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沪上
夜半时分,习习的微风中带着几分寒意。
这个时候天黑以后,也没人冒着寒冷出来转悠,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裴曼宁乔装打扮一番,摸黑找到徐嫂子说的柳成街李家,趁着四下无人,将须弥界的梯子移出来,小心翼翼地翻墙进去李家的院子,又把梯子收回去。
李家是独门独院,院子很宽敞,中央还有个小池塘,摆设虽然不奢华,却也很讲究,更不要说家里面,沙发、电视机、电风扇和收音机一应俱全。
裴曼宁得打探一下李家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但她没人脉,接触不到内部消息,只能自己来听墙角。
她相信,只要墙角听得好,没有打探不了的消息。
房间里,一对母女正在说悄悄话。
“倩倩,你听妈说,万一你爸这次要是没躲过去,到时候你就和我们划清界限,断绝关系!”
李倩倩皱眉,不喜欢听到这些丧气话:“妈!那个女知青一家不是已经改口供了吗?爸肯定没事的!”
短短几天的功夫,李母整个人都像是老了好几岁,神色灰败:“没这么简单,今天上午省委又下了令要严查,你爸现在都还在关着,好几个和你爸走得近的领导都被隔离审查了,他们肯定还在查别的事,现在那个知青的事反倒是其次。”
李倩倩听说还要查别的,微微一愣,脸色没有刚才那么淡定了。
“那……那怎么办?咱们赶紧想想办法啊!”
看着母亲灰败的表情,李倩倩有点心慌。
李母头疼:“现在咱们什么都不能做,有人盯着咱们的一举一动呢!倩倩,你还小,这些不是你该考虑的事,你只要记住,万一到了那个份上,你就立即和我们断绝关系!”
“不行!我不要和你们断绝关系!”
李母摸了摸女儿的脑袋,声音严厉下来:“倩倩,听话!你爸你哥都出了事,你的前途不能被毁了!”
“爸只是暂时被隔离审查而已,也许过段时间就放出来了呢!”李倩倩语气有些激动,“而且爸有这么多朋友,肯定会帮他的,我们去求何叔叔帮忙,好不好?”
“不行!这次的事闹得这么大,省里都惊动了,你何叔叔也不敢再插手了,你和何家的婚事……你放心,你爸手里也有何家的把柄,他们不敢变卦,不过,你也不能太相信他们,这些证据,你要捏在手里。”
“妈?”
“倩倩,你给妈记住了,这些证据用得好,就算咱们家倒了,何家也不敢看轻你,还会私底下帮咱们,用得不好,说不定会成为咱们一家的催命符!”
李倩倩点头:“我知道了,等风头过去了,我就求何家他们帮忙。”
“千万别,你现在就装做什么都不知道,咱们看看何家的态度再说,还有,我们院子的水缸里,就是种碗莲的那个,淤泥里藏着一个小箱子,等这件事过去了,你悄悄把里面的东西拿走。”
“水缸?”李倩倩平时还真没注意,水缸里面能藏什么东西?
“对,就是种碗莲的那个,悄悄拿走,别让人发现。”
“里面是什么呀?”
“这你别问了,等你哥出来,到时候交给你哥,他知道怎么做。”
“好。”
“倩倩,这些年我和你爸存的钱,都没敢放在银行存折,在院子里的那棵枣树下面埋着,这几天,所有人都在盯着咱们,我找不到机会把东西运出去,过段时间,你也一起悄悄带走,你哥罪名不大,顶多送去农场改造一段时间,回来之后,你就和你哥把钱分了,其余的东西,都给你哥,你哥知道该怎么用。”
李母说这些话,就好像是在交代后事一样,李倩倩声音带着点哭腔,“妈,真的没别的办法救爸了吗?”
“没有。”
李母摸了摸女儿的脸:“倩倩,如果我和你爸坐牢了,你嫁入何家以后……”
李倩倩哭声一止,“妈,你放心,等我嫁入何家之后,绝对不会放过害咱们家的人!姓马的,还有那个姓裴的,我一定不会让他们好过。”
李母一惊,“你这孩子,千万不要做傻事!”
李倩倩冷着脸,红着眼眶,眼里淬着仇恨的毒液:“我知道该怎么做,我会慢慢等机会。”
……
裴曼宁听到这里,愣了一下,姓裴的?该不会说的就是她吧?可是她还没来得及干什么啊?
虽然……她的确有这样的打算,也不算太冤枉。
就在这个时候,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的人很多,脚步声嘈杂凌乱。
裴曼宁原本躲在墙后面的大树下,怕被发现,立即藏在须弥界里。
“开门,开门,把门打开!”
上面下了令要严查,又是在自己升职的关口,刘主任现在对李家算是恨死了,他也少不得被认定为监督不力,失职失察,想要晋升是不可能了。
为了将功折罪,他现在只有赶紧地把事情解决好,给上面一个交代。
刘主任刚刚查出了点线索,未免夜长梦多,东西被转移了,就立即带着人赶到李家了。
一行人走进门,就开始到处找东西。
“你们这是干什么?前两天不是已经到处都搜查过了吗?咱们家什么东西都没有!”李母大怒,拦着人不让乱翻。
刘主任讥诮地看了她一眼,当初老李带人抄家的时候,行径可比他蛮横多了,砸的砸,烧的烧,他这才哪儿跟哪儿啊。
当时他提醒老李,让他凡事不要做得太过,老李怎么回话的?话里话外都在说他是包庇坏人,压制□□。
刘主任不想陷入派系的斗争中,凡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他也想不到老李的胆子这么大。
“弟妹,我现在姑且再叫你一声弟妹,看到我以前对老李还算不错的份上,你也别为难我,东西是你交出来,还是让咱们自己找?“
“东西?什么东西?我根本不知道。”
“行,不说是吧?那咱们就自己找,你们几个去那边看看。”刘主任指挥几个人。
李母和李倩倩手握着手,母女两人,紧张地坐在沙发上,由着他们去翻,脸色还有几分难堪。
“弟妹,我劝你还是别再倔了,这件事……”
……
裴曼宁在外面听动静,里面搜查的几人,半天都没搜查出来什么东西,而带头的,一直在耍嘴皮子。
她忍不住对院子里的大陶缸看了又看。
刚刚听李母和女儿的对话,这里面好像藏着什么怕被发现的东西?
趁着所有人都在里面,天又黑,她拎着块石头,往种着睡莲的大陶缸一砸,“碰”的一声巨响,水缸裂成几块,水哗啦啦地洒满地面。
“什么声音?!”屋子里的人听见动静总算走出来了。
李母快步跟着出来,一看是种睡莲的水缸碎了,神魂俱裂,脸色瞬间有点白了。
无缘无故的,这水缸怎么就碎了?
“弟妹,看来你家这水缸质量不过关啊。”刘主任笑呵呵道,还没有反应过来哪里有问题,结果一看李母满头大汗,这才察觉了不对劲。
李母回过神来,勉强维持面上的镇定,淡淡道:“老李平时就爱种这些花花草草,这个水缸估计是用久了,太阳晒裂了。”
一个水缸而已,她刚刚反应为什么那么大?
刘主任心里狐疑,围着水缸看了几圈,终于发现淤泥里有个方方正正的棱角,他亲自动手把东西掏出来,是个铁皮箱子,还用防水的塑料袋包起来,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
李母瞳孔一缩,怒道:“这是什么东西?谁扔进我们水缸里的,我说这缸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被砸碎了,肯定是有人故意扔东西在里面!肯定是有人故意放进去陷害我们家!”
总之,绝对不能承认这是他们放里面的。
“东西还没打开,怎么就是用来陷害你们家的?莫非,你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刘主任眯起眼睛,质问了一句。
李母卡了一下,接着反应过来,就说:“这事不是明摆着吗?咱们老李现在被调查,院子里的水缸就被人砸破了,还多了这么一件来历不明的东西,不是想陷害咱们家,是干嘛?”
刘主任赶紧打开一看,箱子里面的东西,也被裹得严严实实,一点都没浸水,可不就是他要找的东西吗?
“行了!不用和我说这些有的没的,今天的情况,在场所有人有目共睹,带走,把她们母女一起带走!有这东西,你们这些助纣为虐的帮凶,还有包庇隐瞒的家属,一个都别想跑!”
李倩倩脸色一变,用力挣扎:“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没权力抓我。”
“你知不知道,审清楚了再说!”刘主任正要火急火燎地把人和东西都带回去呢,哪有功夫和她们扯这些废话?
