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最后一周。

    早晨上课前,一辆通体银灰的流线型超跑停在c大校门口。

    副驾驶车门斜斜打开,柯奕欢打着哈欠从里面下来,踩着朝阳头也不回走向学校。

    “小奕!”

    驾驶座车窗落下,戴着墨镜的女人提高声音叫住他。

    “还有什么事?”柯奕欢转过身,微微俯下身,不耐烦地叫了声,“妈。”

    隋雯从车里探出头,“别跟你爸爸怄气,他只是嘴上不肯饶人。你让他调酒店监控,他二话不说就去打电话了。”

    柯奕欢:“我知道,我没跟老头子生气。”

    “可是……”隋雯有些委屈地嘀咕,“你都没有邀请我们去看你的巡回公开赛。”

    柯奕欢翻了个白眼,“你们不是说不感兴趣吗?”

    “你爸嘴硬,我可从来没说过。”隋雯立刻撇清关系。

    柯奕欢拿她没办法,伸手在网球包侧袋掏了掏,拿出两张票。

    犹豫几秒,把其中一张递给隋雯。

    隋雯接过来,又瞅瞅他手上剩下的票,好奇地问,“剩下那张呢?”

    柯奕欢扬起下巴,“你别管,我另有安排。”

    进入学校里,很多同学在绘声绘色讨论周末的游戏圈爆料。

    柯奕欢发出嵇初墨在酒店画画的照片之后,吃瓜群众的注意点立刻转移,纷纷沉迷舔颜无法自拔。

    很快,又有c大学透露:柯奕欢之所以能拍到这张照片,主要因为他在给嵇初墨当人体模特,画的就是本次公开的游戏立绘!

    消息传出,虽然嵇初墨第一时间辟谣‘画的只是素描练习’。

    神通广大的网友们依然用最快速度,找到柯奕欢之前的获奖照片,与嵇初墨那张画画照片摆在一起。

    然后——

    woc!配一脸好吗!!!

    仅仅只是把两张照片摆在一起,网友们已经忍不住开始嗑了起来。

    又想到这俩人孤男寡男在酒店房间,其中一个还脱了衣服……几百个设定和几千篇同人文,不受控制地从脑子里冒出来。

    短短两天时间,‘柯嵇’cp超话关注人数已经突破五万,比c大在校学生人数都多。

    校园论坛的顶级ao楼,所有人百感交集。

    3825l:这就是小众宝藏被发现的感觉吗?柯嵇超话一小时的帖子增量,比我们盖了一年的楼都多。[点烟.jpg]

    3826l:啊啊啊好多太太给我们柯嵇做饭!太幸福了!我就像掉进米缸里的黄鼠狼!

    3827l:虽然柯嵇出圈是很高兴啦,他俩一个打网球一个画画,确实需要一点儿社会知名度,但是……用这种方式出圈,我心里梗得慌。

    3828l:@论坛管理员,c大校园论坛只有本校学生可以登录,能查出来谁把那些照片和消息搬出去的吗?

    3829l:昨天已经有人开始调查了,听说ip定位在艺术学院那边,很快就能找到具体发帖人。嵇初墨说过要走法律程序,造谣的和起哄的,一个都别想跑!

    3830l:嵇美人好惨……如果没有柯总提供的视频和照片,身上沾的脏水恐怕就甩不掉了。

    3831l:那么问题来了,柯总为什么要帮嵇美人澄清呢?

    3832l:u1s1,柯总也就是脸色臭点儿脾气差点儿。体院学生都知道,遇到需要帮忙的事,求求柯总他八成会答应。比如网球协会迎新赛,他忙着训练还回来打了几场。

    再说了,嵇初墨被偷拍的那几家酒店都是柯家的产业,他不出面没有人能出面。

    3833l:我倒觉得……可能不是嵇美人求柯总,否则他不会提前把声明发出来,跟视频一起发不就好了?

    而且体院的人说柯总整个周末都没在宿舍,我猜可能是听说嵇美人出事,自己回家帮他想办法去了(纯造谣

    3834l:合理分析,我的家产背着我谈上了![突然兴奋.jpg]

    .

    上午两节都是专业课。

    柯奕欢从小练网球,早已经没什么好学的,跟几位陪练老师在露天体育场自主练习。

    体育场旁边的同学来来回回,不知不觉聚集了很多人围观他打球。

    柯奕欢一如往常,眼里只有那颗黄色小球,对他们的围观并不在意。

    突然,人群骚动起来。

    柯奕欢挥拍出去,听到场外有个女生小小声惊呼,“哇,那个是嵇初墨吗?”

