这时节肃杀,秦王妃多情善感,竟哭了。
她让自己身边的心腹嬷嬷,亲自领郑窈出府。
郑窈自从入府,还是第一次上大街。之前出城,也是乘马车直接到演马场。
王府有王府的气派,市井有市井的热闹。车马骈阗,鳞栉次比。只她此时也无心逛街,跟着罗嬷嬷,一路直奔回春医馆,找张郎中。
其实她不知道什么回春回夏,张郎中王郎中,只是听李婆子说这是西京城最有名气的医馆,便觉得是最好的。
及请到张郎中,见是个比昨天那老郎中胡子还白的老叟,郑窈焦躁的心下稍安。
张郎中看了诊,又将昨日的药方,改了两味药材,嘱咐此时不可大补。
郑窈在罗嬷嬷掏钱之前,眼疾手快,将诊费塞了过去。
罗嬷嬷都一愣,忍不住嗔了句:“你这孩子,手那么快做什么?”
说完,她便带着郎中离开了。
郑窈松了口气。
如果是白侧妃的钱,这种关头,她尚可以不计较那么多,但现在,谢攸挑明她们的身份后,再让她受王妃更多的恩惠,怎么都心不安理不得。
孟夏病得突然,郑窈被打得措手不及。
她昨天精神也不好,又基本守了一整天,再加晚上,此时眼睛里蔓起血丝,瞧着十分疲惫。
李婆子道:“这里有我守着,姑娘且去眠会,待抓了药,有我跟灵雨喂娘子。”
郑窈点点头,说:“若阿娘退烧,记得叫醒我。”
原以为会担心得睡不着,其实几乎沾枕便睡。
这几天实在是累,从身到心。
待睡足醒来,窗外天色已经暗了。
她虽不是被李婆子叫醒,但是却闻见了隔壁屋传来的饭香。
李婆子跟灵雨怎么可能在孟夏屋里用饭,郑窈忙趿鞋下床,过去一看,果然见榻几上摆着动过的碗碟。再去掀帐子,孟夏眼睛闭着,脸色却没那么红了。
“一个时辰前醒的,不让我们叫你。”眼下是灵雨守着,她小声告诉郑窈,“禾娘做了些清淡粥菜,合适病人吃的。娘子吃过就又睡了。”
郑窈用手试了试额头,没那么烫了。
“虽不怎么烧,但醒来那阵咳得厉害,当是新病引发了旧疾。”灵雨叹气,“可吓人了。”
“怕是还要再请一次郎中。”
郑窈沉默。
她比灵雨更清楚孟夏的咳疾,若是发作起来,可不是一次两次看诊就能好的。
这个张郎中医术比先前的更好,但是为了她娘的病,这两天已经足够打扰王妃了。
这时候,住在坊间的好处又明显了起来。
至少能每日上街请郎中,只要不嫌麻烦,只要有足够的钱,一日请七八回都成。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消息要先传到王妃身边的下人那里,下人再转告贴身嬷嬷,嬷嬷再觑空告诉王妃,等王妃点了头,再安排人出去找大夫……
郑窈实在不好意思。
灵雨看着她渐红的眼圈,想了想,斟酌了说辞:“反正今晚肯定请不到张郎中,姑娘要不要写个笺……给娘子祈福什么的?”
现在的情况,至少比高热不退的时候好得多,再凶再险都已经熬过去了,应该满怀希望才对。
郑窈点点头,抹了把脸道:“好。”
待夜幕降临,郑窈带上灵雨,悄悄出了门。
灵雨与她年纪相仿,知道了清溪的事,也没有嘲笑她异想天开,反倒是郑窈在她这里,猜想得到了证实。
数九寒天,一到夜里,除了报更的跟巡夜的,路上几乎看不见人。
自然而然,光线便暗。
虽方便她们,却也令人发怵。
郑窈一路上不停跟灵雨说话壮胆:“待会你也写一张,你试没试过,可灵了我跟你说……”
灵雨紧紧攥着她的胳膊,嘟囔:“就应该提盏灯出来才对。”
哪能啊。郑窈本来就是偷偷摸摸过去的,若是因光亮被人发现,觉得晦气怎么办。
何况竹溪那头还住着个谢攸。
虽谢渺说没关系,但郑窈现在对他,就像耗子见了猫心虚,下意识想逃避。
两个人结伴摸黑,待小心去到溪边,潺潺的水声,在夜里特别清晰,又特别静谧。
郑窈的心定了。
雪色清冷,月色皎洁,足以照清水面。郑窈把纸垫在膝头,虔心写下:【阿娘要快快好起来。】
她那天没有拿到梅枝,所以用的是普通白纸。写完,又想起旁人说的,许愿时要指名道姓,神仙才能更快更准确地找到你。
郑窈想了想,划去【阿娘】,重新写下孟夏的籍贯、姓氏与名讳。
手一松,夜风卷着薄纸,幽幽落入溪水。
溪水很快将薄薄的纸张浸透,纸张没有随水逐流,而是被岸边一块凸出的石头拦下,渐渐沉进水底。
郑窈傻眼,赶紧问灵雨:“这字纸被水打湿了,还能有用么?”
灵雨挠挠脸,不确定地道:“应该……能吧?”
反正她是已经跟鸣玉姐姐通了气,世子那边……应当,已经知道了吧。
郑窈摆摆手,决定去寻一张漂亮的落叶,重许一次。
她凑近水岸,勾着头四下找寻。
入夜风大,吹得她斗篷翻飞,裙角微乱。郑窈目光无意瞥过一棵树,正走过去,骤地却怔在了那。
待看清与树影交织的那道影子,不觉惊出一头冷汗。
身周,更冷了。
灵雨看她僵在那里,不由得奇怪,一边朝她走去,一边问了句:“姑娘?可是踩着蛇了?”
“别过来!”郑窈深吸一口气,亲眼看着树后那团黑影,因为灵雨的靠近,有了动静。
她颤声问:“谁在那?”
那黑影没说话,颀长,冷峻,像与这夜色浑然一体。
郑窈的大脑飞速思考着。
竹溪小筑里,飞光跟陆离这两个小厮,叠起来都没有对方身高,几位女使姐姐虽也高挑,却仍相差甚远,世子……不可能。
若是旁的生人,竹林里有暗卫守着,也不会就这般坐视鬼祟之人靠近,但若是周大哥他们,在她得出声询问时,便该自报身份了。
郑窈越想越害怕,脚下如同被死死钉住。
这时,黑影又动了动,似乎朝她迈了一步。
那脚步,也是轻如落雪。
郑窈抬起视线,死死盯着眼前的黑暗,紧张得大气不敢出。
那黑影最后停在老柳树下,拨开细瘦的垂柳枝条,一角白衣露出端倪。
他的面庞依旧隐于夜色,模糊而清隽。
他问:“你在求什么?”
作者有话说:
柿子:有种被分手的错觉,酸酸的窈窈:妈妈我见鬼了——窈窈想要,窈窈得到,虽然是柿子在暗暗当牛做马,大显神通,但我们窈窈相比起一开始,也已经成长很多了!窈窈是我写过(开篇)年纪最小的女孩子,最开始她特别听妈妈的话,面对不公平的待遇,只有偷偷抱怨,但最近两次遇见麻烦,她都有自己尝试改变,比如和好姐妹被骗钱后,尝试了好几种赚钱门路,还有这次鼓起勇气去找王妃,蓦然回首,成长悄然发生在不经意间。总之面对困难不躺平的她,更值得那一句“窈窈想要,窈窈得到”(?莫名其妙在燃什么)评论区揪10个小红包
第23章 显灵
郑窈太紧张了!
