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宁路上,车厢内重新暗下来。前座父母不时絮语,聊奔丧见闻,聊这两日偶遇的亲朋,麦荻漫无目的地刷着手机,间或掀眼看中控台的导航。
还有一小时。
她打开抖音,目光停在消息列表,第一个还是边弋。
正愣神,角落小人头像突地冒出一圈红框。
yi.开了直播。
不是明天再播吗?麦荻困惑地戳进去。
开播的人的确是边弋,水蓝色壁纸,图标寥寥的桌面,还有正在调配的直播软件。
弹幕挨个跑出来。
【?】
【不是休息吗】
【诈尸主播】
【好好好今晚又有着落了】
【怎么突然开播】
麦荻不解。
怎么大家都知道他休息?
她点开边弋的首页。
随便播播的人不知何时修改了签名,挂上请假条:状态不好,停播几天。
麦荻回到直播间。
公屏又在吐槽:
【我的世界???】
【突然mc??】
【换游戏换游戏换游戏】
【还我技播】
【开始走休闲养老路线了?】
【你到底还有多少个游戏】
边弋似乎在关注弹幕,声音淡淡地回:“玩一下。”
“好久没玩了。”
他点开自己的人物界面,一只灰白的方块小人,账号名“路边吃里脊”,游戏时长674。
他选定生存模式,进入。
麦荻两眼一抹黑。
怎么又是第一人称游戏,快让她ptsd。
好在不再是硝烟弥漫,枪林弹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画质粗糙的密林——不全然粗糙,只是,这个游戏世界不同于心动小镇的圆润建模,所见之物棱角分明,都由正方体构成。
包括角色本身,胳膊粗短,也是长方体。
边弋开始徒手撸树,边走边当森林粉碎机。
伐木工人设屹立不倒。
麦荻关注着公屏,有弹幕在说,“环保大使来了”,她情不自禁地翘起嘴角。
“诶?有只鸡。”
小鸡也是方块造型。
“还是乌鸡。”边弋停止撸树,跟上那只灰色的鸡。
那鸡走走停停。
边弋也走走停停。
【?】
【你干嘛】
【不建庇护所?】
边弋恍若未闻,只是寸步不离地跟紧小鸡,小鸡一掉头看他,他就后退两步,故作警惕:“看我干嘛?”
他要不要这么无聊啊!
麦荻望天,哦不,望车厢顶棚。
何止麦荻一人觉得他无聊。
观众也在质问:
【你要跟着这个鸡多久?】
【下播吧孩子】
【就给我看这个?】
【病治好了再播】
蜜莉安总是出现得适时又及时:【嫌弃主播的点点关注[心]】
“急什么,”边弋不慌不忙地穿过树林,绕过水坑,尾随小鸡跑上山坡:“看看她去哪。”
坡上突然跑下来一只红色狐狸。
麦荻还未眨眼,鸡就化作漂浮的肉块和羽毛。
手机里的声音震怒:“你干嘛——”
本还狗狗祟祟跟踪的小人挥舞方块手,对着狐狸穷追猛打。
“把鸡还给我——”
【哈哈哈哈哈哈干得漂亮】
【狐狸mvp】
【痛失爱鸡】
【主播急了】
【让你跟,跟出事故了吧】
麦荻笑出声来。
这真是那个状态不好要停播几天的人?
笑完,才意识到自己掉落在车厢的快乐太清脆,麦荻赶忙抿起嘴。
果不其然,副驾驶座上的老妈回头纳闷:“你在看什么啊?”
回老家回得急,麦荻忘带耳机,公放的直播内容全被父母尽收耳底。
她若无其事地回:“直播啊。”
顿一顿,佯装随口问:“妈,你觉得这个主播声音好听吗?”
居女士答:“挺好听的,就是人有点癫。”
麦荻笑得更大声了。
居女士的眼神也愈发不解。
—
回到家,满身黏糊的麦荻痛快地洗了个澡,神清气爽地靠回床头,给已经下播的边弋发消息。
也没打算发语音消息啊。
却不由自主地捏拳清了两下喉咙。
荻荻喂:【你好】
荻荻喂:【我到家了】
聊天界面纹丝不动。
麦荻眯起眼。
也没在望穿秋水地等她啊!又是忧郁又是发疯个什么劲?
