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给你看个好东西 拿礼物

    拿礼物这事, 交给侍女去做也是可以的。

    不过因为他们方才讨论的是火药的事,楚凝霜就让侍女们离开这里去忙别的了。

    这时候再把人叫过来吩咐,还不如自己去拿来得方便。

    她很快从屋里拿出放地球仪的盒子, 捧着它回了正堂。

    还没迈过正堂的门槛, 霍去病就走过来, 伸手把盒子接了过去。

    楚凝霜笑问。

    “这么着急?”

    “……听见你的脚步声。”

    霍去病也不想这么着急。

    但谁让楚凝霜手里拿着的木盒看着还挺大的,他一眼过去, 还以为是什么很沉的东西。

    结果接过来后才发现, 其实重量不是很沉。

    “里面是什么?”他转移话题问。

    “我猜你应该会喜欢的一样东西。”

    楚凝霜故作高深地说完, 便再也掩饰不住心底的雀跃, “快打开看看。”

    霍去病把木盒放到茶桌上, 打开盖子,看向放在里面的东西。

    “这是……”里面是一个用支架固定的木球,球体表面涂抹着颜料,颜色最多的是象征着海洋的蓝色。

    “地球仪,就是之前看过的世界舆图。”

    见霍去病只是盯着看而没有下一步动作, 楚凝霜晃晃他有些僵硬的手臂, 催促道:“快拿出来看看啊,我花了好几天才做好的。”

    霍去病这才反应过来,伸手小心翼翼地把礼物取出来端详。

    楚凝霜:“怎么样?我精心准备的谢礼,喜欢吗?”

    “喜欢。”霍去病点点头,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地球仪不愿移开。

    他用手轻轻转动木球, 陆地和大海开始在他眼中转动。

    “这里是大汉。”

    他一眼就认出了大汉所在的位置。

    但……

    “我们就住在这样一颗…球上?”

    虽然战国时期的屈原《天问》里就有“圜则九重, 孰营度之”的说法,但现在的主流观念还是‘天圆地方’,也就是盖天说。

    霍去病转着地球仪,想不明白他们为何不会从这颗球上掉下去。

    “嗯……打个比方的话, 我们身上都好像有根无形的绳子和这颗球连在一起,我们只能在绳子的范围内活动,超过这个范围就会被绳子拽回来。”

    “是嘛。”

    霍去病接受了这个解释,也知道若是要楚凝霜解释得更清楚,他肯定是听不懂的。

    他不再想那些深奥的问题,开始询问各个大陆的地貌特点。

    楚凝霜自然是有问必答,解释的同时歪头观察他的神情。

    她的视线一寸寸地从他的额头观察到眼睛,再从鼻梁…看向他上扬起笑容的嘴角。

    虽然没看到冠军侯感激涕零的样子,但能看到他这么高兴,这几天的辛苦也算没有白费。

    “什么时候能去看看就好了。”

    眨眨眼,楚凝霜回过神来,将视线重新落到那颗球上。

    霍去病此刻正在看那块独立的陆地——澳大利亚。

    “会有机会的。”她回答道。

    “澳洲有很多这里没有的动物。”

    “什么动物?”

    “嗯……比如肚子这里有一个袋子的袋鼠,它们会把幼崽装进前面的袋子里。”

    楚凝霜比划着讲述道:“还有一种会抱在树上的树懒,它们吃的那种树叶有毒,吃了以后…”

    …

    冠军侯的晚饭是留在明献君府吃的。

    讲完了世界各地的景观后,楚凝霜想起一事,犹豫着咬了咬筷子,还是决定问出来。

    “今日遭遇刺杀前,我去城外的造纸庄了。”

    霍去病抬起头,虽没吭声,但眼神传递出了‘然后呢’的意思。

    楚凝霜:“苏侍中也在那,他告诉我你邀请他去踢蹴鞠。”

    霍去病不动声色地往嘴里扒拉一口饭,咽下去后才回答。

    “我确实邀请过他,但他没有答应我。”

    顿了顿,他紧接着道:“我还邀请过延年、任立政和李陵,你想知道他们的回答吗?”

    “我——”楚凝霜突然就有点后悔提到蹴鞠的话题了。

    她明明是想暗搓搓调侃霍去病的,却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坦荡,就好像……在他决定要邀请那几位踢蹴鞠时,他就在期待她知道这件事后的反应了。

    ……上当了。

    和苏武当了那么多年的朋友,霍去病怎么可能不知道苏武的性格。

    他是猜准了苏武会把这事告诉她,而她又会忍不住问他。

    “你什么?”

    霍去病一脸无辜地追问,“想知道吗?”

    “不想。”楚凝霜不感兴趣地低下头,用筷子戳了戳米饭泄愤。

    “反正我听苏侍中说你是想邀请我的,等到了那时候,我自然就会知道谁是你的对手。”

    “那你觉得,他们是我的对手吗?”霍去病紧跟着追问。

    他的语气听着十分平淡,但那双看过来的眼睛却带着无法被忽视的炙热。

    空气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有一道声音郁闷响起。

    “……不是。”

    他们不是你的对手。

    看着几乎要把脸埋进饭碗里的楚凝霜,霍去病的神情仍然波澜不惊。

    但当视线在她绯红到快要冒烟的耳尖上扫过时,唇边的弧度便怎么都压不下去了。

    “我也觉得。”

    他理所当然地说。

    楚凝霜仍然在埋头苦吃。

    她第一次觉得,古代的米饭真的很香,比现代转基因的品种好吃上百倍。

    …

    大将军府。

    听到侍从汇报冠军侯过来的消息时,卫青和平阳正在吃晚饭。

    两人对视一眼。

    平阳猜测着,吩咐侍女去端新的碗筷。

    “会不会是凝霜遇刺的事?”

    今日听说这事后,她立刻就去了趟明献君府。

    准备的伤药都没用上,她反倒在那里听了好一会儿‘明献君勇猛斗刺客’的小故事。

    “见过舅舅,见过舅母。”走进来的霍去病刚好听见这话。

    行完礼,他道:“舅母,我已经去明献君府看过了——饭也不用摆,我吃过了。”

    听到这话,端来碗筷饭菜的侍从们朝平阳和卫青看去。

    得到平阳的点头后,便转身撤走了。

    平阳微挑一下眉头,半开玩笑道:“听这话的意思,你是在明献君府吃的饭?”

    “是,明献君盛情邀请。”

    霍去病面不改色地昂着脑袋。

    那神情落在两个熟悉他的长辈眼里,怎一个神采飞扬能形容得了。

    “那你过来做什么?”

    卫青的视线落在霍去病单手捧着的木盒上。

    霍去病一笑,似乎就等着卫青问这句话。

    “舅舅,给你看个好东西。”

    …

    炫耀完地球仪,霍去病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

    卫青左手拿着饭碗,右手拿着筷子,对着食案上吃了一半的美味佳肴,突然就没了胃口。

    平阳抿着唇,嘴角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上扬。

    “我上次就说,你先别和去病炫耀那副新盔甲,现在好了吧,人家记仇记到现在呢。”

    “我那不是炫耀。”

    卫青想说自己冤啊。

    他只是作为大将军,给手下将士讲一讲新盔甲的好处。

    虽然因为新盔甲的样品还没造好,他现在就只告诉了去病一个人。

    “唉。”卫青叹气,语气里却带着纵容。

    “他那望远镜还是我给的呢。”

    “什么你给的。”平阳白了他一眼。

    “那是凝霜给的好不好。”

    卫青:“明献君给了我,我想着去病带队奇袭才暂时借给他,没想到他就那么给昧下了。”

    他说得可怜巴巴,结果平阳不仅没有同情他,反而还哈哈哈地笑起来。

    卫青又叹气,想到外甥很快就要去平阳县认亲生父亲的事后,更觉得无比糟心。

    那可是他从小看着长大,手把手教会骑射武艺的亲‘儿子’啊!

    笑了会儿,看卫青实在有些可怜,平阳这才止住了笑声。

    “等着吧,等凝霜什么时候能造出望远镜来,你就能有个新的了。”

    “也只能如此了。”卫青幽怨地望着她,暗示意味明显地说。

    “夫人,明献君遇刺,在长安城又没有能依靠的亲人,心里肯定很害怕。”

    “唉,是啊,我有时候想想也觉得心里难受。”

    平阳一脸赞同,但就是装听不懂卫青话里的意思。

    卫青无奈,只好直说。

    “不若夫人明日再去明献君府探望一下,也好…咳,也好问问那个地球仪的事。”

    平阳:“哎呀,可我今日已经去过一次了,再去的话…”

    “夫人。”卫青眼巴巴地看着她。

    “……想要地球仪啊?”平阳心跳快了几分,却仍是一脸为难。

    “那就要看某人今晚的表现了。”

    *

    长安城里的消息,总是传播得很快的。

    蜂窝煤的热度还没平息,明献君被刺杀的消息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那日明献君骑着马,马背上驮着个昏迷不醒的黑衣男人,一身血衣出现在城门口的时候,不少人都被吓到了。

    百姓们议论纷纷,流言没过几日便从可信度90%的版本快速变成了可信度0%的“明献君重伤卧床,危在旦夕”的版本。

    还有明献君死而复生,明献君使用神力之类更离谱的版本,都成为了长安城内的坊间怪谈。

    作为话题的中心,楚凝霜并未因为被刺杀过一次就改变自己的日常生活。

    和霍去病去平阳县的事很重要,但也没那么重要。

    和随时都能骑马离开的霍去病不同,楚凝霜是得考虑自己的月事的。

    出一趟远门半个月之久,若是不提前规避的话,太容易中途血崩了。

    她可不想社死,所以出发的时间必须要定在她结束月事的一两天后,那是最安全的时间。

    第112章 因为皂化反应 等月事

    等月事到来的时间内, 楚凝霜也没有闲着。

    刺杀的第二天,平阳公主又来了一趟,和她抱怨昨晚霍去病‘闯入大将军府把大将军气到吃不下饭’的熊孩子壮举。

    该怎么说呢。

    霍去病会这样, 楚凝霜毫不意外。

    也难怪平阳公主今天又来了。

    原来是为了给卫青要地球仪的。

    楚凝霜满口答应, 得到的报酬是平阳和卫青管够的狗粮——开玩笑的。

    平阳送了她不少东西, 一些是怕她遇刺受惊的补品,另一些是支持科学院的钱财。

    楚凝霜自然是全盘接收。

    给霍去病的地球仪是谢礼, 再给别人做当然就得要报酬了。

    另外, 她给汲黯和郑当时的谢礼也都送去了两人的府里。

    听说两人家中都有尚还年幼的小孙子, 所以她送去的是明朝编撰的儿童启蒙读物《增广贤文》。

    相信这本后世经典, 他们应该会很喜欢。

    第三天, 效率极高的廷尉府出动,将一些曾有过可疑行为的人抓进了廷尉狱。

    楚凝霜得知这件事后,立刻就去了廷尉府里。

    她原以为是刺客招供了,结果却不是。

    “张廷尉的意思是……在刺客没有招供的情况下,你们仍然调查到了三伙想对我不利的人?”

    楚凝霜人都麻了。

    不是吧, 虽然她知道自己得罪了不少人, 但同时存在三伙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她是什么?

    吃唐僧肉都得一个副本一个副本的来好吧。

    “准确来说也不算。”

    张汤纠正道:“张次公是奉了陛下的命令,顺带抓进来的。”

    楚凝霜提醒过刘彻,北军将军张次公和翁主刘陵有关系。

    刘陵很可能会利用张次公调查火药坊的事。

    之前没有墨家加入,火药坊的方士们还是处在尽可能多地提纯原料上,没搞出多大的动静。

    现在随着墨家的加入, 火药坊时不时响起的爆炸声, 很快就吸引了各路人马的注意。

    在刘陵的催促下,张次公还真的多次以北军将军的身份,调查火药坊的事。

    为了防止打草惊蛇刺激到刘陵及其背后的淮南王,刘彻没有选择立刻把张次公抓起来, 只是模棱两可地给张次公传递了一些假情报。

    现在有了明献君遇刺的事,就有了顺理成章抓捕张次公的机会。

    什么,张次公行刺的动机和证据?

