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读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长生种,但古希腊![西方历史] > 16、你害怕什么?
    “不是我的船不结实,是米利都港外的礁石不认人。”腓尼基老者笑了笑,又朝索菲亚的方向看了一眼,“你那位学生,叫什么名字?”

    “索福罗斯。”

    “索福罗斯。”阿比巴尔重复了一遍,舌头在那个名字上掂了掂,像品一小口酒,“你从哪儿找到的?这张脸,这双眼睛,在我们腓尼基的市场上,能值两头牛。”

    泰勒斯没说话。

    “我说错话了。”阿比巴尔见他不接茬,笑着摆了摆手,“我是说,他刚才说的那番话,不像个孩子。我们船上有三十多年经验的老舵手,看了两天的云,都没敢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你教徒有方。”

    索菲亚站在几步外,假装在看自己脚上的绳子印,其实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了些什么?”泰勒斯问。

    阿比巴尔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

    泰勒斯转头看她。

    索菲亚抬头看天。

    “漂亮,又聪明,眼睛里有东西。”阿比巴尔说。

    “以我们之间的关系,你不用如此客套。”泰勒斯想对他甩脸色,但是他忍住了。

    “那我就直接进入正题吧。”

    他朝着远处喊了一声索菲亚听不懂的话语,然后一个高高的黑皮肤奴隶就来了。奴隶怀里抱着一个扁木箱,木箱打开,里面是一整套黄铜做的星盘和几片写满了腓尼基文的薄铜片。

    “这些东西,给那孩子。”阿比巴尔说。

    泰勒斯没动:“你太客气了。他不缺这些。”

    “缺。”阿比巴尔说,“你那个星盘已经很旧了,这个好,埃及人做的,精确到你眨一眨眼睛就能看见天在动。”

    “这礼太贵重。”泰勒斯说。

    “那不叫礼,”阿比巴尔露出老商人的笑,“叫投资。我会在这里靠岸一段时间,明年开春要跑一趟西边,唉,这消息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我要去雅典。缺一个航海的,我之前就邀请过你,但你拒绝我了,你的学生如果能跟我上船帮我看看风,这些东西就不算贵。”

    泰勒斯没说话。

    “我年纪大了,想靠海再吃几年饭。”阿比巴尔说,声音沉下来,“我知道你怕什么。怕那孩子上船,有去无回。我懂。所以我跟你保证,他要是掉一根头发,我从船头跳下去。”

    “你从船头跳下去,他就不会有事啊?顶多是他出了事之后你再跳。”泰勒斯说。

    阿比巴尔大笑:“你还是这个脾气。””

    泰勒斯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他是我的学生,任何事情都要遵从他的旨意,不是吗?再给他几天时间考虑一下吧。”

    索菲亚从泰勒斯身后露出半张脸,和他对上了视线。

    “索福罗斯。”他朝她挤了挤眼睛,“你会来吗?”

    “不行不行!”索菲亚猛地摇头,“我不会看星星!我连泰勒斯的一半都不如呢。嗯……我顶多有他三成!”

    “没关系,你是泰勒斯的学生,有他三成的水平,就已经比其他人都强了。”阿比巴尔鼓励道。

    她偷偷看了一眼泰勒斯。

    泰勒斯站在旁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像一块被海风磨旧了的石头。但她知道他在听。他的耳朵尖有时候会微微动一下,像猫那样,尤其是在她说话的时候。

    “我还没答应你呢。”索菲亚说,“我要回去想一想。”

    “想,尽管想。”阿比巴尔很好说话地点了点头,“我就在船上,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来找我。春天之前都来得及。”

    他说完朝泰勒斯拱了拱手,带着奴隶走了。

    海风吹来,把索菲亚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她站在那里,看着阿比巴尔那艘被拖进港的船,工人们正往裂口上钉木板,乒乒乓乓的声音随着风传过来,像在敲什么节奏。

    “泰勒斯。”她叫了一声。

    “嗯?”泰勒斯应了一声。

    索菲亚问道:“三成到底是多少?”

    泰勒斯看了她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至少在谦虚啊,美尼告诉我的,人不能太骄傲,所以我只说三成,可是我觉得我有……有一半吧!不对,说不定有七成呢!你看我今天多厉害呀。”

    她越说越来劲,插着腰,挺着胸,一副“你快夸我”的样子。

    泰勒斯低头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地说:“你今天做了一件很危险的事。”

    索菲亚的手从腰上慢慢放了下来。

    “你当众说了一个断言,而且说对了。”泰勒斯说,“这很好,但你要知道,说对一次的人,说错一次,就会被人记住,人们以后会盯着你,等你出错,出的错越少,他们越希望你出错。”

    索菲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什么叫做出错越少越希望你出错?人类真奇怪!

    难以理解。

    索菲亚纠结了起来。

    “我不是在怪你。”泰勒斯声音很轻,“我是想让你知道,你在这个城邦里,已经在别人眼里变成了一种……另一种人了。”

    “什么人呀?”索菲亚追问。

    泰勒斯没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替她把额前那绺被风吹进眼睛里的头发拨到耳后。

    那根手指很粗,带着磨出来的茧子,擦过她额头的时候,有点痒。

    “你自己想想。”他说。

    索菲亚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身往城里走。

    袍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张没有系紧的帆。

    2.

