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初墨属于标准的‘差生文具多’,早早买好网球课要用的球拍和护具。

    没想到第一节居然是理论课。

    选网球课的学生们坐进体院教室,看着头顶微秃的六旬老头颤巍巍站在讲台中央,大谈特谈自己年轻时差点儿打进奥运会的光辉往事。

    嵇初墨无聊地打了个哈欠,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摊开在桌上,随便画画草稿和构思。

    结果越画越入迷,连中间休息十分钟的铃声都没有在意。

    第二节课开始之前,有个人从前面走过来,脚步停在嵇初墨座位旁边。

    “嵇初墨,好久不见喽。”

    对方主动打招呼。

    画完收尾的几笔,嵇初墨才慢悠悠抬起头。

    站在座位前的男生个子不高,头发完全遮住眼睛,一副阴沉的样子。

    嵇初墨思考了几分钟,才想起对方的名字。

    崔园。

    嵇初墨的前舍友。

    偷拍他私人衣柜,在校园论坛发帖那个。

    “好久不见。”嵇初墨淡淡回应。

    崔园顺势坐到嵇初墨身边的空位,语气十分熟络,“没想到你也选网球课,好巧啊!说起来,你怎么一声不吭就从宿舍搬出去了?咱们关系不是挺好的吗?”

    所谓‘关系挺好’,指的是嵇初墨经常送他们零食和画具。结果却被舍友侵犯隐私边界,还宣传得沸沸扬扬。

    嵇初墨连敷衍都懒得,又抽出一张纸巾摊开,重新拿起笔。

    崔园看出他不想讨论这个问题,干巴巴笑了两声,靠过去关切地问,“体院宿舍住得还习惯吗?”

    “还可以。”嵇初墨头也不抬地回答。

    “但是每天上课要走那么远的路,而且整栋楼就你一个外院的,跟宿舍里其他人没有共同话题可以聊……”

    “你想说什么?”嵇初墨实在没耐心听他继续哔哔下去。

    崔园与他同寝一年,第一次听嵇初墨用这种语气说话,吓得不敢再说什么。

    嵇初墨低下头,继续画自己的草稿。

    余光瞥见崔园偷偷换到后排位置,不知道在给谁发语音,声音隐隐约约飘过来。

    “……不就是钓到柯奕欢了吗?有什么了不起啊!”

    “……他在体院这边孤零零的,一个朋友都没有。”

    “……谁跟那种捞子关系好?我看他可怜才主动过去说话的,结果那货不识好歹呗。”

    崔园说得起劲儿,声音越来越放肆,生怕坐在前面的嵇初墨听不到。

    嵇初墨始终没有任何反应,安安静静画到下课。

    下课铃声响起,意犹未尽的嵇初墨收拾好所有纸巾,起身离开教室。

    刚出门,立刻被迎面跑过来的李杜叫住。

    “嗨~嵇哥你下课啦!”李杜一把勾住他肩膀,“我们体院的教室怎么样?”

    嵇初墨抱怨,“桌子太高了。”

    “还好吧?奕哥每次来教室上课,总抱怨桌子太矮,腿没地方搁。”李杜咧开嘴,笑嘻嘻招呼道,“嵇哥难得来体院上一次课,走走走,中午我请你吃食堂!”

    “……你认真的?”嵇初墨微微挑眉。

    好歹当了大半个月室友,李杜多少清楚嵇初墨吓人的食量。

    嵇初墨之前不吃自助,主要害怕吃一次,就会被所有自助餐厅老板拉黑。

    李杜想了想自己的饭卡余额,挺起胸膛用力拍拍胸口,“你敞开炫!我刚充的饭卡!充了200巨款呢!”

    “那你下午又要再充一次了。”嵇初墨同情地说。

    “啊?”李杜苦着脸,“嵇哥嘴下留情啊,给我剩十块钱吃晚饭吧!”

    他俩搭着肩膀走远,崔园才从教室里走出来。

    盯着两道远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怨毒。

    .

    幸好嵇初墨人性未泯,吃饭的时候还算节制,李杜刚充的饭卡只刷掉一半。

    下午第一节没课,两人吃完饭回宿舍睡午觉。

    推开门,闻到浓浓的食物香味,闫明均正趴在自己桌上吃泡面。

    李杜乐了,“昏君啊,还没到月底你就穷成这幅鬼样子了?叫声爷爷我v你50救急啊~”

    “滚滚滚!谁稀罕你那50?月底别问我借钱就行!”闫明均咕噜咕噜喝完泡面汤,打着嗝说,“奕哥上午在学校训练,喊我过去帮他搬东西,所以才没时间去食堂。”

    “哈?有这种差事奕哥怎么不喊我过去?”李杜左右张望,“他人呢?”

    闫明均指了指里面的卫生间。

    嵇初墨顺着他手指方向看过去,听见卫生间里面的水声戛然而止。

    又过了两分钟,穿好衣服的柯奕欢才从里面走出来,困困地打了个哈欠。

    湿漉漉的头发不断滴水,衣服后背已经打湿大半。

    李杜:“奕哥,咱实在不行用用吹风机呢?”