    听到熟悉的名字,柯奕欢突然分了神。

    顺着他们示意方向瞥了一眼,竟然没接住陪练老师打过来的球。

    “呼——总算从你手上拿下一局了。”陪练老师擦擦额头上的汗,气喘吁吁建议,“还剩五分钟下课,今天就打到这里吧?”

    “嗯,我先走了。”柯奕欢三两下收起网球拍,眼睛直勾勾盯着站在体育场稍远处,靠着花满枝桠的桂花树,举起手机自拍的嵇初墨。

    他好像专程过来欣赏风景似的,只顾着看手机比造型,眼睛一次没往这边瞟。

    反倒场内几个刚打网球的学长,注意到艺术学院大美人罕见的出现在体院,纷纷朝柯奕欢吹口哨。

    “奕哥,嵇学弟来找你了!”

    “哎呦急死我了,你那个破包能不能收拾快点啊?!”

    柯奕欢被起哄得恼羞成怒,愤愤瞪了他们一眼。

    “你们哪只眼睛看出来那个家伙是来找我的?”

    “你大一新生啊?艺院距离体院两公里,真以为他走那么远就为了过来自拍?”

    “奕哥别谦虚,你为爱下场的事情整个学校都知道了,嵇学弟肯定特意过来感谢你英雄救美!”

    “人家现在可是炙手可热的网红画师,约稿排到明年,还不快点儿去?”

    在学长们挤眉弄眼的催促下,柯奕欢斜斜背起网球包,迈开长腿大步走向嵇初墨。

    “你找我吗?”柯奕欢冷冷地开口。

    他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假如嵇初墨回答‘才不是呢’,自己立刻转身就走,绝对不让背后那群八卦的家伙看热闹。

    “对啊。”嵇初墨把手机移过去,镜头对准柯奕欢的脸,眼睛依然凝视屏幕。

    柯奕欢这才发现,他刚才‘自拍’半天,相机一直是后置镜头。

    嵇初墨注意到他视线的落点,晃晃手机说,“我有点儿近视,距离太远看不清球场,就用相机找找你在哪里。”

    原来他刚才摆弄那么半天,就为了透过人群寻找自己。

    “……”柯奕欢嗓子有些发哑,低头咳嗽两声清清嗓子。

    想到那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还在背后盯着,故作镇定地问,“找我干吗?”

    “咦?”嵇初墨歪了下脑袋,看向柯奕欢背后,“他们刚才说得那么大声,我以为你提前知道了呢。”

    ——果然是来道谢的。

    道个谢而已,没必要这么坦荡吧?

    柯奕欢转念又想:嵇初墨那个人,什么时候不坦荡了?

    “行了。”

    柯奕欢避开他的视线,揉揉脖子,手指不自觉挠挠后面的头发,干巴巴回应: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嵇初墨用目光追过去,执拗地看着他的眼睛。

    “真的?”他笑着反问。

    柯奕欢回家的这个周末,李杜和闫明均在宿舍大聊特聊,事无巨细告诉嵇初墨他跟家里关系闹得多僵。

    再结合之前柯奕欢跟自己说过不去打职业赛的原因,嵇初墨大概能猜到,某个幼稚鬼回家一趟会闹得多么不愉快。

    即使如此,他依然为了自己回家,屈尊降贵拜托家人帮忙。

    想到这里,嵇初墨敛起唇边的笑意。

    整个人往前凑了凑,几乎靠在柯奕欢怀中,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

    “哎,想让我怎么谢你?”

    柯奕欢视线稍稍压低,又看到他眼尾那颗小红痣。

    上次看清这颗痣,还是在酒店房间,嵇初墨问他想要什么战利品。

    那次,柯奕欢最终也没能开口。

    事后他反思了好几天,暗暗打定主意:再有这种机会,可不能再被嵇初墨牵着走,然后被他糊弄过去。

    “如果你非要谢我的话……”

    柯奕欢抬起手,伸进外套口袋。从里面拿出一张纸,胡乱塞到嵇初墨掌心,没头没脑地说:

    “到时候记得来。”

    “什么?”