“不……”李倩倩还要再挣扎,李母忽然悄悄捏了一下她的手,让她不要闹。
李倩倩一愣,转头看了一眼她妈,目光轻闪,然后就识趣地闭上嘴。
一行人轰轰烈烈地来,又轰轰烈烈地走了。
周围邻居连夜爬起来看热闹,都顾不得寒冷了,揣着手,在门口站了好久,伸着脑袋往里面看,等人都抓走了,才意犹未尽地散了回家。
裴曼宁待在须弥界里,手里还拿着一把锄头,都没来得及挖几锄头枣树下面的地,好让搜查的人发现异常,他们就已经带着东西走了。
过了十多分钟,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一个人都没有。
等确定了没人看见,裴曼宁才从须弥界里出来,她走到枣树下,趁着天黑,蹲在树下慢慢刨地。
她右手还没有痊愈,使不上力气,又怕声音大惊动其他人,用左手足足挖了一个多小时,才刨出来一个罐子,上面盖着防水的油布。
裴曼宁扒开土,将捆在上面的油布弄下来,里面全是一个个的小黄鱼、大黄鱼还有袁大头。
李家居然藏了这么多钱?
小黄鱼是一两重,大黄鱼是十两重的黄金,上面都印着花纹和字,像一个个的小饼,摸起来冰冷光滑。
裴曼宁又挖了两个小时,手都没力气了,才把旁边的三个大箱子给刨出来。
三个箱子都上了锁,刷了桐油,木纹结实且精密,裴曼宁暂时打不开。
就在这时,墙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嘘,小声点,就是这里,咱们翻墙进去。”
“等一下,你刚刚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我怎么听到里面好像有什么动静呢?”
“没有!赶紧的,别在那儿疑神疑鬼的!”
接着就是一阵窸窸窣窣的爬墙的声音。
裴曼宁一惊,赶紧把所有箱子、陶罐,连着锄头一起收紧须弥界,躲了起来。
没一会儿,就有两个男人翻墙跳进来了,手里还带着许多工具,锄头,铁锹,麻袋……
其中一个裴曼宁见过,正是李建荣的狗腿子,那天骑自行车故意撞伤裴曼宁的男人。
“你去屋里搜,我在院子里找。”
“德文哥,你看,这棵树下面怎么挖了这么大一个坑?”
“肯定是姓刘的搜查的时候挖的,别说了,抓紧时间!”
两人分好工,一个人去了房子里找,一个人在院子里挖,结果挖了两个多小时,天边都快有一丝鱼肚白了,还是一无所获。
“娘希匹的!姓刘的居然搜得这么干净?”
“德文哥,天快亮了,咱们还是赶紧走吧,明天晚上再来。”
“不行,再找找,你再挖一下枣树周围。”
又挖了一会儿,没有挖到箱子,也没找到其他东西。
“没有,德文哥,这边土里什么都没有。”
“玛德,白挖了一晚上,走,六子,明天晚上再说。”
两人才不甘不愿地翻墙离开了。
等两人一走,裴曼宁怕一会儿天亮了,也利用须弥界的掩护离开。
借着夜色的掩护,回到家,天都已经蒙蒙亮了,有些巷子里面已经生起了炉子开始做早饭。
裴曼宁回到须弥界,将衣服,手套,还有大码的男款鞋子换下来烧掉,累出了一身汗,在须弥界洗了一个澡,然后才用斧头,劈开箱子上面的锁。
箱子里面,也裹着厚厚的油布,外层有点潮湿,但里面却一点也没有浸水。
其中一个箱子里面放的是用油纸裹好的大团结,足足有五捆,也就是五千块钱。
另外,里面还有一些金银饰品,做工精致,镶嵌的宝石珍珠都是难得的极品。
第二个箱子里面有许多小盒子,每一个里面放的都是帝王绿、红翡、羊脂白玉、芙蓉石、和田玉、碧玺做的全套首饰,包括发钗,发簪,步摇,耳环,耳珰,臂钏,璎珞,项链,手镯,戒指……
第三箱子里面,有四串朝珠,十二支翠翎管,五个玉碗,一套紫玉茶壶和茶盏,一个印鉴,碧玺龙形带扣和几个玛瑙鼻烟壶。
不过,裴曼宁发现,这些东西都是比较小巧容易携带的,也不知道李家收集了多久才收集了这么多东西,还做好了随时转移和跑路的准备。
金条和金银首饰,她自己有很多,已经没那么稀罕了,倒是那五捆大团结,她拿在手里看了又看。
天降横财,谁不喜欢呢?
可惜,有韩景沉在,所有来路不明的钱在明面上都不能用!
暗地里……暗地里她有须弥界,花钱的地方很少啊。
想到韩景沉,裴曼宁就是一阵叹气。
他这人太敏锐了,她明面上的收入他都一清二楚,很难在他眼皮子干什么。
过完春节,又过完元宵,眼看着要到三月一号了,这期间韩景沉和姜晔一直没出现过。
裴曼宁就有点着急。
她要借调去沪上这件事,韩景沉还不知道。
之前他强调过,她不擅自离开南京,万一他突然回来,发现她不见了,以为她逃跑了怎么办?
裴曼宁去邮局给部队打了一通电话,这是当初韩景沉留下来的,有急事的话可以联系他。
电话那边的通信兵只说韩景沉不在,却没有说韩景沉去了哪里干了什么,让她先留言,等他回来的时候,他会传达。
裴曼宁只能让通信兵转告。
挂了电话,裴曼宁又给韩景沉寄了一封信,说明了一下情况,然后把汇款单的钱取出来。
到三月一号这天,坐了上了去往沪上的火车。
第42章 哪里
火车足足开了六个多小时,才到沪上火车站。
沪上的繁华,通过车站可见一斑。
这里比其他地方的车站更高大宽敞,行人穿的衣服都更体面,在沉闷而单调的时代,通过“小修饰”和“小动作”,为衣服添上一抹亮色。
一眼看过去,不少粗花呢、华达呢面料做的中山装,还有穿着羊绒衫和大翻领卫生衫的青年。
面对这个繁华且陌生的城市,裴曼宁也没露怯。
她坦然地打量着周遭的环境,虽然新奇,但没有畏缩。
车站人山人海,大概是已经过了元宵,从农场请假回沪上过年的知青,到了返潮高峰,火车站正是人潮最拥挤的时候,专门开放了知青专列。
裴曼宁围着围巾,在人海中挤来挤去,好半天才从人群里面挤出来。
好在,这一次坐火车,她准备充足,没有像上一次那样,一下车就吐得死去活来。
裴曼宁拎着一个包,在火车站等客区里找了十多分钟,才找到了一个举着黄色纸板的人,上面写着她的名字。
“请问,是美术出版社的林同志吗?”裴曼宁主动走过去问。
去邮局取汇款单上的钱的时候,她按照回信上面的联系方式,跟出版社打了电话,确定过了到达时间。
电话那边很热情周到,说是会让编辑部的林屿同志来车站接她。
林屿举着牌子,看着眼前这个面若桃花、唇红齿白的小姑娘,愣了一会儿:“哦哦,我是林屿,您就是裴同志是吧?”
因为裴曼宁画画功底深厚,尤其是第一次寄来出版社的画稿,他一直以为对方年纪已经不小了,起码也得四五十岁,没想到竟然是如此年轻的小姑娘。
一时间,他还有点不敢确定。
前几天他才见过一个十七岁的小伙子,画的稿子让编辑部一众人都赞不绝口,今天又来一个小姑娘。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厉害了吗?他们这些前浪岂不是要被拍死在沙滩上?
“是我,这是我的介绍信,证明信还有借调文件。”裴曼宁看他一脸怀疑,赶紧把包包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当初韩景沉帮她办理的临时身份证明,还有借调文件,街道办那边还是给她开了介绍信。
林屿快速地看了一眼,确定无误后就道:“这样吧裴同志,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我先带你去国营饭店吃晚饭,接下来的几天的安排,我们路上边走边说?”
火车站里面太吵了,面对面都要大声喊话才让对方听得清楚,不是说话的地方。
“好。”裴曼宁点点头。
林屿也很热心,主动地帮她提行李。
人太多,裴曼宁紧紧跟在他后面,一刻也不敢错眼,生怕被人挤散了。
……
“阿砚,怎么了?火车快开了,快上车啊!”