    廷尉说有就是有,他们的审讯是绝对专业的。

    除了张次公外,另外两伙人,一伙是楚凝霜不意外的,一伙是感觉很莫名其妙的。

    不意外的是狄山博士的夫人。

    那日从明献君府离开后,对方便和大兄一起策划起了雇佣游侠刺杀明献君的计划。

    可惜计划还没正式开始,就被和他们撞点的另一伙刺客给抢先了。

    他们的计划不仅胎死腹中,还被廷尉给查了出来,立刻就被关进了狱里。

    至于那伙让楚凝霜感觉莫名其妙的,是自从见过一次后便再没交集的修成子仲。

    一同被抓进来的,还有修成子仲的几个狐朋狗友。

    楚凝霜:“他们又是为什么被抓的?”

    “他们…”张汤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听完他的解释后,楚凝霜的表情也变得微妙且嫌弃起来。

    …

    “修成侍中,听说你打算策划一场英雄救美的好戏来让我爱上你。”

    说出这话的时候,楚凝霜自己尴尬得都想要抠出个三室一厅来。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会有这么猎奇的想法。

    修成子仲却没觉得自己的想法猎奇。

    即便被关在牢里,他的待遇也是很好的,更没受什么折磨。

    此时仰着脑袋不可一世地站在牢门里,理直气壮地说。

    “什么怎么想的,冠军侯都能英雄救美,我凭什么就不能!”

    楚凝霜有点莫名其妙。

    “你说冠军侯英雄救美?他救谁了?”

    这有旧日情缘的男人可碰不得啊。

    说不定就有什么白月光、朱砂痣,替身文学之类危险的东西。

    修成子仲瞪她,“救你啊!他不是在边境救了你吗?”

    “我吗?”楚凝霜的眼睛比他大,瞪得也比他实在。

    “谁说他在边境救我了,你们这些人怎么都喜欢乱脑补呢。”

    修成子仲虽然不懂脑补是什么意思,但结合起来听差不多能理解意思。

    “难道他没在边境救你?”他愤愤地瞪向牢房里颓然丧气的某位绿衣公子。

    那么子一脸委屈,他现在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他就是贪心修成子仲家的地位和权势,才想着当军师出主意的。

    他觉得冠军侯在边境捡到明献君,搞不好就是因为明献君被匈奴包围,他把她给救下了。

    后来为了好听,才会说明献君冲击匈奴军阵之类的。

    他们如炮制发的话,说不定明献君对修成子仲的印象分就能扭转过来。

    然后明献君爱上修成兄,等修成兄玩够之后顺理成章地抛弃她,这就算是报仇了嘛。

    结果谁能想到呢,从计划成形到现在,明献君要不就只在长安城里溜达,要不就出了长安但他们赶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几个好不容易想亲自办点事情的公子哥,突然发现离开侍从后,他们什么都干不好。

    “想笑就笑吧!你以为冠军侯又能好到哪去。”修成子仲恶意满满地说,目光死死观察着楚凝霜的神情。

    “我可是打听过了的,冠军侯府的侍女可有六七个,各个都是年轻漂亮的女子,你觉得他什么都不会做?”

    他等着看楚凝霜破防难看的脸色,然后什么都没有。

    楚凝霜双手抱胸,微微歪头好整以暇地望着他,目光中带着极为明显的怜悯。

    “说完了?”

    她还以为修成子仲会说些什么高见呢。

    结果就是这样一些毫无意义的内容。

    “你——你就不生气?”修成子仲既失望又憋屈。

    若是现在有棉花的话,他肯定会知道自己这是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楚凝霜没回答,只是低头笑了一下。

    她无趣道:“几位公子在这委屈几天吧,等此事调查清楚,你们就可以让家人赎你们出去了。”

    “等等!你还没回答我呢!”修成子仲扒着牢房门大喊。

    不知为何,他很想要一个答案,“喂!明献君,你还没回答我——楚凝霜!”

    楚凝霜没有回头。

    她径直离开此处,去见了正在使用她提供的新方法审问犯人的张汤。

    一块木板上,刺客被牢牢固定,脸上蒙着几层麻布。

    随着一桶又一桶水的浇下,刺客嘴巴大张,湿抹布凹陷下去,细微又急促的起伏证明他正不断尝试呼吸。

    水刑——通过模拟溺水的窒息感,让犯人心理崩溃,进而为了求死只能招供。

    “唔唔…唔唔唔!”

    倒水的间隙,刺客发出绝望的声音。

    张汤没有阻止倒水。

    狱卒便又继续缓慢地倒了一桶下去。

    “唔唔!”

    又能呼吸后,刺客再次发出声音。

    张汤终于抬手,示意狱卒把湿布掀开。

    掀开后,刺客大口呼吸了几下,声音颤抖又绝望。

    “我说!我都说!”

    ……

    真正想要置楚凝霜于死地的人终于找到了——匈奴。

    理由也很简单。

    楚凝霜给大汉献上了太多东西,而且还支持冶铁官营,让匈奴从大汉这里走私铁器的难度越发提升。

    更重要的是,相比于其他出行都会带大量侍从的人,楚凝霜经常性独来独往。

    只要掌握了她日常的动向,刺杀的成功率就是百分百的。

    可惜这些匈奴奸细唯一错算的,就是楚凝霜的个人武力。

    六个人啊!他们可是整整六个武艺高强的刺客,还占据了偷袭的优势。

    结果现实却狠狠给了他们致命一击。

    “那个女人不是人!”坦白到最后,匈奴刺客声音颤抖,极其恐惧。

    “她绝对不是人!人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强到那种地步!”

    “这……”负责记录口供的书吏看向张汤。

    张汤冷声,“做好你自己的事。”

    书吏手一抖,心里暗暗发苦,手上却不敢停地把刺客的话如实记录下来。

    同一时间,楚凝霜已经离开了廷尉府,正看着公孙敬声买来的三十个奴婢。

    其实奴婢很好买,说出要求让牙人跑腿物色就好。

    之所以拖到现在,还是因为楚凝霜要的原材料多种多样,凑齐它们需要不少的时间。

    奴婢都是年轻的,最小的有十五岁,正是要开始交算赋的年纪。

    最大的一个也就二十三岁,说是家里欠了债,没办法就把自己给卖了。

    简单确认过人数后,楚凝霜决定让女工去学制肥皂,让男工烧窑制瓷。

    事情分配下去,男工开始在几个烧陶匠人的带领下建造窑炉。

    楚凝霜带着女工去了另一处地方,教她们如何用草木灰沸水冲碱、如何烧贝壳研磨生石灰……

    公孙敬声一脸好奇地跟在旁边看。

    起初还觉得无聊,但当楚凝霜把沉淀好的碱水加入进猪油里不断搅拌,直至两者发生皂化反应逐渐变成乳白色时,他才猛地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叫了一声。

    “欸——!它、它怎么突然变白了?”

    “因为皂化反应。”楚凝霜解释道:“简单来说就是油脂遇到强碱,会水解成甘油和脂肪盐酸。”

    公孙敬声:……

    不,这真的是‘简单来说’吗?

    第113章 治国理政的四大支柱 “这样

    “这样做出来的肥皂现在还不能使用。”

    楚凝霜提醒道:“需要阴干一个月以上才行。”

    “啊?”公孙敬声决定不去纠结什么甘油、脂肪的。

    他现在只在乎什么时候能赚到钱, “还需要等这么久啊?”

    相比于其它的奢侈品,这已经算是很快的了。

    楚凝霜猜测公孙敬声就是对奢侈品的制作时间没有概念。

    “你知道自己这身衣服所用的布料,需要多久才能织好吗?”

    公孙敬声当然不知道了。

    他只负责穿, 至于衣服需要多少布、又是如何做好的, 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这身衣服所需的布料, 需要一个织工差不多四个月的努力,再加上剪裁缝纫, 将近半年时间才能做好一件。”

    楚凝霜搅得累了, 索性招招手, 让还恍惚着的公孙敬声过来干活, “现在你还觉得一个月的时间多吗?”

    公孙敬声摇摇头, 边搅边问。

    “我这身衣服,真的半年才能做好?”

    他无法想象半年只做一件事的那种枯燥。

    楚凝霜:“不信的话,你就自己去织布试试,织好的成品给卫夫人,说不定她会很感动呢。”

    “不不不, 还是算了吧。”公孙敬声猛摇头。

    他才不会蠢到干活——欸, 不对,等等!他什么时候坐下开始干活的?

    搅了没一会儿,他的手臂就开始发麻无力。

    公孙敬声果断放弃,抬手一指一个女工,“你!过来继续。”

    看他这副样子, 楚凝霜嫌弃地摇摇头。

    算了, 还能指望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就因为体验了一下干活的辛苦便改过自新吗?

    ……

    时间又过了几日。

    在楚凝霜将肥皂和烧瓷的事情都教完之后,被她盼了好久的月事终于来了。

    楚凝霜几乎要哭出来。

    闭门谢客休息了四天后,月事挥一挥手…又挥了挥手,才勉勉强强离开了她。

    洗过澡后, 楚凝霜一身清爽地出了门。

    出发去平阳县之前,她还有最后一件重要的事要办!

    没错,就是给太子上课!

    因为要带的东西有些多,楚凝霜这次是坐马车抵达的未央宫。

    椒房殿内,上课还不着急。

    卫子夫先询问了她关于刺杀的事。

    刘据也问她是不是真的一个人干掉了5个刺客。

    当得到她肯定的答复后,他又激动问道:“那明献君和表兄谁更厉害,你们打过吗?”

    “我们没打过。”但楚凝霜很有自信。

    “不过要是真打起来的话,我肯定比你表兄厉害得多。”

    数值怪就是这么自信。

    这也是楚凝霜当时决定摊牌的底气之一。

    她是真的有自信逃离长安浪迹天涯的。

    正说话间,太子太傅董仲舒过来了。

    楚凝霜的第一堂课,他也很好奇她会讲些什么。

    四人一起进了刘据日常学习的偏殿。

    楚凝霜带着一份礼物——也是上次说好的赔礼,以及她制作的教学道具。

    赔礼是一块能立起来的黑板,用墨汁涂黑后,又上了桐油和蜡油方便沾水擦拭。

    粉笔是白色滑石,书写起来虽然没有后世黑板+粉笔那么清晰顺滑,但在如今,也算是教学神器了。

    不管有没有当过老师,现代人应该都清楚,想让孩子去学一样东西,你首先要做的就是勾起孩子对这样东西的兴趣。

    楚凝霜没有立刻开讲一些大道理,而是先出了四个谜语给太子去想。

    “想要当好一个皇帝,手里就必须掌握有四样工具——第一样工具是能让乱臣贼子闭嘴的,第二样工具是能让人听话的,第三样工具是能让人知道往哪走的,第四样工具是能让人给你干活的。”

    “太子有没有兴趣猜一猜,这四样工具都是什么啊?”

    刘据眨眨眼,有些懵地望着坐在前方的楚凝霜。

    他还是第一次上这种类型的课,新奇有一点、兴奋有一点,但更多的还是茫然。

    上课之前,他已经做好了少傅会抽查他课业背诵的准备。

    为了能表现好点,他甚至还提前做了些预习,了解科学院、曲辕犁之类。

    结果实际的课程,和他想象得完全不同。

    刘据的小脑袋快速运转,最终还是没回忆起来,楚凝霜方才说的那些工具都是什么。

    好在,楚凝霜也知道他记不住,重新说了一遍。

    “我们先来猜第一个——能让乱臣贼子闭嘴的工具,太子觉得是什么?”

    “是……军队?”

