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春猎2
春日暴雨来得极凶,不过顷刻之间便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人马嘶鸣被雷雨声一口吞没。
林长云全身都湿透了,眼睫上挂满了水珠,布料湿哒哒地贴紧他背脊,春夜雨寒,林长云冷得浑身颤抖,却一点都不敢停下来。
时信在前面开路,暴雨让他的声音变得模糊:“殿下!雨太大了,我们提前做好的标记几乎都被冲干净了!”
林长云咳嗽几声,用湿透了的手臂摸了一把脸,这才能勉强看清眼前的路。
猎场里守卫看得严,林长云的人为了不引起注意只敢做些不显眼的标记。
而如今雨水不要命似的砸下来,泥地上全是烂浆,溪水暴涨,白日里尚能辨认的岔路和丛林被冲刷得面目全非,宛如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兽。
林长云喘息道:“硬着头皮往前走吧。”
林长云踏着泥泞的山路一步步往前走,脚下山道泥泞打滑,乌云遮住了月光,整个山林漆黑一片。
忽然,几个人看到了远处影影绰绰的光。
林长云暗道一声不好,拉着身旁几个人闪身躲进了几颗巨树后面。
马蹄声和脚步声隔着雨幕传来,前方赫然是四皇子叛军。
四皇子封锁了整座猎场,山中小路处处被他设了关卡,叛军举灯提刀,拦在了林长云几人向前的路上。
林长云蹙起眉毛:“走岔了。”
他们本计划着绕开这些士兵,如今大雨一下,夜又太沉,直接将他们送到这帮人面前。
林长云距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当机立断:“走,从边上绕出去。”
可怎料下一秒,他们身后也传来阵阵马蹄。
林长云背贴着长满苔藓的树皮,半跪在泥土里,听见一声粗喝声穿透雨幕直奔他们而来。
那帮人喝道:“四皇子令!六皇子孤身遇险,寻其者赏!”
林长云暗骂一声,这个李琮寺,果然去他帐里寻他了,还打着这种名头。
雨下得更大了,前方把守的叛军听到身后人马的呼声,当即也派了一小队人马过来。
前后夹击,往别处的路又不知道通向何处,谁知道会不会当面撞上四皇子的人?
时信下定决心了一般,突然出声道:“殿下,我去引开追兵,你们抓紧时间走。”
他说着就要站起来。
林长云一把拉住他:“你敢!”
林长云很少会这样用力拽人,时信被他这样一拉,居然一下子被拽得跌坐在泥水上。
时信:“我……”
林长云压低声音道:“我是主子,跟你说过的话都忘了吗?好好活着!”
林长云把湿哒哒垂在眼前的头发一把薅到脸颊后面,率先半直起身,向西坡走去:“往这边试试看,谁再敢做这种以命换命的事情试试。”
时信喉头发出一声哽咽,把眼角和雨水混在一起的泪憋回去,在时愿的拉拽下跟上。
这条道比之前的还要不好走,杂草遍布,林长云的左脸被枝叶划出来一道小口子。
更糟糕的是,他们拐入的这路更加陌生,几个人几乎分不清该往哪走才能离开这猎场。
身后的追兵搜得更紧了,林长云几个人又认不清路走得慢,再这样下去过不了多久就会被四皇子的人发现。
想到原剧情中六皇子的死,林长云深呼吸一口气。
六皇子身亡绝对和李琮寺有关,他不能落到李琮寺手上。
林长云退无可退,只能带着人、拖着酸涩的身子往前走。
一小队人马不知道发现了什么痕迹,突然听领头的人招呼几声,往林长云这个方向追过来。
他们速度极快,往前是一大片空地,林长云当机立断,拉着身边的人要矮身钻入一片深黑树丛。
突然,那草丛轻轻一动。
一双手拽住了林长云胳膊。
一道极细的声音低低响起:“别动。”
*
裴千度带着手下的人马一路狂奔下来。
四处都是厮杀声,一个又一个看不清面孔的身影倒下,裴千度每路过一个人都担心那是林长云。
把守在一处关卡的叛军看到来人,拔剑怒喝道:“什么人!”
裴千度充耳不闻,拽着马绳直奔向前,在路过那领头人的时候轻轻拔剑一挥,那人的头颅瞬间滚下,鲜血飞溅到空中,和雨水一起落下。
旁边的一个叛军被吓得摔下马,裴千度勒住马绳,居高临下:“六皇子人呢?”
