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读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天敌抓住了她的鱼尾巴 > 13、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梵淞逃回东海时,发现居然连嵇渊的大氅都一并带来了,大抵是自己走得急,没留意,就这么一路带回了东海。

    梵淞捧着大氅,心情稍有些复杂。

    大氅的衣料柔软厚实,在海水里浸了一路却没有半分濡湿的痕迹,可见是一件法器。嵇渊的东西果真没有一件是凡品,这件大氅若是拿去卖,定能换不少珠贝或是银两。

    可梵淞难得没有生出贪念。

    她将大氅叠好,脑子里辗转反侧的,始终是马车里嵇渊那句问话:“是留,还是该杀?"

    那语气挺温和的,像在跟她商量着家常琐事,偏偏每个字都听得她遍体生寒。

    嵇渊的家当大部分都已经通过老蚌仙转手卖了出去,饶是梵淞想归还,也收不回来了,再说了,偷走的东西哪有归还的道理?

    可是,她认识他满打满算不过两个月,偷了那么多东西,他倒是从未真正伤她。今日在西市,明知她谎话连篇,还是让她上车,借大氅予她遮身。

    梵淞想起昨夜裴靖夺当街纵马、强抢猫妖的场面,满街百姓无一人敢上前,而嵇渊虽并未亲临西市出手相助,但她与他接触以来,此人收妖归收妖,从不伤及无辜百姓,也从不仗势欺人。单是这一点,就比那些匪兵好了不知多少。

    梵淞越想越觉得自己理亏,她把他能卖的东西都卖了,卖不掉的就剩下三样:那把长命锁,绣着名字的荷包、以及卖不出去的破画。

    要不还给他算了?

    长命锁仙力太重,东海确实没有海族敢收,留在她手里也是白占地方。荷包亦是如此,上面绣着嵇渊的名,她至今也不知道那两个字念什么,留着也没什么用。至于那幅破画,连书肆掌柜都嫌弃,她更没理由留着了。

    梵淞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这些东西都卖不出去,还给嵇渊也算是物归原主。

    可另一个念头又冒了上来:他要是问她这些东西是怎么回来的,她该如何解释?总不能说“我在东海专门倒卖你的家当,这些卖不掉的退给你”吧?

    梵淞烦躁地翻了个身,决定先把这件事搁一搁。眼下更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嵇渊说她“灵力浅薄,道行不过数百年”。

    梵淞的鱼尾愤怒地拍了一下珊瑚床。

    她活了七百年,整整七百年!凭什么他说“数百年”?

    虽然……虽然她确实不太擅打架,也不太会施咒,但这也不能全怪她,鲛人一族本来就不擅长战斗。可嵇渊那语气里的轻慢,她听得真真切切的。

    梵淞胸中郁卒,灵力浅薄这四个字,她委实咽不下去。

    她需好好修行,让那个人族修士看看,她梵淞的道行到底算不算什么。

    雍京崇仁坊的嵇府里,缁夜沉沉。

    青团将那支兰花簪子赎回来后,又跑了一趟西市,把梵淞今日的行踪细细捋了一遍。回来后他一五一十禀报了师父,包括但不限于从头吃到尾的吃喝清单、文华堂卖画、当铺抵押簪子兑钱等,事无巨细。

    嵇渊静静地听着,喝完药,他靠回椅背上,像一尊不沾染人间烟火气的神像。

    青团不由想到今夜那只妖贼扑到师父怀里时,师父整个人僵了一下,那是青团伺候师父这么多年来,头一回见到师父露出那样的表情,错愕的、僵硬的,还有其他以前从未有过的反应。

    嵇渊出自长留第一宗释天剑宗,师门上下修的是节欲克己之道,师父下山入雍京十年,那些作恶的妖物在他面前伏诛忏悔时,他从不心慈手软。当然,师父看似无情,实则心中自有一把尺,量的是因果善恶,若是因冤屈而堕妖道者,他还会酌情度化。

    对于今夜那只妖贼,师父似乎是动了恻隐之心。

    可是那只妖贼闯民宅、偷东西,屡教不改,分明是恶贯满盈!

    青团踯躅了一番,还是问了出来,“那妖贼,师父打算如何处置?”