    柯奕欢摆摆手,“我困了。”

    “困了更应该把头发吹吹,直接睡会感冒的。”闫明均苦口婆心地提醒,“奕哥,你马上要比赛了吧?”

    “我用不惯那玩意儿。”柯奕欢挠挠耳朵,烦躁地说,“在我耳边嗡嗡嗡,烦都烦死了。”

    话音刚落,向来不怎么参与三个体育生谈话的嵇初墨,突然开口:

    “用我的吹风机吧,它有降噪功能。”

    听到这话,闫明均为难地看着他,“嵇哥,我们奕哥对声音不是一般的敏感。”

    柯少爷从小到大用过多少吹风机?换过多少发型师?结果没有一个让他满意的。

    嵇初墨已经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举在手里晃了晃,朝柯奕欢递了个眼神。

    “过来,坐这儿。”

    柯奕欢拖着困困的身子,几步走过去,乖乖坐在嵇初墨提前拉好的凳子上。

    反应过来,柯奕欢暗暗咬牙,痛恨这该死的条件反射。

    才给嵇初墨当了几次男模。

    身体已经下意识服从他给的指令了。

    嵇初墨把吹风机接上电源,绕到柯奕欢背后。

    体院学生运动量大,每天回到宿舍倒头就睡,哪怕在他们耳边敲锣打鼓也吵不醒。

    但艺院那边有太多神经纤细敏感的同学,在休息时间外放视频不出三分钟,楼上楼下同学都会跑过来敲门。

    为了不影响周围人,嵇初墨早就掌握安静吹头发的诀窍。

    他先把风速调到最小,在自己手背上试试温度。

    然后伸手拨开柯奕欢表面湿漉漉的头发,捋了半天才看到发根。

    ‘头发真多。’

    ‘金毛狮王吗你?’

    柯奕欢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肩膀笑得一抽一抽。

    “怎么?”嵇初墨疑惑地问,“这样也觉得吵。”

    柯奕欢摇摇头,清清嗓子说,“没有,你吹吧。”

    李杜:???

    闫明均:……

    嵇初墨搬进宿舍之前,他俩不止一次自告奋勇,要帮柯奕欢吹头发。

    结果呢?!

    柯奕欢冷着脸瞪他们,还说‘闲得没事就把村口的大粪挑了’。

    [乌鸡鲅鱼.jpg]

    嵇初墨握住吹风机的风筒位置,先把发根慢慢吹干。

    再用纤细灵活的手指,把头发一点点捋顺,最后吹干发尾。

    整个过程中,柯奕欢非但没觉得吵,反而陷入前所未有的放松。

    头皮被按摩得很舒服,柯奕欢好几次闭上眼睛,整个人昏昏欲睡。

    “好了。”嵇初墨关闭吹风机,手指最后拨弄两下蓬松的头发,才慢慢缩回手。

    柯奕欢发质比想象中更柔软。

    听说头发比较软的男人,结婚之后都是耙耳朵。

    他头发软成这样,以后应该很听老婆的话。

    “这就好了吗?”柯奕欢在他怀里扬起头,从下往上看向嵇初墨。

    从这个角度看,藏在眼睫深处的小红痣更加明显。

    向来讨厌吹头发的柯奕欢,心里竟然觉得怅然若失。

    突然,嵇初墨把手伸到他面前。

    “收您十万,多谢惠顾。”

    柯奕欢还没说话,另外两个人炸开了。

    “卧槽!暴利啊!”

    “嵇哥,我现在就退学跟着你混!分我10%就成~”

    “嵇哥,我只要5%!”

    “禁止反向内卷好吗!”

    柯奕欢听他们吵吵闹闹,熟悉的聒噪又卷土重来。

    垂眸盯着嵇初墨伸到眼前的手,他干脆地说,“等会儿转给你。”

    如果只要十万就能让嵇初墨一直帮自己吹头发,妥妥血赚。

    嵇初墨把手翻过去,不轻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

    “骗你的,下次要吹头发跟我说一声就行。”说着,嵇初墨弯起眼朝他笑了一下,收起吹风机回自己床上睡午觉。

    窗帘‘唰啦’一下拉得严严实实,柯奕欢盯着瞧了一会儿,还在琢磨嵇初墨最后那句心声。

    ‘反正也不费事,就当撸狗了。’

    ——就当撸狗了。

    ——撸狗。

    ——狗。

    汪。

    .

    又是那个人的梦吗?

    四下皆虚无,只有一道无形的目光将自己死死钉在‘被凝视’的位置上。

    一而再、再而三,嵇初墨竟然已经习惯了。

    这个梦境中什么线索都没有,根本找不到梦境的主人是谁。

    似乎做梦的唯一意义,就是在自己的精神世界,把eros当做神明供奉,让他成为自己心灵的支柱。

    好极端的梦男。

    幸好这么极端的梦男,eros也不是没遇到过,随他去吧。

    嵇初墨摆烂地想着,任由自己陷入更深层次的睡眠。

    意识逐渐涣散之前,梦境与之前几次发生细微的改变。

    嵇初墨模模糊糊看到,之前被拿走供奉的玫瑰,其中一片花瓣由枯萎变得鲜红。

    这片荒芜的疆土,第一次萌发了新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