拥挤的人潮中,两个高个儿男人拎着行李,在一辆列车车厢门前排队,其中一个男人望着裴曼宁的背影,震惊得久久不能回神。
直到同伴的喊声响起,他才如梦初醒一般。
“你先拿着东西上去!”丢下这句话和一堆行李,他就拨开人群,奋力往着前面挤。
“喂!这么多东西叫我怎么拿啊?”同伴有点傻眼。
同伴在后面说什么,他都听不到了,不过火车站里面的人实在太多,就算他人高马大,有三头六臂,也没从人山人海中挤出去,等他好不容易挤出去,那道纤细窈窕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同伴把行李放在火车座位上之后,拜托旁边的人看着,赶紧也跟着挤下来了,大声喊着:“阿砚,看什么呢?别看了,火车要开了。”
他挤过去,拉着人往车上走。
被叫做阿砚的人皱着眉,迟疑道:“我刚刚看到一个人有点眼熟,可能是我看错了吧。”
“啊?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太吵了,我没听清。”
“没什么,你先回去,我再在沪上多待几天。”男人直接撇下同伴,连行李都不要了,往火车站外面挤。
……
裴曼宁跟着林屿上了公交车。
沪上街道两侧的高楼很多,有很多民国时期的大楼,乳白色的外墙,高高的尖顶,每一栋建筑风格都不一样,轮廓线条却惊人的和谐,刚健、浑厚而雍容。
到了繁华的南京东路路口,可以看到街道两侧的沪上绸缎商店,东亚旅店,沪上服装商店,沪上第十百货商店……
路上除了公交,电车,自行车还有不少三轮车……
见裴曼宁好奇地看着一辆小车,林屿就道:“那个是出租车,一般是那些海外华侨、参加交易会的外商、港澳同胞和外国来的高级官员才会坐,咱们平时要坐,得提前去预订。”
前两年老美访华后,沪上的外事活动增多,所以,街上增加了一些出租车,也叫国宾车队。
但是,这些“高档”出租车对于他们普通人来说,还是遥不可及,开出租车的司机,一个个都神气得很,眼角都不带瞧他们一眼的。
而且这两年,沪上渐渐多了一些洋人,有白皮子蓝眼睛的,还有黑皮子的,走到哪里都引起人驻足围观,从学校到各大机关单位都发了通知,要求市民一律不得“围观、围追、围堵”外国人。
林屿就顺便提醒一下裴曼宁,免得她遇到了,跑过去围观。
裴曼宁点点头,她只是觉得那个车有点像一只大乌龟,所以,才多看了两眼。
到了国营饭店,林屿看了几眼前面的小黑板写的今日供应,就掏出钱和粮票,点了一份红烧肉,一份鱼香茄子,一份炒时蔬,两碗大白米饭。
他和服务员说的都是沪上的方言,语速又快,裴曼宁听不懂他们在讲什么。
等林屿将饭菜端过来就说:“小裴同志,快吃吧,你坐了这么久的火车,应该早就饿了。”
裴曼宁就问:“林同志,今天不去出版社吗?”
林屿等了一个下午,早饿得不轻了,这时也顾不得形象,一边吃一边说:“出版社现在下班了,主编让我先帮你安排好食宿,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招待所接你去出版社,然后,刘主编会和你谈谈系列后续的问题。”
裴曼宁眨眨眼:“后续?”
林屿笑:“你前面几个故事有点杂乱,主编觉得,可以把它弄成一个系列的科普连环画,另外,还有封面的设计,也需要和你讨论,我们好安排整体出版。”
“具体情况,明天主编会和你详谈。”
林屿说完,立马又埋头苦吃。
虽然国营饭店服务员的态度是差一点,但大厨的手艺真不错,东西量很足,满满的一大盘,特别是红烧肉,红亮红亮的,冒着油光。
他也是沾了裴曼宁的光,才用公费下一次馆子。
吃到一半,他忽然抬起头,有些尴尬地道:“小裴同志,你也快吃啊,不然我得吃光了。”
裴曼宁看他每个菜都吃得津津有味,这才开始动筷子。
吃过晚饭,林屿就带着裴曼宁去了附近的招待所,让裴曼宁先休息一晚,并且还给了她一张接下来几天的工作安排表。
“裴同志,这就是我们接下里的工作进度安排,你看看有什么地方需要调整的没有?咱们好协商安排。”
裴曼宁接过来一看,这份工作表安排得很详细,关于每天要完成的工作,都写得清清楚楚。
而且,也给了她很多空余的时间,毕竟她只是借调人员,不需要一直待在出版社。
“可以,我没有问题。”
“那行,你坐了这么久的火车,今天晚上好好休息一晚,明天早上我会来接你。”
林屿同志大概经常负责接待,流程熟练得很,给她安排好食宿的招待所,又给工作人员打了招呼,委托他们注意她的安全,走之前,还帮忙检查门窗,去水房打了一壶热水。
第二天一早,裴曼宁从须弥界中洗漱好,喝了一点鱼片粥,看时间还早,她干脆在招待所附近转了转,想看看沪上的风土人情。
过了半个小时,林屿就准时来接她了。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出版社走,大多时候都是林屿在说,谈论的都是一些沪上的风俗,好叫她尽快习惯。
出版社离得不远,走了七八分钟,裴曼宁就看到沪上美术出版社几个大字,外面的墙上还画着彩绘,全是这几年沪上出版社出版经典作品的绘图。
不仅外面的围墙上按照时间顺序,将经典的画面一一画出来,里面的大楼外墙上,也是画满了各种绘画,风格迥异却整体和谐。
构图和配色都浑然天成,使得整个楼在这一片区域,都明亮又生动。
她之前买了不少小人书,所以,一眼就看出来了出处。
有林屿带领,门卫也没有要求看证明信,直接放他们进去了,进入大楼二楼,走廊最尽头左边就是编辑部。
“刘主编,裴同志过来了。”林屿敲门。
头发花白刘主编扶着老花眼镜抬头,惊讶了好半天:“林屿,是这个小姑娘?”
编辑部其他人也纷纷抬头,好奇地往门口看过来,其中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惊艳道:“哎呀!你们都猜错了吧,我猜就是个年轻人!”
“画画的功底这么好,我还以为是老一辈的画家呢!”
“快进来快进来!进来说!”
编辑部这边对裴曼宁倒是很欢迎的,除了林屿和刚刚说话的女人,其他人年龄都不小了,人老了,就喜欢看到年轻有为的后辈。
这些年取消了稿酬,实行工资制,对文学和艺术事业的影响不小,老一辈的文人画家不少又下乡了,以至于文艺方面青黄不接的。
去年总理在大会上,谈到要丰富青少年的精神食粮,他们出版社再三考虑,还是酌情给踊跃寄稿的人给稿酬,鼓励投稿的积极性,毕竟,光靠革命热情也不能填饱肚子。
这样试行了一段时间,效果的确不错,最近向他们出版社投稿的人越来越多了。
裴曼宁脸上带着笑,乖巧地和众人打完招呼。
等她把人都认识了一个遍,刘主编才和裴曼宁说起正事。
别看刘主编头发花白,戴着老花眼镜,一副老学究的模样,但为人却十分幽默风趣,想法比较时髦,很鼓励年轻人创新。
这几年,他们出版了不少抗战英雄的故事,也有突出表彰过的个人事迹,比如某人在国外技术封锁的情况下,克服重重困难,将机器的生产效率调整得更高,革命风格浓烈,但对于小孩子而言,内容过于单一,看多了难免千篇一律。
出版社要想发展得更好,势必要做更多的尝试,百花齐放,才能长久不衰。
刘主编学识丰富,和谁都能聊上两句,但也有老一辈人的习惯,那就是得唠好长一段时间,关心完裴曼宁的学习还要关心生活,才能开始说画稿。
……
“沉哥,你这是干什么?寄信?”中午趁着吃饭休息的功夫,姜晔走到韩景沉的宿舍,就看见韩景沉坐在桌前写东西。
背脊挺拔,一身军装工工整整,没有一点褶皱,穿在身上跟量身定做的似的。
他忍不住伸着脑袋去看,视线扫了一眼信封上的地址和收件人:“是寄给裴同志?”
韩景沉没说话,将信封上的地址写好,然后才将军用粮票和其他的票证一起装进去。
实际上这封信除了人名地址,别的一个字都没写。
这段时间,两边的形势稍微缓和一点了,但韩景沉他们年后还是一直待在沪上执行任务。
海峡那边一直利用风向,放空飘气球,施放传单进行策反宣传,因为空飘气球一般在一点八万米的高空上,航炮又不易击中气球,他们要利用战机的动升限,向上击落了这些空飘气球。
这些任务很危险,高度,角度,方向,速度都要严密的控制,稍有不注意,就会就会发生碰撞或失速,机毁人亡。
所有人几乎神经都紧绷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韩景沉趁着休息的功夫,给裴曼宁寄点粮票过去,免得等他完成任务回南京的时候,她已经饿死了。
在沪上这边,他也远水救不了近火。
“沉哥,我觉得你用不寄回去了,裴同志现在就在沪上。”姜晔道。
韩景沉动作一顿,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也是刚刚得到的消息,裴同志前段时间接到了出版社的借调文件,要她来沪上出版社几天,街道办那边开了介绍信,她现在人都已经到沪上了。”
毕竟,他们不在驻地,裴同志联系不上他们,也没办法通知他们。
他们也不能一辈子都不许人家离开,阻止人家合理合法的谋生啊!