    嵇渊没有立刻回答,嗓音倦而淡,“你可还记得太|宗朝的清鲛之战?”

    青团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弟子记得,是建安十七年那一回。”

    太|宗皇帝早年推行人妖共治,大开互市之禁,雍京里妖族往来如织,东海鲛人、青丘狐族、南海蚌精,各色灵物穿行于市井之间,与百姓比邻而居,那曾是朝野上下引以为傲的太平景象。可后来太|宗听信了方士之言,说鲛人一族在妖族之中威信太重、号召力太强,若放任其坐大,终有一日会聚众而起,侵占人族疆土,甚至屠戮人族为食。

    太|宗皇帝信了。

    起初只是收紧互市,限制妖族入境,渐渐地,禁令越来越严,从限制变成驱逐,从驱逐变成清剿。

    建安十七年秋,太|宗下颁一道密旨,命镇妖司倾巢而出,入东海猎鲛。那场行动前后持续了三个月,镇妖司损兵折将,几乎折戟沉沙,嵇渊也是在那一役里双目失明的。

    那是一场大败笔,也是太|宗执政以来最被诟病的决策,事后太|宗下了罪己诏,并封存所有卷宗,史官不许记载,相关文书焚毁殆尽,当年参与行动的人全部遣散,宫里讳莫如深,谁也不敢再提。

    从那以后,雍京里的妖族一日比一日少,到了厉武帝这一朝,已经几乎看不到任何妖物在坊市间明面活动了。昔年人妖共处的光景,被抹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嵇渊就是从那时起,再不肯承接任何与猎鲛相关的差事。此番厉武帝令他入东海捉鲛,他峻拒了。

    青团深晓师父提及清鲛之战绝非空穴来风,他思及什么,愕然道:“难不成,那只妖贼的身份是——”

    嵇渊的手掌微微蜷着,那一枚鳞片还躺在他的掌心腹地里,温温凉凉的,他握着它,想起一个人。

    清鲛一役结束后,他委托暗桩去查那个人的下落,暗桩花了近半年才辗转打听到一些线报:鲛族在战役之中元气大伤,王室成员多已罹难,那位小公主本就体弱,在流亡过程当中,大约没能撑过去。

    旧事如礁,沉于水面之下,不触碰时一切如常,一旦记起,便教人无端沉坠。

    嵇渊将鳞片投入焚化炉里。火舌一卷,蓝光湮灭,一声细响后彻底暗了下去。掌心空了,那点温凉也散了。

    清鲛之役的结局,不该再重来一次。

    嵇渊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封书信,递给青团:“寄去长留。”

    青团接过信,等着下文,嵇渊却没有再解释什么。他的肩线微微松了几分,透出倦意,显然不打算再多谈。

    青团收了信,躬身退至门口。回身掩门时,隔着最后一线光,他看到师父的倒影映在竹帘上,清冷而峥嵘,被灯影拉得很长。

    中元节刚过,宫中上下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天子万寿节。今年的万寿节格外隆重,因恰逢厉武帝整寿之年,按礼制要大庆三日,太常寺、礼部、光禄寺、尚舍局等十几个部门齐上阵,连轴转了好些天。

    内廷中,此起彼伏的忙碌声一直到深夜才渐渐消歇。

    谢鉴刚从中书省值房里出来,在步辇上闭目养了一会儿神。

    他今年五十有六,鬓角微霜,但身形依然挺拔,穿着一身深紫色官袍,腰系金鱼袋。三十余载朝堂伏拜,谢鉴从太|宗朝的末等翰林修撰一路迁升至今日的中书省长官,掌军国大政,统御百官。如今厉武帝病体沉疴,十之八九的政事都归了他批红。

    他不参与决策,他就是决策本身。

    步辇行至谢府门前,门僮小跑着迎出来:“令公,裴指挥使、刑部尚书还有礼部侍郎在谒舍等候多时了。”

    但在入谒舍之前,谢鉴脚下顿了顿,吩咐管家:“襄后那边,今日可有什么动静?”