她看似还盯着那团黑影, 实际上,灵魂已经快要出窍了。
风声,水声, 心跳声, 在脑海里炸开烟花。模糊中好像听见那黑影问了一句,“求什么”。
他问她求什么。
什么人才会知道她在祷告,还问她求什么。
郑窈一呆。
……这声音, 怎地耳熟。
她听得不甚清晰,但很早听说书人讲过, 那种东西,虽开了灵识,却只能幻化成人潜意识中的亲近之人现世。若要有自己的实体, 还需得修行百年。
所以它们才会到凡尘来,渡人历劫,积攒修为。
莫非……
有些事, 郑窈怀着敬畏之心,但当真实降临在自己身上时,还是跟做梦一样,实在不太敢信。
良久, 她壮着胆子,试探:“敢问……可是此中仙人?”
水之滨,少女一袭红衣,眉间寂寂。
谢攸没想到她大晚上过来。
他看着她在月华中祈愿,心虔志诚,眼眸明亮。裙摆铺在雪地上铺开,绽放如红梅。
他本欲悄无声息地离开,但不巧, 还是被她给发现了。
那眼神带着惊惧、恐慌,似乎下一瞬,就要先他一步落荒而逃。
谢攸想起她上一次逃走之后的表现,沉默了片刻,即使清楚不该、也不适合在此时出现,终究还是问她:“你在求什么?”
说完,那姑娘陷入了怔忪,一时没有回音。
水边刚好刮起长风,吹动枝头细雪,衣袍猎猎,天地在此刻迷离。
郑窈回过神来,问:“可是此间仙人?”
谢攸顿了顿,明白,这又是一场阴差阳错的误会。
是了,在她眼里,自己是不可能大半夜独自外出,像现在这般站在老柳树下的。
她不像那些人,但凡他说什么便信什么,从不怀疑和否定。她的身份虽然作假,可这份敬爱仰慕之心,却从未敷衍过。
她的天真单纯,很大程度上化解了当下谢攸如果在她面前现身,后续的棘手。
得感谢她。
谢攸缓缓垂下眼:“你不是在向我祷祝吗?”
“何所求?”
心好似快从喉管里跳出来,郑窈费力地咽下去。
好在,她之前已经有了心理铺垫,否则恐怕现在就要晕过去了。
郑窈深呼吸。
小时候去庙里上香,阿娘教她怎么跪拜祷告来着?
她回忆了一下那时孟夏的动作神情,叉手于胸前,僵硬模仿:“……信女郑窈叨扰,我娘亲孟夏,仁心仁闻,心地慈善,一生没做过恶事,但求神仙大人保佑,使她如今快些痊愈,免受病痛之苦。”
她闭着眼,睫毛轻颤。恍惚,听见神仙低低叹了声。
“你回去吧。”
郑窈一紧:“那我……”
“会好的。”神仙轻声道,“且等明朝醒来。”
这是,亲口允诺她了么?
郑窈愣愣,看着他转身,翩然轻盈,似凌水而去。
她如梦初醒,忙唤了句:“神仙大人——”
她感激地看向那月辉下的背影:“还不知,怎么称呼您?”
背影微顿,却久久未语。
郑窈想了想,似他们这等还未修炼成型,位列仙班的,当还没有法号才是。
她道:“万物有灵,既生于溪滨,便称您溪神可好?”
那朦胧的身影点了点头,道,“随意。”
看他彻底隐入夜色,郑窈才收回视线。
灵雨等了好一会,才等到她魂不守舍地回来,疑惑:“姑娘刚才和谁说话?”
郑窈抬眼看了看她,小声:“神仙显灵了。”
“……”
灵雨忍下咳嗽,作惊讶状,“神仙?便是这水边的吗?”
郑窈郑重点头。
“那……”灵雨看了看她空荡荡的手里,什么也没有,试探问,“那咱们还许吗?”
郑窈摇摇头。
“已经许过了。”
她喃喃道:“他答应我了。”
翌日,郑窈一早清醒过来,先去看孟夏的情况。
李婆子说:“四更天醒了一回,还是咳。卯时吃了碗鸡汤小馉饳,才睡下。”
郑窈点点头问:“可有禀王妃请郎中?”
李婆子:“没,我这会去?”
郑窈正要说话,门口,叩门声传来。
灵雨积极:“我去!”
开了门,一道熟悉的女声问:“你们这儿……郑姑娘可在?”
听见这个声音,郑窈当即心头狂跳起来。
随后,她捺了捺翻涌的情绪,往院子走去。
“鸣玉姐姐,怎么这时候来了?”掀开毡帘,她扬起一个笑脸。
灵雨顺势闪开,让她得以与鸣玉面对面。
便看见,鸣玉身边还站了个仙风道骨的老叟。虽也是白胡子白发,却皮相紧致,精神矍铄。
鸣玉一个女使,怎会无缘无故带个外男来园子里?
一刹那,某种预感划过郑窈心间。
果不其然,紧接着,听见鸣玉介绍:“这是翟郎中。”
郑窈怔住。
鸣玉温声道:“昨天姑娘让人来还东西,我多嘴问了一句,才知道娘子病了,不知道可还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眼眶有些发烫,郑窈低下头去,“世子……”
骗了他这么久,他完全不介意吗?
可她如何心安理得呢。
鸣玉笑了笑,放柔声音:“先别想那么多啦。”
“如今世子也晓得姑娘正是心力交瘁时候,让姑娘不必客气。”
“翟郎中就住在府里,姑娘若有需要,随时过来竹溪就好。”
“姑娘尽可以信他的医术,我们世子,也一直都是他在看着。”
“现在,赶紧先让翟郎中看看孟娘子的情况吧。”
昨夜,神仙显灵,告诉郑窈且待明朝醒来,一切都会变好。
今早,谢攸就送来了自己的郎中。
他怎知道,府里自然什么都不缺,她最需要的,还是一个得用郎中。
有了翟郎中,她不必层层惊动,不必往返奔波,不必浪费心神跟精力在人际打点之上。更不必不好意思,连声道歉,不必羞耻与尴尬……
而这些,昨夜面对神明祷告时,她统统都没说。
她不清楚,这究竟算是神明帮她解决的心愿,还是竹溪里的那个人。
亦或者,他便是上天赐给她最大的机遇和贵人。
郑窈落泪道:“好。”
翟郎中号脉时,郑窈先把孟夏叫醒了。
昨天里,孟夏虽醒了两次,郑窈却都睡着,所以这还是她烧退后第一次和女儿说话。
“怎地又请郎中?咳咳……”孟夏已经从李婆子那,知道郑窈从外面请来两次郎中。
她道:“太麻烦人家了……下次不要再请了。”
郑窈喊了句:“娘。”
她轻声道:“这位是世子在用的郎中,就住在府里,没惊动王妃。”
鸣玉也说:“娘子有哪里不适,告诉翟郎中就好。”
孟夏一惊,这才看见屋子里还有一人。
她欲言又止。
翟郎中诊完脉,收回手臂:“娘子先前吃的药方没有太大问题,身体虽有亏空,近来却有食补,尚不足担忧,只往后静心调养时,万不可有太多的忧思。”
郑窈嗔:“听到没。”
孟夏:“还不是操心你。”
“我这么大了,谁要你操心。”
热毒的药方没有问题,针对孟夏的咳疾,翟郎中拟了新的方子,除了汤药,还有丸药。
郑窈十分地信任翟郎中。
不光因为他是谢攸的人,更因为他身上的气度,下结论时,自有一股信力,瞧着比张郎中还靠谱。
鸣玉见他给孟夏看完,又道:“顺便给郑姑娘也看看吧。”
郑窈:“不用了……”
孟夏:“该看看,你前天也咳嗽了。”
郑窈:“……”
须臾,鸣玉和翟郎中鸣金收兵,向郑窈母女告辞,回到竹溪。
翟郎中回了自己的厢房,鸣玉先去书斋复命。
书斋里,听见动静,那人抬起视线:“如何?”