    刘据试探回答道。

    这个问题也简单。

    能和乱臣贼子挂钩的自然是朝廷平叛。

    楚凝霜毫不吝啬自己的称赞。

    “没错!是军队,太子回答得很棒。”

    刘据:啊,我吗?我真的很棒吗?

    他看着楚凝霜在黑板上写下‘军权’二字,还有些没从刚才的夸奖中回过神来。

    楚凝霜:“第二样工具是能让人乖乖听话的工具,你猜是什么?”

    “能让人乖乖听话的……”刘据逐渐皱起眉。

    他感觉还是军队,但又觉得谜语的答案应该不会完全一样。

    “权势?”他猜测。

    楚凝霜:“权势的确可以让一些人听话,但如果是那些不畏强权的人呢?所以这个答案不太对。”

    “那……”刘据移目看向旁边坐着的卫子夫和董仲舒。

    看到董仲舒的时候,他突然有了灵感,“教化!我们可以教化百姓,让百姓听话。”

    “没错!就是教化。”

    楚凝霜写下‘教化’二字后,又在下方补了一个词‘话语权’。

    话语权?刘据眨眨眼。

    是说话的权力的意思吗?

    楚凝霜:“第三个,能让人知道往哪走的。”

    “方向!呃……不对,我再想想……”

    刘据挠挠头,总感觉通过前两个谜语已经找到了灵感,但就是死活想不起来。

    楚凝霜:“皇后和太傅可以提醒一下。”

    顺便的,某位从窗外偷窥的金猪能不能不要那么明显啊!

    卫子夫提醒道:“据儿,昨日你趴在桌上看书,阿母是怎么说的来着?”

    一听这话,刘据下意识挺直腰板,回忆昨日卫子夫的话。

    “啊!是规矩——我知道了,是律法!”

    “非常棒!太子和皇后都很棒。”

    楚凝霜已经充分带入了幼教的角色,开始进入到逢人就夸的模式。

    一个六岁的小孩,非常吃这一套鼓励式教育。

    刘据被她直白的“非常棒”“都很棒”给吹捧得十分兴奋。

    刘据:我真有这么好?

    还是刘据:对的对的,我就是这么好。

    楚凝霜写下‘律法’二字。

    “第四个呢?能让人给你干活的。”

    刘据越发积极地思考起来。

    “给我干活……嗯……”

    命令?权势?

    第一个答案是军队,第二个教化,第三个法律,第四个……

    刘据始终没想到一个合适的答案,诚恳行礼。

    “还请少傅教我。”

    “俗话说得好,有钱能使鬼推磨。”楚凝霜知道现在还没有这个俗语,但不妨碍她拿出来使用。

    “若是你想让人给你干活,是不是就得给他们钱财啊?”

    董仲舒低喃着“有钱能使鬼推磨”,感触颇多地点点头。

    大道至简,如此简单通俗的一句话,便道明了钱财的重要性。

    刘据恍然大悟,但又有些不理解的地方。

    “可是,军队不是也能办到类似的事吗?”

    楚凝霜:“那你会让大汉的军队压迫大汉的百姓吗?”

    刘据连忙摇头。

    “当然不会。”

    “所以说,皇帝要想让人给自己干活,最重要的还是给钱。”

    楚凝霜引导道:“你想想看,你表兄打仗回来,陛下是不是会给他很多封赏,与侯位绑定在一起的便是食邑,你知道食邑是什么吗?”

    刘据点点头,像这种离他身边很近的概念,就算没人具体教,他也是好奇问过的。

    “食邑是另一种给钱的方式,朝堂上这么多官员,陛下每月也都会给他们发俸禄,这也是一种给钱的方式。”

    楚凝霜问道:“你觉得,如果陛下没钱给官员发俸禄,官员还会愿意一直给陛下干活吗?”

    刘据慢慢地摇摇头。

    虽然他没有多少对钱的概念,但此刻,他脑海中已经有了‘钱很重要’的印象。

    “那——现在这四个谜题我们都解开了。”楚凝霜在钱权上画了个圈。

    “剩下三个留着下次讲,今天的课,我们刚好也说到了食邑,那就先讲第四个——钱权!”

    军权太敏感,律法太深奥,话语权还是等造纸术成了以后再说。

    后世治国理政的四大支柱——枪杆子、笔杆子、印把子、钱袋子。

    楚凝霜左思右想,最后还是决定先从钱袋子入手。

    接下来,楚凝霜给刘据详细解释了如今大汉的钱都是从哪来的,不同的钱又会汇聚到哪里去。

    大农令的钱和少府的钱,为何一定要分开,不分开的后果是什么,两者之间又该在什么情况下才能相互借用。

    刘据听得眼睛放光,时不时就举起手问一两个不懂的问题。

    在这期间,藏在外面偷窥的刘彻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压手制止了卫子夫和董仲舒起身行礼的动作。

    楚凝霜的授课方式和刘据以前接触的老师都不一样。

    她不讲那些难以理解的古文,她讲得很通俗,也有很多比喻和虚构的小案例,让人很容易就能听懂。

    再加上有黑板的辅助,刘据更是能跟上她的思路。

    第114章 游戏的名字叫大富翁 “好了

    “好了, 今天的课堂部分就讲到这里。”楚凝霜放下滑石,看着意犹未尽的刘据小朋友。

    “接下来,我们一起来玩个游戏。”

    “游戏?”原以为课程到此结束的刘据愣了愣, 眼睛先是一亮, 然后看向家长。

    他突然发现, 家长的位置多了一人,“阿翁!”

    “嗯。”刘彻笑问。

    “楚少傅教得如何啊?”

    “特别好!”刘据高兴道:“孩儿都听得懂!”

    “臣妾听了也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卫子夫也毫不吝啬赞扬。

    “明献君今日所授, 老夫亦有所获。”

    董仲舒则站起身, 拱手行礼, 感慨良多。

    他确实从楚凝霜平易近人的教学方式中学到了一些东西, 想着回去后修改一下对太子的教学课程。

    “之后的游戏老夫便不参与了…”

    “董太傅。”楚凝霜可没想让他离开。

    “这游戏可以好几个人一起玩, 太傅要不玩一把再走?”

    “这……”董仲舒有些犹豫,游戏听起来就是给小孩玩的。

    他一个五十多的老者,再留下来玩也不怎么合适。

    “玩一把吧,也浪费不了多长时间。”

    皇帝陛下开了口。

    董仲舒只好应下,重新坐回到位置上。

    “这个游戏的名字叫大富翁, 玩法是……”

    一边介绍着, 楚凝霜一边将自己在月事期间改编的汉朝版·大富翁道具一一拿出来。

    一张很大的白色丝帛,上面画了很多方块状的格子。

    每个格子上还写着比如‘商店’‘前进两步’之类的文字。

    再就是一些竹片,有的是道具卡,有的是问题卡。

    最重要的货币则是由铜片做成的,上面刻了各种不同的面值。

    规则讲述完毕后, 五人开始投骰子玩起来。

    然后嘛……年幼懵懂, 对金钱没有概念、对人性抱有幻想的刘据就惨了。

    “欸——”大地主刘彻拦住想要过路的刘据,记性很好地嚷嚷。

    “前一轮我在此地加盖了谒舍,按照规则,过路费应增至三十五钱, 你只给了朕二十钱,还欠十五钱。”

    “啊,什么时候的事?”刘据一脸肉疼地从自己所剩不多的资金里拿出钱来,忍不住找旁边的母亲求助。

    “阿母,我快没钱了啊,你得帮我!”

    “唉,据儿,阿母也想帮你啊。”卫子夫一脸痛惜地叹了口气。

    “但第三轮你向我借了五十钱、第四轮你掷出‘入狱’时托我代缴了保释金十钱——共计六十钱,你都还没还我呢。”

    “啊?”我真的有借过钱吗?

    刘据更懵了,紧捏着手里的钱一点也不想给出去。

    他现在真的已经知道钱财的重要性了啊!

    所以能不能游戏重开,让他再来一把啊呜呜呜…

    完全不知道太子心中所想。

    此时随着游戏的深入,刘彻和董仲舒都体会到了这游戏的精妙之处。

    它以极其简单的玩法,讲清楚了土地垄断的弊端——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另外,它还可以在不知不觉间,培养孩子的思维能力、抗压能力等等。

    怎么会有人这么擅长教孩子呢?

    董仲舒目光复杂地看了楚凝霜一眼,难道她的师门就是这么教她的?

    …

    “少傅,你和表兄可要快点回来啊,据儿还等着你上课呢。”

    只是上了一次课,刘据就已经被楚凝霜独特的教学方式给折服了。

    要是所有的老师都能像明献君这样教他,他还用每天唉声叹气,愁得连饭都吃不下去嘛。

    卫子夫则叮嘱道:“我知道你武艺高强,此次出去也不只有你和去病两人,但该小心的还是要小心,千万不能大意。”

    “是,多谢皇后挂念,我们一定小心。”

    楚凝霜真心实意地保证道。

    卫子夫这才又点点头,和刘据一同目送三人离开椒房殿。

    等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前方,卫子夫突然感觉自己的袖子被人扯了两下。

    低头一看,只见刘据目光期待地仰头望着她。

    “阿母,我们再玩那个大富翁怎么样?”

    他兴奋道:“我们找阿姊她们一起玩,刚好又是五个人!”

    卫子夫不由笑笑,若是以前,先生授课结束后她肯定会让据儿再巩固巩固。

    但在得知历史上据儿的结局后,她忽然就想开了很多。

    童年逝去就不会再回来了。

    在还年幼的时候多玩一会儿,又不会有什么问题。

    “好,那就找你阿姊她们一起玩。”

    *

    “今日的游戏,明献君可是有什么深意?”

    离开椒房殿又沉默着走了一会儿,董仲舒便直言问道。

    “这个嘛…”楚凝霜捕捉到刘彻投来一个‘你让他急一会儿’的眼神,不由有些无语。

    她故作不解道:“董太傅这是何意,我怎么有些听不懂呢。”

    董仲舒解释道:“这‘大富翁’看似只是个游戏,实则却暗藏玄机。”

    以棋盘比喻现实,地主豪强靠着原始资金不断地兼并土地,扩大势力。

    小农户的日子越过越苦,一旦发生什么意外——甚至可能不是意外,而就是地主豪强的阴谋——他们就要把土地卖出去填补目前的空缺。

    而没了土地,他们又无法生活,最终便成了豪强手中被隐没的佃户。

    这样的佃户一多,朝廷的赋税就收不上来。

    朝廷又会向各地施压,各地收税的官员又会把压力给到老老实实种地交税的普通百姓身上。

    百姓日子难过,又会重复以上的循环,变成更多的隐匿佃户。

    棋盘上的输家不过是输了一局游戏。

    可放在现实里,这些输家输掉的是一家老小的生计、一辈子的根基。

    那些被迫卖地的农户流离失所,丰年尚可苟且,荒年便只能卖儿鬻女。

    而兼并土地的地主豪强富可敌国,却仍贪念不减,还要将手伸向百姓的最后几亩薄田。

    “是啊,‘强宗豪右,田宅逾制,以强凌弱,以众暴寡’,如此恶性循环下去,最终后果不堪设想。”

    楚凝霜的感慨顿时让董仲舒深有同感地点点头。

    他越发肯定楚凝霜拿出‘大富翁’是有一些深意在的。

    楚凝霜却是笑道:“董太傅别误会,强宗豪右这话,是陛下曾经告诉我的。”

    这话出自六条问事,,是汉武帝元封五年(公元前106年)为刺史监察地方而制定的专门性监察法规。

    六条问事中的第一条,便是楚凝霜所说的‘强宗豪右’。

    董仲舒露出惊讶的表情,看向走在前面似乎对他们的对话丝毫不感兴趣的刘彻。

    刘彻挺着背,一脸得高深莫测。

    没错,虽然不知道这话是朕何时说的,但朕就是这样一个深刻又敏锐的万古一帝啊。

    “那……不知陛下可有什么应对之策?”

