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读小说网 > 都市小说 > 山魑 > 16、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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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话挂断,没多久钥匙撞得叮当响,门一开一合。

    不甚清晰的引擎声遥遥传来,山魑耳力还算敏锐,尹宿雨听到徐知景开车离开。

    她静止了良久,一边分辨楼下的声音,一边思索,该如何背着徐晚慧进城一趟。

    深夜正好,徐晚慧如果睡得足够熟,一时半会醒不来。

    那缩在绒被里听故事的小姐,将手伸到被沿外,指尖碰及凉飕飕的书页,睡眼惺忪地问:“然后呢?”

    尹宿雨回过神,就着黯淡的床头灯看清了书页上的字,在刚才停顿的地方,接着往下念。

    徐晚慧怕冷,又把手缩了回去。

    她眼皮一敛上,气息就变得绵长和缓,应当是睡着了。

    尹宿雨只是将语速放慢了,还在继续念,省得话音一停,徐晚慧又要醒。

    大约又念了近半个小时,她才合上书,轻手轻脚地回到佣人间,在抽屉里寻到了早些时候林培秀送她的熏香。

    说是能助眠,她试着点过一次,当夜的确睡得很好。

    这夜她又点燃了熏香,是给徐晚慧点的。

    熏香就放在佣人间门外的墙边,飘出来的烟会慢悠悠荡向小姐的床尾。

    安神的香气充斥整个房间,料想小姐一定能睡得很沉。

    尹宿雨从佣人间的窄窗翻了出去,外边不知何时又下起了濛濛细雨,地上是湿的,留着两道明显的车轮印。

    她循着车轮印进城,恰恰与徐知景同路,进城后便与之分道而行了。

    徐知景显然是朝着玉香大道去的,正是报馆所在的街区。

    尹宿雨相反,她要去的是贫民聚集的八方甸。

    去八方甸的路上,还能见到敲门卖报的报童,报童许是怕鸟啄,头上顶着个铁盆,跟头盔似的。

    那小小的身板在夜里瑟瑟发抖,怕归怕,报还是要卖的,钱揣进兜里比什么都安心。

    可惜今夜大概卖不了几份报了,等徐知景到了报馆,报童必然一夜白忙。

    尹宿雨想,徐知景应当不知道横案山下有一处窃听室。

    电话那头的人话语含糊,就是怕无意间将窦炬金的秘密泄露出去。

    徐知景要是真的帮了窦炬金,他的嫌疑就更难洗脱了。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得是她手里这装了三两滴汤药的瓶子。

    尹宿雨把其他人都排在最后,独独将徐晚慧列在最前。

    她进八方甸就是为了找人验药,药自然不能到韦生大药房验,城里的其余药店也未必安全。

    要想掩人耳目,只能来这里。

    进了八方甸好似进了迷宫,小巷羊肠九曲,犬牙交错,拥挤且憋闷。

    放眼望去全是密密麻麻的矮房,道路两旁摆满杂物,只足够一辆两轮的脚踏车经过,外面的四轮车无论如何都是进不来的。

    只是尹宿雨此前仅进过八方甸一两次,尚不清楚这里懂药的人住在哪里。

    夜深城中安静,这贫民聚集地却还是闹腾腾的,墙砖薄,连说话声都尤为明显。

    遍地躺着醉鬼,有在打竹骨麻将和长形字牌的,还有在吊着嗓,咿咿呀呀唱戏的。

    尹宿雨自知蹇城许多人都认得她,在绕进巷子后便拉低了帽檐,四处问人。

    “请问这里最好的药店在哪里。”

    醉酒的连她问什么都听不清,更别说回答了,而打牌斗蛐蛐的那些,也都在忙着自己的事,看她像是外来者,便懒得理会。

    住在八方甸里的,最厌烦外来者。

    外边多是想整顿八方甸的,一个个高高在上,傲慢得很。

    尹宿雨险些克制不住脾气,唇一抿,干脆自己绕着巷子找。

    八方甸最不缺的就是医馆和药房,毕竟这地方的人住得密集,一旦发起病来,极容易传播开。

    再加这地方斗殴的多,一言不合便喊打喊杀,这里头最挣钱的当属医生。

    她跟无头苍蝇似的四处打转,正想耐着性子继续问人,就被人伸腿拦住了。

    那人坐在地上没抬头,哑着声问:“外边来的,找谁呢?”

    尹宿雨默了片刻才说:“这里最好的医馆在哪里。”

    地上这人还是没抬头,打了个哈欠又问:“找医馆做什么,看你也没有受伤。”

    “买药。”尹宿雨说。

    这人似笑非笑的,听声音有些古怪,似乎是刻意变了调子的:“哦,买外面没有的药?那你该往东四巷走,东四巷的河岸边有个叫杏满堂的,是八方甸最好的医馆。”

    尹宿雨鞋尖一拐便找去了东四巷,东四巷要比这里的其它地方安静许多,临河处果真有个杏满堂。

    杏满堂已经关门,老式的院门上痕迹斑驳,悬挂在上方的灯笼是新换的,未被晒掉色。

    里边的人似乎已经歇下了,只传出风敲竹的簌簌声。

    尹宿雨急于知道徐晚慧的药里究竟加了什么,多花些钱也无所谓,索性敲响门环。

    敲了大约十来声,里屋的门嘎吱响,有丫头在里面说:“医馆已经关门了,还请明天再来。”

    “我加钱,有急事。”尹宿雨说。

    另一个丫头扯起嗓:“她说她加钱!”