鸣玉:“孟娘子醒了,往后便是调理的事。已经跟郑姑娘说了,让她找郎中便来竹溪。”
谢攸点点头,端起茶盏。
鸣玉轻咳一声:“……也让翟郎中给郑姑娘把了脉。”
鸣玉的语气有些微妙,谢攸挑眉。他问:“什么问题?”
鸣玉支吾:“就,姑娘家会有的问题。”
谢攸不由一顿。
郎中口中姑娘家的问题,无非与繁衍子息有关。
“应该是前两年在孟家,处境不太好。”鸣玉小心道,“都要调理。”
半晌,谢攸脸色淡淡的:“知道了。”
听说孟夏醒来精神好了点,光这一下午,葫芦小院便得来三波“慰问”。
郑窈只是补了个午觉,醒来,看着堆了一桌案的药材补品,目光有些呆滞。
“这一堆是王妃派人送来的?”桌上,东西都按堆分好了,看着最贵重最精致的那些,郑窈忍不住抽气,“那,这些是白姨送来的?”
灵雨道:“对!”
郑窈:“那剩下的……”
灵雨凑近她耳朵:“鸣玉姐送来的!”
郑窈顿住。
原本鸣玉代表着谁,葫芦小院里除了她,没有旁人知道。但眼下,又是带来郎中,又一次送来这么多名贵补品,孟夏但凡不是傻子,都猜得到。
郑窈拿起一株人参,又抓了一些干货在手里,沉默地翻拣。
“为什么这一份分了两堆?”她问,“有什么不同?”
灵雨眨眨眼:“鸣玉姐说……这些,是给郑姑娘的!”
“?”
郑窈顿觉烫手,一下将东西都丢在桌上。
“什、什么意思?”
她品着灵雨的话,脸蛋慢慢涨红。
翟郎中竟把她的问题,也跟谢攸说了!
他竟还让人送来补品,单独一份的。
郑窈再细品,连脖颈都烧红起来。
灵雨忙道:“姑娘赶紧收拾下吧,娘子唤你醒了去呢。”
郑窈抿抿唇,洗把脸就过去。
孟夏就等着她。她一来,便问:“那些东西怎么回事呀?”
“鸣玉姑娘一个女使,怎会有那么多好东西?”她问,“看着可不比王妃送来的差什么。光那株参,怕是有好几十年吧?”
这是要“兴师问罪”了。
“嘿嘿”郑窈磨磨蹭蹭,挨床边坐下,讨好一笑,“……阿娘。”
孟夏试探地问:“窈窈,你当真没有别的事瞒着阿娘吗?”
作者有话说:
窈窈:不道啊,疑似被拉下水=_=柿子:岳母,是我。(说了一段锃光瓦亮的自我介绍)本章揪10个小红包
第24章 过年
有道是, 撒一个谎,常要用十倍、百倍的谎言去弥补。渐渐地,滚雪球似, 滚出一个弥天大谎。
郑窈若早知道, 会有被孟夏盘问的这一天,当初必不会替蒹葭隐瞒捉弄自己的经过。
而今,糊弄过去显然是行不通的了。她干笑一声:“阿娘, 你可还记得,咱家先前养的那条小黄狗?”
孟夏自然记得, 先前鸣玉替玳瑁来郑窈这儿订购肉脯零食的时候,她还唏嘘过来着。
那小黄狗极乖顺,比一般小狗还亲和, 面对陌生人,却又警惕得很,是条看家护院的好狗。
窈窈将它养到五、六岁, 一次过年回临邛孟家走亲戚,将它留在了家里,托邻居照看,却不想回来后, 狗便不见了。
犹记得郑窈那时伤心了很久,就算抱来别的狗崽,也无法分走她的眼神。现在提起,不免又招惹来孟夏新一波的感慨。
但她并不知道这就跟外面那堆东西有什么关系。
郑窈组织了一下语言,从误入竹溪,到被采薇攀咬:“……鸣玉姐姐十分地铁面无情,可把我吓坏了,只是世子他, 并不像谣传的那般骇人可怖,反而很良善,很宽和。”
“他让我唤他一句兄长,即使查到了我们的身份,也没有拆穿我们,这不是大善人,是什么?”
傻孩子。
她说的那些和谢攸打交道的经过,孟夏都相信是真的。但要说对方没有杂念,只是纯粹的心善……孟夏若是信了,就白当这么多年女人了。
但偏偏对方是个真正君子,行止发乎情止乎礼,从没做出什么逾矩的事。孟夏从郑窈的眼睛里也能看得出来,她还是那个小姑娘。
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个什么打算,孟夏叹气。
郑窈扶住她,娇声道:“阿娘,我与世子年纪差得颇大,没有那种心思的。他看我,就跟渺渺她们一样。”
“不是说长兄如父?他爱管弟弟妹妹们,正因为他是个十分有责任心的人。”
“这些我们看来很贵重还不起的东西,可能对人家来说,只是平日里浇花时洒出去的水。既然有这个能力,又知道身边有人正面临麻烦,能帮便帮一把,也算是积德积福了。”
孟夏只垂着头没再质问,看样子,是被她说服了。郑窈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灵雨没让她娘知道,这些送来的补品里还有单独一份是她的。不然还真不好解释。
其实她刚刚说到后面,也是不确定。
原先都没做到这个程度,既然知道了非亲非故,还往葫芦小院送补品是做什么呢?
只能是心善了。
嗯,世子都善良至此,不计前嫌地帮助她,她也不该自缚于那点错误,把人家想得狭隘了。
郑窈又松了一大口气。
腊月底下,年关将近,孟夏默认接受了谢攸的帮助,在翟郎中每日固定的调理加食补下,症状减轻了许多。
对外,白侧妃等人只看得见她越来越好的气色,纷纷夸,回春医馆的张郎中不愧是西京城最好的郎中。
有次还被翟郎中听见,颇忿忿。
为了安抚“赔礼”,也甚是感念对方的诊治辛劳,知道他平日爱喝酒后,待孟夏恢复得差不多,便在葫芦小院里摆了一桌。开了上回孟夏生辰,白侧妃带来的好酒。
因孟夏忌口,不好沾酒,还请了鸣玉作陪。
翟郎中咂着小酒,满面红光。整桌上,他岁数最大,这待遇十分地舒适。
就是这位郑姑娘的年纪,恰好与他家中小孙子同岁,瞅着,不免让他十分想念。
大半个月没见,不知道皮成什么样了,挨了多少顿竹条子。
家丑不可外扬,只好托物喻人,“托世子的福,我那医馆,许久没开张也,不知道成了什么光景。”
老头自诩隐者名士,嘴边总挂着年轻时辞了御医署的差事为豪,在乡间开医馆,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故医术在这,名声却远不及东市的回春医馆。
鸣玉笑吟吟地与他碰了一下:“哟,惦记你那间破草庐啊。明日赶紧回去看看,是不是被人偷走了茅草,露铺盖。”
这是拿他之前不在,家被顽童偷了的事情调侃。
翟郎中哼哼两声:“不急。”
他道:“破又何妨,偷也无妨。反正,世子已允诺为我新建瓦舍,青砖厢房,花篱药圃,一应俱全。”
鸣玉:“是是是,翟郎中乔迁新居,莫忘了请我们也喝一杯。”
郑窈看着两人互动。莫名地,觉得今日鸣玉要比往日更喜庆。可能是因为年底,快过节了吧。郑窈被氛围感染,脸上也是笑意盎然。
待宴散,孟夏嘱咐郑窈送一送两位宾客。站在门口,鸣玉有意无意地提了一句:“快除夕了,姑娘家里打算怎么过节?”