韩景沉眉头微蹙,问姜晔:“她一个人来的?”
“是啊。”
第43章 等等
裴曼宁投画稿到沪上美术出版社这件事,韩景沉是知道的。
她画技不错,当初画人物肖像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能把人画得这么栩栩如生,神态眼神都抓得极好,以前学画肯定是下了苦功夫的,被借调过来几天也不奇怪。
不过,她不是声称从深山里长大的吗?竟然敢只身一人,坐火车到沪上这样的大城市?
也不怕人生地不熟的,被人骗了或者拐了?
她认识沪上的路吗?听得懂这边话吗?分得清好人坏人吗?
尤其是裴曼宁长得这么招摇,又是外地人,一个小姑娘懵懵懂懂地扎进沪上,遇到流氓阿飞,出事了怎么办?
一想到这些,韩景沉脸色就是一沉。
“她现在住哪儿?”韩景沉站起身,声音冷跟立马就要去抓人似的。
“……延安东路那边的招待所。”
……
裴曼宁在出版社待了许久,也和里面的几位编辑熟悉了,除了林屿比较年轻以外,那个三四十岁的中山装女人姓胥,另外两人,一个姓张,一个姓柯,都是编辑部的老前辈了。
因为她年龄太小,几人对她都很照顾。
“不错,这些故事有趣又新鲜,小孩子们保准喜欢。”姓柯的编辑翻阅了一遍,笑着说。
他负责整体排版和封面这方面,虽说裴曼宁画的是给小孩子看的,但以一个成人的目光看,一点也不幼稚,翻开第一页,不知不觉就看到最后。
裴曼宁画的内容还挺丰富的,从孩子的角度,探索世界、自然和人文,加上一些奇思妙想和一些小知识,不需要多么深奥,寓教于乐。
“这样吧,小裴,你今天回去考虑一下这个系列的封面,封面咱们要做成彩色的,这毕竟是你的作品,咱们要参考你的意见。”
“好的,我今天把封面画好。”
确定好封面,下午四点不到,裴曼宁就走出了出版社。
这个时候天还有些冷,沪上正好是阴天,裴曼宁就在旁边书店买了一张地图,四处走走看看。
沪上卖的东西比别的地方更丰富,的确凉、咔叽布的颜色和款式都比其他地方更多,浅蓝色,白色,黑色,深灰色和姜黄色都有。
街上的人也比较时髦,有不少人穿着羊绒毛衣,暗红色的毛衣,里面露出白色的衬衣领口,在衣领上还有小心思,有小方领、小圆领、尖角领和牙边领。
裴曼宁沿街走到怀兴中路918里弄,就看到旁边有一个比较大的水果商铺,“怀兴水果合作商”,下面还有一串拼音。
一箩筐一箩筐的水果摆在门口,上面用黄色纸板写字名字和价格,每一种价格都不低,不要票,毕竟不是粮食之类的东西,价格又昂贵。
裴曼宁发现好几种须弥界里面没有的水果。
她现在都有点收集癖,一旦发现须弥界没有的东西,就忍不住买下来。
顾不上价格,问了售货员几句,就每一种都买了一点,樱桃,草莓,芒果,荔枝,哈密瓜和菠萝。
售货员正在和旁边的人讲话,说的是沪上话,也不知说到什么好笑的事,笑得牙花子都出来了,听有人问话,有点爱答不理,还有点谈兴被搅扰的不爽。
“同志?这些我都要。”裴曼宁好脾气地又说了一道。
售货员终于转过头,看裴曼宁虽然是外地人,穿着打扮不错,就是长得妖里妖气,乌发红唇,一时又拿不定什么来头,撇了撇嘴帮她称了。
买完东西,看时间有点晚了,裴曼宁也没敢继续到处转悠,又照着地图往延安东路的方向走。
出版社帮她在招待所办理了十天的入住,还给了她一些粮票和食资,用来吃早餐和晚饭,中午的话就在出版社和大家一起吃食堂。
裴曼宁提着水果,回到招待所,将门窗反锁好,才回须弥界把水果吃掉,然后把种子种进须弥界。
这段时间,须弥界里的蔬菜水果的品种都丰富了不少。
她种的蔬菜品种多,每天收割一点,积少成多地窖都快堆不下了。
裴曼宁就没再种蔬菜,而是在空地上都种上了粮食,胭脂米、碧粳米、珍珠米这些味道好产量低的,留着自己吃,其余全是普通的大米和小麦,收割后全部保存起来。
即便是普通的大米小麦,也比外面的香甜很多,一粒粒饱满晶莹,香气四溢。
种下的果树也长到一人高了,不少水果都已经结果了,苹果是当初在安县医院的时候,韩景沉他们给她买的,她悄悄将里面的种子种进去。
其他的,像是桃子、梨子、李子、柿子、石榴、橘子和桂圆,都是她以前收集的种子,当时觉得种树太占地方,现在种下去,种得密集一点,竟然长得也不错。
她把已经成熟的果子摘下来,堆在地窖里,实在没地方放了之后,就照着裴家保存的方子,酿成各种果酒。
失败几次,浪费了不少水果之后,总算酿出了几坛香醇甜美的果酒。
另外,那只母鸡已经孵出了三十多只小鸡,裴曼宁也不吝啬,每天喂鸡鸭也要用掉不少粮食和菜叶,这些小鸡们开始进入快速的生长期,几天一个样。
她觉得,以后数量控制在二十多只就好了,其余的全部想办法卖出去,不然她的果园总有一天会被鸡鸭挤满。
奈何,她一直找不到机会。
在南京有韩景沉盯着,她不敢轻举妄动。
趁着这次到沪上的机会,没人盯着,裴曼宁打算把地窖中堆不下的东西卖出去一点。
不过,她初来乍到,也不敢贸然行动,只能先观察观察沪上情况。
有了出版社那边的收入,她现在没有那么着急赚钱了。
所以,裴曼宁抱着找机会能卖就卖,找不到机会就算了的心态,多了解了解沪上的情况,说不定,将来有用得上的一天呢?
下午转了几个小时,她发现沪上的气氛比其他地方更宽松一些,这个时候全国保沪上的供应,连肉票都要比其他地方供应多一些。
而且,这里舍得花钱的人也多,不管是从衣服皮鞋,还是从手表自行车上,都看得出来一些蛛丝马迹。
在须弥界里吃完晚饭和一点水果,将果核种在果园里,裴曼宁就开始按照样册,画封面和封底。
第二天,裴曼宁早早起床,在附近的国营饭店吃了一顿早餐,油条四分钱一根,淡豆浆三分钱一碗,芝麻大饼三分钱一个,花了一毛钱和三两粮票
吃过早餐,她才沿着原路,去了出版社。
“小裴,怎么来这么早,吃早饭了吗?”刘主编刚倒了一茶缸开水。
裴曼宁礼貌地笑打了一声招呼:“吃过了,刘主编。”
她没有手表,每天都是估摸着时间,早点来出版社。
刘主编走回位置上坐下来,招手让她进来坐:“那就好,以后不用这么早来,你八点半到就行,小小年纪,还在长个儿呢。”
裴曼宁:“……好。”她其实已经不长个了。
“对了,小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昨天我们讨论过了,你画的前三册没有问题,等上面审批过了,应该就可以出版了。”刘主任说完,又道,“不过,后面得稍微改一点。”
可惜了,裴同志的户籍不在沪上,他们将她的工作调不过来,最多也就借调几天。
借调这种事耗时耗力,也不好太频繁。
“这样吧,你这几天先把整个系列的大致框架和梗概列出来,有什么问题,咱们好及时沟通解决,这样等你回家之后,大家都能省掉了很多麻烦。”
刘主编考虑到裴曼宁是第一次到沪上来,所以给她安排的工作不是很多,让她还有多的时间在沪上看看。
裴曼宁毕竟不是正式工,完成了工作,其他时间都可以自由安排。
……
裴曼宁出了出版社,就去了附近的百货商店,想看看这里卖的东西。
沪上的百货商店,的确物资更丰富,友谊、红梅、雅霜牌的雪花膏,蝴蝶牌的洗发香波,大罗马、劳力士、天梭、梅花和浪琴的手表。
裴曼宁在橱柜外面盯着手表看了一会儿,国产手表的价格大概在八十到一百二之间,进口手表最低的事英纳格,一百六十五块,梅花和奥米茄要三百以上。
加上新的两本画稿,她也总共才八十八块钱,中间还花去了一点,剩下的要留着还给韩景沉一部分。
而且,她也没有手表票,只能看几眼,打算弄到手表票了再买。
裴曼宁又去了其他橱柜,将每一个柜台的物价都看了一个遍,心里大概有了数,然后买了一双765式皮靴。
这种皮鞋不要鞋票,所以很多学生和年轻人都穿,因为只有七块六毛五,所以叫765皮鞋。
“等等。”裴曼宁刚刚走出百货商店没多久,刚到一个小巷子口,就被人从后面一把拉住了袖子。
第44章 孽缘
裴曼宁回头,见是一位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太太,只不过,老太太眼睛有点凹陷,但目光清明,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很有洗尽铅华的气质。
老太太沧桑沙哑的声音微低,和蔼道:“小姑娘,我刚刚看你去了钟表柜台,是想买手表吧?”
