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令人动容的是，历史上屡有帝王，在国亡城破后，选择焚毁宫殿。可崇祯皇帝却没有这么做。他怕烧毁皇城后，逆贼得不到财物，便动了抢掠百姓之心，选择只身赴死。这也因此，为我们保留下完整的紫禁城，成为我华夏的文明瑰宝。让我们在四百年后，仍能一睹大明王朝的风采。”
视角再次缓缓上移，紫禁城的全貌，一点点的出现在视线中。
听着旁白的讲述，这一刻，崇祯帝再看紫禁城，心间忽就有了新的感受。原来在后世，他以为寻常的住所，会变成整个文明的瑰宝。他仿佛拥有了一个新的看世界的视角。
“崇祯皇帝殉国后，紫禁城被李自成的大顺军攻破。紫禁城内数以百计的宦官、宫女集体殉国。内府二十四衙门，几乎为之一空。”
“北京城中，得知皇帝殉国后，工部尚书范景文投井殉国、户部尚书倪元璐自缢殉国、左都御史李邦华自缢殉国……新乐侯刘文炳，举家自焚殉国。”
画面中，惨烈殉国的景象，如走马灯般在眼前出现。崇祯帝的视角，忽而出现在引颈自刎的宫女旁，又忽而出现在举家自焚的大火里。
崇祯帝看着、听着，眼眶愈发的热。
黎殊交给他名单时，便已提过这件事。可听过，和此刻亲眼见到，又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感受。
原来，大明尚且有忠臣良将。
原来，他也并非只能形单形只。
从前身在其中，浮云蔽目。
如今纵观历史，耳清目明。
他看见了，都看见了……莫怪黎殊一来，第一时间便先给他名单保人。这些人，怎能不保？如何不保？
“中央政权覆灭，大顺军占领北京。那些在这场战役中跟随皇帝殉国的忠烈，共同铸起了华夏民族宁折不弯的精神。”
旁白话至此处，画面与音乐戛然而止，骤然又回到了最开始时，烈火夕阳下紫禁城的画面。目录再次出现。
尚且沉浸在方才情绪中的崇祯帝，微愣，全然没有反应过来。
数息过后，耳麦里传出黎殊的声音，“陛下，你还好吗？需要休息一会儿吗？”
崇祯帝的手骤然攥紧一瞬，旋即松开，“不必……”
崇祯帝缓声道：“继续即可。”
“好。”
黎殊应声，旋即道：“接下来是南明史，你做好心理准备，我怕你被气死。”
黎殊的语调依旧带着些调笑的意味。但说“气死”两个字时，她下了重音，可见她想起南明史时有多恨铁不成钢。
“嗯。”
崇祯帝轻轻应声。
光电继续点向目录的下一级，目录再次如方才般消散开。
另一首同样苍凉厚重的配乐响起，那烈火夕阳下的紫禁城，逐渐变成了白天，视角缓缓移动，来到北京城的街道上。
大顺军小队成组，闯入士绅家中，将那些士绅一个个从家里拉了出来。惨叫声、求饶声，不绝于耳。
那个沧桑的女声，缓声出现在崇祯帝的耳畔。
“大顺军进入皇城后，发现国库空虚，崇祯帝的内帑也早已分文不剩。偌大的皇城，连同国库，搜出的财物，拼拼凑凑竟不足二十万两。而李自成数十万大军，却急需军饷。正常的税收，根本无法快速解决这个问题。”
“于是，李自成新设立比饷镇抚司，开始了一场覆盖全城的、有组织、有标准的暴力搜刮。史称，追赃助饷。这是一个，从有序到失控的全过程。”
“3月21日，行动正式开始。李自成下令，新旧翰林官员，每人至少交银一万两。27日起，命令扩大至京中各官，无论是否被大顺启用，均需交饷。若有不从者，立即用刑。”
“几日后，这场行动再次扩大，从官员蔓延至士绅、商人，乃至普通百姓。一直到4月13日，李自成亲征山海关，方才随之终止。”
“在追赃助饷期间，官员们被以百人为一组，押送至各营地拘禁。为逼出钱财，夹打炮烙，备极惨毒。而士兵们，全城搜捕，‘见面稍魁肥，疑有钱财’便将人抓起勒索。一时间，整个北京城‘冤号之声不绝于耳’。”
似有一根细针刺入眉心，崇祯帝骇然合目。
心口似溺进了深不见底的水井中，又闷又凉。到底，还是殃及了百姓。一时间，他竟不忍再看。
这一刻，崇祯帝心间不禁开始怀疑，之前他是否对逆贼太过宽容？若他不曾采取“招降为主，剿杀为辅”的策略，从一开始便果断以雷霆手段处置，是否就不会有今日的一切？
可事实是他没有这么做，那时他想，寇亦他之赤子，又因他没做好皇帝而起义，他理应劝慰安抚。但眼下，看着百姓亦沦为他们拷饷的对象，他忽觉，他的心慈手软，似是酿成了更大的祸端。