听她问起,郑窈不由得微微陷入回忆。
前两年的除夕,自己还没出孝期,又住在舅父家,过得很是低调。放在以前,一家三人也就是一起吃一顿年夜饭。
因每日都待在一起,郑家并不很在意那种团圆的氛围。一般吃过晚饭,郑窈都会被邻舍的姑娘朋友约着去山上放烟花,玩到快烧爆竹的时辰,才肯回家。
到现在,想团圆却是不能了,放烟花的快乐也只能回忆一下。
她笑着说:“就小院里过。”
回去,鸣玉说了。说了郑窈眸子里因过年升起的期待,也不忘说那一点点的遗憾。
除夕当晚,王府诸人肯定是要进宫参加宫宴的,说不得秦王喝高了,还要在宫里住上一宿,这在往年是常有的事,宫里,秦王少时曾住过的寝宫一直都还给他留着。
谢攸尚未娶妻,自然不可能留宿禁内。
他必是要在新年之前回府的。
秦王妃那里,大概率会和谢韵几个一起守岁玩牌。秦王妃最是喜欢热闹的人,大概率也会邀请郑窈一起。
但,谢攸记得,去年守岁时,林瑜也在,今年……
总之她这个新年,过得应该不会太无聊。
腊月二十七二十八过去,李婆子从坊间买回来小院过年的年货,给郑窈描述街上的场景:“嗐,都关门了,回家过节呗!”
“家离得远的,早早二十五就歇业了。这几日上街不好玩,姑娘要想有得逛,得等初七后了。”
郑窈不住点头,又问:“上元有灯会?”
李婆子:“那是自然!到时候各国商人都出来了,各个坊里的富户,还会出钱建灯山,端看谁家的灯大、亮!”
“咱们府里也会建,到时候,姑娘可以和五娘子去看看。”
从年前开始就有灯节可以期待,正月的日子,感觉喜兴多了。
腊月二十九,郑窈在小院刻了桃符板,在上题了春联——“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
刻桃符的时候,不免想起之前手里也有一块桃符,是谢攸借给她的,藏书阁的通行符节。
那块桃符样式十分精美,上面刻的不是门神,而是谢氏皇族的图腾,贵气逼人,郑窈拿着总是不安,现在终于还回去了,却有种辜负了别人一番美意的愧疚。还是因为她这段时间瞎看,也并没有什么长进。
灵雨进屋凑热闹,震惊道:“姑娘刻的什么?”
郑窈低头一看。
手里的桃符顿时变得烫人,差点丢掉。
原本想好了要刻门神,却因为走神,现在那桃木牌上初具模型的轮廓,分明是个清隽俊朗的美男子。
难怪灵雨叫唤。
好在灵雨大概率没见过谢攸,郑窈这么安慰自己,便一本正经对她胡诌:“这就是我们上回见到的溪神。”
“溪神帮我诸多,我顺便把他雕刻出来,日日供奉。”
说着,手下的刻刀却灵活,手腕翻飞间,一个依旧俊朗,五官却与谢攸没太大关系的美男子渐渐出现了。
灵雨眼珠转了转,又转了转。
郑窈自然不可能把这块桃符挂门上,东西被她藏了起来,又重新刻了两块桃符,神荼、郁垒二门神像惟妙惟肖。
孟夏手指细细抚摸上头干了的墨迹,道:“待初一那日,再挂到门上。”
她的声音低柔,郑窈知道,她想起了郑棠。
郑窈的字是他教的,字里有他的影子。
孟夏对她道:“他的字写得好。当年也不是没有旁人赠诗给我,唯独你爹的字,写得最好。”
孟夏从小没读过书,不懂诗中意,却看得出字好字坏。
字如其人。郑棠能点被太后探花,自然生得俊朗。
孟夏是舞坊的头牌,模样也十分温婉漂亮。
做他们的女儿,即便长歪了,也必是个清秀佳人,偏偏郑窈还十分会长,优点都继承了下来。
孟夏有时候透过她的眉眼鼻唇,都忍不住发呆。
郑窈:“咦,所以娘亲是因为爹爹长得俊,才嫁他的?”
她记得上一次和孟夏谈论有关林瑜的话题,她第一句就问对方好不好看来着。
孟夏道:“那自然不是。”
“你爹又没瞒着我什么,他的一切情况,他早就说啦。”孟夏一边惆怅,一边又不由得骄傲,“当时我就觉得,这是个坦诚,值得托付的人。”
当然长得俊也算一点,站在面前,天然地就使人生出了好感。基于这好感,孟夏才会喜欢他坦诚。否则,若一扇不修边幅的什么,上来就交代家底条件,只会让人觉得唐突。
郑窈觉得自己倒是像极了娘亲,其实十分地论心不论迹。
同一件事,让她反感或者欢喜,端看那个人是谁,在她心里什么观感罢了。
除夕夜无波无澜地到来了。
府里好几家借住的亲戚呢,不光有郑窈、林瑜,其实还有原来虞太后那边的一些落魄故交,不过是因为年长又不甚亲近,平日里深居简出,不常露面罢了。
为了能让大家都好好过个节,秦王妃霸气地给每家哦度安排了一桌席面。
还以为主家进宫赴宴,厨子也跟着放假,这下轻省多了。
说了以后都不喝酒,郑窈将酒倒在杯中,和孟夏、灵雨、李婆子几人碰了一下,又倒给李婆子:“今晚守岁,有谁会玩双陆的?都不会?那一会再教你们。”
结果戌时三刻的时候,秦王妃一行从宫里回来了,四刻,便有女使来请郑窈:“正院准备了烟花,喊姑娘过去一块玩呢。”
噫!
郑窈扭头看孟夏,孟夏道:“你玩去。”
正院十分宽敞,正房与院门之间的一块空地,堆了不少烟花,品种都是京城烟花铺子里最流行的。
郑窈带灵雨到的时候,谢韵已经和女使玩起来了。
她挑了个威力大的,自己倒被吓了一跳,女使笑着给她捂耳朵。
意外地见到了一个熟人。除夕夜没什么月亮,借着庭院的灯光和天上烟花的亮光,郑窈仔细辨认,才敢认那是蒹葭。
彼时蒹葭见谢韵被吓到,也想挤上前献殷勤,被一个看着便是贴身大丫鬟模样的女使隔开,背着谢韵时,对方轻蔑地支使:“你去挑些轻便好看的烟花来。”
蒹葭悻悻。
郑窈疑惑地看了灵雨一眼。不是说蒹葭和谢韵身边女使都是旧识么,怎么看起来,日子还不如在小院的时候滋润了?
这时谢渺发现了她,招手道:“窈窈!”
郑窈很快便被谢渺拉去挑选烟花,没空关注无关紧要的人了。
大好日子,别家也有放烟花的。各式各样的烟花在头顶炸开,一直持续到后半夜,将天幕映得亮如白昼。
秦王府里,她们只玩到了亥正时分,便被罗嬷嬷叫进屋里去烤火。
正房内,秦王妃准备了点心宵夜,甜汤饮子,去宫宴上都没什么可吃的,大家这会也正好饿了,郑窈倒是才饱餐一顿,双手捧着蜂蜜饮子,小口小口啜着。
待身上回暖,她悄声问谢渺:“之前怎么没听你提,今天还有烟花放。”
谢渺开心地道:“往年都没有,谁知道今年哪来的,哦,说是长兄之前的一个部下送来的。”
郑窈忍不住眨了眨眼,“那部下家里开烟花铺子的吗?”
谢渺:“噗!怎么可能!”