她在这里观察了几天了,就看那些进去买表没买到的人。
老太太活了这么多年,阅历也不少,自诩看人的本事也是有几分的。
裴曼宁虽然没买手表,但她皮肤白白嫩嫩,头发乌黑亮丽,不是饿得面黄肌瘦那种,虽然不会说沪上话,但一点也不畏畏缩缩的,家境应该不差。
况且,小姑娘眉眼温和,年龄?小,心思应该也不坏。
所以,她才鼓起勇气主动追上来搭话。
这两天她守在这里观察了许久,形形色色的人来来往往,都没敢冒险,看裴曼宁是外地人,应该不敢欺负她这个本地的老婆子,对她放心了许多。
“是,您有什么事吗?”裴曼宁疑惑地看着她。
“小姑娘,我没有手表,不知道怀表你要不要?没坏,就是有点旧。”老太太问。
裴曼宁只是缺一个看时间的东西,也不拘是什么,手表、座钟和怀表都可以,新旧都没关系。
她看了看四周,然后走进旁边的小巷子里。
老太太一看有门,顿时松了一口气,跟着走上去。
“小姑娘,是这样的,我也不瞒你,这只怀表用得比较久了,所以,我也不收你高价,你先看看这只怀表怎么样。”
老太太将一只金及珐琅镶珍珠郁金香形状的怀表掏出来,小心翼翼地给裴曼宁看。
这只手表是当年她在外留学的时候买的,整只表宛如一支含苞欲放的郁金香花,拧动下面的金叶子和花枝,轻轻旋转,花瓣全部打开,露出花心里隐藏的表盘。
后来没敢戴了,就一直藏起来,所以磨损得并不严重,三十年过去了,依然走时准确。
她一直舍不得把这么好的怀表贱卖掉,但老伴的病也实在是拖不起了。
“你看,走针和表盘都没有问题,就是上面的项链没有了。”
裴曼宁的目光一下子就被这只特别的怀表吸引了,花形很别致,关上像一朵郁金香吊坠首饰,打开郁金香盛放,露出表芯,和她在钟表柜台看的怀表都不一样,“老奶奶,您准备怎么卖?”
“姑娘,五十块你就觉得怎么样?”怕她嫌弃贵,老太太还赶紧补充一句,“不要票。”
当初买的时候花了不少英镑,过了这么多年,时过境迁,早就值不了那个价了。
但好歹也是金及珐琅镶嵌珍珠的,?不要手表票,就算旧一点,小姑娘买了也肯定不会吃亏。
裴曼宁迟疑了一下,听老太太说旧,她以为二十来块能买到。
但要用五十的话,那她就暂时就还不上韩景沉的钱了。
看这只怀表的样子这么精致漂亮,即便是旧的,恐怕八十都是值得的,她也开不了口去压价,就道:“老奶奶,对不起,我手里暂时没有这么多钱……”
“四十,四十怎么样?”老太太急急地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个表看起来挺贵重,其实你可以再找找人,应该有人出得起更高的价格。”裴曼宁提醒老太太,不要五十块贱卖了。
虽说,这已经是一个人近两个月的工资了。
老太太何尝不知道?但是他们家整天都有人盯着,怀疑他们还藏着东西,也不敢和以前那些熟识打交道。
她这些天,不是没试过去离家远点的地方碰运气,但那些人一看她这个老太婆好欺负,压价压得厉害。
这价格不能再低了,老伴的病怕四十都打不住。
老太太看裴曼宁的确不打算买了,有些失望,眼神黯然,也没过多地纠缠,“那好吧,小姑娘,耽搁你了,我再看看。”
说罢,老太太就揣着怀表转身走了。
裴曼宁皱了皱眉。
一般情况,没人会这么着急地主动降价的,还降得这么多,漫天要价坐地还价才是讨价还价的样子,除非是遇到困难,急需用钱了。
看老太太的打扮,衣服虽然陈旧,但洗得干干净净,带着皂角的味道,收拾得也很利索,气质端庄和善。
“等一下,”裴曼宁回头,叫住了老太太:“老奶奶,您是急需用钱?还是可以用其他东西换?”
“钱,我要钱。”
裴曼宁想着须弥界里的那一笔钱:“好,五十,我和你换,不过你得等我一会儿。”
峰回路转,本来有些失落的老太太顿时激动得眼眶一红,连忙点头,她以为裴曼宁是去拿钱,毕竟谁都不会把五十块巨款放在身上。
“我在这里等你。”
裴曼宁离开了好一会儿,才?走回来了,悄悄地递给她几张大团结:“老奶奶,这是五十,您点点。”
五张大团结都没问题,还挺新的,老太太摩挲了一下怀表,然后将怀表交给她:“小姑娘,这块表以后也归你了,你留着,这工艺不错,保养好的话,走针再走十年都没问题。”
小巷子里没什么人,但也不好待太久,不然被人发现举报就麻烦了。
两人都没过多地透露自己的信息,就在此分开了。
老太太急匆匆地赶回医院,正想找医生把手术费交了,一摸兜里,才发现兜里总共有八十块钱,多了三张大团结,忍不住背着老伴抹了一把眼泪。
老伴做完手术,多的三十块钱还可以买点东西补充营养。
……
裴曼宁将怀表用一根红绳子串起来,放在了须弥界里,这只手表外形华贵,不太适合露在外面。
有了怀表,她去哪里都方便了很多,不用担心去得早了或者晚了。
接下来几天,她除了在出版社,就是拿着地图,在沪上各大有名的地点转悠。
脸上抹了一点褐黄色的珠粉,围着围巾,穿得普普通通,不算好不算差,都说先敬罗衣后敬人,穿得太差让人看轻了,也很麻烦。
吴淞路近天潼路这一段,靠近三角地菜场,周围全是密集的红房子,巷子一条街一条,发现好些人提着东西,走路的时候瞄来瞄去,对上眼,就不约而同地往弄堂里走。
“姐姐,要东西不?”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经过裴曼宁的身边,悄悄地问,还掀起篮子上面的土布。
裴曼宁:“……”
好熟悉的问话。
为什么一个两个都这么问,难道她额头上写着“有钱”两个字吗?
但她还是忍不住往小男孩的篮子里瞄,里面是一篮子土鸡蛋,约莫二十来个。
小男孩说完,就提着篮子,头也不回地往弄堂里走。
她现在不缺鸡蛋,可还是若无其事地跟着往弄堂里走,一直走到墙角根处。
“你这么小,怎么跑到这里来卖东西,不怕别人欺负你?”确定没人跟踪,裴曼宁逮着小男孩问。
小男孩咧嘴,缺了一颗门牙:“不怕,我哥哥说了,大家看我年纪小就出来讨生活,怪可怜的,会照顾我生意,你看,你就跟着我过来了。”
裴曼宁顿时无言以对。
“那你要是被人抓了怎么办?”
“不会的,我哥哥上面有认识的人,会提前给我们打招呼,到时候我们就到处跑,抓不住的。”
裴曼宁:“……”
难道这个小男孩的哥哥上面还有什么关系,会给他们通气?
谁知,小孩忽然得意地做了一个鬼脸。
“骗你的啦!这你也信?”他扭头往那边喊一声,“哥哥过来!”
刚喊完,一个瘦小的男人就从拐角处走过来,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然后才道:“小妹儿,你要鸡蛋?一毛一个,不还价。”
供销社的鸡蛋五六毛一斤,差不多五分钱一个,但要鸡蛋票,他这个不要票,价钱就是供销社的两倍,都算是比较良心了,像是细粮这些东西,翻个三倍都不算多。
裴曼宁:“我不要鸡蛋,有没有细粮?”
