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平稳的呼吸洒下我的发顶,如同针尖一点点凌迟着我,让我手心全是冷汗,张了张嘴唇,几乎要缴械投降。

    在那几个瞬间,我想过无数我会面临的局面,最后的结局都通往了那间宽阔的琴房。

    “哈?这些广告公司赶紧倒闭吧。”

    伴随直哉烦躁的声音落下,我惊愕地眨眨眼,看着他把热乎乎的手机塞回我手心,脑海里那些不堪的画面瞬间消散,我眼前只剩下手机上跳动的贪吃蛇画面。

    原来是贪吃蛇的游戏公司发来的广告邮件。

    我咬紧的嘴唇终于松开,连血腥气在口腔里蔓延我都没意识到,浑身就差像一滩水一样散开。

    “你怎么回事,出这么多汗?”

    我额头的刘海被青年的手掌拨了拨,他指尖抹了下,指腹就闪烁着冷冷的汗渍。

    “没什么……”

    我动了动身体,腰仍被直哉紧紧搂住。

    “是不是没吃药?”他低头紧紧凝视我,“说要出来的是你,敢晕在外面我可不管你,下次也不会带你出来。”

    我刚抬起的手准备推他,听到他的话顿了下,开始假笑:“放心好了,我有在好好吃药。”

    还以为他突然良心发现了,原来只是嫌我麻烦,不过这才是直哉,他要是突然变好了我也会很难办的。

    直哉仍揽着我的腰,我正想怎么挣脱,列车微微晃动,连带着我的脚下也晃了晃。

    新干线有这么不稳定吗?

    直哉环住我的力道忽然收紧:“还真会挑时间啊。”

    他把我拉到身后,目光灼灼地盯着车窗外的黑暗。

    说到黑暗,这条隧道会不会有点太长了……

    “怎么了哥哥——”

    一声狰狞的汽鸣刺耳地打断我的话,我双手堵耳朵都感觉心脏像被狠狠摩擦了下。

    紧接着,动车猛地向前俯冲,产生的惯性让我一个站不稳撞到直哉硬朗结实的后背,来不及站定,就听到透过车厢门,车厢里的人群声音炸开了,模模糊糊地飘到我的耳边。

    哗啦。

    车厢门被人拉开,雪发青年叼着棒棒糖,双手插兜走进我的视线。

    连同人群的声音变得清晰。

    “怎么停电了?”

    “车也停了!”

    “乘务人呢?”

    “各位请扣好安全带,不用害怕……”

    雪发青年步步走向我们。

    准确说,是我们后面的车门。

    “既然悟君来了,那这只咒灵就交给你解决吧。”

    直哉拉着思忖的我朝旁走了几步。

    所以这里意外的发生是因为有咒灵?在哪?外面吗?

    我看了看透明车门后的黑暗,一望无际。

    又收回目光。

    五条悟淡淡朝我们侧了侧脸,又转回去呵呵笑了声,一个字也懒得丢出口,径直越过我们拉开车门。

    猛烈的冷风突然冲了进来,吹得我头发和裙子乱飞,眼前一片凌乱。我一边匆忙压裙子,一边身体更是恨不得缩成一团,冷得整个人像站在冰天雪地中被一盆冰水泼了。

    我把自己完全藏进直哉身后,借助他的身体挡风,终于能看见了。

    我瞪大眼,指甲陷进掌心肉里。

    比起身体上的不适,让我震惊地想凑到车门看看的是,这辆动车并没有停,它一直在运转,却给了车上所有人它已经停车的错觉,车外的强风就是证明。

    五条悟单手撑门框,一脚踩在黑暗的虚空,雪色的头发向后飞扬,墨镜被他随手摘下的那一刻,黑暗里的那双蓝眼珠瞥了过来,让我心跳停了拍,呼吸都忘了。因为那双银蓝色眼睛像是宇宙深处的黑洞,透出一股荒芜。

    仿佛他眼里的每个人都如玻璃一般,轻易能被他看透。

    我不由得抿紧嘴唇,忽然就真切地明白了五条悟为什么被称为“神子”。

    “这位乘客你在做什么!太危险了!”

