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女户,这是村正等人都没有想到的。
女户,一般只有家中无男丁无子嗣的女子方可自立门为户主。
成为女户后,名下所属财产可以跟着她走,永远属于她。
没立女户的,像大丫家这种情况,日后嫁人,家中的田地房屋一般都是没办法带走的,会归于亲属或族人所有,所谓吃绝户便是如此。大丫的二伯娘如今打的也就是这个主意。
但立女户也不是谁想立就立的,除了有一定财力外,还需自身有担当,能撑得起一个门楣。否则也难逃各种欺凌,这也是为何有些女子立不了女户,不得不忍辱负重,以求亲属族人一份庇佑。
因战乱之故,有那么几年寡妇陡增,朝廷对立女户之事颇为宽松,免除立户钱与徭役,赋税减半。现在这样的惠利已经收回,若要立女户需缴纳立户钱,赋税跟普通家庭一样,不用服徭役,但需缴纳一定金额的税银。
新月被冲喜的夫家送回去时就写了休书,之后第二次被卖时王家与人牙子签了文书,与她彻底断绝关系。如今新月属于完全的自由身,倒是符合立女户的条件。
至于擅自改姓,虽是不孝,但结合她的遭遇,又可以理解,难以诟病。
即便真传出点不好的名声,新月没那么在乎。
村正等人没想到,她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胆量,敢独自立户。
“丫头,独撑门户可不容易,你可想好了。”谈村正道。
新月认真颔首:“我想好了,心中有数,请村正阿爷放心。”
谈村正见她心意已决,便不再多说,道:“行,那我明日就去找里正,早日帮你把这事办了。”
既立女户,跟大丫家就是两家人了,其他的话自也不必再说,村正点点头,最后道:“立了户,有了根,这日子就不一样了,好好过吧。”
新月笑道:“还请村正阿爷和各位婶子们往后多多关照。”
谈婆婆宋婶都挺为她开心,又跟她说了会话方告辞。
临走时,新月让大丫从屋子里抓了把糖出来给小石头和铁蛋。
小石头和铁蛋早就闻到了萦绕在院子里甜甜的气息,但出门时被大人嘱咐加敲打过,哪敢乱动,只能偷偷的不断咽口水。
铁蛋家家境一般,一年到头难得吃到几次糖,每次化一杯糖水都只能喝到几小口。小石头家情况稍好点,譬如生病了,乖乖喝药后多半能得到点甜口的,但这次生病是他闯祸在先,买的那小包白糖阿爷硬是一点都没分给他,全送了人。
天知道他小小的心灵有多绝望。
万万没想到,转眼间他居然得到了糖。
还是棒棒糖!
恹恹的两个小孩立刻双眼一亮,来了精神,在家人们的客套推拒之后,一个欢天喜地,一个略有点不自在地接过了糖,这次道谢的声音比刚刚还要虔诚响亮。
“谢谢新月姐姐!”
两个人第一次见到棒棒糖,舍不得马上吃掉,互相看对方手里的花型。
待村正等人离开,大丫二丫方有了和新月说话的机会。
新月落户谈家村,最高兴的莫过于她们。
两个小女孩并没有其他妄念,想到以后新月都不会再离开,自爹娘走后就变得阴暗冰凉的小村庄似乎又重新暖和了起来。
看着她们目光中的喜悦,新月也忍不住笑起来:“住你们这里时,我们就还跟以前一样。”
大丫重重点头:“嗯。以后我们帮新月姐姐搭新房子。”
“好。走,先去收糖,然后做饭吃,饿死了。”
既然要留下来,新月就打算暂时先不去县城了。
她联系了之前有意向卖棒棒糖的货郎们,谈好了价格,将这一批糖卖给了他们。
货郎们下村庄,跑码头,县城府城中走街串巷,最需要新鲜玩意儿,新月估摸着棒棒糖还能卖上好一段时间。
新月继续发新的麦芽,下一批棒棒糖她做了稍许改变,除了增加几种花型外,大小上她也做了调整。
原先的棒棒糖分量按平常一文钱买到的麦芽糖类似大小来做的,非常扎实,但这就存在一个问题,麦芽糖块往往很少有人舍得一次给孩子吃完,都是敲那么一小块。
棒棒糖就不一样了,一吃就是一整颗,一颗一文钱,家里孩子多的,哪舍得一人买一颗,只能分开吃,漂亮的棒棒糖花型被残忍地分裂,碎开,乐趣简直少一半。
为这事不少孩子掉下金豆豆,家长们也颇有怨言。
于是新月调整了模具,原先的一大颗变成三小颗。
新月一点不觉得麻烦。
做生意嘛,本就是边做边调整,生意再小也需尽心尽力。
且改良后的棒棒糖小巧玲珑,可爱极了,相信销路会更好。
同样的,既然留下来,之前想要置办但一直将就的某些家当也可以陆续置办起来了。
当务之急是先买把刀。
烹饪者没有一把属于自己的刀,委实不像话。
村正办事效率很高,不过两三日,新月便拿到了立户文书。
户主明晃晃的写着“谈新月”三个字。
这意味着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她新的人生真正落地生根,真正开始了。
