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读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青陵蝶 > 21、第 21 章
    傅青陵在雨里站了片刻。

    春水打湿他的衣摆,顺着照骨刃的刀尖一滴滴落下,他背对桥洞,像是只要不回头见到明翡,方才被同命锁泄露的心思便可以消沉。

    明翡坐在石阶上,看着他的背影。

    “傅青陵?”明翡小心翼翼地问,实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仙君?”

    傅青陵转过身,声音已经恢复如初:“毒退净了?”

    “还没有。”

    “那便闭眼调息。”

    “可我闭上眼……”明翡说得苦恼,总是撩人于无形,“我一闭上眼就能想起仙君靠近的模样,虽好看,却还是令我紧张心慌,难以入眠。”

    “怕我?”

    “……当然不是。”

    雨声忽然显得很喧闹。

    傅青陵走过来,面上看不出窘迫,只有一贯清淡的声线:“中毒了,难免心慌。”

    “这样哦。”明翡点点头,“那我这样复杂又有点欣喜的心情,也是因为中毒?”

    “多半是。”

    “可仙君耳朵通红,又是为何?”明翡不依不饶,“仙君可没中毒。”

    傅青陵抬手碰了一下耳侧,随即意识到明翡在骗他。

    明翡忍不住弯起眼睛。

    “很好笑?明翡仙子,现在是越发有出息了。”

    “有一点好笑诶,仙君被关了两千八百年,以为已经七情六欲断绝,没想到还是会脸红。”

    傅青陵转身便走。

    他才迈出两步,情动之处,同命锁忽然狠狠一扯,明翡眼前发黑,扶住石壁才没栽进水里,方才取出的毒只清了血脉,残余毒气已顺着锁钻进两人神魂。

    傅青陵脚步一顿,下一瞬便折回来,将她从地上抱起。

    “不是要走吗?”明翡靠在他肩上问,“仙君可别害死我,我还没找到族人,也没尝遍九州美食,甚至还没有婚嫁,可多天庭仙娥想给我牵红线了。”

    “你就吹吧。”傅青陵眉心紧锁,没空跟她贫嘴,先说重点,“找地方解毒,不然真要毒发了。”

    “我以为仙君宁愿淋雨冷静一下呢。”

    “再说一句,我就把你扔水里了,笨鸟。”

    明翡看了眼桥下滚滚浊流,很识时务地搂紧他脖颈:“好,好,我不说了。”

    嘴上说不说,明翡安静不到十息,又轻声道:“前面有屋檐,你可别撞到。”

    河街尽头立着一座废弃戏楼,楼门半塌,檐下还挂着褪成灰白的红绸,两人穿过杂草丛生的院子,推开后台木门,尘土与旧脂粉气一同落下来。

    台上残留着一出没有唱完的折子戏,木头做的仙君立在云头,纸糊的小鸟倒在台下,中间隔着一条画歪了的银河。

    明翡从傅青陵怀里探头:“这出戏结局不好。”

    “你看过?”

    “一眼便知道,仙君站得太远,孤傲冷清而立,小鸟又飞不过苍海,想必是个悲剧。”

    傅青陵把她放到后台尚算干净的长凳上:“你爱看戏?”

    “嗯!我以前跟素蘅去给百草降雨的时候,路过九州,经常躺在云上听戏。”

    傅青陵轻笑:“是躲在云上偷懒吧?”

    “哪有,休息一下而已。”

    戏楼漏雨,只有道具房里还存着半捆干柴,傅青陵生起火,把湿外袍搭在木架上,又在门窗四周落下玄火,火光只拦毒气,不挡雨声,旧楼便像被隔在一场无边春雨中央。

    明翡左臂仍麻,单手解不开黏在伤口上的衣料,她试了几次,傅青陵终于看不下去,半跪到她面前。

    “手抬起来。”

    “方才不是处理过了?”

    “想死你就继续耽误时间。”

    明翡吐吐舌:“不敢,不敢,全听仙君的。”

    傅青陵用温水洗净伤处,指腹沿青色经络缓慢按过,玄火带着暖意探进皮肤,每到一处阻滞,便把毒一点点逼向伤口。

    明翡疼得指尖蜷起,下意识抓住他的肩。

    傅青陵没有躲,只道:“我轻些。”

    “抓疼你了?”