郑窈便又眨了眨眼。
当时鸣玉问她往年怎么过年得时候,她貌似提了一嘴,和朋友们放烟花来着。
应该是碰巧吧。天上那么多放烟花的人家,到现在还响彻云霄,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也有可能那部下才刚盘了一间倒闭的烟花铺子,要清货,故转手四处送礼呢。
在秦王妃这里守岁,也挺好,总归是件十分新奇的体验,稀奇的是,谢攸没有露面就算了,谢二郎跟林瑜也不在。
这实在是一件令人放松的事。
秦王妃瞅着快子时,放了有娘亲的各自回去陪娘亲。
谢渺顺势与郑窈约定下来:“正月十五,上元灯节,一起玩去呀。”
难得有这么正大光明可以出府逛街的日子,郑窈一口答应下来。
正月可太闲了,和孟夏一起去向王妃拜了新年,接下来的日子,便在掰着指头数上元节中,一天一天地混过去了。
郑窈从没来过西京,以前的上元节,在县城里,说热闹也热闹,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毕竟郑窈很难想象,比两层楼还高的大鱼头灯,还有一条又一条,在巷头能牵起巷尾的游龙灯。
有李婆子跟灵雨七嘴八舌的渲染,郑窈从来没这么期待过上元节。
正月这几天都在睡懒觉,到了那天,却没用人叫就自己醒了。
晌午,谢渺来说:“静川昨天住在楚王府,刚刚让人来传话,我们晚上应该跟她们一起。”
郑窈对谢少淑印象很好,欣欣然点头。
照常吃了午饭,从箱子里拿出来新衣裳——上次府里分布料,谢渺把自己份例里的给了郑窈,郑窈的冬衣,全换了新的。
这些料子亮丽又保暖,随便裁什么都很好看。
人靠衣装马靠鞍,谢渺拉着她回自己的小院,给上了浅浅的眉黛和胭脂,还点了花钿。
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这么一打扮,不光谢渺,其他几人见了,都怔了怔。
因几个小姑娘上街,秦王妃不放心,嘱咐谢湜与林瑜要寸步不离地跟着。托谢攸的福,林瑜上一次和郑窈见面,还是在那场秦王妃办的宴上,穿着旧衣裳,素净低调。今日猛然一见,印象里的美人,越发好似瑶池仙子。
谢韵原本还乐呵呵,想问郑窈衣裳是哪家裁的,冷不丁瞥见林瑜呆滞的模样,顿时脸色黑了。
谢滢故意问:“韵娘怎么了?”
谢韵转身踏上马车:“哼。”
今日,郑窈就穿上了那件月白的斗篷,特别保暖好看。但她甚少穿这种衣裳,行动有些不便。
谢少淑下了马,来扶她们:“赶紧走吧,一会人就多起来了。”
天刚擦黑,朱雀街灯火通明。
人流攒动,密密麻麻好似黑河。
花灯琳琅满目,好看得紧,只是人也太多了!
下了车,几乎无处落脚。带的女使跟婆子,刚经过两个路口,几乎都被挤散了。郑窈原本和谢渺走在一起,结果蓦地发现左手紧紧牵着的人变成了谢韵。
谢韵与她四目相对,愣了片刻,立刻甩开了手!
郑窈也觉得别扭。
还好一回头,林瑜身边站着谢渺,两人在一处元宵摊子前向她们招手,拼命喊:“快过来!”
谢韵拼命挤开人流想要斜穿过去,郑窈跟着她,被人流撞得东倒西歪。前面却不知有什么表演,路人俱都拼命地往前走。
两个小姑娘哪里挤得过这情形,反而又被冲远了些。
人也太多了,这要是有根竹签,都能串起来当肉串。郑窈如是想。别出什么事才好。
这念头才闪过心间,忽地听见有人尖叫。
郑窈抬眼看去,便见远处一座灯山被撞倒了,直直向人群砸了下去!
人群惊慌失措,乱了秩序。
郑窈愣神的片刻,被好几个人撞得踉跄。
“你傻了!”谢韵骂道,扯着她往林瑜方向跑。
但下一刻,他们附近的灯山也轰然作响,随即山倾雪崩般倒塌。
灯纸接触到蜡油及火苗,腾地燃烧起来,热浪滚滚,朝人逼来。
幸好没砸到二人,但亲眼见着面前一个慌乱逃命的男子被砸伤,火势瞬间点燃了他的衣裳,对方被烫得发出惨叫,郑窈还是吓呆在原地。
好端端的,灯山怎会塌呢?
明明她问的时候,李婆子跟灵雨都说,灯山内部是加固了的,轻易不会倒塌。
谢韵扫视了一下四周,一个箭步拽住一人:“就是你!我看着你在顶上动手脚了,你这匪人,别想跑!”
那人转过头来,蒙面夜衣,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里凶光乍现:“少管闲事!”
谢韵眼前寒光闪过,方知他还揣了利器在身上。她忙撒手松开后撤,不意被自己的斗篷绊了一脚。
那人手下微顿,饶有兴致地说了句:“你姓谢。”
随着他一步步走近,谢韵吓得闭眼大喊:“表兄!表兄!”
她这一喊,虽没把林瑜喊来,却把郑窈惊醒。她转身就跑——到墙角,奋力推倒了那里的一堆竹竿。
趁着那人躲开的间隙,像谢韵拉她一般,拽起她就跑。
只是厚厚的斗篷限制二人的速度与步伐,不多时便被那人追上。那人恼羞成怒,挥舞着刀子刺来。
下意识地,郑窈伸手挡了一下。
痛感袭来之前,那人被闻讯赶来的京兆府捕手踹翻。
“谁是目击人?可有人受伤?”京兆少尹沉着声询问了一圈。
刚才还吓呆了的围观众人,如梦初醒般,七嘴八舌:“这姑娘是不是受伤了?”“我刚刚看见了,就是她,她还喊那人不许跑。”“你听错了,那是她身边那姑娘喊的!”
……
郑窈从未想过,自己的运气差到这地步。
出门看个灯,遇见匪人,逃命不成,受了伤,还要被带回京兆府问话。
好在,伤口经过京兆府请来的郎中简单包扎,已经不流血了。
现在苦恼的是,她们和一群围观百姓被“看管”坐在京兆府衙里,等待一个一个接受问询。门外还有一群围观百姓看热闹。
郑窈和谢韵努力低着头装鹌鹑,憋屈不已。
但她们生得干净漂亮,平头百姓家很难养出这样的姝色,放眼望去,依旧是人堆最扎眼的。
不多时,却听见衙役对座上的京兆少尹道:“秦王府来人了。”
后面的话,衙役压低声音说的,郑窈没听清,只见京兆少尹道目光向她们瞥来,随之,二人被带到了衙门后院。
原本以为是王妃身边的嬷嬷,或是前院哪个管事,结果,一脚迈过门槛,耳畔落下一道清越的声音:“家中小妹顽皮,添麻烦了。待回去,我问问她们。多谢梁少尹。”
郑窈骤地抬头。
夜色勾出那人清隽轮廓,他穿着雪青色常服,只披了件斗篷,想是出门匆忙。但依旧温润矜贵。
说话间,视线抬起,淡淡扫过郑窈。
他放下茶盏:“人我便接走了。”
再次相见,竟是这种情形。
郑窈不可置信。
一时不知该消化这件事竟惊动谢攸,还是谢攸竟因此出府露面的消息。
他不是,特别特别介意,一直不想被人看见如今的模样么?
谢韵亦惊恐地拽她,小声道:“死了死了!”
“怎会是我阿兄!”
作者有话说:
*王昌龄《采莲曲三首》 窈窈:当我见义勇为被抓后被crush遇见……柿子(面无表情):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本章揪10个小红包
第25章 书斋
那两位姑娘虽还未经问询, 但一看便知是大户人家出身。今夜是上元灯会,难得的盛景,不少高门贵女都会结伴出行游玩, 想来, 本就与她们无关。
现在秦王世子亲自出面来接人,京兆少尹梁闻自然要给他这个面子。
待发话放人后,又见谢攸推动轮椅, 轧过京兆府年久失修的砖地时,行动略有滞涩, 忙道:“呃——世子!”
只他嘴比脑子快,还未想好怎么不得罪人的措辞,一时大脑飞速思考着。
谢攸见惯这种场景, 只一笑,淡淡颔首,道了句“无需劳烦”。
经过郑窈二人身边时, 他侧首投来一瞥,二人不约而同地后脑一凉,自觉乖乖跟上。
亦步亦趋,谁也不肯先行一步, 倒显出几分患难见真情的同病相怜。
但当到了秦王府准备的马车前——外面赫然停着两驾马车,其中一辆车厢宽敞些,设计也别有巧思,与普通车厢不同,显然是为谢攸准备的。
谢攸在马车旁,背对二人,语气淡淡的,“谁能告诉我, 今天怎么回事?”
