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转头来看他:“我想知道,你不是与裴大人一起到扬州来查案吗?你这样每天办自己的私事可以吗?还是说,你与我们家人接触,也是公事的一部分?”
心间满是旖旎情丝的宋景云被问住了,他知道事关机密,他不能乱说,但什么也不说,打哈哈,那只会让她怀疑他、防备他,觉得他别有用心,永远不会相信他。
他迟疑了很久,最后道:“我知道我若说只为私事,小姐不会相信,而我……也不想骗你,但我身负诏命,案情相关,也不能对外说。”
沈令舒问:“总不会,朝廷还知道我们沈家吧?我家自开国便无人在朝做官了,虽说我爹还在让我弟弟读书,但日后能不能参加科举还两说,说不准几十年里,沈家人就走不了仕途。”
宋景云肯定道:“你放心,朝廷对沈家没有意见,我此行也与沈家无关,所做之事,也绝不会影响到沈家。”想了想,又补充道:“至少……不会直接影响。”
沈令舒想了好久,不会直接影响,那就是会间接影响?有什么事是沈家牵扯其中的吗?
崔伯父与何舫之死有关,而她又与崔梦芳交好,这算不算?母亲与城中大部分夫人都有来往,这算吗?父亲指导县衙绘制舆图、在宁王府做幕僚,这算吗?
见她神色不定,宋景云解释道:“实在惭愧,因为我而让小姐忧心,但小姐一定放心,我对小姐、对沈家,绝无恶意,若有需要,我也只会维护沈家,绝不会害沈家。”
沈令舒见他说得认真,笑道:“我明白啦,多谢公子告知,公子与我家非亲非故,倒不用公子特地维护我家啦,反正我家行得端坐得正,没做什么坏事,就算被查也不怕。”
宋景云道:“我已当沈家是亲故,没想到小姐却觉得非亲非故,看来小姐只当我是个别有用心的狗官。”
沈令舒被他说得展颜一笑,嗔声道:“哪有,我弟弟不是都叫你十七哥了么?”
说完想起堂兄之前的话,又想起他口中的“亲故”,也不知是什么意思,不由就觉得脸颊发烫,低下头去捡石头玩。
宋景云也将手放入水中,山泉水自她手周流过,又流到他手上,让他觉得自己好似牵到了她的手。
二人在河边坐了近两个时辰,也聊了两个时辰,无人打扰,待太阳将落山,该下山去才起身离开河畔,与沈长治道别后一道下山。
沈令舒心情好了许多,问宋景云:“公子的杂谈抄录了多少?有时间抄吗?”
宋景云道:“不瞒小姐,公务确实繁忙,只抄好三章,小姐可是需要原本了?”
“不是,我是想说,若公子抽不出空,又不嫌弃,便将我抄的那本拿去好了,我有时间,再抄一份便是,以此谢过今日公子开解之恩。”
宋景云不想让她替自己受累,但再一想,拿到她的手抄本,他愿意;受她一恩,他要还恩,这样两人就能继续纠缠,如同借书、还书、再借书,便有斩不断的联系,如此再好不过。
便道:“若能如此,感激不尽。我倒想起来,小姐若不嫌弃,我把我抄好的那三章拿过来,省得小姐多抄三章。”
沈令舒当然不可能拒绝人家的手抄,点头道:“好。”
宋景云心中快慰,突然道:“我名宋景云,行十七,小姐应该知道,字文卿,还不知道小姐的名字。”
沈令舒心里渐渐认同堂兄的话,心里微起涟漪,垂下头低声道:“沈令舒,大排行里,上面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小排行里,我是长女,下面只有一个弟弟,便是小墨。”
宋景云由衷道:“看得出来,小姐是沈家员外与夫人的掌上明珠,必是有父母亲自用心教导,才能有这般才情与见识。”
沈砚自后面冒出来,插话道:“那当然,宋大人可知,我妹妹这长相还不错吧,因此到了十四岁,媒人便不断往我家跑,可我四叔那个挑剔啊,家世差了不行,年纪大了不行,品行不端不行,长矮了不行,高了也不行,嫌人家瘦,后来有一个,那真是学富五车,一表人才,眼看要成,我四婶见了人家八字,说那人克妻,就给推了。
“现在嘛,没什么媒人上门了,人家都知道我家挑剔。”
“二哥!”沈令舒微恼地轻嗔一声,宋景云笑道:“可沈小姐有挑剔的资本,本就不该随意托付终身。”
沈砚叫起来:“哎呀呀,连宋大人也纵着她,她真要做老姑娘啦!”