    乘务惊慌的声音和一束手电筒的光照过来,我下意识闭了闭眼躲开这道刺目的光线。

    “平民就是麻烦。”直哉的声音忽然离我远去。

    我的眼睛也已经适应那道光线,睁开眼就看到直哉朝乘务出示某个证件。

    然后乘务的脸上露出凝重和震惊,没几秒就变成十分担心地朝即将跳车的五条悟喊:“您一定要小心啊!”

    五条悟顿了下,没有回头,身影纵然一跃消失在我们的视野。

    不过我听到了他那声很轻很轻的“嗯”,后面还跟了一句模糊不清的话。

    好像在说什么“……最强的”。

    “你先回去坐好,别乱跑,我要在这里看着不让普通人进结界。”直哉回头对我说,他手指捏起复杂的印记,嘴里吐出晦涩的咒词。

    随着咒词的落下和结印,空气中蓦地出现一股混杂难闻的气味,像是混合了垃圾和下水道的味道,接着发生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因为得到了直哉离开的允许,我毫不犹豫转身回到乘客车厢,没有一丝一毫对直哉独身面对危险的担忧。

    尽管我走远了,依然感觉直哉的目光还在我身上。

    我强行让自己忽略。

    车厢里四处亮着微弱的光芒,来源于乘客们的手机和乘务打的应急手电筒。

    我也拿着手机往车窗外照射,看到一层薄薄的蠕动着的黑泥,那就是结界。我在禅院家的时候听咒术师们说过,咒术师们在除灵时,会落下一层结界。普通人不会误入结界,产生不必要的麻烦,而咒术师们可以在结界里解决咒灵。

    结界里,一片混沌,漆黑。

    五条悟真的在里面?

    打破我的疑问的是一束汹涌的蓝光。

    蓝光穿透黑暗,如同暴风雨下的海浪势不可挡。

    照亮凭空伫立的雪发青年,他手掌心射出的蓝光让这片黑暗就像被了一拳的玻璃,绽开网状的裂痕。

    我愣愣地盯着,就像在看一场耗费上亿美元的特效巨作,让我后知后觉叹为观止。

    “居然真的有会飞的超人!还有怪兽!好漂亮的技能啊!”

    小孩的声音令我循声望去,只有他一脸兴奋地拍打车窗,其他乘客只是古怪地看了眼小孩,继续各忙各的——因为咒灵只有两种情况能被看见,一种是这个人是咒术师,另一种是在咒灵想杀这个人时。

    黑暗里的咒灵在五条悟释放出的蓝光下被照得无所遁形,长着无数张有老有少的人脸,嵌合体咒灵的身上还挂着各种各样的人体组织,看起来很掉san。

    这是我觉醒术式后第一次看见咒灵,原来咒灵是这么丑的东西。

    不过五条悟看起来完全游刃有余,我甚至觉得他可以一招秒掉咒灵,却不知道为什么打了好几分钟,都没杀了那只咒灵。

    如果换成是我打咒灵的话,恐怕还没上场我就被吓晕了,更别说把咒灵当猴耍了。

    这么看,咒术师真是又疯又狂又恶劣啊。

    那只咒灵似乎意识到了五条悟在耍他,嘶吼着用全身力量酝酿出最强一击,势必要撕烂戏耍它的咒术师。

    五条悟淡漠的脸见状居然浮出一抹浅浅的笑意,手指挑衅地在虚空勾了勾。

    咒灵突然转头,无数张脸齐刷刷朝我们看了过来。我僵住,密密麻麻的眼珠子转动,仿佛贴着我耳畔发出窸窸窣窣的低语,使我全身瞬间爬满鸡皮疙瘩。

    下一刻,它的身体猛然撞击上车窗,整列动车剧烈晃动。

    每张人脸张开巨大的口器,伸出的触肢张开尖锐的利齿就要刺进车窗。

    我喉咙艰涩,下意识拽过小孩,捂住他的眼睛:“不要看。”

    蓝光瞬间撑满我的视野,空中的雪发青年似乎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眼前顿时什么也看不见了,犹如得了雪盲症。