谢韵立马便“叛变”了。
她道:“我吓着了,什么也不记得,还、还是问窈窈吧!”
郑窈张张嘴,谢韵一溜烟抛下她,跑去了后面的车上。
“……”
她垂下头,待谢攸进了马车,小心跟上。
车厢装潢得很是华贵,铺了狐绒地衣,还熏着淡淡的松香。当郑窈坐下,谢攸撩起眼皮。
他半倚在宽大的靠背里,一手半支额。当周围没了外人,那平静脸上难得流露出一丝倦怠。
他拇指抵着太阳穴,轻轻揉了揉,道:“说吧。”
他的神色一如既往,只那眸子抬眼看来时,无端让人脖颈发凉。
这下郑窈也感觉出来了。
他不高兴了。
离得近了,郑窈还闻见一丝淡淡的皂角香气,从他身上传来,夹杂在松香中。
这气息极淡,若非在密闭的车厢中,轻易闻不见。
郑窈随即意识到,他应是已经沐浴洗漱过了,甚至可能休息了,却出门将惹了麻烦的她们“捞”走的。
郑窈愧疚于此,交代得十分详尽:“……刚下车,便和少淑姐姐她们走散了,带来的婆子也没跟上,一回头,瞧见林家表兄站在路边,我们刚想过去,灯山便接连倒了下来。”
说到这里,她带着困惑问谢攸:“世子,京兆府分明已将那匪人当场抓获,为何还要把我们扣在那?”
谢攸一贯缜密。当听见郑窈当面称呼林瑜为林家表兄,却疏远了他时,不由得微抿唇角。
“那匪人已自尽,要想还原案情真相,京兆府只能从目击者入手。”他问,“你们与那匪人直接交涉,可有什么察觉?”
郑窈摇摇头,又面露迟疑:“一开始,他只是嫌我们坏了他的事,后来……他看见八娘子腰间的玉牌时,好像问了句,‘你姓谢’。”
谢攸蹙眉,“别好像。他真这么说?”
那声音冷冷沉沉,听着就很严肃。
郑窈被说得一愣,抬起头瞥了他一眼,又缓缓低下:“我也吓着了啊……”
那些伤者倒在面前的场景,郑窈根本不想去回忆。
谢攸闻言一顿。
他刚刚,习惯用审问人证的语气,问询她了。
其实会接到消息亲自过来,也是十分清楚,嫌犯自尽后,京兆府面对一团乱麻的案情,会如何严厉询问这些目击者。
她跟谢韵两个小姑娘,必然会被吓住。
结果马不停蹄过来,真将人捞了出来,吓唬她的却变成了自己。
谢攸揉揉额,道:“你可能还不知道,和你走散后,少淑她们一行遇见了陈留王。灯山倒塌时,陈留王险些遇刺,也伤了手臂。”
京兆府怀疑,那行刺谢怀质之人,便与操纵灯山引发混乱之人是同一伙。
郑窈的话恰好能佐证这猜想。顺着这猜想继续查下去,便不是无头苍蝇。
至于西京治安归京兆府统领,上元灯节又是一年一度展示各坊财力的盛会,梁闻新上任便在这天出事,匪人自尽,要顶着多大的压力调查案情,这些,统统都不必与郑窈言说,让她受怕。
陈留王又是谁呀。期待了这么久的上元夜,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样,郑窈捂着伤手,有些无措:“我记得的都说了。”
谢攸点点头。
寻常人碰见这种混乱,下意识都会慌不择路,随即引发更大的混乱。她小小年纪,能保全自身,不忘同伴,还能口齿清晰地复述一遍刚才的情况,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缓声道:“这话很有用。”
算是对她表现的嘉许。
这个年纪的少年人,最渴望受人肯定,刚才还垂头丧气的小姑娘,这会便忍不住微微挺直了腰杆。
听见谢攸一声略表关心的“疼不疼”,郑窈眨了眨眼。
她小声道:“不是很疼。”
谢攸一双俊目,只看着她。
似在审视她话的真伪。
“真的。”她松开了捂着伤处的手,“本来冬天就穿得厚,那个人,后面被京兆的捕手府制服,也没来得及真正下狠手。”
那样的情况,太危险了。
谢攸抿抿唇:“不论你或者八娘,都是血肉之躯。替她挡这一下,你有没有想过,若京兆府的人来的并未那么及时,若那匪人刺中的位置再往里偏一些,你怎么办?你的母亲怎么办?”
谢攸严肃起来,郑窈十分地后怕。
这点破皮倒还好,那个人凶神恶煞地举着刀子刺来的样子,真是吓死了,晚上要做噩梦的。
“还知道怕。”
谢攸垂眸看着她衣袖下,露出一截包扎过的手臂。说是包扎,其实不过撒了点止血散,纱布裹缠了几圈。今夜场面混乱,被倒塌的灯山砸伤者不计其数,郎中忙不过来,自然敷衍对待……
他突地问,“你们历险时,林瑜在哪?”
这个人的名字,毫无防备地从谢攸口中出来,郑窈一呆:“应、应该也随人群跑了吧?”
她其实没关注。只记得谢韵大喊的时候,他没出现。
对呢,那样惊险的时候,他到哪里去了?
谢攸扯扯嘴角,嗤了一声:“表兄。”
“……”
想到此人总是一副痴情模样,又在谢韵面前扮演体贴兄长,最关键时刻,却错过了表现机会,让人心中更生出微妙。
只是世子……刚刚是在讥讽林瑜吗?
“世子……”
“郑姑娘。”谢攸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你除非想让旁人都知道,你的身份有鬼,尽可以继续这般小心疏远。”
郑窈眼睛瞪大了。
她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唤他:“表兄。”
谢攸不置可否。
但他给人的气质温和了下来,不再强势。郑窈凭感觉,觉得他还在等自己说话。
“不知道少淑姐姐她们怎么样……”她绞尽脑汁,只想出来这个话题。
这是个很好的话题,谢攸告诉她:“放心。”
“她武艺不错,足够保护自己跟怀真。这会应当已经回楚王府了。”
郑窈点点头,还是很遗憾。
“今天是上元节呢……哦对了,表兄吃元宵了吗?”
本意随口问,适时地,她的肚子却响了一声。
谢攸顿了顿,“饿了?”
谢渺早就叮嘱过她,为着出来好逛街,吃小摊儿,郑窈压根没好好吃暮食。
谁承想,小摊儿没吃上,还出了许多力气。
郑窈有点不好意思。
片刻后,华贵的马车在一处元宵摊子前停下。
下人照吩咐去买了两碗回来,一碗给了郑窈,另一碗,给后面马车上的谢韵送去。
玲珑浮圆子,一个个白嫩可爱,沉在清汤碗底,像软软的云。
郑窈捧着碗:“表兄不用吗?”