    里面又有一人走近,那人思索了一阵才开门,露出来一张温婉的脸。

    女人穿着香云纱的睡衣,披着长外套,气质温和如水。

    她细细地打量了尹宿雨数眼,才侧过身将人请进门:“是看病还是买药?”

    两个丫头把院门关上,就啪嗒啪嗒地跑开了,大约是医馆的药童。

    尹宿雨取出那只装了药液的瓶子说:“验药,我想知道这药汤是由哪几味药材熬成的。”

    女人停步回头,有些诧异地问:“没有药方?”

    “没有。”尹宿雨没立刻将汤药交出去,“你能验得出来吗。”

    女人不打包票:“不一定准,不过只要不是太出奇的方子,我应该都能尝得出来。”

    尹宿雨不知道那方子算不算出奇,默了片刻说:“如果是毒药?”

    女人又打量了尹宿雨数眼,似笑非笑的,目光里透着好奇。

    尹宿雨继而又说:“我不要你配出一模一样的,我只想知道,这药汤是不是有毒,是药材里的哪一味带毒。”

    她探向口袋,取出一枚大洋。

    女人神色骤松,手没有伸向尹宿雨手里的钱币,而是伸向了那只瓷瓶:“我看看。”

    “劳烦过目。”尹宿雨交了出去。

    女人晃动容器,停在里屋门外的台阶上,借着灯笼黯淡的光往瓶中打量。

    院里也挂了几盏朴素的纸灯笼,微黄的光洒在她的面庞上。

    这药熬得浓郁,又滤得实在干净,里面连一点细碎的药渣也见不到,乍一看跟黑水似的。

    “请到屋里坐坐。”女人推门进屋。

    屋里的屏风后立刻探出两个脑袋,是刚才关门的两个丫头。

    两人年纪相当,看着都只有十来岁出头。

    尹宿雨跟进了屋,坐在女人搬来的凳子上,眼眸微微转动,四处观察。

    满屋子都是药罐子药炉,有的还在冒热气,难怪此处药香四溢,气味浓到能浸染发肤。

    刚才说话活泼些的丫头扭头端来了茶水,搁到尹宿雨面前的小桌上,笑盈盈地说:“请用茶。”

    尹宿雨不喝,不过还是微一点头:“多谢。”

    她的目光紧随着药师,既不希望药里有毒,又希望药里是含了毒的。

    她不想徐晚慧喝了多年的药,反成了久病不愈的根源。

    可她又不禁想,如果那药真的不好,她就能有更充足的理由带徐晚慧离开了。

    女人将瓶中药液倒进干净的碗里,不多,几滴下来挂在碗壁上,险些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先是用尖针试探,又伸手捻搓,最后用嘴尝药。

    两个药童在旁边提心吊胆地看着,毕竟来客起先就说这是毒药,所以两个人提前把解毒的药丸拿在了手上,生怕女人出事。

    尹宿雨也屏息不动,等待药师开口。

    女人霎时变了脸色,推开药童递上前的药丸,端起茶水猛含了一大口在嘴里。

    她反复漱了数次口,吐净在盆中,回头说:“是荌齑子,用量不大。”

    荌齑子这玩意,山魑无一不识,却不是人人都尝到过。

    这是一种树果的籽,晒干后轻轻一捻就能化成粉。

    刚摘下来的新鲜荌齑子,连气味都不能多闻。

    山魑鼻腔内若是吸入太多,必会诱发癫痫,如若大量误食,轻则半身不遂,重则身亡。

    这树果最初是人工培育,专来牵制山魑的,但于人类而言,也没有多大益处。

    人若是长时间服用,能成瘾易致幻,还会留下永久的神经损伤。

    荌齑子许久之前就消失在市面上了,起因是药物滥用者过多,政府明文禁售。

    女人迟疑地问:“我看你有点面熟,你是……”

    尹宿雨未答,旁边那递茶的丫头小声说:“是那个跟在徐家小姐身后的。”

    徐家二小姐身后可不会固定跟着谁,但大小姐就不一样了。

    人人都知道徐家大小姐心智不全,后边常常跟着个从兽场赎回来的山魑。

    尹宿雨垂着眼,不怕众人得知她身份后畏惧她,只想将徐知景千刀万剐。

    她眼里如有暴雨疾风,瞳仁就差没变作猩红,连发丝都透露出杀意。

    女人神色未变,这八方甸什么人都有,隐藏身份前来看病的山魑也多得是,她收钱看病,口风比瓶口封蜡还要紧。

    尹宿雨起身将那块大洋放在桌上,一言不发地便要离开。

    身后传来声音。

    “荌齑子不是什么人都能拿到的,有些人用荌齑子取替大/麻作乐,又或者是用来害人,导致大量荌齑子树被砍伐,各种制品也被列入管控。斗胆问一句,这药是谁给你的?”

    “没谁。”尹宿雨淡声。

    女人又说:“我听说徐家大小姐每天都要喝药,这是徐家大小姐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