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吸管重重插进奶茶杯,贺珍把它递给方唤星。
“来,姐请你喝奶茶!”
大办公室里其乐融融,贺组长自己不喝奶茶但是很爱请客,只要她在,隔三差五就要请一波,现在同事们正在瓜分。
“谢了啊,贺组长!”
“珍珍姐在就是好,我就知道今天不用我自己点奶茶!”
“得,这下午餐有着落了,我刚看见商组长也在,贺组长请奶茶他肯定请外卖。”
“对对对……”
大家七嘴八舌说笑,这头方唤星靠在没人的空桌前,抱着手臂,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人是贺珍带进来的,没人赶他,有人本想跟他搭话但试了两句没有反应,便放弃了。贺珍从外面转了一圈回来,看到的就是这少年一个人静静立在一边,只有机器人在旁边走来走去的的景象。
方唤星看了好久的机器人,观察它打扫地面和收捡垃圾,甚至还伸手把椅子上的衣服挂起来,所以并不觉得无聊。
此时他瞥了眼奶茶,只抬头对贺珍说:“不用。”
没什么感情的两个字。
却因为少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显得特别干净。
那是一双没有被人情世故和社会污染过的眼睛,现在很多这么大的小鬼身上都没有,很难得。
“ok。”贺珍没勉强,随手把奶茶放一边,“还没自我介绍呢,我叫贺珍。你可以跟他们一样叫我珍姐。”
这个名字方唤星有印象,刚在陈部长办公室里听到过。
这么一算,这个贺珍有可能成为他的上司,方唤星用仅有的社交能力思考了两秒,开口道:“珍姐。”
“什么珍姐?”
商鹭的声音不疾不徐传了过来,人没到声先至,迈着大长腿就那么走进了办公室。他也不客气,看到茶水台上的口袋里还有奶茶,先给自己搞了一杯。
“跟你熟么,就这么又搭讪上了。”
他说着,那眼神还往方唤星身上瞟。
小鬼不懂事,有人为他出生入死也不见他叫一声鹭哥,刚来这里不到半天姐都叫上了。
方唤星根本没get到,臭着脸等商鹭传递陈部长最后的意见。
贺珍啥也不知道,笑眯眯地说:“吃醋啊?”
商鹭还没答呢,真正让他吃醋的来了。
一个同事带着去露台狗厕所撒尿的狗回来了,两只都是异案部留守犬,一只又细又黑的田园犬,另一只嘛,又胖又小,脸跟被谁揍过一样,舌头耷拉在嘴巴外面,一进门就激动地跑起来。
那真的是狗吗?
方唤星已经在狗牌上见过,但这副尊容还是把他彻底丑到了。
商组长一秒变得和蔼可亲,俯下身拍拍手:“哟,三条,到爸爸这里来!”
丑狗目不斜视,同事一撒开绳子就冲向了贺珍,激动得嘤嘤叫。
有一说一,又是一周不见,三条健硕了,毛也更光滑了,贺珍把狗养得很好。令人毫不怀疑,就是给她塞一个人,她也能治理得服服帖帖。
贺珍美滋滋抱起狗:“我们三条想姐姐啦?谁是乖小狗呀,是三条吗?”
商鹭:“……行,我辛辛苦苦给把你带回来,一把屎一把尿地让宠物医院照顾,花了我好几千大洋,现在硬是成了别人的狗,算我好心错付。”
“生恩哪有养恩大!你知道孩子最需要的是什么吗?”贺珍振振有词,“是陪伴!你三五天不着家,把人家就扔在异案部,别怪人家自己找主人。“
商鹭无语:“那也不至于形同陌路吧!狼心狗肺的东西。”
这是实话,三条听了更来劲了,快用舌头把贺珍的脸洗一遍。
方唤星默默挪了个位置,看向商鹭,大有等得不耐烦的意思。
商鹭意会,心里觉得好笑,看来这小鬼是真心想来异案部打工。他没立刻公布答案,也不再卖关子:“你跟我进来。”
两人一前一后往七组的地盘走。
周嘉影已经回来了,戴着黑框眼镜,正坐在位置上安静处理文件,仿佛自成一国,周围的吵闹都隔绝在外。
“组长。”她抬头打招呼。
“嗯,你忙。”商鹭点点头,顿了顿,又说,“对了嘉影,这是七组新来的实习生,方唤星。”
周嘉影十分意外,但什么也没问,扶了扶眼镜对他微笑:“你好。我叫周嘉影。”
方唤星没吭声。
背后,贺珍抱着狗跟过来了:“小影,给,奶茶。你喜欢的温热少甜。”
周嘉影轻声细语地说:“谢谢贺组长,我戒糖了。”
贺珍惯会笼络人心,立刻说道:“那我帮你换个无糖的?”