    傅青陵微微摇头:“怕你疼。”

    “有点。”明翡忽然叹气,“我可不能把仙君的衣服给抓坏了,摸起来就知道价值非凡,我可赔不起。”

    “什么时候要你赔了?”

    明翡自己心算起来:“那便算我赔不起的第二样东西。”

    傅青陵想不起来,也没跟她计较过:“第一样是什么?”

    “舞龙呀,掉在人间那次。”

    傅青陵抬眼,轻笑:“你记性倒好,怎么不记得我救你多次?”

    明翡陪笑:“记得的,这不是更还不起了嘛。”

    毒血再次渗出,颜色已经比桥下浅,明翡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这人很奇怪。明明方才还因为一个念头退到雨里,如今替她疗伤,呼吸与指尖却稳得挑不出错,总是这般隐忍。

    “傅青陵。”明翡很少见的喊了他的名字,“青陵仙君。”

    “嗯。”

    “你在紧张吗?”

    傅青陵把最后一缕毒逼出来:“……嗯,知道你怕疼。”

    “我问的不是这个。”

    傅青陵深吸一口气,声音仍旧冷静,“你深知我看不得你受罪,又何必一问再问。”

    明翡偷偷笑了下,也不多说:“哦。”

    傅青陵替她包好伤口,起身退开。

    傅青陵在两人之间落下一道极细的玄火线,语气平静:“今夜离我远些,你不清醒。”

    明翡低头看那条线:“我哪有不清醒?仙君,你明明很关心我。”

    “我关心的事情多了。”

    明翡擅长直击内心:“仙君除了那些前尘旧恨,其实只关心我,不是吗?”

    傅青陵神色微顿。

    “明翡。”他缓缓道,“想清楚再过来,也许你只是没接触过旁人,又或者这样亦师亦友的关系,让你感到安全,乱了分寸。”

    “我会想清楚的,仙君,但也请你不要怀疑我的真心。”

    傅青陵沉默须臾:“嗯。”

    明翡真在原地坐了片刻。

    火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到旧戏幕上,隔着一道玄火,傅青陵的影子依旧挡在她身前,像这一路每一次遇险时那样,明翡想起无生界里落下的金钉,想起他逆着将闭的界门回来,也想起方才河桥上,他明明能独自追上仙使,却仍旧回望护她周全。

    明翡喜欢的从来不是一张好看的脸,更不是那些所谓的依靠和安全感。

    想清以后,明翡抬脚跨过玄火。

    火线实则没有阻拦作用。

    傅青陵站在窗边,听见脚步也没回头:“想清楚了?”

    “嗯。”

    傅青陵轻轻叹气,似是拿这样赤诚的人没办法,“人一同陷入仙境,又有同命锁的束缚,难免产生一些说不清楚的情愫,但或许这并不是真实的。”

    明翡知道他仍在顾虑,“那便不想太多。”

    明翡走到他面前,仰起脸:“你看我看,仙君。”

    傅青陵垂眸。

    她的紧张、喜欢与决定都好端端留在自己身体里,只从眼睛里露出一点。

    明翡微微垂下上半身,与傅青陵平视:“仙君方才是不是想亲我?”

    “……你知不知羞的。”

    明翡闷哼:“我只是问你想不想而已。”

    傅青陵反问:“想又如何?”

    “仙君,你猜我想没想呢?”

    傅青陵没有动。

    于是明翡伸手攥住他衣襟,踮起脚,亲了上去。

    她吻得并不熟练,只轻轻碰到他的唇,心跳便快得像要把自己从这具身体里撞出去。傅青陵整个人僵了一瞬,连扶在窗边的手也停住。

    明翡的胆量虽大,可来得快去得也快。

    刚要退下,腰间便被一只手扣住。

    傅青陵低下头,重新吻住她。

    他起初仍克制,像在确认她会不会躲,见明翡没有,她的手从衣襟慢慢攀到他肩后,指尖碰见尚未愈合的旧伤,那一点轻触像压断最后一根绷紧的弦,他的吻骤然深了。

    窗外雨打残荷,戏台上的木偶被风吹得轻轻相撞。

    明翡背抵着窗棂,几乎忘了怎么呼吸,只觉得傅青陵的手托在她腰后,明明用力,却始终没有越过她不曾允许的地方。

    同命锁在两人神魂间亮起。

    心翎被点亮,金光从傅青陵心口涌出,掠过两人相触的唇。

    明翡眼前一恍,再次看见三千年前的日栖原。

    她跪在火里,背后的金翼已经断去一半。

    玄度越过祭殿,正在搜寻命翎最后的去处。她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也知道完整金翎若落进玄度手中,六域命册从此再无缺口。