    董仲舒恭敬地问道。

    虽然他早就意识到持续性土地兼并的危害,但脑海中还没有一个明确的解决办法。

    楚凝霜在心里对他道了声抱歉。

    老董啊老董,这事你五年后确实想到过办法,叫‘限民名田’。

    也就是限制个人占田的最高数额,不让你多买地。

    但这只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

    只要土地可以被买卖,就永远会有兼并的存在,区别只在于以前是明着买,现在得背着点人买。

    事实上到了武帝晚期,这项制度基本就名存实亡了。

    现在有她这个BUG,刘彻直接拿出了更治本的方案——摊丁入亩!

    老董‘限民名田’的历史记录,注定会消失在蝴蝶翅膀的煽动下。

    摊丁入亩始于康熙晚年广东等地的试行,雍正元年(1723年)起全国普遍推行,至雍正七年(1729年)湖北最后完成实施。

    其内容是把按人头收的人头税摊入田亩中征收,田多者多交税、田少的少交、无田的不交税。

    和董仲舒提出的‘限民名田’相比,摊丁入亩不限制买地的数额。

    但买得越多,交的税就越多,自然而然也就能够限制贵族购买土地了。

    后殿内,听完刘彻照抄后世的摊丁入亩,董仲舒看向刘彻的目光,头一次有如此明确的倾佩之意。

    “原来如此,想不到陛下已经有如此明确的计划。”

    “只是如今外患未止,若再有内忧恐会造成社稷动荡。”

    刘彻内心嘚瑟不已,面上却端着沉稳严肃的帝王架子。

    摊丁入亩必定伴随着清丈田亩,地主豪强包括在朝堂上的官员,都不会无动于衷。

    现在刘彻的主要目标还是打匈奴,内部的土地问题还是等到漠南稳定后再另作打算为好。

    得了答案,董仲舒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开。

    “知道朕为何要留下你吗?”

    待他走后,刘彻出言询问。

    楚凝霜:“因为此前刺杀的事?”

    反正只要不是禁止她离开长安就好。

    “审讯匈奴刺客的事已经告一段落,根据刺客所说,他们的匈奴单于迁居漠北,就和历史上一样。”

    刘彻真正想说的其实不是从刺客嘴里打探出的匈奴情报,而是狄山夫人和修成子仲的事。

    因为如今的规定——贵族犯罪可以花钱赎罪,再加上这两个人都是犯罪未遂的状态,所以在刺客招供后,两人的家人就花钱替他们赎罪了。

    刘彻担心楚凝霜会因此心生芥蒂,所以才特意和她挑明了这件事。

    “放心吧,陛下,我都懂。”

    楚凝霜对此接受良好。

    以后世完备的法律,也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

    更何况是古代,就更不可能事事都顺着她的心意。

    第115章 这两人就该成亲了 “欸,

    “欸, 明献君也要一起去吗?”

    长安城外,几匹快马上坐着披坚执锐的兵士。

    两架马车装满了要送给霍仲孺的财物,已做好随时出发的准备。

    在高不识一声提醒后, 赵破奴回头看去, 顿时瞪大了眼睛。

    骑着马从城门内奔出的不只有他们正等着的霍校尉, 还有一位意想不到的人。

    因为要出远门的缘故,楚凝霜还是翻出了自从在长安定居后就没再穿过的游戏时装。

    窄袖束腰的利落黑衣, 还戴了一顶未来唐宋时期才会流行的帷帽。

    帷帽的黑纱垂到肩头。

    时不时刮来的风不断撩开纱帘, 露出一张白皙精致的脸。

    夏天太阳毒, 要是毫无防护地跑上好几天, 楚凝霜怕自己变成黑炭。

    两人在霍去病的亲兵面前勒住了马。

    楚凝霜抬手撩开半面的纱帘, 冲呆愣住的众人笑了一下。

    “怎么,嫌我一起碍事啊?”

    霍去病冷冷的视线扫过一圈。

    在军营里深受这种‘全甲加练’眼神迫害的亲兵们齐刷刷打了个寒颤,从愣神中清醒过来。

    赵破奴连忙解释,“怎么可能啊,我们就是太惊讶了, 明献君竟然会和我们一起去。”

    其他人也立刻点头, 证明自己绝对没有嫌弃她的意思。

    “好了好了,我就是开个玩笑。”楚凝霜把自己挂在马鞍上的其它帷帽解下来。

    “你们要帷帽吗,防晒的。”

    她可不是个只顾自己的人。

    但之前安利给霍去病的时候,霍去病很干脆地拒绝了。

    呸,一个不识货的家伙, 就活该被晒成黑炭!

    亲兵们看着那些和楚凝霜头上戴的一模一样的帷帽, 想象一下自己戴在头上的样子。

    风一吹,黑纱一扬,露出……

    呃,反正是绝不可能有方才明献君那般惊艳效果的。

    亲兵们猛猛摇头, 十动然拒。

    楚凝霜失望地撇撇嘴,只能示意离马车最近的那人把这一堆帷帽都放进马车里。

    “我还以为你们都会很喜欢呢。”

    明明它真的很遮阳,还能阻挡风沙。

    出发没多久,依旧对帷帽一事耿耿于怀的楚凝霜忍不住小声抱怨了一句。

    骑马行在她身边的霍去病看来一眼。

    黑纱拂面,楚凝霜的容貌半遮半掩着,如雾里看花,像场不真实的美梦。

    霍去病握紧缰绳的手轻轻摩挲一下,沉稳着声音道:“的确实用,只是我们早就习惯被晒的感觉了。”

    “行吧,多晒晒太阳也不错。”楚凝霜也不想再纠结这事。

    她询问道:“之前刺杀我的刺客,你知道他招供的内容吗?”

    霍去病点点头,“单于北遁。”

    因为相比历史上多被射瞎了一只眼睛,所以就算没有赵信的提议,单于也只能北遁和大汉拉开更远的安全距离。

    也因为他被射瞎了一只眼睛,匈奴各部落之间便有些蠢蠢欲动起来。

    有匈奴不愿和单于北迁,仍继续留在漠南,犹豫着是否能和大汉重修于好。

    也有匈奴觊觎起了单于之位,想要取而代之。

    总而言之,伊稚斜单于现在是自身难保。

    本来积蓄实力就困难,现在大汉又开始全面管控铁矿铁器的开采与售卖,导致他想走私铁器的难度越来越大。

    再加上伊稚斜单于之后也做过一些调查。

    他意识到霍去病率领的一千精锐之所以那么能打,还要归功于马镫和马鞍,也就是说,楚凝霜也是他失去眼睛的罪魁祸首之一。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他意识到楚凝霜必须要死。

    所以在逃往漠北前,他安排了数名匈奴人潜入大汉,伺机刺杀楚凝霜。

    不管是单于本人还是刺客们,都觉得这场刺杀应该很容易才对。

    结果嘛,那几具被利落干掉的尸体表示自己有话要说。

    “此次出行,你依旧一个侍从都没带。”

    霍去病的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是无奈地陈述事实。

    “当然啊。”楚凝霜坦然点点头,她有手有脚又不需要人伺候。

    “就是要这种感觉才好啊,自由自在的,想去哪就去哪,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

    疾风加快了一些奔跑的速度。

    楚凝霜微微仰起头,闭着眼睛感受迎面扑来的风,带着自由的气息。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一直对她将来会不会离开这事耿耿于怀的霍去病,听到这话时突然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看着楚凝霜的背影,明亮的阳光下,她好像下一刻就会消失…

    “哎呀,你怎么不跟上呢。”

    过了一把‘人生是旷野’的瘾,楚凝霜放慢马速,重新和霍去病并肩。

    黑纱下,她微微皱着眉,有点嫌弃地抱怨。

    “你难道不知道我不认路吗?”

    说完,霍去病却并无反应。

    楚凝霜眨眨眼,抬手撩着随风乱动的纱帘,困惑询问。

    “怎么了?”

    “你日后会离开吗?”

    霍去病突兀地直言。

    很早之前,从未央宫一起离开的时候他就想问了。

    但那时候,他担心这样问会给楚凝霜造成负担,而现在……他怕自己再不问,以后就更没机会了。

    楚凝霜很明显地怔了下,有些没反应过来,“离开?”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噢!是因为她刚才说的话吗?

    她真的只是感慨一下。

    毕竟两千年前的自然环境是真没得说。

    不过既然霍去病已经问了,她想了想,诚恳回答。

    “不清楚,看情况吧。”

    现在不是她想不想回去的问题,是她根本没有选择的问题。

    或许通关了武帝副本后,她就能回去了。

    亦或者,她永远也回不去。

    管它呢,反正她现在生活得还挺充实。

    就算现在突然跳出个‘退出游戏’的选项,她也会继续把这个‘游戏’玩下去的。

    霍去病皱了下眉,不太满意她模棱两可的回答。

    “回去就是回去,不回去就是不回去,这有什么好看情况的?”

    “若是在这里过得不好,我肯定是想回去的啊。”

    楚凝霜有点小无语,“我又不是傻子,总不可能被人欺负了还想着留在这吧。”

    霍去病不假思索地说。

    “被人欺负就欺负回去,以你的实力还有谁是打不过的。”

    这情况能一样嘛。

    她还打得过刘彻呢,但她能打皇帝吗?

    楚凝霜心里吐槽一句,嘴上则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要是别人打她,她肯定是会反击回去。

    但若是那种阴谋算计、小人谗言呢?像是岳飞的‘莫须有’。

    说到底她还是个来历不明的人嘛。

    在将来,她肯定会因为‘盐铁官营’‘摊丁入亩’等政策得罪很多的地主豪强。

    若是地主豪强团结朝堂官员耍些阴谋手段,她是很难靠个人武力欺负回去的。

    要是有能离开的选择,真被逼得烦了她肯定果断就扔下这里的烂摊子跑路。

    “现在你明白了吧。”

    楚凝霜很无奈地说,“咱们两个可不…”

    “我明白。”霍去病干脆打断她的话。

    他明白楚凝霜的顾虑,但这并不是无法解决的不是吗。

    “若以后有人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替你揍回去。”

    嗯?楚凝霜一惊,诧异看向霍去病。

    霍去病正神情郑重地注视着她,两人目光对视,他也丝毫没有要躲闪的意思。

    楚凝霜微微动了下嘴唇,想要笑笑,故作轻松地问他到底有没有听懂她话里的意思。

    但她怎么都问不出口,因为这个问题,霍去病已经给出回答了。

    他怎么可能听不懂呢。

    他就是听懂了也想明白了,才会给她这样的答复。

    他说没关系,他不在乎她将来会得罪谁,更不会因此胆怯退缩。

    他会坚定地和她站在一起,他会是她最强大、也最牢固的后盾。

    楚凝霜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好。

    她的心脏不受控地跳快了几分,但她的脑子还是清醒的。

    她开始想古代的三妻四妾,想汉朝的女闾和娼馆,想牢房里修成子仲的那几句话。

    然后她的心脏就像被冻住一样,很快就冷静下来。

    还是不要对男人抱有太大期望才好。

    “多谢冠军侯好意。”楚凝霜冲他笑笑,放下纱帘藏住自己勉强的表情。

    “不过我肯定不会任由别人欺负的,就不劳烦冠军侯动手了。”

    “……那就好。”

    霍去病点点头,也沉默下去。

    接下来的一路,两人都没再说话。

    如此突然的变化自然落在后方亲兵们的眼里。

    从出发到现在,他们很识趣地和校尉、明献君拉开了距离。

    除了能看到两人一直在聊天外,基本上什么都没听到。

    赵破奴观察一会儿,压低声音对旁边的高不识问。

    “欸,我怎么感觉……校尉和明献君像是吵架了一样。”

    “我也这么觉得。”高不识点点头,但还是往好的方向上想。

    “或许是聊完了,毕竟咱们校尉就不是个话多的人。”

    赵破奴:“这倒也是。”

    高不识:“不过,明献君会跟着一起去平阳县,确实是我没想到的。”

    “这有什么好没想到的。”赵破奴一脸‘老高你不行啊’的嫌弃表情。

    “我看啊,等从平阳县回来,这两人就该成亲了。”

    高不识瞪大眼睛。

    “这么快?!”