“那倒也不会吧,只看小姐能否遇到中意之人。”宋景云看向沈令舒。
沈令舒搭不了话,也听不下去了,转身看见弟弟在折路旁的树枝,便上前去管弟弟,不搭这边的茬了。
宋景云傍晚回驿馆,裴绪早已待在房中,宋景云问他案情查得如何,裴绪摇头,递给他一张请帖。
宋景云一看,那大红硬纸版请帖做得华贵,仔细一看,下面盖着宁王府的印,打开来,是宁王邀请他四月二十前去望花楼赴宴。
他问:“你也收到了?”
裴绪点头,他面前也躺着一封请帖。
宋景云问:“去吗?不能不去吧?”
裴绪点头:“是,不能不去,你我都没见过宁王,这次倒能亲眼一见。”
宁王在京时,两人都是小孩,等两人长大开始四处见客,宁王早已到了扬州。
扬州之前是陈峤据守,陈峤算得上乱世中一名枭雄,巅峰时曾占据南方半壁江山,至军败身亡,扬州仍有许多拥立者,又有北蒙余孽盘踞于此,因临近入海口,还有本地江贼、新罗海寇滋扰,所以立国之后,为镇守扬州,便派了能征善战的宁王至此。
于当时来说,这是自家人守天下,但多年过去,太祖驾崩,高祖早逝,留下当今天子登基,这位长年待在扬州、兵强马壮的皇叔自然就成了忧患。
但宁王乃太祖所封,皇帝只算晚辈,就算心有忧虑,也不能无端降罪、贸然行动,所以此次打探就成了关键。
裴绪之前读过所有论及宁王的书,也从祖父口中知道些宁王的为人,他想以宁王的智谋,或许能猜到他们所拿到的密旨,他们要看宁王,宁王当然也要看他们,他们的态度便是皇上的态度。
宴会还有几天,两人为此事讨论一番,裴绪问他:“你今日去见沈家二爷,可还顺利?”
宋景云点头:“顺利,沈家二爷倒是个痴人,他所研制火器我真觉得有可取之处,待回京我便去军器监走一趟,和那边的人说说此事。”
“嗯。”
宋景云看看裴绪,问:“你说,若我们真觉得宁王有异,如实上禀,会影响沈家么?毕竟沈陵安算是宁王的人。”
裴绪反问他:“怎么,就这么几天,倒与沈家人有了感情,担心起他们来了?”
裴绪向来严肃正经,宋景云可不好意思说自己天天想着娶沈家小姐,便道:“之前见了沈四爷,今日又见了沈家二爷与他们家沈二郎,那四爷是个文痴,听说是舆图高手,整日埋头制舆图;那沈二爷呢,是个武痴,说起六连弩、火器来是滔滔不绝,自家掏钱炼火药;而沈家二郎,却是个活泼爽朗的人,相处起来也高兴。
“我若先与他们结交,再密奏宁王不轨,从而害了沈家,总觉得自己像个奸险小人。”
裴绪轻笑一声:“你本来看谁都好,和谁都相处得来,你是京城来的特使,人家自然笑脸相迎、好生对待,难道还要惹你厌烦?”
“看你说的,我又不是傻子,基本看人的眼头还是有的吧。”宋景云不服。
裴绪想了想:“我觉得不会有影响,宁王是堂堂宗亲王爷,先不说他别无二心,就假使他真有异心,从有异心到行动,且有大段的距离;而皇上从疑心到真对亲叔叔下手,总要思虑再三、谋定而后动,这至少是三年五载的事,不会是眼前。”
宋景云松一口气:“这倒是,再说宁王在扬州多年,一直平静无事,兴许我二人看不出异常,回去只是正常复命而已。”
这样的话,他与沈家之亲事就完全不受影响了。
虽然八字没一撇,但不能不让人神往。
他看着裴绪,问:“你真不想娶沈家小姐啊,万一你娘非让你娶呢?”
裴绪有一瞬发怔,突然就想起崔家客房内、驿馆附近茶楼里,那个外面娇柔,内里颇胆大的姑娘,其实真与她成亲,日子应该不会太难过……
但,他怎能娶江浙女?怎能与父亲一样为那么一点可笑的私欲而不顾大局?他是来扬州办事的,不是来相媳妇的,也绝不可能带个婚事回去。
“我娘没那么霸道,也没那个权力干涉我,你别把我和沈家扯在一起,此次结束后回京,多半不会再有往来了。”裴绪肯定道。
宋景云彻底放心了,那他就去努力赢得佳人芳心了,好友想要门当户对,他却只要才子佳人,一辈子那么长,总要找个称心如意的,他可不怕娶江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