    那天晚上,索菲亚躺在床上想另一种人是什么意思。

    她翻来覆去,草席被压得咯吱咯吱响。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银白色的方形。

    她盯着它,看它慢慢地从墙根爬到她的脚边。

    自己到底是什么呢?

    她在漫长的生命里,被很多人类用很多种方式看待过。

    有人把她当成神,有人把她当成怪物,有人想杀她,有人想把她关起来研究,有人跪在她面前哭,有人把食物放在她脚边就跑掉。

    但从来没有人像泰勒斯这样看她。

    也从来没有人像曼德,美尼,色诺芬尼一样的人。

    从来没有。

    白天在港口的时候,阿比巴尔说了一句“泰勒斯的学生”。泰勒斯是这个意思吗?泰勒斯的学生这个称呼已经名副其实了吗!

    索菲亚把这句话从脑子里翻出来,又在黑暗中嘿嘿笑了起来。

    她把手举起来,在月光里张开,又慢慢握成拳头。

    泰勒斯的学生。

    嘿嘿。

    3.

    阿比巴尔的事情,索菲亚想了好几天。

    她每天照旧去港口学打东西,普罗托斯不仅仅教她打绳结了,而是教她更多关于航海的知识和技能。

    索菲亚的学习进度一如既往地惊人,好像她天生属于大海。

    “神了。”普罗托斯说,“我还没见过你这样的。泰勒斯从哪儿捡的你,那片沙滩还在吗?我也去捡一个。”

    索菲亚歪着头笑着,没说话,但是其实她在心里琢磨,如果跟阿比巴尔去雅典,就要离开米利都,离开泰勒斯,离开美尼,离开曼德,离开这个她住了快半年的小屋子,离开门口那条每天都有猫经过的巷子,离开广场上卖软面包的铺子。

    哦!她要离开这么多东西!这么多人!这么所地方。

    索菲亚原本蠢蠢欲动的心又缩了回去。

    留下。

    她的内心有一个声音这么说着,留下来吧,别管什么雅典了,留的不能再留了,等她在米利都的一切都消失之后,再去管雅典吧。

    雅典又不会长腿跑掉。

    索菲亚想到这里脑子里就蹦出来雅典长出两条腿在海里跑来跑去的神奇画面。

    她不由得笑出了声。

    “你在想什么?”普罗托斯问。

    “想船。”索菲亚说,“想海,想雅典,还想着我的家人,还有……想人类怎么这么渺小。”

    普罗托斯打趣她:“你果然聪明嘞,说的话有泰勒斯的味道了。不愧是师徒。你想去广场上辩论吗?”

    “……其实,我,其实。嗯。我不是很聪明。我觉得我是一个愚蠢的人。我有点害怕辩论。我从来不是什么能言善辩的人。”索菲亚回答着。

    普罗托斯没在意她的话,只是耸了耸肩:“广场上又不只是辩论,单纯的演讲也可以,表达自己的观点也可以。不过不要说太危险的东西,前阵子那个诗人算是一个奇怪的典型。”

    他无视了索菲亚的大半句话,抓着最后一句解释着。

    索菲亚看着他这副明显不相信的样子,微微皱起了眉毛:“真的!就比如,我现在就有两个想法打架。”

    她继续说下去:“我想出去,又舍不得家里人。突然又不想出去了。”

    “看不出来你还挺恋旧的。”普罗托斯挑了挑眉毛,“泰勒斯看着还蛮精神的,再活个几年应该是没问题的。”

    索菲亚瞪圆了眼睛:“什么?!他只能活几年了?”

    这和下一秒死掉有什么区别。

    “人类不是能活一百多岁吗?”她继续说着。

    “……”普罗托斯对她奇怪的说法感到好奇,但更多的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于是他最后只是笑了笑。

    可是索菲亚一直直勾勾地看着他,非要得到一个回答不可,于是普罗托斯只好说着:“我的意思是,你担心泰勒斯还不如担心自己出海死掉。”

    “普罗托斯。”索菲亚突然叫他的名字。

    普罗托斯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她说:“你有害怕的事情吗?”

    普罗托斯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海。风把码头上的旧帆布吹得呼啦呼啦响,像有什么在拍打。

    “怕的东西啊……”他说,“我怕死吧。”

    这是第二个相同的回答了。

    美尼也说自己怕死。

    “越是跑船的越怕死。”普罗托斯非常的平静,甚至带着点锐利,“你是没出过海。风浪来的时候,船像一片树叶一样被抛上抛下,天是黑的,海是黑的,分不清哪边是上哪边是下。水从甲板上盖过来,打在身上像石头一样。你抓着绳子,觉得自己抓着一个随时会断的东西。你回头看看,岸在哪儿?不知道。那个时候你就知道怕了。”

    索菲亚蹲在缆柱边,没有说话。

    她想起自己在海上漂流的那些日子。海洋甚至有一点亲切。

    但是。

    他们眼里的海,是另一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