新月将籍书收好,揣着刚收的棒棒糖货款,前往镇上,走进铁匠铺。
镇上人口所限,铁匠铺的生意不好不坏,一对样貌体型相似的父子正系着皮裙叮叮当当打铁,铺子里墙上挂着几口普通人家常用的铁锅。
刀也有现成的,定制也可以,价格当然要贵一些。
新月从现成的刀具中选了一把,就普通的家常样式,足够应付日常所用了。
刀身呈褐色,刀刃磨出雪白的一线,在日光下一照,锋利的光芒晃人眼。
新月拿在手里掂了掂,比她前世用的刀要沉,但刀形更小巧,反而更称手一些。
是把不错的刀。
三百文呢。
新月瞥瞥其他几把样式与功能各异的大刀小刀,心中暗想,早晚会把你们统统备齐。
她握着刀,来了感觉,手腕随便一转,挽了个漂亮的刀花。
这一手让铁匠铺父子侧目,老铁匠哟了一声:“看你小小年纪,这刀却使得不错,打小在家常做饭吧,刀功了得啊。”
新月笑:“您说对了。”
付过钱,铁匠用油纸和稻草将刀裹裹缠缠,以免划伤,而后放进新月竹篮里。
铁锅新月暂时没买,家中的陶罐她现在用的顺手,待下一步打算确定后再来买锅也不迟。
出了铁匠铺,新月接着去买了两斤五花肉,路过豆腐店时买了块豆腐,家里的米面油盐都还有,暂时也不用添置,倒是路过点心铺子的时候又进去买了一包点心。
花费不少,但新生活嘛,值得庆祝一下。
新月提着竹篮返家,路上忍不住将那刀拿出来,剥开油纸稻草,拿在手中把玩。
玩一把菜刀,多少有点奇怪,但新月许久没摸刀了,手忍不住有点痒痒。
转了几圈,淡淡的生疏感消散不见,很快便找回熟悉的手感,手腕与手指翻动间,刀如行云流水般旋转,呼呼生风,几成残影。
这一招其实也是跟谈老头学的。
新月以前所在的福利院属于私人性质,主要由一位港商出资资助,港商有几年生意起伏动荡,福利院也跟着跌宕不定,从院址的几次迁移到日常的生活起居都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
刚开始里头的工作人员人手还较为充足,等搬到县城后就已经只剩下两三个人了,新月是个哑女,院里其他的小孩来来去去,她一直没有人领养,一年又一年的,便渐渐成为了“元老”,除了帮助照顾其他小孩外,厨房缺人的时候也会抓她过去顶工。
她并不怎么会做饭,最开始搬到县里时,有段时间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借用附近人家的土灶做饭。
她哪里会?常被烟熏火燎的灰头土脸外加晕头转向。
那个临时帮工的做饭阿姨脾气还暴躁,常会口吻粗暴地用方言骂她笨,于是新月对做饭一事变得极为不喜。
所以当谈老头后来说要教她厨艺时,新月并没有马上同意,甚至有些排斥。
直到有一天,谈老头削萝卜皮顺手挽了个刀花,她一下子就被吸引到了。
这样的手法,她只在电影里看到过,没想到生活中居然真的有人会。
谈老头的动作非常娴熟。
当锋利的刀在他手腕与指间灵活轻快地转动时,仿佛能够透过他稀薄的头顶和大腹便便的身躯隐约看到多年前他年轻时瘦瘦高高意气风发的模样。
后来新月跟着谈老头学会了做菜,也学会了玩刀。
在这上面她胆子出乎意料的大。
不仅会挽刀花,还敢进一步升级,将刀扔出去,击中目标。
当然,这是个危险动作。
她平日对外从不示人,只在厨房里玩玩——厨房里的木菜板成了最大受害者,一年换两三个……
谈老头曾骂她:“正事学个半吊子,花里胡哨的东西倒是学得精……以后顶个屁用……”
全然忘记了当时鼓动诱劝她学做饭时说过的话:“又不指望你学多好,将来做个名厨,最起码以后你离了福利院,自己生活时想吃顿热的,吃顿好的时,自己做得来嘛……”
……新月回去的路上便这么一路走一路玩。
直到村口才收了刀,重新放进篮子中。
今天她去镇上主要是买刀,想着快去快回,所以没有带大丫和二丫,只让她们在家拾掇新出的一茬麦芽,准备晚上或者明日再熬制一锅。
大丫二丫向来听话,交待的事情总会完成得很好。
但这一回,新月回来,看到的却是泼洒在地的麦芽。
绿中带黄的嫩嫩麦芽杂乱无章地撒在地面上,有一小部分还被踩了几脚,变得脏污不堪。
与此同时,二丫的哭声和女人的骂声响起。
新月抬眼,就见到大丫和杨氏从屋里拉扯着出来。
准确地说,是大丫被杨氏单方面扯打着,她厚实粗糙的手拧着大丫的耳朵,扯着往外拖,大丫一手勉力护着自己的耳朵,一手努力死死扒住大门,用尽全部力气与杨氏抗衡。
二丫则拼命抱着大丫的腿。
幼时留下的阴影太过深刻,她现在看到杨氏就害怕,不敢靠近她,只能抱着自己的姐姐。
“你干什么!”新月几步走过去。
“哟,这是谁回来了。”
杨氏看到新月,手上也没松开,反而狠狠拧了一把,“我干什么关你何事,这是我们家事,你管得着吗?”
