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逾白和新荷带着几具空壳死物,走在去榷关司的路上。
新荷主动道:“虽然你们水月洲做了坏事,但我相信你是好人。因为你那天还请我吃面。”
江逾白脚步未顿,继续往前走。
新荷认真解释:“我不是小偷。白天我不是为了钱才偷你的钱袋,我听说你们是水月洲的人,便想要偷找些线索。被你们发现了才说是来偷钱的。
“可你还请我吃面,所以我不想骗你。我真的看到了,那个叫拂水的长老和褚挽大人在密谋干坏事。我发誓!不然、不然我就去死!”
江逾白声音冷淡:“首先,你没证据。其次,你的话有许多逻辑不通之处,如何让人信你?”
新荷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低地说:“可我也不清楚怎么回事……我实话跟你说吧,我是真心想帮忙祓除死域,没有什么大道理,我只是想活着。”
“我有先天性的心疾,很严重,活不了几年了。大家都说,做善事除死气能记上一笔功德、获得四圣的奖赏。我不贪多,我就想治好我的病……所以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想活下去。”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低得几乎听不见。
“这位姑娘。”江逾白终于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目光泛着清而冷的寒意,“我是医师。”
言外之意很明显:他看得出来,新荷并没有病。
新荷愣了愣,有点茫然地摸着心口,像是也不清楚怎么回事。
她垂着脑袋认真想了会儿,不太确定地说:“是不是因为神鹿?我爹娘曾为我求过神鹿的庇护,说不定就是神鹿在保护我,短暂让我身体康健,向你们说出真相。”
“你之前不还说,你无父无母?”他淡淡扫她一眼,不想再聊下去,“满口谎话。”
新荷终于看出来,这位水月洲的年轻医师并不喜欢自己,所以她说什么,他都不会信。
可能是因为初见就给他留下个小偷的印象吧,刚才还揭穿了他师门长老的真相。江逾白不喜欢她也情有可原。
她嘀嘀咕咕:“算了,不信我就不信我吧,反正我没说谎。我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肯定有过父母啊,我只是现在无父无母。我父母可厉害了,他们会保护我的。”
“你不喜欢我,我还不喜欢你呢,名门大宗了不起啊,不还是养出了恶人?”
“我就知道你们会认为我说谎,所以我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你们说,是那位云绫姑娘问我我才说的……好奇怪哦,我莫名其妙很信任她。”
她自己碎碎念了一堆,忽然又想起云绫身上那身衣服。
是丝绸吗?应该是比丝绸还要好的布料吧。她看起来好耀眼啊……切,有什么了不起的。
新荷有点难受,撇撇嘴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她摸到发辫上一簇小金花,又觉得云绫挺好的了。
这可是金子欸。
新荷嘴角微微弯起来。
就在这时,天际忽然亮了起来。
一道极亮的火,从城西最高的那座建筑顶上冲天而起,火光照亮了整片夜空。
原本翻涌张狂的厚重死气在这火势面前,竟毫无还手之力,瞬息便被扑灭,散作飞灰。
火势还在烧,先是城西,继而是城南、城东,最后是城北。
整座六尘关,四面八方,接连窜起冲天明火,是一种极盛极烈、近乎纯白的光,将满城死气逼得四散。
新荷仰着头,呆愣地望着半空那道翩跹的身影。江逾白也停住了。两人望着火烧云一般的绚烂火焰。
新荷结结巴巴:“是、是云绫姑娘在镇压死气吗?”
“是。”江逾白也露出罕见的诧异之色,“她如今竟能操纵如此盛大的业火,比我想象中还要强得多。”
“她真的好厉害啊……”新荷望着漫天火光,轻轻感慨了一句。
火足足烧了半夜,满城的人都看到了这场不熄的大火,各个阵点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叹。
沈倦雨击溃褚挽固然惊世骇俗,但毕竟只是听听;云绫这满城火焰,可是实打实能眼见的。
……话说回来,她应该有很多种灵技可以镇压死气吧,为什么偏偏选了最不好掌控力道、最烈最显眼的业火?