    管家低声回禀:“回令公,娘娘午后派人传了话,说陛下今日咳血又重了些,娘娘亲自侍奉汤药,寸步不离。太医署那边换了新方子,娘娘盯着煎了一个时辰才端进去。”

    谢鉴面上没什么变化,只“嗯”了一声。襄后谢扶璎是他的长女,入宫为继后已有七年。这七以来,厉武帝性情愈发暴戾,动辄杖毙宫人,满宫上下噤若寒蝉,唯独谢扶璎能在他榻前端药递水,安抚那些无端的怒意。太医署换方子换得频繁,每一次都是谢扶璎亲自试药、亲自熬煎、亲自喂服,从不假手于人。

    厉武帝能撑到今日,谢扶璎功不可没。

    谢鉴没再问,转身入了谒舍。

    谒舍里灯火通明,刑部尚书刘绥、礼部侍郎杨朴、神策军指挥使裴靖夺三人正坐着喝茶。见谢鉴进来,齐齐起身行礼。

    谢鉴在主位上落座,接过侍从奉上的茶盏,也不寒暄,径直问道:“鲛人那边如何了?”

    裴靖夺抢先开口:“镇妖司的暗线已经将东西送过来了,养在内苑地下暗室的水箱里。”

    他话锋一转,“不过令公,末将今日仔细看了,那东西其实是条赤鱬。”

    刑部尚书刘绥道:“赤鱬是青丘山英水里的灵鱼,与鲛人有着最相似的体征,人面鱼身,朱色尾鳍,游动时确实赏心悦目。只是终究不是真货。”

    谢鉴端着茶盏,轻轻吹了吹浮面上的茶叶,慢条斯理道:“像就够了。”

    三人对视一眼,没接话。

    谢鉴放下茶盏,目光幽缓:“官家要的是鲛人,只要赤鱬能跳鲛人舞,博官家一笑,之后再被巫医制成仙丹,那它便是鲛人。”

    礼部侍郎杨朴小心翼翼道:"令公,万一东窗事发,那可是欺君之罪……”

    谢鉴看了他一眼:“欺君?”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嘴角淡淡地弯了一下,“以镇妖司的名义呈上去的鲛人,若是出了差错,自然是镇妖司的过错。”

    谒舍里安静了一瞬。

    刘绥领会了谢鉴的意思,笑道:“令公高明,镇渊那边的关节已经打通,这条赤鱬从镇妖司的牢狱里送出来,经的是镇妖司的文书,盖的是镇妖司的印。万寿节上出了事,第一个被问罪的,自然是叡王一党。”

    谢鉴放下茶盏,正色道:“万寿节的主办,是我等替太子殿下争取来的机会。殿下若能借此博得圣心,将来储位稳固,你我诸人皆可获益。所以,这件事不容有失。”

    谒舍里几人齐齐应声。万寿节的差事落在太子头上,是谢鉴一手促成的。厉武帝卧病日久,储位之争愈发胶着,太子政绩平平,又被叡王处处压了一头,若再没有拿得出手的成绩,朝中倒向叡王的人会越来越多。谢鉴要让太子在这场万寿节上赢得圣心,一举扳回颓势。

    杨朴略有隐忧道:"万寿节的主办虽是太子殿下,可叡王作为辅佐,势必要在夜宴开始前遣镇妖司查验水箱。若只是寻常的缉妖校尉,下官倒还能周旋一二,可若是嵇渊亲自来了,他那双眼睛虽然看不见,辨妖却比谁都准,那又该如何是好?"

    裴靖夺接过话头:"嵇渊那边,末将来想办法。"

    他话音里压着一股狠劲,花厅里的灯影在他脸上晃动,将那张阴鸷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谢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裴靖夺做事一向稳妥,既然他说了有办法,那就让他去办。横竖这盘棋里,每一步他都已经算好了。

    “赤鱬要好好养着,万寿节之前不能出任何差错。”谢鉴又问道,“御兽宗那边的人可到了?”

    “到了,”刘绥禀告,“今早刚进京,已经安排住在谢府别院里了。兽师说再驯三日到四日就能上台表演鲛人舞。”

    谢鉴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行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侧首问:“翊之可有回信?”

    管家连忙上前:“回令公,二公子这些年外放江南,近日已有信说将启程返京了。只是行踪不定,说是还有些公务要收尾,估摸着还要一个月才能到。”

    谢鉴闻言,面上没什么变化,只淡声说了句:"外放这么多年,连封家书也未曾寄过,倒是还知道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