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读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九鼎 > 25、故土
    韩载将钟姈送回苍栖城。

    城外漫山遍野的骸族。

    黏稠漆黑的生物密密麻麻聚集在城池周围,一层莹白的半圆光幕笼罩城池,将它们隔绝在外。

    骸族往光幕上撞击,被灼得滋滋响,仍旧前赴后继地涌上来。

    “我不懂它们为什么这样做。”

    钟姈很疑惑。

    在才馥筝的记忆里,骸族原本与它们井水不犯河水,直到三千年前,这些骸族就开始发疯吞噬妖族。

    韩载望着城外黑压压一片,缓缓摇头:“或许你们妖修的灵力气息,对骸族有致命引诱。”

    有那么美味吗?

    钟姈低头嗅了嗅衣袖,没闻出来。

    她又问:“其他洲的各大门派世家,便坐视不管?”

    需要炼器抓灵兽,就知道来它们荒洲了;荒洲有难,也不见他们谁挪挪屁股。

    “骸族乃荒洲地下与生俱来的生物,它们同妖族一样,生长在这片土地。更何况,骸族根本无法杀死。”

    只要有一滴骸族回到地下,便像烧不尽的野火,春风吹又生。

    韩载直接给钟姈点明,“荒洲没到覆灭的绝境,各大宗门便不会插手。他们各有藩篱,远水难救近火。”

    “云剑岛也是么?”

    “嗯。”

    韩载不再多言。

    他将钟姈送到苍栖城外,就此返还。

    高浙公见是钟姈回来了,忙给护城大阵开启一道豁口,钟姈闪身进入。

    “如何?可筹到了灵晶?”

    高浙公期待地搓着手。

    钟姈拿出储物袋在掌心抛了抛,“我办事,您老放心!”

    高浙公惊讶道:“你在哪儿偷的?”

    “什么叫偷,这叫魅力!那碧落家的世储,看我貌若天仙才高八斗,主动给借的!”

    高浙公感慨:“真阔绰啊,一出手就借三十万灵晶,赶明儿我也去找他借借。”

    两人边说边往护城大阵走去。

    钟姈开始加固护城大阵。

    苍栖城是三城中最大的城池,大阵的阵眼,足足有八百个。待三十万灵晶布置完成,白色的光幕骤然暴涨,威能节节攀升,将阵外骸族横扫一空。

    苍栖城的危机暂时解除。

    但很快,高浙公收到云翾城的求救,他们的护城大阵也需要加固。

    碧落连横给的灵晶还剩了几万,虽然不能像苍栖城那样牢不可破,但扛过骸族这次的入侵不是问题。

    不多时,高浙公带着钟姈驰援云翾城。

    飞翎立在城头,亲眼目睹钟姈慢慢将云哲子遗留的旧阵修补加固,扬起一抹笑:“后生可畏啊。”

    “城主谬赞。”

    钟姈微微躬身。

    飞翎笑意不减,取出一只通透的墨玉镯,递到她面前:“此为明心镯,戴在手上,可以辟邪消灾免受魔物侵袭,于你大有裨益。”

    一旁的高浙公颇为意外,“头一回见你主动赠人宝物,看来馥筝这次帮了你大忙。”

    飞翎浅笑。

    她执起钟姈的左手,将墨玉镯套上手腕,“江山代有才人出,这是你应得的。”

    钟姈再次道谢。

    飞翎脖颈修长,当真如鹤一般矫然,唇上一点的朱砂,显得她高冷又艳丽。

    钟姈很喜欢这位城主。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启齿:“城主,晚辈斗胆,可否观摩一下云翾城的传送阵?”

    “自然可以。”

    飞翎应允得十分干脆。

    她引钟姈来到传送阵,钟姈踱步细看。

    这一方阵台和云剑岛上那座废弃古阵差不多。

    为什么传送会屡屡失败?

    或许,除了荒洲地处偏僻,沧浪海上雷暴肆虐,这阵本身就已破损。

    她不禁问:“云翾城主,这座传送阵既然连通西洲,西洲那边没有人来过吗?”

    飞翎轻轻摇头:“不曾有过。”

    “奇了怪了。”

    钟姈伸出指尖,轻轻抚过阵纹台面,疑窦更深,“城主,听说你不断将人送往西洲,是为什么啊?”

    身侧高浙公轻咳一声。

    这话问得太冒昧了。

    飞翎却并未动怒,叹息道:“你应当知晓,骸族盘踞荒洲地底,与我妖族势同水火,加上荒洲贫瘠,我们妖修处境愈发艰难。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倘若有朝一日,荒洲彻底被骸族吞噬,那么,传送西洲就是我们最后一条退路。”

    西洲与荒洲,简直是难兄难弟,也只有前往西洲,才不会有人指手画脚。

    飞翎侧过头看向高浙公,歪头:“老龟,你觉得我说的对吗?”