    赵破奴理直气壮。

    “都一起见生父了,能不快嘛。”

    第116章 其实我走不了 对楚凝

    对楚凝霜来说, 去平阳县是她实在无法放弃的认亲名场面。

    但对不明真相的古人来说,她这行为就有些过于大胆了。

    这简直就是在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自己‘非冠军侯不嫁’。

    楚凝霜会想不到这点吗?

    她想得到,也纠结过, 但最后还是想去凑热闹的心态占据了上风。

    这好不容易穿越一次是吧, 各种机会咱都得珍惜啊!

    别人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去吧, 反正私下里说两句她又听不到。

    要是敢当面说的话,她直接上去就是两巴掌, 下回也就听不见了。

    名声什么的, 影响的无非就是婚姻之类。

    以她的身份还需要担心这个吗?

    至于会不会影响冠军侯的名声……

    拜托, 这只会给古代男人增加一个‘风流’的标签, 让他更受欢迎而已。

    …

    赶了一天的路, 也就午时太阳最烈的时候停下休息了会儿,一行人在太阳下山前抵达了置。

    置,是郡下最高级别的邮驿机构,规模大、人员多,兼有接待使者和传递公文信件的双重功能。

    现代人常说的‘驿站’的‘驿’, 是和“置”并列的机构, 但功能侧重不同,主要负责以驿马传递紧急公文。

    除此之外,还有邮、亭这样的基层单位。

    按照规定,五里设邮递信,十里置亭警戒, 三十里设驿(传)。

    但这种距离可以灵活调整, 主要还是得看当地的地形和水源分布。

    基本上不出意外的话,置和置之间的距离,还是能够让人骑着马一天内抵达的。

    “敢问两位上官可是冠军侯与明献君?”

    驿丞是亲自来迎接的,确认了两人的身份后便越发热情起来。

    早在几日前, 陛下派来传信的差役就将两位会来的消息告诉了驿丞。

    驿丞早几日就开始做准备了,只求能不出差错地将两位祖宗送走,不然他会一直感觉脖子凉飕飕的。

    “明献君请看,这就是前几日少府派人送来的蜂窝煤和煤炉,已经按照吩咐都装好了。”

    等着上菜的时候,楚凝霜想起一事。

    之前和丞相说蜂窝煤推广的时候,他们还决定将沿途驿站改造为后世卖房常用的样板间,不仅能起到宣传作用,还能节省冬日的取暖费,可谓是一举两得。

    这次难得出来一趟,楚凝霜自然是要亲眼看看才行。

    她跟着驿丞去了别处。

    剩下霍去病和亲兵、马夫等十几人留在大堂里。

    霍去病微微皱着眉,盯着面前桌上的木纹神情冷硬,不知在想些什么。

    亲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互使着眼色,但没人敢当第一个出头鸟。

    最后还是赵破奴实在忍不住好奇心,主要是他原本想坑石闻的,但经过上次红烧肉的事,石闻已经长记性不好坑了。

    赵破奴轻咳一声,挺着胸膛一脸严肃可靠的样子。

    “校尉,您是不是和明献君吵架了?”

    霍去病抬眼,冷冷地射向他。

    赵破奴瞬间缩了缩脖子,心里暗道要糟。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霍去病并未训斥他什么,反而用很平静的声音回答。

    “我们没吵架。”他反问,“你为何觉得我们吵架了?”

    “这个…”赵破奴挠挠头。

    “因为我看你们刚开始还聊得好好的,之后就不聊了。”

    霍去病沉默片刻,叹气。

    “只是我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赵破奴:“什么不该说的话?”

    “上菜了。”霍去病没再回答,视线看了眼端菜过来的小吏,又看向楚凝霜和驿丞一起离开的方向。

    楚凝霜还没回来,想到她平常做事的风格,他示意赵破奴,“找人去。”

    “是。”

    赵破奴起身,没走几步就见楚凝霜和驿丞一起回来。

    “你是要找我?”楚凝霜是算着时间差不多就回来了,没想到还是晚了一会儿。

    “快坐下吃饭吧。”她道了声,视线扫过一圈,落在霍去病身边空出的位置上。

    “坐吗?”霍去病用一种很不在乎的态度问。

    “或者你觉得不方便的话,可以回房吃。”

    楚凝霜想了想,视线扫过一众低着头使劲降低存在感的亲兵,不由一笑。

    估计她要是坐下了,这里的人就放不开了吧。

    “我还是回房吃吧,麻烦驿丞派人送饭了。”

    “不麻烦,不麻烦。”驿丞连忙道。

    很快便有一人端着托盘,领楚凝霜去休息的房间。

    穿越这么久,楚凝霜倒是第一次住旅店这样的地方。

    她一边吃一边用眼睛观察周围的布置。

    房间不算大,但胜在干净,明显是提前打扫过的。

    除此之外就没什么特别的了。

    这种驿站毕竟只是给官员提供一个临时歇脚的地方。

    除了实在倒霉遇上天气恶劣的时候,其它情况下,官员歇一夜第二日就该再度启程了。

    大堂里,霍去病有一搭没一搭地敷衍着热情的驿丞。

    驿丞需要时常接待来来往往的官员,早已锻炼出了绝佳的眼色。

    从明献君离开之后,冠军侯就一直有些心不在焉了。

    他眼睛一转,放下酒杯后出言叮嘱道:“对了,夏夜蚊虫较多,诸位休息时可要记得点香。”

    待众人点头应下后,他像是突然记起这里还有一个人不在。

    “对了,明献君那边……也不知她这时候有没有休息。”

    众人瞬间都将视线落在霍去病身上。

    霍去病吃饭的动作一顿,声音发冷。

    “明献君心里有数,不会忘了这种事的。”

    …

    “咚咚咚。”

    敲门声轻轻响过三下,随后便没了动静。

    “谁啊?”

    楚凝霜问了一声,这才又传进来声音。

    “是我,霍去病。”

    话音刚落,门就被打开。

    楚凝霜的头发有些凌乱地扎在脑后,明显是在过来开门的一会儿功夫里匆匆系好的。

    她眼里带着困惑,但还是稍微侧了侧身,“你们吃好了?要进来坐吗?”

    “不用,我是来送博山炉的。”霍去病抬起手,手中是一个正升腾着袅袅青烟的精致香炉。

    “夜里蚊虫多,你早些休息。”

    楚凝霜摇摇头,没接他手里的香炉。

    “我这儿有一个,已经点上了。”

    说着,她抬手指了下位置。

    榻上放着矮桌,矮桌上正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博山炉,也正在升腾青烟。

    “多放一个。”

    霍去病仍坚持。

    楚凝霜微微歪头,索性把双臂抱在身前。

    “这炉子…不会是从你房里拿过来的吧?”

    两个博山炉模样一样,明显是驿站配套的基础配置。

    她这只有一个的话,霍去病那间房里应该也只有一个。

    除非驿丞想要单独巴结冠军侯。

    但要说巴结的话,不是更应该贿赂金银珠宝,多放个炉子是怎么回事。

    霍去病表情不变,嘴硬道:“这是我找驿丞多要的。”

    “是嘛。”楚凝霜作势要出门。

    “那刚好,我还没参观过冠军侯的房间呢…”

    “等等。”霍去病抬手拦住她,皱眉有些恼怒。

    “你先拿着,我回去的时候会再找驿丞要的。”

    “这样啊~”楚凝霜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抬起一只手轻抚上脸颊。

    “我还以为冠军侯把自己房里的博山炉送来,是想和我一起睡呢~”

    “啪嗒”一声,霍去病手里的博山炉掉在地上。

    炉盖打开,里面的香灰撒出一些,香味更浓了。

    楚凝霜低头看了眼,再抬起头时不由愣了一下。

    古代没有灯,走廊上摇曳的烛火还不足够照亮全部的地方。

    霍去病的脸被晃动的火光照得很红,眼睛的光很亮,闪烁地盯着她。

    “你们那的人都是这样吗?”

    霍去病哑着声音问,“什么话都无所顾忌。”

    楚凝霜收起脸上玩笑般的笑容,垂眼叹了口气。

    “不是。”她回答道,在霍去病呼吸一滞时,伸手抓着他的手臂把他拉进房里。

    拉得很轻松,她甚至都没说原因,霍去病就顺着她的力道迈步进来,没做丝毫抵抗。

    楚凝霜哑然失笑。

    用脚踩了踩外面的香灰确定不会烧起来后,她才回屋,顺带把门也给关上。

    “你就不怕我对你做什么啊?”

    她半开玩笑问。

    进屋之后,霍去病涨红的脸色更明显了。

    但他自己好像没发觉,仍冷着一张脸,连声音都是硬的。

    “你能对我做什么?”

    “就比如…”楚凝霜慢悠悠地向他靠近了几步。

    霍去病的身体越发僵硬,整个人像根柱子一样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比如好好聊聊。”

    楚凝霜脚步一转,在离霍去病半步远的距离上转身,回到榻上坐下。

    她开始收拾桌上的竹简和笔墨,头也不抬地催促。

    “过来坐啊,或者门就在那里,我又没锁。”

    霍去病沉默一会儿,看似是在思考,实际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方才太紧张,一时之间没法控制僵硬的双腿而已。

    “……你想和我聊什么。”

    霍去病镇定地坐下。

    楚凝霜也刚好收拾完了东西。

    她干脆道:“其实我走不了。”

    她看向霍去病,坦诚道:“至少到目前为止,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回后世。”

    “你……你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霍去病皱起眉,心里那点旖旎的想法瞬间被肃然和担忧取代。

    他就觉得奇怪,放着好好的幸福生活不要,楚凝霜为何要来这里吃苦。

    “那你是怎么来到这的?”

    第117章 拉勾上吊 在霍去

    在霍去病之前的认知中, 楚凝霜应当是专门为了改变历史才回到过去的。

    她或许承担了重大的责任,就像他们出征去打匈奴一样。

    如果战事未了,他们就要继续留在那里。

    如果战败或是无令撤军, 就会受到严重的惩罚。

    现在楚凝霜却否定了他的这种认知。

    其实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 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之前所说的穿越时空只是后世一种未实现的概念。

    她说的‘大不了就回去’, 既是自保的谎言,也是在变相地安慰自己, 或者有可能, 她这一秒还说着话呢, 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

    霍去病攥紧了拳头, 心绪有些复杂。

    孤身一人, 不明不白地从一个舒适安全的地方来到荒芜人烟的荒漠。

    她明明应该崩溃不安的,她完全可以用一种更痛苦、更委屈、更愤怒的方式发泄降临在身上的不幸。

    但她没有这么做。

    她只是很平静地把降临在身上的倒霉事说出来,像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

    “现在我把所有隐瞒的事情都告诉你了。”

    楚凝霜耸耸肩膀,故作轻松道:“你想告诉别人也没问题。”

    “我不会告诉别人。”霍去病果断地保证道。

    这回答甚至没用上一分一秒的思考时间,就是在楚凝霜说完后, 他立刻就不假思索地回答了。

    楚凝霜笑起来, 提醒他不要轻易许承诺。

    “你连陛下都不会告诉?”

    “那是自然。”霍去病皱眉。

    不等楚凝霜再说,他继续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正所谓忠君爱国,如果皇帝询问,官员自然是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但普天之下,又有多少臣子能真正做到这点呢?

    “难道你会做伤害大汉, 忤逆陛下的事吗?”