“你要哪种?杂粮磨的面,连壳儿一起磨的那种,两毛五一斤,精白面贵一点,八毛,你也别嫌贵,这东西难弄,风险大。”
他也是有路子才弄到的,看她是外地口音,也就只多抬了一毛而已。
“那你收白面吗?”裴曼宁将口袋露出一个角:“这样的。”
那人脸色就不好看了:“小妹儿,你这就不厚道了啊,合着你不买东西,是套我话啊?”
带着东西就要走人,但是香味扑鼻,一看细腻干净的面粉,很白但也没有白得耀眼,看不到一点杂质,没有加过增白剂的面粉。
转头一想,多一个竞争对手,不如多一个合作伙伴。
他停下脚步,往袋子里瞅了瞅。
伸手一捻,放在嘴里一尝,眼睛大亮:“收,五毛一斤,你有多少我要多少。”
裴曼宁提着口袋走人。
“唉唉唉,别走了啊,姐,大姐,咱们好商量,六毛,六毛怎么样?”那人连忙开口,这么香这么好吃的面粉,可比供销社的一等粉还好吃,拿去各个家属大院和大厂,卖个八九毛也有人要。
见裴曼宁不为所动,他心里有点打鼓,主动提价:“七毛,不能再多了,您总得给我点汤喝吧?”
“八毛!”
“小妹儿!不是,姐,我叫你姐成不?你这卖的和我一样贵了,我这一点赚头都没有了,还要承担风险,就七毛吧?”
“八毛,一分不能少。”
“大姐,做生意的哪有一点儿不让人还价的?”
“我这个比你的好。”
“七毛五,这已经是我能给出的最高价了,你得让我赚点儿吧?。”
“八毛。”裴曼宁坚持亏本的买卖不能做。
“……”男人有点抓狂。
最后讲来讲去,男人一咬牙,还是妥协了。
“行,八毛就八毛!”大不了他也提价,这么白这么细这么香的面粉,就不信干部家属院那些人不动心。
裴曼宁觉得这人脾气还不错的样子,就问:“你这里还卖其他东西吗?”
男人有点诧异,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扬了扬眉:“我安子在这一片儿都是有口皆碑的,只要价格合适,没有我弄不到的东西,大姐,你就说你要……买什么?”
裴曼宁迟疑了一下:“真的?”
被人用怀疑的目光看着,自称安子的男人也不生气:“当然,你就是要自行车票、电视机票,我也能给你弄来。”
只要她出得起钱!
裴曼宁问:“那些被毁坏的古字画、瓷器和古铜器碎片呢?”
这下安子愣住了,瞅了这大姐好几眼。
干他这行的,倒买倒卖的东西五花八门,私底下买古字画和老物件的人有,但是专门买被毁坏的,还是第一次见。
那些东西废品站里面不是有吗?
虽然有点脏乱,找起来比较麻烦,但运气好还是能找到一些的。
东西完好无损就不说了,知识分子喜欢偷偷摸摸收藏这个,他们管这个叫什么来着?文化瑰宝,历史遗产,但破|四|旧之后,那些撕坏的可就没啥价值了,都被送去重新造纸呢。
这大姐拿来干什么?
不过,转念一想,他管她买来干什么呢?
只要她出得起钱,保管她要多少,他就能给她淘来多少!
他人脉广,认识的兄弟多,整个沪上那么多废品站,从里面淘出几千斤的东西都不成问题。
当然了,他估摸着,这位大姐,应该也买不了那么多。
“大姐,你准备给什么价?”
“你觉得多少合适?”
“按照废品站的价格,每斤多收你六毛,你也别觉得贵,我这除了辛苦费,还得打点废品站的管理员。”安子也是考虑过的,不光是兄弟们的辛苦钱,少不得还要给废品站的人一点好处。
裴曼宁想了想,这个价格还可以接受,她一个人时间和精力有限,直接买比自己去找效率更高。
她和安子讨价还价半天,最后以废品站的价格,多给五毛的辛苦费。
“你得保证,东西无论好坏都得是老物件,不然我是不会要的。”
“没问题,到时候你挑一挑,要是没看上的那些,咱们就拿走不收你钱。”安子有这么多兄弟,很大原因就是他会做人,上面的关系也打理得妥帖,他想着大姐不要的那些,就拿回去还给废品站,当没买出来过呗,反正三方都没什么损失。
总之,他也不至于靠滥竽充数来坑这点钱,坏了口碑,做不长久,踢到铁板更容易被报复。
当然,他也不是吃素的,在三角地菜场这一片,也没人敢坑他。
“大姐,你准备要多少?”安子就问。
裴曼宁第一次打算买少点,先试试水,毕竟还不是很相信这个人:“先买一百斤左右。”
“行,三天后这个地方,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这下连兄弟都不用叫了,安子自己就能干。
商量好时间地点,裴曼宁就把那袋十斤的面粉给了安子,虽然只卖了八块钱,但也抵得上一个人一个月的伙食费了。
这样一耽搁,天色已经有点晚了。
下午六点左右,她就准备坐公交往回走,一路上都有点心不在焉。
在南京,裴曼宁可不敢这么干,只能亲自去废品站,借着买旧书旧报纸的幌子,偷偷收进须弥界。
南京那些废品站的东西,撕碎的字画书籍,还有砸碎的瓷器,金属器具尤其是上面的铭文,很多都是很珍贵的。
裴曼宁出身在物阜民丰的大周朝,盛世辉煌、歌舞升平,文人墨客争相追捧古籍字画,不惜豪掷千金。
连裴曼宁的舅舅,也酷爱珍藏一些孤本和绝版。
裴曼宁受这种大环境和意识潜移默化的影响,对于这些古字画书籍,极为珍视,加上她自己本身也是个“古物”,对“同类”,简直有种“他乡遇故知”的亲切感。
尤其是对于约莫九百年前左右,以及关于后周的东西,更是有特殊的感情。
那些东西有的虽然已经损毁了,一部分也是可以修复的,不管是重新熔铸,还是打成浆重新造纸,都是损失。
沪上这样大的城市,废品站比南京更多,她一个人短时间内,也收集不过来,让别人帮忙可以省去她很多淘找的时间。
反正她乔装打扮过了,在这里只待十天,离开后留不下什么线索。
她现在人在沪上,远离了韩景沉的视线,不用担心自己做什么,都被人时时刻刻盯着,就像是一只鸟飞出牢笼。
在广阔的天地中,自由自在飞翔,可以干更多的事,心情都雀跃起来。
裴曼宁脚步轻快,刚走到公交车站台附近,就看见一道熟悉的人影,像棵松柏一样立在那里,身形挺拔而料峭,双手插在裤兜里,似乎正在等什么人。
他没有像平时一样穿着军装,而是穿着白衬衣,外面是黑色的低领毛衣,简洁的衣服,深俊的眉眼。
一米八几的大个头,肩膀宽阔,腰身劲瘦,身体匀称,双腿笔直修长,站在人群中显得鹤立鸡群。
明明站在人流中,初春的夕阳下,却自带冷气,好像自成一个清冷寂寥的世界。
裴曼宁眨了眨眼睛,怀疑自己害怕韩景沉已经怕出幻觉了,可是再怎么眨,他还是站着那里,确确实实地站在那里。
男人面容冷峻俊朗,剑眉星目,抿着薄唇,眼神淡淡扫视四周,属于男人的冲击力简直让人头晕目眩。
不时有经过的女同志红着脸回头看。
裴曼宁脑子一懵,就像被人敲了一闷棍似的,整个脑子都嗡嗡的,瞬间从脑海里冒出一个词:孽缘。
第45章 悸动
下午六点多,正好是各个单位大厂下班的时候,公交车站台上人挤人,街上骑着自行车的人三五成群,人来人往,穿梭如织。
裴曼宁下意识扭头,有种转身就走的冲动。
但那显然是不可能的,因为韩景沉已经远远地看见了她。
穿过人群,他眼神骤然顿住,视线精准无误地落在她身上,那目光简直让人如芒在背,她一点不敢轻举妄动。
裴曼宁就好像一只被飞鹰锁视的小兔子,在那捕捉猎物般犀利的视线下,动弹不得。
她现在又是庆幸,又是后悔。
庆幸的是,去黑市倒卖完东西,她就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换了全身上下的衣服鞋子,脸上褐黄色的珠粉也擦干净了,不然,韩景沉一定会怀疑她乔装打扮去做了什么。
后悔的是,如果没有除去伪装,说不定,大街上人来人往的,韩景沉也不会在人群中一眼认出她。
他这眼神儿,未免也太好使了。
裴曼宁在这儿站着不动,既没有后退,也没有往前走。
那边的韩景沉,犀利的视线盯着她,仿佛一只蛰伏在草原上的雄狮,充满蓄势待发的气息。
只要她敢跑,他就会毫不犹豫的把她逮回来。
就这样对望了好一会儿,韩景沉终于等得有点不耐烦了,眉头微蹙。
仿佛在无声地说:愣着干嘛?还不过来!