两分钟后。
边弋:【你好】
边弋:【我刚洗完澡】
车厢里的笑声又复制粘贴到家里的卧室。
麦荻自顾自笑了会儿:【你好】
【不是明天才播吗?】
边弋:【你好】
边弋:【突然想播了】
边弋:【而且你在高速上】
麦荻微怔:【在高速上怎么了】
边弋:【万一无聊呢】
麦荻:【车上又没wifi】
边弋很有眼力见地发来一个红包,配字:【破费了】
麦荻忍俊不禁。
她没拆开这张电子利是封。
转而想起妈妈的评价,决定拿出来转移话题,外加损一损他:【我妈也听到你直播了】
边弋:【?】
麦荻:【她说你声音挺好听的】
麦荻:【就是人有点癫】
边同学遽然沉默。
沉默得如此洪亮。
边弋:【…】
边弋:【你开外放了?】
麦荻无辜语气:【我没带耳机回老家】
又是一长阵万籁俱寂。
边弋:【算了】
边弋:【反正经历过更糟糕的】
麦荻回以问号。
边弋破天荒地使用表情包:懂的都懂。
麦荻:【???】
她继续装傻:【不懂】
边弋:【知之为知之】
边弋:【不知为不知】
边弋:【是知也】
麦荻突然有点对不起老妈和太婆,妈妈没准还沉浸在悲伤的余晖里,太婆头七还没过,而她已经龇着牙齿傻乐。
她决定回到没有罪恶感的状态:【我睡觉了】
边弋的消息追出来:【我又过了吗】
麦荻这次是真没搞明白:【什么过了?】
边弋:【以上】
边弋:【从开直播到现在】
麦荻豁然贯通,否认:【没有,就是这个节点开心好像有点不合时宜】
边弋好像自动屏蔽其他字眼:【你开心?】
【ok】
【懂了】
越想把开心堵在门外,开心越能从罅隙里挤进来,站满全脸。
麦荻笑问:【你又懂了什么啊】
边弋:【没什么】
他又说:【你睡吧,往返应该挺累的】
麦荻实话实说:【岂止是挺】
当他想结束,她却不想结束了。她问:【你参加过葬礼吗?】
边弋停顿片刻:【十四岁的时候参加过,我叔的】
麦荻怔了下:【你叔?岁数还不大吧?】
边弋:【嗯】
她问:【你当时伤心吗?】
边弋说:【我跟我爸那边亲戚不熟】
事关隐私,麦荻没有往下追问:【这样】
边弋却敏锐地感知到:【我不是单亲家庭】
麦荻:【我又没这么想!】
她回忆起来:【你之前说过你有爸妈】
边弋:【当然有】
边弋:【不然怎么有我?】
麦荻瞟了眼上方的“十四岁”,不由好奇边弋如今的年纪,毕竟他在各大社媒都是个空白人。
她问:【你现在多大了】
边弋:【22】
麦荻掐算一下:【马上大四?】
边弋:【嗯】
麦荻:【准备考研还是找工作?】
边弋:【准备保研】
麦荻:“……”
看见同龄人成功比砍自己一刀还痛。
她沉痛地闭闭眼,忍住砸手机的冲动:【我睡了】
边弋:【?】
没成想,边弋直接打来语音。
响半下,一晃而过,又断了。
边弋:【可以打吗?】
边弋:【你好?】
麦荻根本恨不起来,只能半气半笑地打回去。
他这次是真不懂了,声调平静且正经:“你怎么了?”
麦荻的攻击性一瞬跃至顶峰:“你懂事以密成吗?保研怎么能随便说出来?万一没选上呢?”
边弋静默一下,口癖复现:“有道理。”
但也没放弃自己的逻辑和原因:“但你问了。”
他越心如止水;
她越妒火焚身。
麦荻克制着咬牙切齿:“也没见你努力啊……”
边弋好像在那头沉吟:“嗯,其实就是把要做的事情都做了。”
麦荻问:“什么事?”
边弋回得很随意,也不那么确定:“各种?”
麦荻坦白:“你的优秀袭击到我了,你该不会在复旦吧。”
边弋蓦地笑了,“复旦又不在郊区。”
“那在哪?”
“交大。”
“……………………………………”
心里有个小人在招手:“再见,再见吧,朋友。”
边弋说:“别啊。”
麦荻没有掩饰自己的气哼哼:“真的很烦你们这些轻描淡写的人。”
边弋的语气已经在为自己叫屈:“我没轻描淡写吧。”
麦荻学他说话,阴阳得活灵活现:“其实——就是把要做的事情都做了——”
边弋笑出声来。
麦荻叹气:“我都不知道要做什么。”
边弋问:“你大几?”
“马上三。”
“那还早啊。”
“不早了——”
边弋顺着她往下说:“是不早了。睡觉吧。”
麦荻痛苦的五官顿时各归各位,探问:“你生气了?”
边弋莫名其妙:“没啊。”
“那干嘛突然跟我再见?”
“只是觉得,”边弋停了停:“你现在要做的事情是睡觉。”
麦荻凝视着上涨的通话时间,咕哝:“……有道理。”
边弋又笑:“又学我说话?”
“是该睡了……”睡着了就不用想未来,也不用被别人的前途刺得睁不开眼……麦荻声势骤大:“但你搞得我睡不着了!”
边弋静默片刻:“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麦荻精神起来。
交心时刻要到了吗?沪籍学长要亲授保研秘技?
“从前,”
“在一片大森林。”
“生活着一只鸡。”
麦荻:“……”
她没有打断他,想看看他能编出什么天花乱坠的儿童文学。
“她在草地上走啊走,漫无目的地走啊走,遇到一只狐狸。”
“狐狸一下就把它吃掉了。”
“……”
麦荻问:“没了?”
边弋回:“没了。”
麦荻:“谢谢。很好的睡前故事。”
想一想,又说:“你高考语文分数最低吧。”
边弋回:“好像是。”
“换一个。”她都被伤害了,点一下单不过分吧,麦荻理直气壮起来:“换个故事。”
边弋似乎有点无措:“我不会啊。”
“你不会讲,还不会搜吗?手边没书吗?”
“学到了。”
窸窸窣窣一阵,耳机里再度静下来,男生的声线像倒映着白色云朵的水面:“网络应用程序运行在不同端系统上……”
hello?
还在说人类的语言吗?
麦荻的说话系统彻底宕机。
但奇妙的是,睡眠系统却在他不紧不慢的念读间运转起来。
飘浮在他湛蓝色的声音上,麦荻闭上双眼。
再惊醒已是第二天,房内一片曜白,她四处摸索,找出被卷进空调毯的手机,查看微信。
02:32
边弋:【先挂了】
边弋:【手机过热警告】
边弋:【散热扇也有点吵】
02:46
边弋:【晚安】
边弋:【麦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