    在楚凝霜否定后, 霍去病爽快道:“那不就得了,我又不是什么愚忠之人,不可能什么事情都告诉陛下的。”

    “……好吧,你说得对。”

    楚凝霜被他说服了, 也不想继续计较这些。

    霍去病仍对她那副‘随便你现在怎么说,反正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的敷衍表情不满。

    他朗声念道:“骠骑将军为人少言不泄,有气敢任——这不是你说的嘛。”

    楚凝霜:“这是司马迁说的。”

    霍去病:“司马迁如今还没写《史记》呢。”

    楚凝霜:“……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总该相信史书对我的评价吧?”

    霍去病终于直言,“你一点也不信我!”

    “我哪有不信你?!”楚凝霜瞪他。

    “我要是不信你,我现在就不会和你说这些!”

    霍去病:“那你为何以前不说,现在就说了。”

    “我——”楚凝霜声音一顿,随即泄了口气,重新冷静下来。

    真是的,她原本想很正经地和霍去病掏心掏肺来着,结果说着说着就开始吵起来了。

    “没话说了吧。”

    霍去病得意洋洋的,就差往脸上写三个‘胜利者’的大字了。

    楚凝霜都没眼看这个幼稚的家伙,说到底不过一个十八岁的青少年。

    她正色道:“我和你说正事,你到底听不听。”

    “你说。”霍去病端正态度,仍是一个很好的听众。

    楚凝霜酝酿一会儿,想找回之前那种严肃沉重的感觉。

    结果每当视线看到霍去病时,她都会想起刚见面那会儿那个冷面寡言的霍校尉。

    唉,算了,还是现在的霍去病比较好。

    “我不是不想信任你们,只是…我这个人就属于那种不会轻易动感情的类型。”

    父母去世后的高二、高三那两年,楚凝霜是搬进小姑家里住的。

    寄人篱下总是很难熬,再加上同学们时不时看来的怜悯目光和小心翼翼的问候,她便越发想要逃离现实。

    她知道,大家都是好意,更没有恶意。

    但她就是忍不住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也就是在那段时间里,她沉迷起穿越一类的小说、帖子和视频。

    她觉得只要逃离这个世界,一切都会好起来。

    后来……自然没有什么穿越。

    她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将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淡忘,也就重新捡起了学业。

    或许是那些经历导致,很难再有人走进她的内心,她也很难再去全身心地相信任何人。

    年少求而不得的穿越,不知为何会在她已经不需要这些的时候出现。

    楚凝霜不打算纠结这些,她真正想和霍去病说的,只有一件事。

    “今天…你说以后有人欺负我,你就帮我揍回去,是真的吗?”

    “自然。”霍去病保证道:“我可以立军令状。”

    楚凝霜哼笑一声,“得了吧,我又不是大将军。”

    说着,她将右手手肘撑到面前的桌上,抬起的手握成拳,伸出小拇指。

    “拉勾上吊吧,这样我就信你。”

    “拉勾…上吊?”

    霍去病看着她的手,有些困惑。

    “嗯,你就像我这样。”

    楚凝霜催促,“快点快点。”

    霍去病只好同样伸出右手。

    随后楚凝霜的手臂更倾斜了些,用小拇指勾住他的小拇指,上下晃动起来。

    霍去病被吓了一跳,本能就想挣开,但楚凝霜勾得很紧,嘴里念念有词。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了谁就是小狗。”

    说完,楚凝霜又就着现在的姿势竖起大拇指,“来啊,盖章了。”

    霍去病不自在地别着脸,皱眉看她的拇指和自己的贴在一起。

    “这就是你说的拉勾上吊?”

    他嘴硬道:“还不如我的军令状靠谱呢…”

    “这么想立军令状就去找陛下和大将军,反正我不需要你的军令状。”

    楚凝霜嫌弃一撇嘴,松开勾住的小拇指想把手抽回来。

    感受到她想离开的动作,霍去病几乎不假思索地伸手追上来。

    大手紧握住楚凝霜的手腕,炙热的温度透过夏季轻薄的衣料,几乎不打折扣地烫在那一片的皮肤上。

    “然后呢?”霍去病声音镇定,心脏却在狂跳。

    “白日我说这话的时候,你不是拒绝了嘛。”

    他当时还挺懊恼来着,觉得自己说得太急了。

    结果现在,楚凝霜又自己提了此事,他搞不懂她到底在想什么。

    “当时我确实拒绝了。”楚凝霜承认道。

    “因为我觉得我们之间还有很多事情没说清楚,如果我就那么答应的话,对你对我都是一种伤害。”

    霍去病微微皱着眉,其实是有点不能理解的。

    他印象中的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男女在家中长辈的介绍下见上一面或者几面,满意就成亲,不满意…大概率也是要成亲的。

    总而言之,这时候的婚姻很简单,也奢求不了所谓的自由恋爱。

    楚凝霜这种需要很深的感情基础的,反倒是一种让古人无法理解的另类。

    霍去病想要理解这种另类。

    他甚至有些享受这种随着交流和相处逐渐加深感情的过程。

    就像他之前对姨母和舅母说的那样——反正他历史上早死还绝后,大汉依旧能屹立四百年不倒。

    那他如今就算不娶妻生子,情况也不会比历史上的更糟。

    “现在你把你瞒着的事情都说完了。”

    霍去病问,“我们之间应当算是说清楚了吧?”

    楚凝霜伏在矮桌上,单手撑着脸颊,很缓慢地摇了摇头。

    “我的事情说清楚了,你的事情还没说清楚呢……干嘛?”

    说话间,一直盯着她看的霍去病突然也向前倾斜了身体,手肘撑着桌面,和她拉近了距离。

    楚凝霜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又觉得这样很怂,便梗着脖子继续保持当前的姿势。

    “一直端坐着太累了,你都能趴着,我为什么不能。”解释的时候,霍去病声音带笑,明显是看出楚凝霜一瞬间的不自在。

    “我有什么事是没说清楚的,你甚至连我的将来都知道。”

    “史书又不是什么都记载的。”

    楚凝霜举例道:“比如你儿子霍嬗的生母,可能因为不是正妻所以没有被记载下来。”

    霍去病脸上的笑意逐渐凝固。

    其实古代历史上很多名人的私生活,以现代的眼光看都是混乱的。

    但当时的思想就是那样,楚凝霜也不想以现代人的礼义廉耻,去高高在上地批判古人的所作所为。

    “那日修成子仲在牢房里和我说了一些事情。”

    楚凝霜顺带着告了个状。

    “我没…”

    霍去病脸色难看想解释什么时,被楚凝霜抬手制止。

    “其实我没有那么介意这些事情。”

    她喜欢从一而终的感情。

    但不意味着她就会要求一个从未见过面的陌生男人为自己洁身自好。

    “我也听说过,现在不少世家大族都在说我是妒妇,以现在这时代的观念,我也的确就是个妒妇。”

    楚凝霜对此十分坦然,“如果你喜欢我,甚至想和我成亲的话,那你就要想清楚这点——以前的事我都可以忽略,但从现在、或者从我们返回长安之后,你就要做到洁身自好。”

    “我可以立军令状,冠军侯府的侍女就是侍女,我从没有对她们做什么!”

    霍去病是又委屈又生气,该死的修成子仲,干嘛凭空污人清白啊!

    自己私生活混乱就罢了,真以为其他纨绔也和他一样私生活混乱吗?!

    “我们拉钩,我保证我方才说得都是真的!”

    “暂时用不着。”楚凝霜推开他伸来的手。

    “我话还没说完呢——若是你真能做到这些,那两年后等我成年,我们就可以成亲。”

    第118章 像梦一样 “拉钩

    “拉钩上吊, 一百年不许变…”

    再次郑重地进行过拉钩仪式后,楚凝霜就打算睡觉休息了。

    她挥挥手,把仍挂着不满情绪的霍去病往外面赶。

    “现在我们才算是都说清楚了, 你还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我娉会的妻子说我们成亲后还可以和离, 我能高兴吗?”

    霍去病郁闷地抱怨一句。

    什么成亲后你若是有其他喜欢的女子, 可以先和我和离再娶,我肯定不会耽误你。

    说来说去, 还不是不信任他。

    “我们现在还不是娉会的关系。”

    楚凝霜的纠正让霍去病更郁闷了。

    “等从平阳县回来就是了!”霍去病恨不能把霍仲孺给揍一顿。

    要不是还得去平阳县认亲, 他肯定现在就去找阿母, 让她找媒人去明献君府提亲。

    楚凝霜敷衍地点点头, 嘴角却带着笑容。

    “好好好, 你说是就是行了吧,快点回去睡觉,你不睡我还想睡呢。”

    “……那你早些休息。”

    霍去病干脆往外走,到了门口才又突然停住。

    楚凝霜及时止住脚步,好险撞在他后背上。

    “你又停下干嘛?”她没好气地抬手要揍他。

    原本这一巴掌应该落在霍去病的后背上。

    结果霍去病转过了身, 这一巴掌便落在他胸口上。

    轻轻的一下, 对皮糙肉厚的武将而言没有丝毫的杀伤力。

    两人同时一愣。

    霍去病低头看去时,那只手已经快速地缩了回去。

    感觉有点可惜。

    霍去病又抬头看她,确认道:“你真的想嫁我?”

    楚凝霜:“前提是在之后的两年内,你我都没有改变主意。”

    “我绝不会改主意,我们盖章了的。”

    霍去病知道楚凝霜不会信, 但他还是想再保证一遍。

    看她敷衍点头的动作, 他郁闷一瞬,心情又好起来感慨。

    “像梦一样。”

    “什么?”

    楚凝霜没听懂他突兀的这一句。

    “像梦一样。”霍去病重复,又问了一遍。

    “两年后,你真的想嫁给我吗?”

    这个问题楚凝霜已经听两遍了。

    就这么难以置信吗?

    她有点无奈, 又觉得好笑,想了想,索性向前一步,双手捧住霍去病的脸,踮脚亲了上去。

    嘴唇相贴,又分开,楚凝霜后退两步,歪头看霍去病的反应。

    “现在还是梦吗?”

    霍去病……什么反应都没有。

    他只是僵在那里,像一座逼真的雕像,一动不动。

    楚凝霜后知后觉有些不好意思。

    对古人来说,这行为或许有点过于大胆了。

    “哎呀,总之你快走吧,别耽误我…”

    她伸过去要推霍去病离开的双手手腕都被握住。

    霍去病终于从惊愕中回过神来。

    他视线灼灼地看向她,从嘴唇移向眼睛。

    “更像梦了……”声音恍惚中带着压抑的笑意。

    “之前只有在梦里,你才会亲我。”

    之前?

    楚凝霜的脑子突然嗡的一下炸开。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霍去病已经开门走出去了。

    “记得锁门,早点休息。”

    房门闭合的声音成了这句话的结束语。

    楚凝霜又在原地怔了好一会儿,才如游魂一样插上门闩,回到床上躺下。

    吹熄油灯后的黑暗里,蝉鸣蛙叫声变得越发清晰。

    她抬手捂住仍然滚烫的脸,知道今晚应该是很难睡个好觉了。

    ……

    长安城内,同样安睡不了一点的还有卫青和刘彻。

    一个是一想到自己的外甥要去认那个不负责任的亲爹就气到睡不着的。

    另一个除了以上原因外,还担心两人在路上遇到危险不能安全回来。

    君臣两人在不同的地点,同样地翻来覆去。

    虽然没有把唉声叹气表现在明面上,但还是影响得身旁的平阳和卫子夫也跟着睡不着了。

    平阳好笑地推了卫青肩膀一下。

    “行了,又不是要把他亲爹接来长安,你到底在忧心什么。”

    “我只是担心他们路上遇到危险。”

    卫青语气温和但嘴硬。

    平阳哼笑一声,“得了吧,他们披坚执锐的,哪个不长眼的敢袭击他们。”

    卫青沉默片刻,又道:“去病一直都不喜欢霍仲孺,见面后发生冲突也是有可能的。”

    平阳有些嫌弃,这理由比方才的还不靠谱。

    “退一万步讲,就算去病真想把霍仲孺打一顿,凝霜也会拦着的。”

    “可…”

    “行了,别可是了。”平阳烦了,本来睡着睡着被吵起来就烦。

    “再可是你就去书房里睡,快去!”