好半晌，直到旁白再次响起，崇祯帝方才睁开眼睛。
“崇祯朝首辅魏藻德，他本欲投降新朝，可交了一万两银子后，刘宗敏嫌少，对他实施酷刑五天五夜，最终脑裂而亡。他在临死前痛心忏悔，‘昔日不曾为主尽忠，终至今日，悔之晚矣’……”
“国丈周奎，被夹断双腿，妻女被逼自尽，最终得一破屋，不知下场。”
瞬间便有一道麻意从崇祯帝脊骨爬满全身，他身子下意识前倾。他今日上午，将两个皇子送去了国丈家！
崇祯帝正欲起身，却忽地想起，黎殊弄停了外界的时间。
崇祯帝一阵后怕，只觉后背都开始冒虚汗。他重吸一气，重新靠回了沙发背上。
且先学历史，学完历史后，黎殊当有法子帮他带回皇子。
崇祯帝的心还在跳，耳机里却已开始说起下一段旁白，“吴三桂之父吴襄，亦遭到了拷打。此事直接导致将本欲投降的吴三桂推向了反叛。”
“在不到二十天的时间里，大顺军共搜刮了约七千万两白银。但此举，也让大顺军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彻底丧失人心，将本可以合作的士绅推到了对立面。军纪滑向败坏，士兵们沉迷于拷掠享乐。激化了和吴三桂的矛盾，导致清军入关。”
最后一句话落定的瞬间，崇祯帝呼吸一滞，眼眸骇然睁大！
清军入关！
骤然想起方才在目录上看到的清，崇祯恍然大悟。可这份恍然大悟，带来的不是清明，而是巨大的毁灭。
泪水终在这一刻滚落眼眶，崇祯帝双眉紧紧蹙在了一起。
原来明亡后，并非寻常的改朝换代，而是……亡天下啊！
耳机里的旁白，却没有停下来等他的悲痛，而是不徐不慢的继续讲述。
“历史何其讽刺。李自成逼近北京城时，崇祯皇帝低声下气的请求捐款。可是他们，各个自称两袖清风，甚至有人典当家当。国丈周奎，在崇祯帝反复派出内臣的恳请下捐了一万两。周皇后心知太少，偷偷送出去五千两给父亲，让他捐给崇祯帝。可周奎却又昧下两千两，只捐了三千两。”
“崇祯帝最后募得不到二十万两，远补不上勤王军费的缺口。北京城破的那一日，这些吝啬的官员们，以最惨烈的方式，为他们的不顾家国，付出了最沉痛的代价。”
崇祯帝含泪嗤笑出声，可笑声，是那般的凄凉、嘲讽。
黎殊在耳麦中听到了崇祯帝那几声嗤笑，不由低眉。她看这段历史的时候都觉得讽刺，何况崇祯帝本人？该何其痛心与不甘？
“就在大顺军如火如荼的追赃助饷时，勤王救驾姗姗来迟的吴三桂，自山海关南下。得知父亲被囚，家产被抄后，吴三桂返回山海关，遣使向清军求援。却不知，正是这一举动，拉开了华夏陆沉三百年的序幕。”
“自此之后，华夏与西方，彻底走上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崇祯帝再复痛惜合眼。
这一刻，他终于理解黎殊为何要那般叮嘱。他已然预感到，未来的三百年，华夏所经历的一切，怕是……
“4月13日，李自成亲征山海关。21日至22日，李自成与吴三桂在山海关激战，清军多尔衮忽然加入战场，大顺军大败。李自成退回京城。4月29日，李自成在武英殿匆忙称帝，次日撤离北京城西逃。5月2日，清军进入北京。”
崇祯帝倒吸气，双唇都开始颤抖。
但这一次，他没再闭上眼。他要看清楚，看得一清二楚。
他打了一辈子辽东，打到最后，竟是在他死后不到两月，清军就进入了北京！
这一刻，崇祯帝恨不能手刃吴三桂！
这就是他一手提拔的将领，这就是他信任依仗的将领！竟干出这等引狼入室之事！
“清军打着为崇祯帝报仇的旗号，进入北京。此举在清军入关之初，降低了百姓的警惕和抵触。直到剃发易服令的颁布，明朝百姓方才惊觉非我族类，自此掀起了一场又一场，悍不畏死的激烈反抗。”
听到此处，黎殊骇然闭目。片刻后，她将剩下的内容设置成自动播放，就摘下了耳机和眼镜。
嘉定三屠、扬州十日、江阴八十一日、跑马圈地、逃人法、女子断足、文字狱、《四库全书》的编纂……那些惨烈的历史，她不忍再看一遍。
且保存心力，留给改变历史。
黎殊看向崇祯皇帝，他的泪水已顺着眼镜边缘溢出流下，打湿了他冷白的面容。
黎殊收回目光，身子后仰，瘫进了沙发里。听着身旁耳机里若有若无的声音，黎殊拿出手机，点开了炎黄工作组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