可能是因为天才总乐意于挑战自我吧。
-
榷关司。
封离已经恢复了神智,傻乎乎地望着一簇又一簇腾起的火焰。
半响后他爆出一声惊天动地的不甘怒吼:“我靠,这对师姐弟是人吗?!”
一个越阶直面九重死魂傀,竟还战胜了;另一个一人一火,烧尽了满城死气。
封离抓抓头发,崩溃道:“这是武境六重能干出来的事儿?不对吧,武境六重什么时候这样强了?”
慕容珏冷笑:“你还约了跟人家对战,就你这样,说不定又会被她打哭一次。”
封离:“姓慕容的,你又强得了哪去?”
风荒千山一向与会武盟不对付,封离和慕容珏自小相识,明争暗斗,实力不相上下:“我打不过她,难道你就打得过了?要丢人一起丢人……”
“别吵了,你俩都挺丢人的。”
风荒千山的大师姐锤了封离脑门一下:“堂堂大宗弟子,就这样被抽去生魂变成死物,说出去多让人笑话。要不是人家小沈有能力救,你们就真没命了。”
这话一出,众人下意识看向沈倦雨。
他依旧独自呆在角落,抱剑靠墙,仰头望着火焰。只不过眼眸没什么情绪,安静地倒映着如霞如血的红光。
他想起上次玄圃洞天,云绫也是这般活跃,一个人犁了满秘境的地。
这次如出一辙,犁了满城的死气。
沈倦雨不由得想:小师姐是真爱犁地啊。
……
满城死气平歇下来。
云绫跟景睢发了传音,朝榷关司赶去。
月危素一行人比她出发早,此时已经到了,正向景睢介绍着归疏。
景睢打量归疏:看上去挺清瘦老实的少年,体质确实独特,对死魂傀也有吸引作用。
好半天,景睢才点头:“那就带回望天涯吧。”
归疏非但不抗拒,还有些惊喜:“真的吗?我真的能去望天涯吗?到了望天涯,是不是就不用受体质困扰了?”
“不一定。”景睢轻笑一声,眸色别有深意,“我们会调查你身份经历,确认无误才可进入望天涯。”
归疏表情略僵,旋即点点头:“……好。”
景睢望向长街尽头。
说实话,他也没想到云绫能镇压满城死气。这可是强者都不一定能做的事。
偏偏云绫做到了。
比起那些惊叹于她实力的人,景睢更担心她的安全。
他一直把云绫当亲妹妹,即使云绫自幼就显露极强的实力,在他心里也还是个需要保护的小姑娘。
正想着,夜幕中出现一抹熟悉白影。
景睢露出个笑,迎上去:“绫绫……”
风呼啸而过,他妹就这样熟视无睹地掠过他,飞奔到沈倦雨身前。
景睢:“……”
云绫径直停在沈倦雨面前,却又不说话,跟他对视一会儿,发现他不给反应,就“哼”的一声偏过脸,不理他。
月危素过来要给她牵走,她也倔倔的也不理人,就赖在沈倦雨面前。
沈倦雨不解。
小师姐又怎么了?
归疏凑过来一个脑袋,积极举手:“我知道我知道!兄弟你听我的,你要夸夸她……”
话还没说完就被月危素堵住嘴带走了。
月危素低声道:“你没发现他们两个气场不合么?”
归疏唔唔两声,吐掉抹布:“我觉得气场挺合啊,两人感情肯定很好!”
月危素摇摇头,没有跟他争辩。
气场是一种玄妙之物,她凭着月狐族的灵性感知到,云绫和沈倦雨之间并不和谐。
云绫活泼好胜,沈倦雨淡漠阴郁。这样两种情绪撞到一起,哪来的“感情好”?
哎算了,跟归疏这种凡人说不明白。
沈倦雨还在思考归疏未说完的话。
让他……哄她?
为什么会提这种建议,莫非归疏也看出来,小师姐喜欢他了?