    她推了卫青两下。

    大将军身强体健,身体连晃都不晃。

    “睡吧,我不想了。”

    卫青还是想在床上睡的。

    椒房殿里,卫子夫自然不可能像平阳赶卫青一样把皇帝赶出去。

    事实上,这是遭遇穿越者剧透后,两人第一次躺在一起睡觉。

    之前刘彻还是会经常过来,但都是待一会儿就走。

    夜里睡觉先是在王夫人那里,之后王夫人被查出怀孕,便又常去李姬那里。

    这次因为去病和凝霜离开长安的缘故,刘彻可能觉得和她更有话题可聊,便留在了这里。

    卫子夫的心情有些复杂。

    刘据,石邑他们却是和刘彻玩大富翁游戏玩爽了。

    一直到戌时末,椒房殿里都还传出他们的笑闹声。

    等孩子一个个撑不住被抱走后,刘彻叹了口气,很正经地对卫子夫说了句。

    “唉,朕担心他们俩担心得连游戏都玩不下去了。”

    卫子夫:……

    臣妾确实是有些眼拙。

    总之不管人类到底能不能睡着,反正第二天的太阳总是会照常升起的。

    “昨晚睡得如何?”

    “很好啊,你呢?”

    “我也睡得很好。”

    一大清早,都不想承认昨晚没怎么睡着的楚凝霜和霍去病,进行了一场很短暂的交锋。

    交锋以平局结束,两人都知道对方昨晚肯定没睡,但又都不想承认。

    吃过早饭,队伍再次启程。

    美美睡了一觉的亲兵们,一脸问号地看着前面又重归于好的两人,搞不懂这世界到底是怎么了。

    不是昨天才吵架闹的别扭嘛,怎么今天突然又好起来了?!

    “管它是怎么好起来的,比起一个心情不好一脸阴沉的校尉,还是现在的校尉更安全吧。”

    赵破奴的话得到了众人的一致赞同。

    只是吧……

    高不识:“校尉今天的心情是不是有点好过头了?”

    前方正骑马走着的霍去病,连背影都透着股意气风发。

    上次见他这样,还是在打了胜仗回城的时候。

    *

    霍光,十一岁,住在平阳县署后面那条巷子里。

    家中一共三人,父亲霍仲孺是县里的小吏,俸禄微薄但足够一家人吃用。

    母亲日常的活计做完后,还会织布贩卖补贴家用。

    霍光也很懂事,除了日常和另几个孩子去老师家中读书识字外,便是帮着家里喂鸡喂鸭打扫卫生。

    日子自然是没法和那些大族相比的,但霍光已经很满足了。

    毕竟在平阳县这种地方,认得几百个字、能算清账目,将来能接父亲的班做个吏员,就是顶好的出路。

    “下学吧。”

    坐在上首位置的老师又布置了背诵和抄写的课业。

    一众和霍光年纪差不多大的孩子心里叫苦,但不敢表现出来,恭恭敬敬地起身向老师行礼。

    霍光也行礼,重新坐下后开始仔细收拾自己的背包。

    “你快点啊霍光,慢吞吞地跟我家大父一样。”

    和他顺路的同窗催促着说道。

    “急什么。”霍光没有加快速度。

    但需要收拾的东西就那么多,两人依旧很快出了门,一起往家的方向走去。

    “桩子说明日要去河里捞鱼,你去不去?”

    霍光摇摇头,“明日去玩的话,夫子今日布置的课业你们能写完吗?”

    “晚上写就好了。”同窗浑不在意。

    反正这种事他没少干了,一晚上、一支笔、一个奇迹。

    霍光无语,不过早已见怪不怪,这时候也不想再劝什么。

    就在这时,同窗注意到前面异样的动静,抬手一指。

    “欸,光子,前面是不是出事了,好多人在那围着啊!”

    霍光依言看去,果然有好多百姓围在那。

    他们靠近后还能听到几句碎语,什么“长安来的”“听说是个侯爵”之类的。

    最后还有一句——“我看这霍家是要发达咯~”

    霍家?

    霍家!

    霍光愣了下,这附近姓霍的人家可只有他这一家啊…

    “光子,快跟上我!”

    同窗明显也听见这话,抓着霍光的手就往人群里面挤。

    霍光不知道自己踩了谁的脚,又被谁的手肘撞过。

    最后好不容易,他挤到了人群最里面,定睛看向前面,果然在他熟悉的家门口,停着两架气派的马车以及不少牵着马、盔甲鲜明的兵士。

    有县里差役挡在前面不让百姓靠近霍家。

    霍光谢过带自己进来的同窗,表明身份后,差役的态度顿时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霍光忐忑地跟着差役往前走。

    前方,披坚执锐的兵士拦住他们。

    待差役解释过后,那人放下手臂,和其他人一起冲霍光行了一礼。

    “见过公子,公子请进。”

    霍光想要行礼道谢,但被那人着急拦下。

    “使不得使不得,公子,您这礼我可受不了。”

    说着,那人推开半扇院门,刚好足够一个孩子进去。

    第119章 伸手 “去病

    “去病早先不知是大人之子。”

    简简单单一句话, 伴随着霍去病的坦然跪拜,给了从县署匆匆赶回来的霍仲孺莫大的压力。

    霍仲孺的身上还穿着小吏的皂衣,在见到霍去病时, 身体轻轻地颤抖起来。

    不是与儿子重逢的喜悦, 而是担忧一位大人物将会追责自己不负责任的恐惧。

    楚凝霜盯着他那张虽然有些老态, 但仍看得出年轻时颇有姿色的脸看了会儿,满足好奇心后便收回视线, 侧身看起了院里种着的柿子树。

    柿子树被养得很好, 果实累累坠着树杈, 其中一些已能看出金黄。

    视线余光里, 院门被打开一些。

    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从外面走进来, 局促不安地看着院里的情况。

    这位就是霍光吧?

    楚凝霜眼睛一亮,刚好那孩子也朝她看过来。

    她顿时露出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抬手打了个招呼。

    结果霍光却像是被吓到一样,慌忙避开了视线。

    “这位是……”

    霍去病也注意到门口站着的孩子。

    扶起霍仲孺时,他故作好奇问道。

    霍仲孺的身体又抖了抖, 声音干涩道:“那…那是老臣的小儿子, 霍光。”

    霍光看看自己局促的父母,又看向院中另外两位陌生的客人。

    两人的穿着和气度,都不像是平阳县这种地方能培养出来的。

    他行礼道:“小儿霍光,见过两位上官。”

    “无需多礼。”霍去病扔出一道惊雷。

    “我叫霍去病,是你同父异母的兄长, 以后你唤我大兄便好。”

    霍光:“……啊?”

    他惊讶地瞪大眼睛。

    由于消息太炸裂, 他甚至没注意到‘同父异母’的细节,下意识便看向自己的母亲。

    我有个兄长这么大的事,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霍夫人摇摇头,眼圈是红的, 心里恨不能把霍仲孺揍上个十万八千遍。

    她还以为自己寻到什么良夫了,结果居然是怕仇家找上门来算账才这么老实本分的。

    “光儿,这件事…说来话长。”霍仲孺硬着头皮说道。

    在自己从未抚养过的儿子面前给另一个儿子当慈父,就算渣男如他,也还是会感觉尴尬的。

    也就是在这尴尬的时候,楚凝霜双手一拍,吸引了院中四人的注意力。

    “时候也不早了,不若我们边吃边聊吧,霍夫人可知这附近评价不错的酒楼在哪?”

    霍夫人愣了下,下意识看了眼霍仲孺,顿时意识到什么。

    “嗨,这附近哪有什么酒楼能入得了两位的眼,不如我亲自下厨——光儿,来给阿母帮忙。”

    “好!”霍光连忙应声,跟着母亲进了厨房。

    厨房门关上,里面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楚凝霜指了指院门。

    “那我去买些下酒菜回来。”

    “麻烦你了。”

    霍去病知道,她这是想给他们父子一个单独说话的机会。

    看着院门再次关上,霍仲孺尴尬地找着话题,小心翼翼问道:“那位女郎是……”

    “明献君。”霍去病反问。

    “大人可听说过?”

    霍仲孺露出惊讶的表情,之前楚凝霜没有做自我介绍,他还一度想过‘真不愧是从长安来的贵人,连侍女都这么贵气’。

    结果对方竟不是侍女,而是传闻里那个下凡的神仙。

    “听说…听说明献君是大军从边境带回来的。”

    “的确,是我从边境带回来的。”

    霍去病脸上带起些许笑意。

    楚凝霜恰好出现在荒漠,他又恰好遇到了她。

    这不是缘分是什么,他们就是上天注定要在一起的。

    霍仲孺看着,心中浮现猜测。

    “你们……”

    “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像是早就在等着有人这么问了。

    霍去病很自然地答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炫耀的意味。

    “郎才女貌,甚为般配。”

    霍仲孺连忙夸道。

    霍去病却又迅速收敛了笑意,换了个让霍仲孺提心吊胆的话题。

    “阿母说让我来看看你。”

    霍仲孺身子一颤,嘴唇哆嗦着,最终叹息一声。

    “是我做错了,对不起,我…我对不起你们母子。”

    说着,他又要跪下去。

    霍去病一把托住他。

    “这次过来,我不是为了兴师问罪的。”

    …

    “校尉就没揍那家伙一顿?”

    “他是来认亲的,又不是来打架的。”

    平阳县的集市上,一个十分扎眼的组合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走在中间位置的是个年轻貌美的女郎,身边跟着两个高大魁梧、身穿甲胄的兵士。

    这年头,私藏甲胄是重罪。

    所以能穿着甲胄在街上大摇大摆走路的,必然不是什么普通人。

    行人纷纷避让,都在好奇这个被保护着的女郎是哪家大族的贵女。

    自然没人会给他们解释,在这三人进入一家酒楼后,好奇的视线便可惜地收了回来。

    酒楼里,为防止甲胄吓人影响生意,楚凝霜是在包间里点菜的。

    掌柜亲自陪在旁边,刚开始还有些忐忑不安,待楚凝霜点完菜付了钱后,顿时又笑得合不拢嘴。

    无它,楚凝霜点的菜肴实在是太多了。

    “女郎请稍等,小的这就催后厨赶紧给您做好。”

    掌柜的走了,包间里立刻便安静下来。

    楚凝霜看着窗外来往的人流,观察百姓身上的衣物和面貌。

    高不识闭目养神当个尽职尽责的背景板。

    唯有赵破奴,坐了没一会儿就像屁股下有刺在扎,晃了晃身体后忍不住问。

    “明献君,小的可以问您个问题吗?”

    高不识睁开眼睛。

    楚凝霜也看向他,“你问。”

    “咳咳。”赵破奴清了清嗓子。

    “之前我们和校尉去邯郸,那根签子上的字是明献君写的吗?”

    楚凝霜:“是我写的,怎么了?”

    都是参与那次事件的霍去病亲兵,没什么好隐瞒的。

    “没怎么,我就是好奇问问。”

    赵破奴松了口气。

    楚凝霜原本还没什么感觉,但赵破奴现在这表现,让她的好奇心一下就上来了。

    “怎么了?”她问,“莫非冠军侯说了我的坏话?”

    “怎么可能啊!”赵破奴压低声音,一脸‘这秘密我就告诉你一个人’的仗义。

    “我们校尉可是连杀人的时候都想着明献君的!”

    楚凝霜:……

    这话怎么听着凉飕飕的。

    高不识也很无语地白了赵破奴一眼。

    “明献君,您别理他,他就是个蠢货。”

    “你才是蠢货呢!难道我说错了?”赵破奴瞪回去,眼神示意高不识跟上自己的节奏。

    “当时我们都做好准备了,明明可以立刻开始行动,校尉却非要给明献君买什么玉首饰…”

    “玉首饰?”这事,楚凝霜倒是第一次听说。

    之前霍去病给她讲的时候可没有这一段,“详细说说。”

    难不成霍去病送她的玉镯和玉簪,都是从邯郸买的?