裴曼宁深吸一口气,忍着心中的不乐意,然后才假装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韩同志,好巧,竟然在沪上都能看到你呢。”裴曼宁嘴角努力漾起一点笑容。
都到沪上了,居然还能碰到!
裴曼宁暗暗咬牙。
她觉得这人真的太可怕了,让她有种跑到天涯海角,都翻不出他手掌心的感觉。
韩景沉目光沉沉,注视了她好一会儿,他和姜晔这几天都白担心了,裴曼宁这乐不思蜀的样子,像是会被本地人欺负的样子吗?
一个小姑娘,到了陌生的大城市,竟然敢独自一人四处乱蹿,还走到天黑才回来!
这就算了,看到他之后,居然露出一副……晴天霹雳的表情?
韩景沉洞察力惊人,哪里看不出来裴曼宁立马想跑?
一段时间不见,裴曼宁手肘上的伤好了,唇色红润了不少,凝脂般的肌肤雪白柔腻,眼眸黑亮,红唇似火,跟吸饱了妖气似的。
显然,她这段时间日子过得很不错。
他微眯起幽深狭长的黑眸,问:“你好像很不想看到我?”
“……”他终于认识到了,裴曼宁心说。
韩景沉问得这么直接,反倒叫她不敢承认。
裴曼宁心里老大的不情愿,却还是不得不扯着笑容:“怎么会?韩同志,我只是在这个地方猛然看见你,太过吃惊了,你怎么会到沪上来?是专门来抓我的吗?”
说到这里,她连忙解释了一下,“我不是私自到沪上来的,我有给部队寄信说明了情况,没有逃……”
韩景沉:“我知道。”
裴曼宁终于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专门来抓她的:“那你这是?”
部队的事,不好对裴曼宁透露太多,韩景沉捡能说的说:“我这段时间到沪上有点任务,今天换休,正好出来……”他看了她一眼,顿了顿,“出来转转。”
裴曼宁不高兴地抿了一下小嘴:……就转到这里?
她都不知道是太巧,还是她运气太不好。
刚刚脱离牢笼,马上就被逮回去,连今天赚了点小钱都让她开心不起来了。
这个时候公交车终于到了,解救了满心郁结的裴曼宁,她赶紧对韩景沉说了一声:“我等的车来了,那韩同志你慢慢转,我先上去了。”
她赶紧顺着人群上前,车门一打开,所有人都朝着中间车门挤。
裴曼宁感觉身后突然空了一下,很顺利地就挤上去了。
结果她刚刚上去,就发现韩景沉也跟在后面,挡住了人潮,等她上车后,大长腿一跨,一下子就跨了上来,动作潇洒又利落。
他身形高大,体魄挺拔,衣服下面是结实内敛的肌肉,挡在她后面就像一堵墙,站在车门口,后面的人都挤不过来。
上了车,后面还有人在不断地上来,裴曼宁和韩景沉被四面八方簇拥过来的人群挤在中央,只能顺着人潮走向车厢后面。
司机大声喊:“上车的同志,往后面走一点,往后面走,不要站在中间的堵着后面的人。”
“让一让,让一让。”
裴曼宁和韩景车随大流往后面走,一直走到车的尾部,后面又陆陆续续上来很多人,将前面的过道塞得满满的,一点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这个时候,裴曼宁才反应过来,提醒韩景沉:“韩同志,这趟车是往延安东路那边去的。”
韩景沉低眸看了她一眼:“我知道。”
他眼睛又没瞎。
现在才三月初,天依旧黑得早,这个时候天已经变得灰麻麻的了,裴曼宁一个女人晚上回去,路上不安全。
延安东路那边都是些老房子,招待所的规模也比较小,管理得不严,有些和招待所“熟识”的人,悄悄多给点钱,不看介绍信也能混进去。
“哦。”裴曼宁没再说什么,以为他正好也是这趟车。
车上人多,她和韩景沉距离很近,她的身高只到他下巴那里。
她眼睛都不敢抬,只好把目光放在他胸膛的扣子上。
她站在他面前,韩景沉一垂眸就能看到她雪白光洁的额头,浓密卷长的睫羽像两把小刷子,挺俏的鼻尖,饱满娇艳的粉唇水光莹润,温热的呼吸拂在他胸口,有种若有若无的幽香,从她雪腻凝脂般的肌肤里面渗出来。
那香味像是浸泡在牛乳里的花,甜丝丝地撩人,越来越清晰,莫名让人心头躁动。
韩景沉轻咳一声,微微偏开头,把这点不自在,归于车内的狭小局促。
正在这个时候,车子启动,开车的老师傅一脚油门,整个车里的人像是被风吹过的麦浪一样,集体往车尾仰了一下。
韩景沉一时不备,差点扑向裴曼宁。
好在,韩景沉反应极其敏捷,他平时开战斗机,公交再颠簸,也比不上空中翻转倒飞滚动的战机,保持平衡几乎是融入骨子里的记忆。
几乎第一时间就伸手,手掌直接撑住了车厢顶部,轻轻松松地稳住身体。
他身后的人反应就没那么快了,一群人径直朝他的后背砸过来,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撞了一堵墙一样,竟然没撞动他丝毫。
“对不起,对不起。”撞到他后背的人连连道歉。
“没事。”韩景沉不在意地回了一句。
裴曼宁偷瞄他一眼,刚刚韩景沉高大的身躯朝她倾过来的时候,她差点以为他要抱上来,吓了她一大跳。
车开了几个站,前面陆陆续续有人下,又有人上。
时间好像格外的漫长。
而且空间狭小,她不敢乱动,一动就可能是贴着韩景沉,只能低着头,待在韩景沉胸前方寸之地。
裴曼宁有点不自在,为了转移注意力,从包里拿出地图,上面有每条街道以及各个公交线路,过了这个站,大概还有三个站才下。
还好,快了。
裴曼宁松了一口气。
她刚刚把地图收起来,车子忽然一个急刹车了,整个车厢里的人都哎哟哎哟地朝车头晃,裴曼宁脚下不稳,猝不及防地往前一扑。
她本能地抬手,双手抵住了韩景沉劲瘦的腰腹。
还没站稳,身后几个人往她背上撞,一股大力把她压进韩景沉怀里。
“碰!”
整张脸都砸进他坚实的胸膛里,硬邦邦的像堵墙一样,鼻尖被撞得一痛,与此同时,皂粉清香和浓烈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
手下是紧绷的手感,隔着衣服都能摸到男人一块块坚韧紧绷的腹肌。
她懵了。
韩景沉也懵了。
他两只手掌还撑着车顶,怀里忽然扑进一具柔软馨香的身子,女人的体香窜入鼻腔,略一低头,就看到她雪白柔腻的后颈。
韩景沉什么时候被女人如此亲昵的抱过?柔软的身躯紧贴着他,他胸口都能感受到紧紧地压着两处软嫩,一时间胸腔震荡,大脑空白。
两只柔若无骨的手,还按着他的下腹。
该死!好巧不巧那是男人最敏|感的地方,一双白嫩嫩的小手按在那里,就像是往他身上点火一样。
他闷哼一声,浑身骤然紧绷了一瞬,当即伸手想将她拉开,可是一伸手握住的却不是她的手臂,而是女人不盈一握的软腰,软得一塌糊涂。
韩景沉呼吸一滞,触电般地松开手,也不敢用力拉开她,生怕又碰到别的雷区。
他全身紧绷地站那儿,瞅着怀里香娇玉软的女人,正在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
“作死啊,骑个破自行车不会好好骑啊!大马路上搞什么?”前面的人闹哄哄的。
“港毒却大比啊,要死走远点去死啊,小册老!”
裴曼宁感受到男人的身躯变得紧绷僵硬,脸色涨红,赶紧放开了手,后退拉开距离。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没站稳。”裴曼宁抿着唇,耳根红得滴血,都不敢抬头去看韩景沉现在的表情。
也许是车里面太挤,她感觉浑身都在发热,尤其是脸都快烧起来了。
她发誓,她这辈子都没这么窘迫过,恨不得钻进车底。
“嗯。”韩景沉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让人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会儿,韩景沉浑身还有点绷紧,整个人都有点僵硬,但多年军旅生涯,让他很会控制自己的表情,他这人心里再惊涛骇浪,脸上也是冷峻沉稳的,喜怒不形于色。
他平息了一下呼吸,轻咳:“能站稳了吗?”
