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照楹的表现,像是碰了牛粪一样的脏东西,没耐心多看一眼,便驾马往女眷队伍走开了。
元溯怔了一息。瞳孔里的绯色火焰渐渐远去、缩小。
他臂负长弓,握缰的指骨发着抖——
万福嫌弃他?
但他并不知,是何处惹恼了她。难道,她还在为他弄走了谢怀祯而生气吗?
可谢怀祯不是他驱赶出京的。诚然,对方断腿他有一定的责任,那日要池照楹入紫极宫,他烦她会碰上谢怀祯,索性便寻了缘由支使元澈将谢怀祯调走了,元澈没护好谢怀祯,让谢怀祯摔了马。
摔马之后,姓谢的架不住美人恩和琴女有了首尾,看起来似是一连串的反应。总之,他承认谢怀祯离京与他有关。
万福怪他,他没有反驳的底气。
元溯乘马追上池照楹,在她抵达女眷队伍之时,横马扬臂,挡住她的去路:“话说清楚,跑什么?”
池照楹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她拽紧缰绳,策马往旁绕道。
元溯等她马龙头一拨转,便心领神会,同时驱马追上,无论她转往哪个方向,都会被他单人匹马地堵住,池照楹又气又恨,既不想看见他,但又忍不住狠狠瞪他。
“好男不挡道!”
元溯凝着她气鼓鼓、红彤彤的容颜,却是笑了,“我好么?”
在她心里,他好个屁。
池照楹闷闷地暗骂他。
“你要说什么?猎场开了,我要进山狩猎,你快说完,我没功夫和你扯。”
何况这么多人都远远地看着,她一点也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和元溯单独对峙。尤其练舒云她们似是也过来了,她们肯定会笑话她,少帝这么没品又不干净的人,她也上赶着演绎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想到这里池照楹胸腑都要怄炸。
元溯皱眉:“今日为何一见到我就跑?我得罪你了,因为谢怀祯?”
池照楹暗忍,恨不得抽一鞭子在他的马臀上,让他的马赶紧把讨人厌的男人驮走。
她抓着马鞭,深呼吸:“和别人无关。你别老想着扯谢世子,你自己做过什么你自己不清楚吗?”
“什么?”不是为了谢怀祯,元溯轻笑,“我做过什么了?”
罢了。池照楹想。和他说不通。
少帝也是男人。对男人来说,这种事属于正常。
是她自己的问题,明明讨厌他,却因为这种事介怀,心里有种酸酸的钝疼。她现在见了他,就像看仇人那般,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才好。
“你自己想吧,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反正,男女授受不亲,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我不想被人误会。”
池照楹硬声硬气地说完,再不理会元溯,将一头雾水、隐隐不悦的少帝独自抛下。
绯色火焰再度于视线之中远去,元溯僵在当地,今日为游猎而来,特意换了一身装束,此刻却半分狩猎的兴致都无。
他皱起眉,拨转马头调回。
“虞瑜之!”
少帝心情不好了,那是塌天之祸,虞瑜之立刻前来待命。
元溯皱起眉:“万福县主今日在你园中,做了什么事,见了哪些人,给朕去查。事无巨细地给朕上报。”
虞瑜之领命。
他庄子虽然大,但并无检察的死角,若是仔细地盘审,问出这个倒也不难,只是需要时间。
元溯下了命令:“今晚之前,必须查出。”
虞瑜之铿锵回应:“臣遵旨。”
元溯没有心情,只能回金驰园,不耐烦地等虞瑜之来送消息。
日头渐渐西斜。
这个时节,春意未深,天色暗得尚早,待到两个时辰过去,便已是暮色四合。金驰园内的一排蓊翠的烟树,在晚雾中迷离着,青溶溶的树梢上已显出一痕月线。
狩猎尽兴的宾客,三三两两地回到金驰园,待今晚的篝火晚宴结束之后,再各自打道回府。
元溯等了很久,回来的人中,没有看到池照楹的身影。
他叫来虞瑜之,虞瑜之正给这祖宗查着万福县主今日在金驰园的行踪,不想少帝又来问猎场的情况,幸得他这次终于有所准备,回道:“臣在猎场外布了人,特地留意着县主动向。即至此刻,县主似乎还未能尽兴,尚未从猎场出来。”
天已经很晚了。元溯皱起眉。
从藤椅上一蹴而起,“朕去找她。”
虞瑜之道:“陛下,把弓拿着。”
元溯腰间挂着一柄利剑,是天子佩剑,名唤龙雀,乃铸剑大师封炉之作,传承百年,削铁如泥。他有利刃在手,不欲再配弓箭,但虞瑜之不放心。
若是遇到远战,或是陛下突然心血来潮,想要狩猎一两只可爱的小动物给县主养着玩儿,那配弓便用得上了。
虞瑜之像个老妈子一样爱唠叨。元溯不想听,干脆背上弓,到金驰园外拉了一匹马,驾马往山林之中奔赴而去。
虞瑜之还是不放心,暗中催遣了一支十人护卫一同进山,尽量在不打扰陛下雅兴的情况下多安排了几个人。
他边搓着手查探万福县主今日为何对陛下突然冷脸斗气,边心神不宁地来回踱步,算着陛下归来的时辰。
天愈来愈黑,已近黑夜,金驰园里当先亮起了一簇篝火,饥肠辘辘的王孙公子架起炉子开始烹饪肉鲜。
少帝还没回来,虞瑜之一颗心悬着,怕少帝和万福县主打起来,又怕他俩遭遇什么不测,就在满心忧虑之中,万福县主回来了。
她跨着枣红马,鞍鞯上满是悬挂的猎物,兴致高昂地满载而归,赢得了一片惊呼赞誉之音,她意气风发地仰起眉梢,春风得意地将猎物从马背上一件件抛下,兴奋地说:“盼晴,我今日打了很多猎物,快把我的野鸡拿去烤了!我今晚要吃蜜汁烤鸡!”