大丫疼得嘴唇发白,却忍着不出声。
新月冷声道:“先放开她们。”
杨氏闻言倒是松了手,手上顺势狠狠一推,大丫往前踉跄几步,被掼倒在地。
新月上前,将大丫二丫从地上扶起,二丫没事,大丫的耳朵整个红得似要滴血,耳根处隐约可见一点血色。
新月的眼神沉下来。
大丫顾不上疼,只小声说了声“没事”,便有些急地看地上的麦芽,想要对新月解释,新月却将她往后拉了拉,看向杨氏。
“你回来的正好,正要找你。”杨氏拍拍手掌,开口道,“看不出你有几分本事,在本村无亲无故的一个人,居然能落户我们村。行,以后既是一村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有些话还是提前说清楚的好。”
“你说。”新月的声音很平静。
没礼貌的东西,自己好歹也是大丫她们的长辈,这丫头片子不跟着叫声伯娘婶子便算了,说话这语气挺不客气。
杨氏十分不满,哼声道:“听说你立了女户,日后大丫二丫也不好再继续跟着你过活,否则我们得落人口舌了。只她们终归救了你,这份恩情却是不假。”
新月:“嗯。”
“我们好歹是她们长辈,不能看着她们吃亏,”杨氏继续道,“所以这事得帮她们看着点儿,今儿过来也就是跟你说说这事。”
新月仍是那语气:“你说。”
……杨氏咬了咬牙:“先前说让你管她们到出嫁之时,我看你一个人也不容易,到她们两个出嫁还得好几年,尤其二丫还小……如此便也不难为你,不如换种省心省事的方式。”
“哦?哪种?”
“你一次性给她们五十两银子做报酬。”杨氏说话的同时伸出一只巴掌晃了晃,“五十两不多,这可是你一条命。你年纪还小,日后可还有好多年活,你又会赚钱,若她们没救你,你上哪儿赚钱去,是不?”
时下普通人家一年上头都难得存下几两银子,五十两甚至有些人半辈子手里都落不下这么多。
杨氏倒是敢张口。
新月淡笑一下:“我没那么多钱。”
“我想着你恐怕没那么多钱,”杨氏等的就是这句话,“所以也不为难你,再说,即便有这么多钱,大丫她们日后也总有花完的时候。我看你这些时日待她们不错,想来也是真心感念她们恩情的,我看不如这样,你把制糖的手艺和其他手艺各传她们一门,日后她们能自己养活自己,也就不必再麻烦你了。”
自从把大丫二丫丢给新月,自家能省下粮食的如意算盘落空后,杨氏便盯上了新月的手艺。
她不知道新月到底能赚多少钱,但新月到现在没饿死,还能供着大丫二丫一日三餐,以及拿出立女户的几百文却是看得见的事实。
她还看见了小石头和铁蛋满村炫耀的棒棒糖。
可真漂亮真好看啊。
没想到新月居然会制糖,还做的那么别致新颖……
馋得她家儿子俊哥儿哇哇大哭。
想到这儿就气得要死。
小石头和铁蛋那两个小崽子,炫耀完后一溜烟就跑了。
都没给她儿子尝一口……
杨氏当然知道新月肯定拿不出五十两银子,对杨氏来说,那也是个天文数字。如果会制糖和其他手艺,那就不一样,以后便会有源源不断的进项。
即便赚的不多,对普通人家来说,只要是田地之外的额外进项,那都是可喜可观的。
杨氏今日以送粮的借口,真正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她觉得大丫说不定已经学会了制糖。
于是趁新月不在家,便直接问起大丫。
如果大丫已经学会,那就再找新月要些银子。
再给二丫弄门手艺。
谁知大丫说没学会,还死活不透露其中任何步骤。
在她翻看麦芽和厨房的时候更拼命拦着,气得她掀翻了麦芽。
眼下她向新月提出了要求,不管大丫之前会不会,日后大丫二丫都不可能瞒着她。
这两个丫头片子,跟她们爹娘一样,根子里老实懦弱,日后还得靠着他们过活,一个亲事就足以死死拿捏住她们,不怕她们日后不乖乖帮她家赚钱,不乖乖将手艺转传给她。
杨氏盘算的美美的。
可惜下一刻新月便将她的美梦破碎。
“银子,没有。手艺,不传。”
新月还是那轻轻淡淡的声音。
语调毫无波澜,话语简单如斯。
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