“能。”裴曼宁吐出一个字。
韩景沉一只手撑着车顶,另一只手放下来,虚虚地挡在她后面,把她后面挤过来的那些人隔开一点距离。
车子又缓缓启动起来,人挤人晃来晃去,难免互相碰撞,裴曼宁好几次站不稳,都差点又扑进韩景沉怀里,那手下意识抬起来抵到他腰腹处,再往下一点……
看得韩景沉心惊肉跳,总觉得关键部位随时可能被她摁一下,蛋疼的滋味,只要是个男人都不想体会。
再来一次,他就是有钢铁般的意志,也没这么虐人的。
在裴曼宁又一次差点往他怀里扑的时候,韩景沉黑眸瞅她两眼,沉声道:“别晃来晃去的,拉着我的衣服,站好了。”
“扑哧——”旁边有个大婶忍不住笑。
她坐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这两个小年轻,加上两个人长相出众,自然就注意到了,美好的事物嘛,人人都喜欢多看几眼。
她家里也有人参军,所以看得出来了,这英俊的年轻人应该是个军人,那站姿和挺直的脊梁,虎口上的枪茧,都是多年军旅生涯的痕迹。
因为两个人是一起上车的,那个人高马大的男同志,一直有意无意地护着女同志,帮她隔着一点空间,所以,大婶还以为这两人是在处对象。
可是,看到这里,她就忍不住笑,这军人同志处个对象也太严肃古板了吧?
什么“拉着我的衣服”?这时候不是该说“拉着我的手”吗?
韩景沉和裴曼宁忍不住纷纷看过去。
大婶赶紧正了正神色,摆手道:“没什么,没什么,别管我。”
被她这么一笑,韩景沉和裴曼宁顿时都有点不自在。
接下来韩景沉扭头看着窗外,裴曼宁红着小脸,低着头,小手拉着韩景沉的衣服,都不吭声了。
……
等下了车,韩景沉将裴曼宁送回招待所,走了一长段路,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零星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夜雾缭绕中,散发着朦胧的光。
一路上,两人都默默走路没说话,气氛有些怪异。
直到到了招待所,韩景沉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你住几楼?”
“嗯?”裴曼宁还没回神。
“你住几楼?”韩景沉又问。
“二楼。”裴曼宁纠结了一下,要不要请他去喝杯水?毕竟是送她回来。
可是,她一个人住,叫他进去也不合适啊。
韩景沉倒是没有这方面的联想,他站在外面,抬头看了一下二楼的窗户,拧了一下眉头,这二楼的窗户太低了。
进门之后,韩景沉出示了证件,说是要安顿家属,招待所的工作人员就客气让他上楼了。
他径直把裴曼宁送进屋,扫视一周,顺便上前检查了一下门锁和窗户的开关。
“晚上睡觉之前记得把门反锁好,有人敲门别立即打开门,有时候一些盲流人员会混进招待所,待会儿我去给招待所的人打声招呼,让他们注意点盲流人员。”
招待所的房间并不大,韩景沉挺拔的身躯站在里面,一下子整个房间都显得狭小压抑了。
他一边检查门窗,一边低声嘱咐裴曼宁。
裴曼宁低着头,不自在地绞着手指:“嗯。”
“沪上人口杂,你不会说本地话,平时别去偏僻的地方,如果不小心迷路了,不要问路人,直接去各个国营商店问,我给你留个电话,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就打电话给我,就算我不在也有人转告。”
韩景沉检查好门窗,又掏出笔和本子,刷刷地写了一张纸条。
“还有,别人给的东西别乱吃……”
裴曼宁耐心地听着,统统都答应下来,很乖巧地说:“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心里却不服气地想着,这语气怎么那么像交代小孩儿呢?她又不是小孩子,完全可以照顾好自己。
裴曼宁走到柜子前面,端起大红色牡丹花图案的热水壶,打算给他倒杯水,忽然发现,她放在柜子上面的哈密瓜破了一个洞,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似的。
嗯?
啃过?
裴曼宁正要凑近去看,突然,柜子底下蹿出一只黑漆漆的老鼠,爬上脚背。
“啊——!”一声尖叫。
老鼠爬上脚背之后,顺着小腿往上爬,要爬到她身上,酥痒感觉,让裴曼宁头皮发麻,条件反射地后跳几步,手上拎着的热水壶直接砸过去了。
热水壶“砰”的一下,在地上炸开花,开水飞溅,她下意识闭上眼睛。
与此同时,她感觉腰上一紧,双脚悬空,就被人抱着腰转了个圈。
开水和水壶内胆玻璃碎片四溅,溅到韩景沉的皮鞋和裤脚上。
他拧着眉头,低头瞪了一眼裴曼宁,结果发现她紧闭眼睛,又气噎住了,她以为闭上眼睛就没事了?热水壶这东西是随便砸的?
亏得他反应快,及时把她给抱开了,不然被烫的就是她。
但看着裴曼宁现在的反应,韩景沉一下子又气不出来了。
她的反应实在太乖了,也太可爱了,被他抱起来之后,愣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看着他,一动不动地窝在他怀里,好像完全懵逼了。
裴曼宁的确有点呆掉,任谁忽然被人抱起来,都有点懵。
被人抱着远离地面,她有安全感了,然后赶紧看一下自己的脚,那只老鼠已经被她从腿上抖下去了,脚也好像没有被咬到,也没有被开水烫到。
但地上有老鼠,她又不敢跳下去,甚至还想往他身上爬高点。
骑虎难下,裴曼宁有点欲哭无泪。
她死死地抓紧韩景沉的衣服,直接把他当成一根柱子,韩景沉就那样低头看着她,一双湿漉漉的眼,到处打量房屋四周,寻找那只老鼠可能的藏身之所。
小小的身体也缩在他宽厚的怀中,一动也不敢动。
如此乖巧和温顺,像一只打着盹儿忽然被拎起来的小猫,湿软的大眼睛透着茫然,可爱得让人心尖一颤。
韩景沉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堵着似的,让他不由自主想清一下嗓子眼儿。
他轻咳一声,板起俊脸,举着她的腰,轻而易举地就把她放在柜子上站着。
裴曼宁双脚踩到实处,视线还在找老鼠,最后发现床底下好像传来一点动静,似乎,顿时吓得语无伦次:“韩景沉,老鼠!老鼠在床下面!”
韩景沉:“……看到了。”
又不是老虎。
他语气太镇定了,让裴曼宁也从惊吓中渐渐冷静下来:“怎么办?”
只要一想到,有一只老鼠和她共处一室,哪怕她住进须弥界里,一出来都有可能踩到它,裴曼宁就头皮发麻。
而且,刚刚爬过她脚背的那只老鼠,体型还那么大,像一只小猫,尾巴有拇指那么粗,比筷子还长。
裴曼宁现在脚背上都还残留着被踩过的感觉,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那一块都痒痒的,麻麻的。
她恨不得把脚上的鞋子脱下来扔掉。
韩景沉环顾四周,找趁手的家伙,因为是招待所,东西也很简单,也没有什么棍子之类的东西,很快,韩景沉就看到了地上的热水壶内胆碎片。
他刚走一步,身后的衣服就被攥紧了,裴曼宁紧张地望着他:“你、你去哪儿?”
韩景沉回头看她一眼,她这紧张的小眼神儿,跟一只怕被抛弃的幼兽似的,声音缓了缓:“你在柜子上站好,我把它弄出去。”
“哦。”裴曼宁点点头,松开了手。
韩景沉单膝蹲下来,在碎片中找了找,找到一块最接近尖刀的玻璃碎片。
他让裴曼宁先不要出声,然后,等屋里安静了一会儿,东敲敲,西敲敲,被吓得躲起来的老鼠就探头从床底下窜出来,径直往衣柜下面跑去。
就在老鼠逃窜,刚要跑到衣柜下面的时候,韩景沉眼一眯,握着玻璃尖端的手指用力,扔飞刀一样,干脆利落,尖锐的玻璃碎片直接插入老鼠的脖子。
老鼠在地上伸腿挣扎两下,就不动了。
裴曼宁看他随手一扔,动作干净利落且毫不凝滞,眨眼间就让老鼠毙命,那当机立断的速度,那熟练的手法,那精准的角度,仿佛练习过成千上万遍。
莫名地,她一瞬间也觉得脖子凉飕飕的。
那种感觉,好像把那只老鼠换成一个活生生的人,也不过如此。
裴曼宁缩了缩脖子,庆幸自己今天没在韩景沉面前直接掉头就跑。
“你们大青山里没见过老鼠?”韩景沉怀疑地看了她一眼,忽然问。
裴曼宁一愣:“我……我小时候被老鼠咬过。”
其实不是她被咬,她只是见过被老鼠啃噬过的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