谢攸只说了一字:“甜。”
郑窈点点头,眯起眼,唇齿都陷进这柔软甜蜜。
但有的时候,甜味又不让人反感。
谢攸想,得分情况。
一碗元宵六个,郑窈很快吃干净,摸摸嘴角看可有溢出来的芝麻馅儿。
“这儿。”
谢攸突然出声。郑窈抬眼,只见他点点自己的唇峰。原来他一直注意到自己。
郑窈赶紧抬手擦了擦——忽地,从衣裳的颜色,发现二人今天都穿了那件月白的斗篷。
颜色相近,就连上头的绣纹,都像约好了似的。
车厢虽然宽敞,终究是马车,要容纳谢攸的轮椅还有一个郑窈,两人必定是衣袂擦着衣袂。
难怪他总是看她。
郑窈悄悄拿眼睛扫过去,那一片月白的缎面上,搭着一只修长手掌,指节微曲,青筋脉络明显。
汝瓷一般的人物,精致无法言说。
真好看。
今晚的西京城,人流如织,有情人穿着颜色样式相近的衣裳,连袂接踵,般配不已,引去谢渺她们艳羡的目光。
郑窈忍不住摩挲了一下斗篷的缎料。
滑滑凉凉的触感,让她脸上降温许多。她只装作不知道,端正坐好。
马车在王府后巷停下,原来,今晚的事谢攸没让惊动长辈。
但郑窈手上的伤,必是瞒不住人的。
在郑窈和他道别之前,谢攸叫住她。
“这几天不要随便出府,那匪人似有组织,因你们的拖延折损了一名同伙,或许会招来报复。”
“不会,”郑窈忙道,“本来就不怎么出去,是今天灯节……”
怎么会“随便”出府呢。
郑窈好笑,难道觉得她像少淑姐姐那样肆意,还是有谢韵的底气。
谢攸又沉默了一会,点点头,瞥了她右手一眼:“伤口不要沾水。”
“回去……算了,明日你来一趟。”
撂下这句话,便在郑窈迷糊莫名的目光中,先行一步。
明日找她有什么事?
该交代的,自己都尽数交代完了。
……是不是还要做一份证词?
郑窈不确定地猜着,回去给孟夏看到了伤口,又讲了一遍今晚的事。
这一次缓过来许多,把自己讲得更英勇了几分。
有惊无险,孟夏惊呼一声,捏着郑窈的手腕翻来覆去检查。
小臂上的伤本来处理后已经止血了,但是谢攸露面的时候,被谢韵紧张地一拽,又有些渗出了纱布。
她皮肤白,一对比,看起来吓人。
郑窈道:“真不疼。”
只她这个样子,伤在右手,今晚指定是不能自己洗漱了。
唤灵雨帮忙,仔细地擦了其他地方,尽量没让纱布沾湿。
府里今夜很静谧,郑窈只打听谢渺安全回到了寝院,路上摔了一跤摔烂了裙子,其他无碍。
想必其他人也没什么事。
郑窈摸着床边叠整的斗篷,安心睡去。
恍恍惚惚,梦见了自己在逛灯会。
街道依旧熙攘,但护从她们的人由林瑜变成了谢攸,但凡灯谜,没有他猜不中、拿不到的。
灯山没有出现意外。梦里也还穿着那件斗篷。
漏尽更阑,人去楼空,徒余圆月的清辉洒向人间,淡淡生出辉亮。
逛一场这样的灯会,没有遗憾。
清晨,郑窈睁开了眼。
睡着的时候无意压着了手臂,最先传来的是伤处的痛感。可心情却打从早就一直很好。
大约是做了一场好梦。可惜遗憾的是不记得梦的内容了,否则一定要回味上整天。
吃朝食时,孟夏睨了她一眼:“一大早的,傻笑什么?”
郑窈对着她抿唇一乐。
今天又要去竹溪了,又要见到谢攸,郑窈提前给孟夏打补丁:“我是去为昨夜的案情提供线索的。”
不是私会。
事实上她与谢攸的见面,也从来构不成“私会”,一直都有旁人在场避嫌的。
世子是一位多么君子的兄长啊!
孟夏当然没说什么,让她去了。
出门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再穿那件斗篷,但若不穿,倒像是心虚了一般,没有那种意思也要被人误解,最终还是穿了。
郑窈踏出门,沿着往常的路去了。
从早的好心情一直延续到了竹林。
立春之后的竹林,虽积雪未化,却已有嫩叶从土壤深处冒出,静寂中透着一丝温柔。
这样好的清晨,身后却传来了林瑜微喘的声音:“窈妹妹!”
郑窈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见他又是一个人,额头微汗,难道是从葫芦小院出来就跟着自己了?
说不好。这人又不是没有前科。
郑窈现在对他只剩下浓浓的不喜:“什么事?”
“我……”林瑜觑了一眼她淡淡的面庞,竟恍惚有种被谢攸考问的错觉。
岂不知,郑窈正是偷学谢攸的神情,试图让他知难而退。
林瑜拭了拭冒汗的鼻尖,作恳切状,关心:“我听说,妹妹伤了?要不要紧?”
说罢,他见郑窈表情耐人寻味,忙解释:“昨夜我见你们那边也出了事,本想过去,却被人流挤散……并非坐视不理。”
郑窈:“哦。”
她如今对林瑜有些懒得搭理的意味,连面子功夫也懒得维持了。
她道,“林郎君还是快回去吧,内院到处是女眷,被人瞧见你在这里转悠,多不好。”
林瑜:“妹妹让我看看伤势,我就回。”
“?”
一早的好心情,全叫这样一个人给破坏了。
郑窈板起脸:“用不着。”
林瑜看她,却是情人眼,发起怒来也娇憨可爱。
定是因为昨晚的事还在生气,林瑜柔声哄道:“我还带了伤药,你让我看看,怎么个事?”
林瑜厚着脸皮想来拉她的袖子,郑窈跑开不让他拉。
见她一头往竹林跑,林瑜急得忙唤:“快别过去,那边……”
“那边怎么?”
看着忽然出现的谢攸,林瑜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郑窈从竹林中探出头来,一脸防备。
他要是在世子面前乱说话,她就!
……她也不能怎样。
“只是想提醒窈妹妹。”林瑜讷讷地道,“不要扰了表兄。”
谢攸道:“刚刚吵闹的人只有你。”
林瑜脸色尴尬。
他刚刚的举止,是太不沉稳了。
一直到谢攸走了,他才好意思抬起头。
可是为何……林瑜忙看向刚才郑窈站过的位置,那里已没有了倩影。
谢攸没有在竹溪停留,沉默地将人带回了书斋。
从前没正面碰上,即使知道林瑜的心思,为了照顾郑窈和对方的颜面,谢攸从没问过她。
林瑜更是他的表弟,弟弟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他应该将其引导回正道。所以,谢攸给了他会诗赛的机会,又打点关系,给他介绍名师。
但对方不知收敛,反而闹到了他的面前。亲眼所见,谢攸不能不问一句了。
谢攸问:“今日这种情况,发生很多次了吗?”
郑窈摇摇头:“不多,也就……二三次吧。”
谢攸又问她,可还有别的困扰。
郑窈便踌躇了一下。
她跑进竹林那一刻,确实是把谢攸当成了庇护神。但是看着林瑜若有所思地离开,她又担心,会不会……不好?
谢攸看出来了。
他没对她说什么“放心,以他的人品,不会乱传”之类的保证,只是道:“不会再有下次了。”
谢攸一向说到做到,他的话,郑窈从未有过不信。只是心头不免闪过疑惑。
就算谢攸是兄长,林瑜也已经是个大人了,他还能时时刻刻管着弟弟,不让弟弟出门不成?