虞瑜之在金驰园大门守着,看到县主的枣红马出现,却不见身后的少帝的白马,怔了一下之后,他在马下仰起头,“县主,可曾遇见陛下?”
池照楹下马,正和盼晴瓜分着猎物,被虞瑜之一问,她愣怔道:“没有啊。”
一想到元溯,她就忍不住皱眉头。
“这下坏了。”
虞瑜之心里咯噔一声。
池照楹疑惑,上前,轻拍他胳膊,“怎么啦?鱼鱼子,能不能不要这么胆小,动不动就‘坏了坏了’‘糟了糟了’,出什么事了吗?”
虞瑜之一脸菜色地望着县主:“不久前,陛下见县主没回,以为县主在林中遭了险,拉着我的马就冲进了山林。可是县主你回来了。你没遇见他?”
出林的道路,除了这一条,便只有翻越后山,狭路怎会没有相逢。虞瑜之越想越觉得不对。
池照楹也愣了下,“他去找我了?”
虞瑜之一脸丧气地连连点头。
池照楹仰看天色,暮色如水,银汉初显,时辰已经很晚了,元溯还不回来。
他是笨蛋么。
池照楹又看了眼身后的密林,在淡淡的夜色中,像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巨兽,在山间蛰伏。
池照楹叉腰,咬牙道:“给我一支火把。”
虞瑜之惊怔:“县主?”
“我去找他。”池照楹的脸色很不好看,但话又说得格外坚决。
虞瑜之立刻应允,“我陪县主一起。”
着人分了火把,他们各带一支小队进入山中搜寻。
“陛下应当只是没有找到县主,心里着急,才没立刻赶回,”虞瑜之试图安慰,“县主无须太过担忧。”
池照楹冷哼:“我担忧他作甚么,他跟你说他是为了找我才进去的,我是怕他回头掉进什么兽坑里,然后赖在我头上。”
火把的光在林中闪灼。
这么多簇亮光,在黑夜之中闪着光,陛下若是看见了,也该现身了。
越找虞瑜之心里越急,再迟上一时片刻,只怕凶多吉少,他攥紧了火把转身:“县主,山林太大,需要搜寻,不如我们分头去找。”
池照楹同意了,心里像击鼓。
今天打猎的时候,她把每一只猎物都当元溯来射,甚至诅咒他,别再出现在她面前。
可他真的找不到了,池照楹心里又充满了内疚。
夜已经很深了。那一痕月线,早已从东边,悄然地往西挪移。深黑的林杪间,有鸟雀因为呼唤声惊飞。
火把快要燃尽了,池照楹吩咐身旁的人:“我们人手不够,去多调些人过来!还有,多拿些火把!”
猎场的面积太大,这样成群结队地搜索,放漏的空隙太大,必须把所有人全部铺开了去找,否则事倍功半。
池照楹怕元溯出事,自己又找不到他。
其实他很可怜的,他小时候被人暗算,冬天被推进湖里,要不是她,他早就死了。做太子的时候,他就是个可怜包,后来当皇帝了,她觉得,当了皇帝总会硬气吧。可是这么多年,他遇到的惊险却是层出无穷的。
在其位,享其权,亦担其险。池照楹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找不到他,在他有危险的时候。
小的时候,和元溯玩躲猫猫,她总是第一个就能找到他,像是某种神秘的心灵感应。
无论他藏在哪里,是躲在树洞里,还是钻进桌子底下,又或是藏到酒窖的密封的坛子里,她都能把他找出来。
每一次,他输给她,会把皇后娘娘宫里的桂花糖都愿赌服输地送给她。
可是,她现在却找不到他了。
这种认知让池照楹的心都慌乱了。
也许人长大了迟早有天要天各一方,她和元溯也会各自谈及婚嫁,就像他现在正在做的事。但,池照楹不想骗人,骗到把自己也骗了。
她不想他有事。
元溯,你究竟在哪里?
栖息在林间梢头的鸟雀忽然受了惊吓,从树枝间蹬起爪尖,一跃而飞,叽叽喳喳地啼叫着远远地飞走。
阒寂如死的密林里,池照楹忽然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万福。”
池照楹的心霎时像是停止了跳动:“元溯!”
她握紧了即将熄灭的火把,朝着声音所来的方向摸索。
跑了几十步,在一棵老榆钱下她终于发现了元溯的踪迹。他背靠着树干躺下,衣衫狼狈,披风上满是血,微弱的火光烤着元溯血迹斑斑的脸,他支起被血模糊的凤眸,静静看着她,确认是她,蓦地勾唇。
“又是你第一个找到我。”
“你、你怎么了!”
池照楹的心根本没缓过来,她扔了火把蹲下身,用力去握他空空荡荡的披风。
直到摸到他的手,摸到他手心出了鞘的剑,确认还完好,她才狠狠地出了口气,但脸色依旧歘白。
元溯忽然变色,一揽她腰,将她身子拉下拽入怀中。
双臂如铁,将她整个揣入胸膛,紧桎着挣不开。
池照楹惊骇元溯的力气,不知道她的手下败将何时突然变得这么强了。
元溯摁住了她的脑袋。
一支羽箭从林中贯出,擦向她的发丝,落地后死死钉在地面。
一箭惊魂,池照楹的心都快蹦出嗓子口了。
元溯按着剑咬住她的耳朵:“别动,还没有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