……
组长办公室门合上,两人的对话被隔绝在外。
方唤星第一次进来商鹭的地方,四处打量,这里跟外面那一片乱糟糟的景象不一样。当然,只是要更干净一些,没有外卖盒,乱七八糟的杯子,但桌面一样摆着很多文件。
在商鹭说“坐”的时候,方唤星没忍住,顺手把桌上的一摞纸扶正了。
两个人相顾无言,死一般的寂静。
这小鬼沉得住气,商鹭不说话,他也硬是不说话。商鹭怀疑,如果自己保持沉默的话,这家伙也可以沉默一辈子。
商鹭已经注意到,那背包里应该已经空了,现在没什么东西。
这人却是一个不确定因素。
不过,最后是他自己决定留下来的,没给贺珍,有自己这个知情人盯着,总比再多一个不确定因素要好,决定了就要负责。
商鹭沉吟,足足过了两分钟才开口:“进我的组里可以,但是约法三章。一,禁止暴力。不能随便动手,对谁都不可以,有问题好好交流,文明相处。”
第一条方唤星就不赞同。
能动手为什么要听人逼逼,有讲话的时间人都揍服了。
商鹭接着说:“二,听指挥,不懂的可以问,不该做的不要做,不能随便从谁身上摸走证件,更不准摸枪。”
方唤星连敷衍都不会,眉头皱了下。
商鹭说:“三,最重要的一条是什么?你懂?”
方唤星木着脸:“……”
不清楚懂没懂。
是暗号吗?
不确定。
商鹭一字一句地说:“不准乱跑。无论是因为什么,有什么特殊情况,都不准离开我的视线范围。”
方唤星前面的还可以忍忍,现在显然已经十分不爽了:“为什么?”
商鹭:“没有为什么,你想留在异案部打工,去哪个组都有这个要求。能不能做到?”
方唤星问:“上厕所呢。”
果然是小鬼,竟然问得出这种问题,给商鹭整笑了,特批道:“可以跟我报备。”
方唤星思考了一会儿,伸手把桌上的笔也挨个插进笔筒:“……嗯。”
商鹭说:“记住了,你是特批进来的,算是实习生,这些都是对你的考察,别搞砸了。”
他仁至义尽,接了个烫手山芋,临时编了个考察期希望这小鬼听话一点。
说完这一通,商鹭大发慈悲地问:“你有什么想知道的?比如异案部的工作,平时的上下班时间,考察期都有多久。都可以问。”
方唤星这些都没考虑,直奔主题:“实习生一个月多少钱?”
商鹭:“……”
方唤星:“能不能先发工资?”
“不能。”商鹭说,“实习期八千,保险在外,另外还有餐补交通补贴加班费。就这样。”
*
商鹭给方唤星分配了一张桌子,挨着周嘉影和郑小屿。空座位上放了很多东西,周嘉影在收拾。商鹭怕他跑了,隔着组长办公室玻璃看了一次,机器人打扫卫生那会儿,方唤星就站在旁边看着,一动不动,给人一种他其实很能静下来的错觉。
后来周嘉影给小鬼扔了本资料,小鬼就在那儿老老实实地读了起来。
——是真的读,每一个字都读出声,注意力完全无法被其它事物移走,脸色也变得有点白。周嘉影心细,把资料拿走了,抽时间给他口述。
商鹭得出外勤,临走前在小鬼头上按了一把:“待着。”
方唤星的脸一下子就黑了,余光瞄到桌上的裁纸刀。
然后……慢慢地把分得的一套笔记本塑封拆了。
郑小屿守在分析中心查那个校车上的模块,迟了一步回到异案部,天都塌了。
实习生……
要取代他的实习生!