    高浙公陷入沉默。

    他想到曾经在别洲遭受排挤歧视的事情,他缓缓摇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

    故土难离啊。

    飞翎敛去笑意,默然不语。

    *

    护城大阵固若金汤。

    骸族围攻数月,不得破阵。时间转入盛夏,终日烈日高悬,骸族渐渐退散,地面只剩零星几滩,成不了气候。

    钟姈前往西洲的计划,正式提上日程。

    她反复演练操控潜艇。

    临行前夜,纫秋兰在炼器铺张罗了满满一桌饭菜,全是钟姈平素爱吃的菜式。

    她知晓钟姈偏爱甜食,每一道菜都放足了糖,热气袅袅。

    木寄奴海牛围坐在桌前,举杯祝她一帆风顺。

    木寄奴眼底满是对外面世界的好奇:“馥筝,你若回来,务必给我捎些外头的话本子。我倒要瞧瞧,那些人和我写的到底有何不同。”

    “好。”钟姈应下。

    海牛两条胳膊肘轮流擦眼泪,“我不想你离开。几百年了,我们从未分开这么远过。”

    钟姈递纸让他擤鼻涕,“我留了传音镜啊,想我随时可以联络。”

    纫秋兰问:“什么时候回来?”

    钟姈食指轻轻敲着下巴,道:“很快。”

    她去西洲,只为取回前世遗留的宝物。

    烛火明明灭灭,映着屋中几人的面容。明媚的木寄奴,憨厚的海牛,还有事事都记挂着她的纫秋兰。钟姈失去丈夫孩子后,心一直漂泊孤寂,但与他们相处了这数百年,终于又找寻到停泊的港湾。

    她感受到久违的温暖。

    纫秋兰几杯酒下肚,眼眶微热,站起身,伸手将钟姈揽入怀中。

    “你什么事都闷在心底。”她声音哽咽,“我还能看不懂你吗?我不管你遇见什么事,可就算有万般不如意,日子总要往下过。每天都是新的开始,未必就没有活路。此行去西洲,万事小心……我在家等你。”

    钟姈心口一酸。

    她还以为掩饰的很好,没曾想,早就被纫秋兰察觉。

    她将头轻轻靠在纫秋兰怀里,“舅母,我知道了。”

    俞逊和阿凌阿恬是她逝去的至亲,眼前人,亦是。

    *

    次日天明,海港岸边。

    高浙公带着一些和钟姈相熟的街坊邻居,前来送行。

    钟姈踏上潜艇,朝着岸边众人挥手作别。直到人群身影一点点缩小,最后化作模糊的黑点,她才收回目光。

    天色暗沉下来。

    乌云翻涌,雷鸣滚滚。

    雷暴区域近在眼前。

    钟姈深吸一口气,转身钻入潜艇舱内。

    她效仿韩载催动宝葫时的灵力法门,凝神定气,全神贯注,将自身灵力灌注潜艇之中,急速前进。

    不知熬过多少惊涛,雷声渐渐远去,黑暗中,激流归于平缓。

    潜艇哗啦破开海面,一跃浮出。

    已过去整整两天。

    钟姈筋疲力尽地从舱内钻出,朝阳的金红霞光铺满海面,也镀上她的面孔。

    望着辽阔无边的碧海青天,忽而想起纫秋兰的那句话。

    ——每天都是新的开始。

    她已是金丹修为,熟稔阵法炼器,知悉五门玄通术,不再是初出茅庐那般迷茫。

    海风猎猎,拂过她的衣袂,迎着朝阳,钟姈顿生意气。

    她要变得越来越强。

    待到与陈释青重逢那日,方能将他杀个痛快。

    *

    潜艇在茫茫大海一路航行。

    许是两年零九个月,又或者正好三年,终于出现了陆地的轮廓。

    钟姈日夜修行,倒也不觉得枯燥。

    她将潜艇用隐匿阵掩藏在岸边,然后掏出提前准备好的白纱覆面。如此,金丹以下无人看出她妖修身份,少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钟姈踏上西洲大地。

    路过前世沈滢的村落,她还专程去看了一眼。数百年光阴流转,沧海桑田,这里早已物是人非。

    于修士而言,一次闭关,一次悟道,抵得上凡人一生。

    沈滢那世的缘分已尽。

    钟姈心中轻轻一叹,继续前行。

    越往腹地,修士聚居越多,却个个行色匆匆,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氛围。

    钟姈狐疑,她拦住一位路过的女修打听,才知晓西洲早已大乱。

    曾经,西洲三大顶尖宗门,星枢宗、冥罗教、霸气盟分庭抗礼,虽有内讧,却维持表面平和,共同辖制西洲。

    变故发生在三年前。

    冥罗教副教主惨死,凶手直指星枢宗的云万里。冥罗教对外宣称,云万里为夺取冥罗教圣物痛下杀手,随即发布一纸讨伐檄文,与霸气盟联手,共伐星枢宗。

    受这些影响,西洲攀附三大宗门的小门派也敌对不休,局势乱作一团。

    钟姈觉得蹊跷。

    云万里能教出云千重这样的儿子,又怎会干出抢夺别人宝物的事?

    昔日受过星枢宗恩惠,她铭记于心。念及这份旧恩,钟姈身形一展,朝星枢宗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