    看到他一连串鬼鬼祟祟的举动,嵇初墨还以为柯奕欢要约自己去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展开手里那张纸,却见上面最显眼地方印着:全国网球巡回赛c市站

    嵇初墨再怎么不关注体育消息,也从李杜和闫明均每天的废话中,得知柯奕欢马上要参加这个比赛。

    “欸……亲友票吗?”嵇初墨试探地看着他,有点想知道柯奕欢以什么身份邀请自己。

    “别问!”柯奕欢恼怒。

    “谢谢。”嵇初墨把票叠好,慎重地放进手机壳背面,“我一定会去的。”

    围观群众和背后等着看热闹的学长,只看到他俩嘀嘀咕咕说笑话,没有想象着真情流露的场面,失望地各自散开。

    下课铃声刚响,有两个人一前一后跑过来,远远跟他们打招呼。

    “奕哥!嵇哥!”闫明均大声喊他们。

    “你俩都在啊~”李杜哒哒哒跑过来,指了指食堂方向,“正好啊,一起去吃饭!”

    “好。”嵇初墨满口答应,笑眯眯说,“我请你们。”

    “呃……”

    “啊这……”

    李杜和闫明均对视一眼。

    他俩经常吃瓜,知道嵇初墨家里条件不太好,哪能让他请客?

    嵇初墨仿佛会读心似的,悠悠说,“昨天跟之前的游戏团队续了长约,还接到了两份新工作。如果你们不抓紧机会,就没有下次了。”

    “我吃!我吃!”李杜立刻倒戈,“嵇哥我可以点大碗卤肉饭吗?”

    嵇初墨:“再给你加个鸡腿。”

    “谢谢嵇哥,冲冲冲!进攻食堂!”

    闫明均几步追过去,随口问,“对了,马上十月份了。你们小长假有什么安排?回家吗?”

    “我不回去。暑假窝在家里两个月,我妈现在看到我就烦。”李杜摇摇头,看向柯奕欢,“奕哥,你呢?”

    柯奕欢冷哼一声。

    不用问,周末回去又闹得不愉快。

    闫明均:“嵇哥,你回家吗?”

    “我……”

    嵇初墨垂下眼睫,想到昨天收到的消息。

    妈妈:初墨,方叔叔看到网上那些消息,很担心你。如果你需要帮忙,尽管向他开口。

    妈妈:方叔叔跟我商量,如果你没空回家,我们可以趁着黄金周去c市旅游,顺便看看你。

    嵇初墨:别来,我很忙。

    妈妈:初墨跟朋友约好了吗?那就不打扰你了,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不回家。”嵇初墨慢吞吞回答。

    “那咱们宿舍老样子,去外面打游戏吧!”李杜提议。

    闫明均开团秒跟,“赞同!”

    柯奕欢没有立刻回答,瞥向嵇初墨。

    大一整整一年,嵇初墨没有参加过任何宿舍举办的集体活动,有意识跟舍友保持距离。

    听他们这么说,嵇初墨思索片刻,才点点头,“可以。”

    .

    ‘咚咚咚——’

    “奕哥,我俩到了!”

    李杜和闫明均站在酒店房门外,朝里面大声喊话。

    等了大约半分钟,房门从里面打开。

    刚进去,闫明均敏锐地发现:这次的房间不一样!

    倒不是房型跟以前有什么区别,而是环境异常整洁,没有随手乱丢的行李箱、网球拍、衣服……

    客厅正中央的桌子上,满满当当摆着炸鸡、烧烤、小龙虾,旁边还放着啤酒和果汁。

    “卧槽香死我了!奕哥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李杜接收到食物的召唤,直勾勾冲向桌子,伸手刚准备拿起大鸡腿。

    “让你吃了吗?”柯奕欢重重拍开李杜的手,从旁边掏了一块没滋没味的蛋白棒扔给他。

    “呼——呼——”李杜吹吹肿起来的爪子,苦哈哈问,“奕哥,你护食啊?”

    闫明均同情地拍拍他肩膀,摇着头叹息,“阿杜,有点逼数吧。奕哥亲自准备的东西,怎么可能给你吃?”

    他俩经常陪柯奕欢打游戏,每次肚子饿了,柯奕欢只会不耐烦地让他们叫客房服务。

    再瞅瞅今天这一大桌子,明显不是客房服务,而且还摆盘了!

    李杜馋得狠狠咽口水,正琢磨趁着柯奕欢不注意,偷一块大鸡腿。

    没过几分钟,房间外响起‘滴滴’声,有人刷卡进来。

    这下子,连闫明均都觉得心理不平衡。

    ——为什么嵇初墨有备用房卡,自己每次过来只能敲门!