    远方恰有一场飞升雷劫。

    雷云遮住渡劫者的身影,只露出一缕不肯被命册收拢的生息,那生命与她素不相识,却是天地间唯一尚未被玄度写定的去处。

    她果敢地将半翎抛了出去。

    断羽穿过火海前,她用最后的神识追上去,只来得及留下一句话:“活下去,别让他——”

    声音到这里便断了。

    记忆消失时,明翡猛地喘了一口气。

    傅青陵立即停下,将她从窗边扶稳。

    他的呼吸也乱了,眼神却先落在她发白的脸上:“我弄疼你了吗?”

    “没有。”明翡握住他手腕,“仙君,我看见你飞升雷劫那日的情形了!”

    傅青陵显然也从心翎里看见同一段旧影。

    两人离得仍近。

    方才的吻还残在唇上,谁都没有先假装无事发生。

    傅青陵却很快找回那点口是心非的本事:“公主射我一箭在先,此刻这又是何意?”

    明翡耳根还红着,抬脚便踩他。

    傅青陵根本不躲,这次直接被她踩中了。

    “不是谢恩,不是色迷心窍,更不是意外。”明翡一字一顿,“仙君,你又何必一问再问呢。”

    傅青陵看了她许久,眼里的冷意没有全散,只是像雪夜开了一线,下面露出很深的暗火。

    “知道了。”

    明翡凑过去,双手托腮,就这样直勾勾打量着傅青陵:“你不说点别的?”

    “说什么?”

    “比如你也有点喜——”

    “我方才做得还不够明白?”

    明翡被堵得没话,过了片刻才小声道:“仙君又害羞啦。”

    傅青陵没有否认。

    明翡却又正色道:“先说好,以后再遇到危险,莫要再舍命救我。”

    “反正同命锁相连,于情于理,我都得救你。”

    明翡撒娇似的哎呀了一声:“你这人,真是块硬石头,你就不能说,就是想救我吗?就是舍不得我死吗?什么我死了你也绝不独活之类的话?”

    傅青陵宠溺地笑了一下:“你少看点戏文吧。”

    明翡忽然正色道:“有些话要在感情浓烈的时候说清,免得往后吵架,谁都觉得对方应该明白,谁都觉得自己是在为对方着想。”

    傅青陵看了她片刻:“嗯,那若半翎有什么问题,你也不许因为我牺牲什么。”

    明翡点点头,又趁机说:“那你也不许动不动就嫌弃我法力低微。”

    “……你本来就法力低微。”

    “不行!你要多多夸赞我!”

    傅青陵看了她一眼,好似在思考。

    明翡哀叹:“我这个人就没有什么优点值得你夸赞吗?还得想这么久……”

    傅青陵揉了下她的脑袋,柔声说:“只是觉得夸你漂亮、可爱、直接,有些许肤浅。”

    “哦。”明翡收敛起笑意,故意扭开头,“仙君知道我好就好。”

    明翡又想踩他影子,这回傅青陵侧身避开,顺势握住她手臂,把人带回火边坐好,他将自己的外袍披到她肩上,动作自然得像那道玄火线从来没有存在过。

    傅青陵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她唇角。

    他没有否认,目光却越过她,落向戏台上那只倒在银河边的纸鸟。

    “你当年是不是看不见雷云里的人?”傅青陵闲聊,“我飞升历劫那日。”

    明翡苦恼地摇摇头:“嗯,只知道玄度天尊在追踪金翎。”

    明翡也看向纸鸟,她只见自己拼尽全力抛出金翎,却仍听不见那句被截断的话。

    明翡握住裂铃,轻声自问:“那日我将金翎拼死护住半根,只让你好好活下去,还有什么其他的,防住谁,别让他做什么,要寻找什么,我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傅青陵柔声:“别想了,靠着我睡一会儿吧。”

    明翡亮了亮眼睛,声音却难掩倦态:“那仙君能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