周嘉影安排郑小屿带方唤星去人事部办理资料,郑小屿脚步虚浮,仿佛做梦,生怕一进人事部就喜提辞退通知。
他仔仔细细回忆自己和商鹭一起出现场的表现,欲哭无泪,又观察方唤星,这长相,这空降,怕不是什么关系户。
还有,年龄也不够吧!
更绝的是人事部让方唤星填资料,郑小屿亲眼看到他把表格上的每一个字都读了一遍,然后写下了方唤星三个字。
是的,字丑就算了,还只写了个名字!
年龄:空的。
学历:空的。
连手机号和住址都是空的!
人事部居然什么都没说,把资料收了,叫方唤星第二天去领工牌。
郑小屿难以置信:“你你你……你这么刚的吗。”
后台也太硬了吧!
少年看了他一眼,表情很奇怪:“嗯。”
怎么看出来的。
郑小屿心都碎了,回到工位还是翻出了零食招待新同事。
晚上商鹭从医院看过那受伤的学生回来,召集七组的人开会,给大家宣布了以后专项负责融合病调查的工作安排。
“嘉影跟我们现在没有查明的几条线索,走访要到位,尽可能详细。”商鹭说,“郑小屿你暂留办公室,整理我们现在手上的案件交给一组和三组,统计融合病总账,尤其是患者的暴露时间、现场rg数值,干扰源样本。”
周嘉影应了,她办事温吞负责,很适合做走访工作。
郑小屿则答:“……是。”
完了,开始让他做后勤了,连现场都不要他去了。
商鹭说完又问郑小屿:“你有驾照没?”
郑小屿弱弱地:“只有摩托车驾照。”
高三暑假为什么不随波逐流去学车啊郑小屿!
商鹭没再问,通知大家今晚都可以回家。
方唤星站在一旁,没有被分配工作,也没有什么想要问的,正考虑晚上要不要留在异案部,他看到很多人打算通宵。
商鹭拿上外套,手里还提着几个纸袋:“走了,小鬼。”
头上又被摸了一下,方唤星:“?”
去哪?
商鹭说明目的:“看什么看,难道你有地方去?没有就跟我回家。”
方唤星骨子硬,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不用。”
商鹭说:“住宿和水电费一个月三千,随你去不去,每个月自动从你实习工资里扣。”
方唤星表情一滞,难以置信自己都听到了什么。
工资还没到手就准备好被扣了?
郑小屿眼睛成了蚊香眼:“我实习工资八千,租房就得花四千,还不包括水电费……为什么为什么……”
现在他是七组最穷的人。
下午还招待方唤星咔嚓咔嚓吃光了他满满一柜子零食!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商鹭新申请的皮卡车就停在那里,漆面锃亮,白得晃眼。
“调查行动组标配,空间大劲儿足,后面还好拉装备。”
上车后商鹭调侃道。
“这回可别嫌弃车慢了,有机会儿哥带你开跑车。”
方唤星:“哦。我出一千。”
这会儿还在算房租,商鹭都不意外了。
房租本来就是瞎编的,陈部长打了包票,留这小鬼住宿上面还给补贴。
商鹭把纸袋扔给他,发动车子:“三千不议价。看看,里面是答应给你买的衣服,免费,不收钱。再说就涨价了。”
不扣点钱这小鬼不好管,以后还给他就是。
方唤星对衣服不感兴趣,看都不看,伸手扔后面:“一千八。”
商鹭:“两千八。”
方唤星:“最低多少?”
商鹭想了想:“最低两千五吧。”
“那我不去了。”
方唤星留下这么一句,下一秒拉开了车门。
“草——方唤星!”
商鹭一个急刹车。
副驾驶座空空如也,只有外面刮进来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