    “抱歉,我来晚了。”

    今天气温有点低,嵇初墨穿着米白色针织衫。

    领口拉高,小半张脸埋在衣服里,缩在萌袖中的手拎着一个纸袋。

    看起来更小小只了,可爱。

    “嵇哥你来就来,带什么东西啊?”李杜放弃偷鸡腿大计,刚准备迎过去。

    一道身影快他几步,自然而然接过嵇初墨手上的袋子,拿出里面的东西瞧了瞧。

    “跳棋……象棋……大富翁?”柯奕欢困惑地凝视嵇初墨。

    “不是要玩游戏吗?”嵇初墨眨了下眼。

    柯奕欢想起来了。

    他报体育课的第一志愿是棋牌类。

    ——看来真的很想玩了。

    “嗨,谁在外面玩大富翁?这家酒店的电脑都是顶配,网速……”

    李杜话还没说完,便听到柯奕欢问,“行啊,你想先玩哪个?”

    “大富翁吧。”嵇初墨立刻回答。

    他从小到大没多少朋友,像这种多人参与的游戏,一直没什么体验感。

    李杜还想说些什么,闫明均已经识相地坐过去,“好啊,输了的罚酒,奕哥买了一箱呢。”

    “可以。”嵇初墨点点头答应,表面依然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柯奕欢盯着他的脸,试图分析这人究竟不怕输,还是不怕罚酒。

    ——事实证明,都不怕。

    虽然嵇初墨没怎么跟朋友玩过大富翁,但是他上手很快,从另外几个人手中赚得盆满钵满。

    柯奕欢倒还好,两瓶啤酒下肚脸不红心不跳。

    剩下那俩可就惨了,本来想趁机测试嵇初墨的酒量,结果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醉醺醺倒在沙发上不省人事。

    “鸡腿……大鸡腿……”李杜去厕所吐了一茬,仍然无法割舍自己心心念念的大鸡腿。

    闫明均晕乎乎翻过身,狠狠踹了李杜一脚,“李杜你这个二五仔!逮着我打干啥?没看到人家俩联盟了吗?”

    “要睡就睡,别哔哔!”

    柯奕欢皱起眉,把一条毯子扔在两个人身上。

    嵇初墨收好散落一地的棋子和棋盘,把毯子展开,替他们盖好。

    “今天降温,他们睡在这儿不会感冒吧?”嵇初墨担忧地问。

    “谁让他们喝成那死样?”柯奕欢说着,把空调温度调高几度。然后叫住嵇初墨,用目光示意,“套间有两个卧室,你去睡吧。”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越下越大。

    嵇初墨确实困了,没怎么考虑便答应下来,随口跟柯奕欢说了句‘你也早点睡’。

    柯奕欢含糊地应了声,坐在那里没有起来。

    嵇初墨走进卧室前,瞥了他一眼,鬼使神差地想:这家伙不会也喝醉了吧?

    转念又想,既然他还能正常说话,哪怕喝醉了也没什么问题……吧。

    嵇初墨没有精力管他,简单洗了个澡,躺到床上准备睡觉。

    最近住在宿舍,嵇初墨几乎天天晚上都会做别人的梦。

    虽说梦境没有实质性进展,但每晚都被人像鬼一样盯着,多少会受到影响。

    今天住在外面,应该不会做那个梦了吧?

    嵇初墨很快陷入沉睡,准备享受难得的安睡。

    然而,刚刚闭上眼睛没多久……

    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嵇初墨的身体渐渐有了实感,感官也逐渐变得清晰。

    运气这么差吗?出来开房也能撞到一起?!

    等等。

    嵇初墨突然意识到什么。

    屋子里除了自己,还有三位舍友。

    再结合自己每次在宿舍睡觉就会通感梦境,难道说梦境的主人是——

    嵇初墨正要下结论,突然发现这个梦境不对。

    四周不再是一片朦胧,而是熟悉的酒店房间,暖暖的阳光透过半掩的窗帘洒进来。

    抬头,目光撞进一双熟悉的眼。

    柯奕欢眼睛亮得吓人,直勾勾盯着他,仿佛饥渴很久的野狼遇到一只待宰的羔羊。

    “战利品我想好了。”

    柯奕欢声音哑哑的,听起来跟平常不一样。

    “我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