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归遥回到南锣鼓巷,逢人就显摆怀里那块《石台孝经》:“唐玄宗御笔隶书,肃宗篆额,值故宫边上一套宅子。”

    “这可是文物!阿遥,你等着,我现在就去联系故宫博物院。”

    “你是不是傻?这东西要是真品,哪还轮得到她捡漏?”

    “哪个脑子缺根筋,得了宝贝还弄得尽人皆知?我看她是故意放风声,引贼上门偷这玩意儿。到时候她再跳出来,来个人赃并获,反过来说她的《石台孝经》是真的,被那傻蛋调了包,要人赔真的。拿不出来也行,赔她一份工作,外加两间屋子。”

    “你还真别说,阿遥还真干得出来。”

    “估计她是想让她男人留京,不知道从哪儿捡来这么个破玩意儿,故意设个局,给她男人弄一份工作。”

    这群街坊一点都不讲究,说她坏话还当着她面说,青归遥在心里直翻白眼。还有,她哪有他们说的那样恶毒?没错,这局是她故意布的。

    可话又说回来,要是没人起坏心思,她的计谋也不会得逞不是。真有人动了歪脑筋,说明这个人心术不正,帮大家认清这人的真面目,她问人要三块钱精神损失费,不过分吧?

    唉,街坊们太了解她也不好,净挡她发财的路。青归遥颓了一瞬,很快又振作起来。她腾出一只手,把龙渊拽到身边,笑嘻嘻说:“我和阿渊过几天办酒席,大爷大妈,你们一定要来喝我的喜酒。”

    这话一出,刚才还议论纷纷的人群忽然安静了一拍。

    “你打算怎么办?”

    “算了算了,问你也白问,傍晚秀芝回来,我们去问秀芝。”

    “我家四个孩子结婚,秀芝和老青每人都送了一条毛巾。那都是老黄历了,不知道现在送阿遥毛巾合不合适?”

    “我家几个孩子结婚,床上用品都是找老青帮忙弄的。”……

    青家这些年办过不少喜事,大家也都随过礼金,但都不是青山霁家自己办的。街坊们早就盼着青山霁家能办一场喜宴,好把欠下的人情还一还。

    这会儿一听阿遥要办喜酒,众人顿时兴奋起来,三三两两散去商量。

    碑文从她怀里挪到龙渊怀里,青归遥甩了甩发酸的手臂:“你要是抱不动了,跟我说一声。”

    “好。”龙渊做出勉强能抱动的表情,“去哪里?”

    “老宅。”

    青归遥原本打算去老宅,跟着老爷子到外头蹭一顿饭。结果到了门口,院门被铁将军锁着,她只好把龙渊带回自己家。

    院子里的铁线上挂着一排小衣裳,是她那天给崽买的,被她爸抽空洗了。青归遥从龙渊怀里接过碑文,放进自己屋里,洗了手,又去摸崽的衣裳,都干了。

    她边收衣裳边跟龙渊说:“我屋里的墙壁上挂着厨房的钥匙,你拿上钥匙,去厨房简单烧个午饭,我收衣裳。”

    龙渊进屋拿钥匙,目光掠过书桌上的碑文,几缕带着气运的金色液态在碑文字迹上缓缓流动。可惜不是唐太宗御笔隶书,好在唐玄宗前期执政还凑合,勉强能帮崽修补身体。

    “找到没?”青归遥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找到了。”龙渊取下钥匙离开。

    青归遥抱着衣服走进房间,把衣裳撂床上,打开风扇,四仰八叉躺床上休息。她翻了个身,双手捧着脸盯着那块碑文。

    这要是真的就好了,她好想每天一睁眼就能看见故宫,晚上还能去故宫散步。正想着,一阵香味飘进来,好香。

    青归遥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循着味道跑到厨房,正看见龙渊在熬酱。

    她凑到他背后,探出一个脑袋,盯着锅里的酱直咽口水:“你在熬什么酱,这么香?”

    “鸡蛋酱,等会拌面吃。”龙渊往里放了松茸粉末和其他菌菇。菌菇的来路不好解释,他便没提。

    “嗯嗯。”青归遥也不走了,就守在旁边等吃。

    等龙渊下好面条,她已经啃完一个馒头,鸡蛋酱也少了三分之一。

    龙渊盛面时问:“一碗面,你能吃完吗?”

    “能。”青归遥接过碗,挖了一大勺鸡蛋酱,觉得不够,又挖了一大勺,拌开。呜呜,好好吃。

    青归遥吃的好满足,让龙渊去她的房间午睡,锅碗她来刷。

    青归遥一边想着自己真善解人意,一边洗碗。洗好锅碗回到屋里,她才发现床上的衣裳不见了。龙渊贴着墙睡着了,衣裳应该被他叠好收进柜子了。

    青归遥打了个哈欠,打开风扇躺下,身体自动往凉源那边蹭。唔,还是这个超大号人形“玉石”抱着舒服。

    一个小崽崽蹑手蹑脚地溜进来,本想靠着妈妈睡,却被书桌上的碑文勾住了目光。小宝爬上椅子,把碑文抱进怀里,从这头嗅到那头,正要咬一口尝尝味儿,脑门上忽然被一道灵气轻轻点了一下。

    “哎呦。”小宝捂着脑袋,碑文“啪嗒”掉在地上。

    他爬下椅子,捡起来放回桌上,刚要爬上床陪妈妈睡,却被爸爸赶了下来,让他用灵气蕴养碑文。

    小宝抠抠搜搜地调出一丝灵气喂过去,咦,碑文上的字竟然活了。那些字像一群激动的虫虫,追着他的灵气跑。小宝眼睛一亮,又喂了一点,字追着灵气绕了一圈。他像是找到了什么好玩的宝贝,玩得入了迷。