    白色迅速退去,黑暗的隧道消失不见,雪发青年的身影也凭空消失,外面只剩下偏僻郊外闪烁的路灯,以及布满铁轨的浓稠血液和爆炸成碎块的各种人体组织。

    甚至还有条血肠连着张人脸挂在离我们近在咫尺的车窗前,随风晃动,遍布红血丝的眼珠像在怨毒地盯着我们,诅咒我们。

    动车仍在前行,窗外的风景飞速消逝,很快就看不到那片恐怖的污秽。

    小孩呆呆地瞪大眼,脸色发白,不断颤抖。

    这时他妈妈匆忙回来了,看到小孩害怕得发抖,在她出口质问我之前,我吞下安慰小孩的话,说:“不要问我,我只是个陌生人,你的孩子怎么样了应该是你自己问他。”

    我说完就不看愣愣的小孩妈妈,转身没走几步,再也遏制不住作呕的冲动,扶着座椅弯腰紧紧捂嘴,不让我的呕吐发出声音。

    我什么都没吐出来,却吐得昏天暗地。

    那道诅咒一样的凝视让我终于有了种生活在高危世界中的真实感和恐慌感。

    曾经的我没觉醒术式能够无所顾忌地生活,尽管那时候被称为废物什么的,我也完全不在意。

    觉醒了术式后,一直呆在家里没什么用术式的机会,而且我的术式还不如不用——把别人受到的伤害转移到我自己身上,完全是损敌为零,自损八百的技能。

    但是现在见识过五条悟的术式,我不可避免地滋生了羡慕。如果我能像他那样强大到足以睥睨一切……可惜没有如果,我现在唯一该思考的就是如何到寿终正寝。

    我擦了擦眼角的眼泪,左摇右晃地走向另一边没有直哉的洗手间的方向。尽管因为刚才的干呕让我没什么力气,但我仍然想整理下我的窘态。

    我有些头晕目眩,拉开车厢门的时候还不小心撞到了人。

    接着往前走去,就在我即将走到洗手间时,迎面撞来汹涌的风,带着微弱的草莓奶糖的香气。

    视野倏地陷入柔软的黑暗,像是人体组织的感觉。

    “你是什么变态痴女吗?禅院西子小姐?”

    耳畔落下低低的清冽嗓音,好听且不失磁性,像夏日的青柠柑橘味气泡水,带来酥麻感的同时也让我头皮一阵发麻。

    谁?我?不对,我不是要进洗手间吗?

    可是我脸前贴着的好像是……人类的胸?

    一根手指硬生生戳着我的额头,让我后退好几步,足以看到青年雪白俊美的脸。

    五条悟踩着车外的虚空走进车内,慢条斯理地含着棒棒糖,面无表情地歪着头,抬起另一只手关上了他身后的门闸。

    没了猛烈的风,耳边还剩下些呼啸的风声让我瞬间清醒。我挠了挠手臂,又转了转头看后面的洗手间,最后沉默着朝面前的五条悟笑了下就要离开。

    我叹了声气,一阵后怕地拍了拍胸脯。原来我不止走错了地方,还差一点浑浑噩噩地跳车了。

    一条修长的手臂倏然挡在我跟前,青年不爽的声音飘来耳畔。

    “这就走了?道歉在哪里?谢谢在哪里?”

    我刚要说话,后背忽然感觉到被阴恻恻地凝视着,我胸腔的心跳飞快加速,顿时快到快炸开,熟悉的生理反应让我瞬间知道直哉来了。一回头,他站在车厢连接处,不知道是刚来还是来了很久。

    “哥哥,我刚好要回去的。”我扯开嘴角笑了笑,竭力冷静。

    直哉与我对视一眼,神色没有情绪地把我带进他怀里,他从后抱着我,一只手顺着我的脸颊滑下,卡住我的下颌在他胸膛前。

    “我不是说——让你乖乖坐好吗。”他粗糙的指腹丝毫没有留情地落到我后颈,暗暗掐了进去,嗓音却很淡,“现在跟悟君在这里做什么啊,妹妹。”

    与此同时,雪发青年脸上的墨镜微微下滑,露出淡漠的蓝眼睛直直地落在我脸上。

    他没说话,缓缓偏了下头,似乎在等我先开口。

    密闭的空间里,空气恍若停滞。

    我无意识攥紧衣角,一前一后的凝视就快将我压成一条极薄的弦,仿佛下一秒我就会被他们轻易折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