甭管外面怎样,竹溪小筑里,一副岁月静好。
女使上来茶水,还有特地给她准备的点心。
郑窈啜了一口,抬眼打量这间书斋。
光线清透而明亮,窗外衬着雪景,屋内又是温暖如春。陈设雅致而不落俗,与竹林一样,给人一种宁静温柔的舒适感。
郑窈目光扫视,与谢攸对视上,忙坐得端正:“我准备好了。”
谢攸点点头,唤了琼芳进来。
郑窈做好了继续接受问询,像昨夜一样被当成人证盘查的准备。
却不想,琼芳端着托盘进来,拆了她伤口的包扎,重新给她处理了一次。
昨夜那郎中包扎得草草,伤药也一般,随意一点动作就能重新让伤口渗血。
琼芳动作轻柔,给她用的药粉,装在精美的彩绘白瓷罐中,见效又不蚀疼,包扎得平整细致,绳结处理得十分漂亮。
不用想,自然是谢攸吩咐的。
郑窈不好意思:“真的不要紧。”
“要不要紧,伤在右手,”谢攸道,“还是要注意一下。”
右手是写字做事的手,郑窈便乖乖收声了。
处理伤口的时候,要撩起一边的袖子,露出胳膊,谢攸视线落在书架上,挑了一本书。
直到郑窈抖抖袖子,唤了声“表兄”,那个背影才转了过来。
郑窈试探着问:“昨晚的事……”
“不必你管了。”谢攸道。
天子脚下,安保重重,还能发生这样的事。京兆府若是废物,抓不住剩下的同伙。他想,这个京兆少尹还是趁早换人为好。
郑窈总觉得,谢攸仿佛不喜欢那个梁少尹。
是因为对方昨夜管理出了岔子,让他不得不露面么?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只她当然不敢问,也不敢瞎想。
伤口处理好了,郑窈也就没有了留在竹溪小筑的理由,谢攸吩咐琼芳送她回去。
琼芳还把那罐子特别精致的伤药给了她:“这是上品金创药,我看了你那伤,用个两三天就好了。”
谢攸出手大方,于银钱上从不吝啬,郑窈是见识过的,再三感谢。
背地里,琼芳悄悄道:“姑娘等伤好了,还跟从前一样吧。”
郑窈抬起眸子,琼芳挂着温柔浅笑。
她道:“我与姑娘说句实话,先前,世子寻了外头几个泼皮,扮作姑娘舅家人,闹到王妃跟前……”
“王妃十分生气,令人将他们撵了出去,并吩咐门房,以后再有孟家人来,不许他们进门。”
郑窈呼吸顿住。
这个事,她完全不知道。
“就是姑娘照顾孟娘子那两天。”琼芳道,“所以姑娘大不必再担心,王妃已经知道二位的身份和苦衷了。”
因谢攸十分地了解秦王妃的性子,知道她必然是要生一场气,寻的那些泼皮,都给了丰厚酬金,嘱咐对方必要将厚颜无赖演到极致。
秦王妃便只顾得上生孟家人的气,对郑窈二人,只剩下深深的怜悯。
谢攸先前不计较,郑窈还以为,他是默许并瞒着王妃,却从没想过,还可以这样。
郑窈仔细回忆了一下正月里,她跟孟夏一起去向王妃请安,对方表现一如往常,并没有驱赶她们的意思,不免怔忪。
他默默地帮她解决了后顾之忧。
在她看来天塌了的事,怎么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解决了呢。
郑窈点点头,长吐了一口气。
上元夜,灯火盛会,皇嗣遇刺,殃及百姓,太后震怒,肃令京兆府与大理寺联查此案。
只是除了那个被郑窈二人绊住脚,之后自尽的匪人,竟迟迟捉不住同党。
二月里,坊间开始传,陈留王血统不正,德不配位,才招致此祸。
……
太后的赏赐,和花朝宴的帖子,一并送到了郑窈手里。
郑窈懵懵。
说是因为她为谢韵挡了一下,太后的嘉许和安抚。
说来也奇怪,她在王府这几个月,真的感觉,太后待秦王也太好了些。
世间养子,能如这般视如己出的,实在罕见。
何况这还是皇家。
郑窈身临其境,秦王府里的人都没觉得这有什么,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并与有荣焉。
总之郑窈要准备参加三月里的花朝宴。
在御苑举办的宴会,她还没参加过呢。
听说每年的花朝宴都有不同的“题”,要置办一身应题的行头。
请帖上,今年的题是“占春”。
郑窈第一次正儿八经收到请帖这种东西,烫金洒花的桃花笺,比谢少淑那张还好看。
她并不打算花费大量的银钱凑那一身行头,去争什么“魁首”,觉得做个旁观者也挺好的,便找了个匣子,一块儿收起来。
这些东西,待以后韶华逝去,偶然间翻到,拿出来一观,身为过客,回想起来也会觉风雅吧。
次日,从竹溪回来,却得知谢韵差人来传过话,叫她过去找她。
谢韵与她一向互无私下来往,今天突然找她做甚?
莫非是林瑜的事,她猜到了和她有关?
正月底,谢攸向秦王妃建议,为林瑜母子单独置办一间宅邸。
理由是林瑜即将踏入仕途,与人往来,没有自己的私宅,容易招人议论。
何况住在王府里,与同僚交际也并不方便。
王妃深以为然。
谢攸顺势提出,自己名下有一间二进宅院,坐落在在永安坊,现成打理好的,乔迁十分方便。
于是挑了个二月吉日,便搬走了。
旁人都觉得谢攸完全是出于对弟弟的照顾与帮扶,只有郑窈知道,不是这样的。
搬的时候却没听说谢韵有什么动静,所以今日……?
带着疑惑跟心虚,郑窈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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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不悦
谢韵是秦王与秦王妃幺女。
据说她上面原本还有一个姐姐, 也便是幼年因风寒夭折那一位。秦王妃重情义,伤心自责许久,故在谢韵出生后, 越发地宠爱弥补她, 但凡好东西,没有她手里没有的。
谢韵的寝院亦离着正院不远,布置得十分雅致。
郑窈少来她这, 实没想到,阶前已经有耐寒的迎春开了。
黄绿夹杂的小花, 生机蓬勃,惹人喜爱。
谢韵正以珍珠粉敷面,听见廊下动静, 不便扭头,却也知道是她来了,梗着脖子道:“……我要出门, 我无聊死了!下午你有事没,没事陪我逛街啊。”
郑窈:?
她吗?
这算个什么,眼高于顶的谢八娘怎么想起找她来了。
谢韵道:“哼,那两人忙着及笄礼, 都没空理我。”
算算日子,二月底谢滢办笄礼,四月又轮到谢渺,郑窈也是好久没看到她们了。好像自从过完年,她们便被以“大人”的标准要求,由秦王妃带着学习待人接物,一点抽不开身。
郑窈以为她只是前段时间憋太狠,道:“不如邀静川殿下和少淑姐姐来府上?”
她过来的时候外头微微有风, 这种天气,最适合放纸鸢了。
谢韵:“不要。”
她道:“我要去买衣裳,还要去买首饰。”
“你没收到帖子吗?哼,我今年必要夺魁,若叫上她们一起,抄了我的题去怎么办?”
原来如此。不是找她秋后算账就好。
郑窈答应了。
过午,二人坐上马车出发,谢韵的目标是东市。
因上元节的案子未破,秦王妃让她们带了七八个女使婆子,并几个有身手的亲兵。呼啦啦一帮人,路人见了避之不及。
到东市口,便下车步行。
这一片住宅权贵多,相应的店铺也昂贵,都是坊间不流通的好货。郑窈陪她,从香料铺子逛起,一直到鞋履铺子。
谢韵除了娇蛮,还是个十分没有耐心的小姑娘。进了成衣店,她嫌试衣裳累,瞅着郑窈和她差不多,便命她帮她试。
郑窈总算知道这祖宗为什么会想着邀她出门了。
知道她这人对谁都这样,被宠坏了,郑窈倒不至于跟她计较。于是又从成衣铺子,一路试到首饰铺子。
郑窈就发现,谢八娘与她亲兄长纵有南辕北辙天涯海角的性情,也还是有一处十分相似,便是二人都与银钱上十分大方,挥金如土。
整个下午,但凡她问郑窈“好不好”“留不留”,郑窈答了“好”的,谢韵眼也不夹一下,便都买了下来。
郑窈根本艳羡不动。
一开始她还暗暗计算着花出去的金额,最后,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幸好她们乘出门的那辆马车够大够宽敞,能放得下。
谢韵挥霍了两个时辰,瞧着终于畅快些了,对人有了笑脸。
“跟你逛街还挺好,”她道,“谢滢就是矫情,每次走不到半个时辰,光喊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