不妙,小师姐越来越藏不住心意了。
沈倦雨只得唤她:“小师姐。”
云绫不理。
“小师姐。”
依旧不理。
沈倦雨:“……云绫。”
云绫一下子炸了,转过头瞪他,眼睛睁得圆圆:“没大没小!要喊小师姐,不可以直呼其名!懂不懂得尊重师姐哇!”
沈倦雨见她终于肯理人了,才慢吞吞又喊了声小师姐。
他声音压得极轻浅,劝道:“小师姐,你…你收敛一些。被太多人看出来……对你不好。”
云绫皱眉:“收敛,我为什么要收敛?我坦坦荡荡,被看出来就被看出来呗。”
她的英武身姿当然要被全世界看到!
沈倦雨一呆:小师姐未免也太不矜持。她对他的喜欢,竟到了愿意公诸于世的程度?
沈倦雨感到棘手。
他知道自己定然劝不动小师姐,思来想去,决定主动远离她。
这样对两人都好。
云绫莫名其妙地看见,师弟别过脸默默叹一口气,然后就走到另一边去了。
云绫:?
怎么,他终于怕了,开始避她锋芒了?
……
由于时间紧迫,云绫没能认真跟沈倦雨争一争高低。
到底是他打败褚挽更厉害,还是她镇压满城死气更厉害,只能等死域结束,再论个分明。
现在局势已经很明朗——本来最大的危机一是褚挽这位死魂傀,二是满城死气。众人都做好了陷入苦战的准备,没想到沈倦雨和云绫两人一出手,瞬间解决。
各大阵点压力陡轻,大概三个时辰便能彻底设成涤秽安魂大阵。
现在的问题只剩下找寻幕后黑手。
新荷咬定了是水月洲和褚挽,但褚挽若是幕后黑手,又怎么化作死魂傀?
“那也可能是被反噬了。”新荷急急争辩,“你说动机?她当然有动机,因为她是受天邺国那边的人指使。”
景睢:“这就奇了,她乃是云皇亲信,究竟是谁指使,能让她背叛云皇?”
江逾白语气很凉:“姑娘的说辞还真是善变。”
新荷真是有口也说不清,着急忙慌地解释着。
远处的沈倦雨并未参与这场讨论,他垂下眼睛,淡淡地望着掌心一簇跳动的冥极真元。
打败褚挽纯属意料之外。他没想到褚挽这么弱,而且……她似乎畏惧他。
当时用冥极灵技攻击她时,他清楚看到她空洞眼眸闪过一缕震惊,似乎有种“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的荒诞感。
太奇怪了。
当时他想问个清楚,但是没收住力,就打败了她——主要是不打败她也不行,要是让她伤了景睢他们,小师姐肯定又要给他一肘击。
再联想到唤他“吾主”的死气……难不成是他指使的?
现在没了线索,一切疑云重重。其他人还在盘幕后黑手,沈倦雨却已经迟疑地、迷茫地、半信半疑地,盘到了自己身上。
另一边,新荷抿了抿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终于决定说出来:
“好,那我就全说出来……不是我想瞒着你们,而是这件事真的牵扯甚大……”
她破釜沉舟道:“这次死域的幕后黑手,极有可能是夷光公主!”
所有人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分外奇特。
新荷继续道:“我在谈话中听到‘夷光公主’的名字,褚挽的语气极恭敬,还说什么‘这事必然不能让公主失望’,所以我怀疑真正指使者就是这位夷光公主!
“天邺国诸位皇子皇女夺嫡斗争激烈,夷光公主好像是最受宠的公主。我猜,她为了夺嫡,所以要用死气暗中掌控六尘关!
“之所以不说,一是我只听到这些信息,不好妄下定论;二是因为六尘关有很多外地人,包括你们之中也有外人。我是天邺国人,不想让太多外人知道这件事;
她一口气说完,四周却鸦雀无声。
云绫神色古怪:“你确定没听错,就是夷光公主?”
新荷点头:“我非常确定。”
云绫又问:“你知道夷光公主是谁吗?”
新荷摇头:“我怎么会知道?关于她的信息太少了,但她应该不是什么好东西。”
云绫闭了闭眼,又睁开,语调平平,甚至有些气笑:“我大名叫云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