    …

    霍夫人饭还没做好的时候,楚凝霜就带着从酒楼里买来的饭菜回来了。

    他们当然不可能只让霍夫人做饭了。

    加上霍去病的亲兵还有十多个人,霍夫人铲子抡冒烟都不可能做出这么多菜来。

    她进了厨房里,看对方正在炖菜,霍光则时不时往灶膛里添一点柴火。

    “霍夫人,这道菜炒完就休息吧,加上我们买回来的已经足够了。”

    “好,好,我这里马上就好。”

    霍夫人连忙答道,生怕怠慢了贵客。

    楚凝霜在厨房里站了会儿,本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但看霍夫人紧张僵硬的动作,最后还是告辞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院子里,霍去病和霍仲孺的交谈早已结束。

    霍仲孺家里没有足够的矮桌和胡凳,便领着赵破奴几人出去借桌凳。

    霍去病没跟着出去。

    他站在院子那颗柿子树下,仰头看着上面的果实。

    “你想吃?”楚凝霜走过去问。

    霍去病低头看她,突然道:“伸手。”

    他将一个金黄色的柿子放到楚凝霜抬起的手里。

    楚凝霜惊讶地眨眨眼,将手中的柿子转了两转。

    这是个很完美的柿子,表皮金黄没有丝毫斑点、果肉饱满,叶片也长得十分均匀。

    “这是你摘的?”她好奇问。

    霍去病点点头,理所当然到完全不觉得这是件值得被夸耀的事。

    “之前我见你看它,就上树给你挑了一个。”

    “你也不怕摔了…”

    楚凝霜嘴上嘟囔,心里却感动得很。

    一个柿子其实不会很打动她,但这可是在硕果累累的树上仔细挑出来的一个。

    更重要的是,她才刚从赵破奴口中得知‘霍去病想买首饰却没带钱被店员赶出来’的事。

    她捧着柿子把玩一会儿,看向霍去病。

    “你还好吧?”

    “当然。”霍去病毫不迟疑地说。

    “有舅舅和陛下教我,我从小到大都没缺过所谓父亲的陪伴。”

    没缺过,自然也就不会奢望。

    对霍去病而言,霍仲孺就只是个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罢了。

    “那就好……”楚凝霜缓缓地点点头。

    “其实我还担心你心情不好,给你准备了这个。”

    她从随身的腰包里取出一个包装精美的木盒。

    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块块精致摆在一起的饴糖。

    第120章 光儿就拜托你照顾了 “吃甜

    “吃甜的心情会变好, 师门有研究是这样。”

    说这话的时候,楚凝霜视线四顾,就是没往霍去病身上看。

    霍去病的目光短暂停留在她通红的耳朵上, 眼里浮起笑意。

    “多谢。”他拿起一块饴糖放进嘴里, 丝丝缕缕的甜意在口腔中漫开, 让他的心情更愉快了几分。

    “你呢?”他问道。

    楚凝霜立即也拿起一块饴糖。

    “我当然也要吃啊!”

    霍去病:“我说的是柿子,你不吃吗?”

    “……那个之后再吃。”

    现在吃的话, 楚凝霜还有点舍不得。

    霍去病顿时笑起来, 听起来很愉快但又让楚凝霜很恼火的笑声。

    “有什么好笑的!”她瞪了霍去病一眼, 突然计上心来。

    “哼……噢, 对了, 其实我还有事想问你来着。”

    “……什么?”

    霍去病看她勾了勾手指,自觉地弯腰靠过去。

    等了会儿,没有声音响起,有的只是一道柔软的触碰,蜻蜓点水般落在他的嘴角。

    霍去病睁大眼睛, 身体瞬间又僵住了。

    “你…!”他张了张嘴, 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让你再笑我。”

    楚凝霜推开他过于靠近的脸,后退拉开距离。

    霍去病看着她行云流水般的动作,抬手摸了摸被亲到的地方。

    他要是继续笑的话,楚凝霜还会再亲一次吗?

    正想这么问的时候,霍去病听见院门吱呀一声打开。

    出去借桌凳的人回来了。

    *

    傍晚的时候, 霍家十分热闹。

    霍去病带来的亲兵们在院子里吃饭说笑。

    堂屋之中, 却依旧流淌着尴尬微妙的气氛。

    霍去病和霍仲孺的对话,比起父子,更像是一种上下级的感觉。

    霍去病说一两句自己此前打仗的事。

    霍仲孺便开始不重样地花式吹捧。

    霍光的心情很是复杂。

    面前满桌连过年时都不曾有过的丰富菜肴,没能让他的胃口大开。

    在他印象里, 父亲是个很负责任的人,在说话做事上从没出过差错。

    他一直以父亲为榜样而努力着,却没想到父亲年轻时竟然还有一段那样的过往。

    装作自己正埋头苦吃的样子,霍光偷偷抬眼,打量那个素未谋面的兄长。

    对方的长相的确和父亲有些相似,但气势和气质却完全不同。

    对方就像天神一样,从内而外散发出一种舍我其谁的自信强势。

    正看得有些发呆,突然天神一样的兄长移过视线看他一眼。

    霍光一惊,顿时把头埋得更低了。

    筷子使劲扒拉了两口饭,撑得嘴里鼓鼓的。

    真可爱。

    楚凝霜差点笑出来。

    这样一个小豆丁,完全看不出未来权臣的模样。

    “霍光今年多大了。”

    霍去病突然问。

    霍仲孺和霍夫人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霍光快速放下碗筷,紧张地起身行礼。

    “回…回大兄,光今年十一。”

    “可有读书识字?”

    “读了,认得…认得一些字。”

    霍去病点了点头,语气平淡问。

    “可愿随我们一同回长安?”

    去长安?

    霍光顿时愣住。

    霍仲孺浑身一震,用震惊、困惑混杂的目光望着霍去病。

    霍夫人则快速地跪下,声音发抖,生怕霍去病会强行掳走她的儿子带去长安虐待。

    “侯…侯爷,光儿他还小,身子又弱,长安城那种地方……他…”

    “他在平阳县能有什么出息?”

    霍去病打断了霍夫人的话。

    霍夫人身体僵住,无话可说。

    霍去病的声音里没有轻视,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县吏的儿子,最好的结局就是接父亲的班,在县署里熬一辈子,做一个连名字都不会被记载的小人物。

    “我在长安,可以照顾他。”霍去病坦言道,这也是为了让霍仲孺和霍夫人放心,他根本没想对霍光做些什么坏事。

    “我可以给他找个更好的先生,安排他进宫做郎官,跟在陛下身边,哪怕只是端茶倒水也总比待在这里强。”

    霍夫人和霍仲孺都沉默着,他们知道霍去病说得是事实,待在这个小地方不会有任何大的出息。

    去长安生活,霍光就是冠军侯的弟弟,只要好好学习、好好表现,前途不可限量。

    “我们还会在平阳县待一日,你们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说完,霍去病和楚凝霜便一同起身,行礼告辞。

    待那些人都离开后,霍夫人忍了大半天的气顿时就爆发了。

    “霍仲孺!”她咬着牙吼道,把手里的筷子砸向一言不发的霍仲孺。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好好给我说清楚!”

    霍光缩缩脖子,看着母亲难得发火,便走过去给她倒了杯水。

    霍夫人一把抱住他,眼泪簌簌落下。

    霍光拍拍她的后背。

    “阿母,没事的,我觉得…冠军侯不像是坏人,他不会把我们怎么样的。”

    “阿母知道,阿母就是…就是难过。”

    霍夫人心如刀绞。

    她的痛苦不是因为霍仲孺欺骗了她,而是因为连她自己都觉得,让霍光去长安生活是对他更好的选择。

    她舍不得孩子离开自己,但又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耽误孩子的前程。

    “光儿,你愿意去长安吗?”

    霍夫人捧着霍光的脸,深深地望着,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细节。

    她的孩子有些瘦弱,身上穿的是她去年亲手缝制的布衣。

    这样的条件放在平阳县已经不错了,但却是怎么都无法和楚凝霜、霍去病身上的锦衣相比的。

    “阿母…”霍光低着头,十一岁的他已经明白事理了。

    “你们想让我去长安吗?”

    “去吧。”霍仲孺叹息一声。

    “那是好事。”

    “是啊……是好事。”

    霍夫人也说。

    堂屋里沉默下来,他们都知道这是好事。

    但要送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离开,日后还不知要多久才能再见,再怎么样的好事也难免会让人心里难受。

    ……

    一日后,楚凝霜他们准备回去了。

    霍去病留给霍仲孺大批田宅、奴婢、财帛,足够这个家从此衣食无忧。

    楚凝霜骑在自己的马上,一手牵着缰绳,一手轻轻理顺着疾风的鬃毛。

    出来整七天,有五天时间是在路上度过的。

    古代出行一趟可真是困难。

    不远处,霍夫人站在大宅院的门口,一遍遍和霍光叮嘱着什么。

    霍仲孺站在霍去病面前,有些艰难地喊出霍去病的名字。

    “……去病,光儿…光儿就拜托你照顾了。”

    霍去病握着缰绳站在马侧,闻言保证道:“他是我弟弟。”

    霍仲孺瞬间读懂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

    不管和他这个父亲的关系有多么糟糕,霍去病都会把霍光当成自己的亲弟弟对待。

    “去吧,多写信回来。”

    霍夫人红着眼眶,轻轻推了霍光一把。

    霍光朝霍去病走了几步,又回头,看见母亲冲自己用力点了点头。

    这一次,霍光没再回头,他径直走到霍去病面前,仰头望着这个仍很陌生的兄长。

    “会骑马吗?”

    霍去病递出手里的缰绳。

    霍光摇摇头。

    “上得去吗?”霍去病又问。

    “踩着马镫,抓着马鞍,要试试吗?”

    霍光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而是直接走到马旁边,踩着马镫努力尝试着往上跳。

    跳第一次的时候,他成功抓住了马鞍的扶手。

    跳第二次的时候,他的身体没能跃过马身。

    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的尝试,也都以失败告终。

    霍光累得有些喘气,但他的眼里没有退缩,只有越战越勇的斗志。

    就在他想尝试第五次时,一只大手伸下来,抓住他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上马背。

    “抓好。”

    霍去病很快也坐了上去,靠在霍光的身后。

    霍光双手抓着马鞍前沿,心脏还在为方才的突然腾空噗通乱跳。

    “出发!”霍去病一声命令,队伍开始出发。

    “哒哒哒”的马蹄声越来越快。

    霍光在马背上颠簸着,忍不住回头去看。

    陌生奢华的大宅前,他的父母向前跟随了几步。

    “光儿——”他母亲不舍地喊了一声,让他的心又跟着颤了颤。

    收回看向后方的视线,楚凝霜吸气又吐出,心情有些复杂。

    见证名场面的感觉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始终有一个念头记挂在她心上,尤其是在看到霍去病和霍仲孺站在一起的时候。

    她总是会去想——这个时候的霍去病,心里在想些什么呢?他会不会难过,会不会觉得不公平,又需不需要别人的安慰。

    她当然也知道,霍去病肯定不会如她想象那般脆弱。

    但她就是忍不住会那么想,她就是忍不住……会心疼对方。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后,楚凝霜默默在心里对自己说了句‘你完了’。

    恋爱脑没得救,你现在都这么心疼他了,以后不是得更夸张。

    不过没关系,她又安慰自己,人生就是要吃一堑才能长一智的。

    她连父母去世的坎都迈过了,还有什么是迈不过去了呢。

    现在她该考虑的是,造纸术、印刷术、火药等等这些正在做的东西,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出成果!

    一想到这些排队等着的技术问题,楚凝霜是脑子也清醒了、心动的感觉也没有了,整个人就是一个大写的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