    ……

    西南某镇上,有家人正在置办丧事。

    玄凰,哦不,人家现在叫凤美丽了。当年上户口时,她报的名字是玄凰。那个五十多岁的小孩看了看她:“你以后姓凤,叫凤美丽。下一个……”

    好土的名字,但妖没有人权。

    班子里有人生病,缺一个唢呐手,班主找上了她。

    凤美丽坐在院坝边上的条凳上啃鸡腿,班主寻过来,从怀里掏出一条油纸包着的兔腿,塞到她手里:“妹儿,你等会吹一曲《蓼莪》。孝子贤孙哭声不停,曲子就不能停。”

    凤美丽只顾啃兔腿,班主见状,又往她兜里塞了一个红包。

    “包我身上。”凤美丽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班主和她合作了好几回,已经知道这个手势是什么意思。

    她除了吃得多、贪财些,业务能力还是很过硬的。班主交代完,放心地去找其他人。

    凤美丽拿帕子擦干净手指,靠在葛树上观察来吊唁的人。

    目光又转向堂屋,正中央停着一口漆黑的棺材,前面摆着遗像,是个瘦巴巴的老头,嘴角还挂着点笑。披麻戴孝的孝子贤孙们站在旁边,正跟亲友说笑,等哀乐一响,这些人就会一个挨一个上前跪下哭。

    等那条臭龙死后,她也给他置办一场这样的丧事,在龙崽崽面前演最后一次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阿遥说过,人类幼崽童年的阴影要用一生来治愈。人类幼崽太脆弱了,不像他们妖族幼崽皮实。

    龙崽崽是半妖,人族弱小,却是天地间的主角,龙崽崽体内的半妖血脉恐怕干不过人族血脉。

    十万大山好不容易添了新丁,大伙儿都稀罕得紧。龙凤麒麟从上古时期就结下了死仇,对彼此的敌意是刻进血脉里的,成天不是在打架就是在养伤。照他们动手的狠劲,一定会在龙崽崽幼小的心灵里留下厚厚的阴影。要让小龙崽崽花几万年去治愈童年创伤,光是想想,众妖心里就不是滋味。

    于是由麒麟烬煌牵头,大家签了一份天道契约,在龙崽崽面前,必须演相亲相爱一家人的戏。

    臭龙要不行了,她的苦日子终于到头了,喜极而泣!

    凤美丽想到这里,打起精神,又仔细观摩起主家操办丧事的门道。回去她也组个哀乐班子,先接几单活练练手。要想接活,得先打出名声。看来不能再摸鱼了,得拿出真本事来。

    “妹儿,快过来。”班主喊道。

    凤美丽站起来,擦了擦嘴角的油渍,朝班主走去。

    班主把她带到队伍里,众人擦拭着吃饭的家伙什,她从那只褪了色的蓝布包里掏出一把唢呐。唢呐杆子是梧桐木的,被雷劈过,碗口是黄铜的。

    主家点了香,铜锣“咣”一声响,班子领头的手里那根竹笛举了举,几个吹鼓手各自吸足气,鼓着腮帮子把调子拽起来,呜呜咽咽的。

    凤美丽把唢呐嘴儿往唇边一送,舌尖抵住哨片,丹田里的气往上走,一声极细极长的呜咽从唢呐里钻出来。

    旁边吹笙的老头子手一抖,差点把笙管摁错。他跟这个班子搭了二十多年伙,什么丧事没吹过?可这个调子一出来,他后脖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像是地府里来了阴差,周遭鬼气森森的。

    铜锣又响了一声,“咣——”

    堂屋里那口漆黑的棺材上,白蜡烛的火苗忽然矮了一截,又猛地蹿高。

    披麻戴孝的孝子们先是愣住,然后不知谁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声音闷闷的。

    紧接着,哭声起来了。

    不是先前那种应付场面的哭,那哭声从堂屋里漫出来,漫过条凳,漫过每一张脸,最后漫过院坝,飘向远方。

    太阳突然被乌云遮住,阴风一阵一阵地刮过院坝。就在凤美丽吹到“哀哀父母,生我劬劳”那句对应的音节时,天上的云忽然动了。乌云从正中间裂开一道缝,一道细细的金光从缝里漏下来,正好打在堂屋的灵位上。

    院坝里的人全仰头看天,那道金光裂缝里,隐隐约约像有人影走过,模模糊糊的,看不清面容。

    主家那个圆脸中年人猛地磕头:“爹……一路走好……”

    有个半大小子拿袖子抹鼻涕,小声跟旁边的小妹说:“我看见爷爷了,爷爷穿着新衣裳。”

    小妹眨巴眨巴眼睛:“我也看见了,爷爷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班主从后头跌跌撞撞跑过来,盯着凤美丽,半天没说出话。以前不是没请过凤美丽帮忙,可从没出过今天这种事。这到底是偶然,还是这个妹儿真有本事?

    众人还在为刚刚的异象发愣时,院坝外头忽然传来自行车急刹声。

    一个穿墨绿色制服,肩上挎着鼓囊囊邮包的邮电局小伙满头大汗地拨开人群挤进来。他手里举着一封电报,黄皮纸的,边角都卷了,冲着凤美丽就喊:“美丽姐,美丽姐,京市来的电报!加急的!”

    凤美丽瞥见那封电报,心里一酸,臭龙的日子真是阔了,不寄信,竟发电报,发电报的钱都够她买一包糖,她可以吃好多好多天。

    她辛辛苦苦吹一场唢呐挣的钱,都不够买几块糖。唔,她好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