那人胆小,被裴千度的剑抵住了脖颈,屁滚尿流道:“不不不知道啊将军!饶命啊!四皇子也下令在找!”
裴千度眼神冰冷,听了这话后眉头一皱,将这叛军扔给身后的亲卫道:“把这些人控制住。”
“其他人,跟我去找六皇子。”
裴千度说完,率先驾马奔去。
这雨下得太大了,狂风将巨树吹得歪歪斜斜,整个天地都要被颠倒。
黑夜中,一道闪电将裴千度的眼睛照得雪亮。
他想到什么,快速问身边的思戎道:“从六皇子帐中往猎场外走,是哪个方向。”
思戎快速指了一个方向。
裴千度当即勒马,调转方向:“走!”
他从来没有奔得这么快过,雨水砸在他脸颊上,砸进他眼睛里,他却连停下来抹一把脸都不敢。
所有拦路的叛军都被裴千度斩杀于马下,但是裴千度却始终没有问到林长云的下落。
不知道策马狂奔了多久,裴千度喘着粗气看向远方层层叠叠的山脉。
林长云早知道今晚四皇子的谋反,他要逃。
一想到林长云可能已经离开这里,裴千度的手脚就一阵酸麻。
他绝不想看到林长云出事,但也担心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一道闪电划过,短暂照亮了眼前的路。
忽然,裴千度双眼一凝,朝着一处奔去。
他看到有一队叛军,从一丛草里扒拉出来一个人。
快一点,再快一点。
那人被叛军一下子拽出来,倒在地上。
叛军的刀举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哭声响起来,裴千度终于赶到,一剑砍下那叛军高高举起的手。
裴千度抬脚将人踹开,喘着粗气将地上的人拉起来。
裴千度声音哆嗦:“你……”
又一道冰冷的闪电划过,照亮了那人的脸。
这人脸上满是泪和泥,看着像是某个宗室子弟。
不是林长云。
裴千度剩下的话堵在喉口。
“轰隆————”
雷声慢半拍传来,裴千度的心跳声都被这恐怖的巨响淹没。
*
林长云被手腕上冰凉的触感吓了一跳,他一低头,看见了熟悉的面孔。
雨水沉沉,三公主李明蕴浑身湿透,发髻散乱,裙角上满是泥泞。
她脸色惨白,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李明蕴迅速道:“这次春猎很多是我负责的,我记得路,跟我来!”
林长云来不及犹豫,李明蕴已经率先往一处草丛间跑去。
林长云犹豫片刻,带着几个人追了上去。
事已至此,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
李明蕴果真如她所说一般,对这块地形极其熟悉。
她身后还跟了一个小宫女,带着林长云几个人尽往小道里钻,七拐八拐,林长云已经完全分不清哪是哪,但是彻底把几路追兵都甩开了。
林长云来不及问李明蕴为何会出现在此地,他们几人就已经到了一岔路口。
李明蕴喘一口气道:“六哥要去哪?”
林长云看她一眼,不装傻了,张口道:“离开猎场。”
李明蕴点点头,她也不去问林长云为何要离开猎场,只是建议道:“我们人太多了,我身后这宫女会跟我一样熟识这猎场的路,六哥,你带个侍卫跟着我走,剩下的人跟着我这宫女,到了猎场外边再汇合。”
林长云借着夜色偷偷打量了李明蕴一眼,她身上还穿着白日里见面时的那身衣裳,面色坦荡,看着确实是猝不及防,匆匆跑出来的。
林长云沉吟了一会儿,点头道:“好,时信,你跟着我和三公主,时愿你带着德安几个人走,先出去的人立刻去联系京西那边。”
“若是我们都没活着出去,他们也能马上知道。”
林长云说着似有似无地看了李明蕴一眼。
李明蕴见林长云看过来,回笑了一下:“六哥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带你们出去。”
她语气淡淡,看起来竟然是对林长云突然恢复神志毫不意外。
林长云心下微沉,还是道:“嗯,那我们走。”
李明蕴不做片刻停留,冲自己的宫女点点头,然后带着林长云和时信转身就走。
黑色夜幕不断被闪电撕开一道道口子,冷白色的光短暂地照亮了前路,也照亮了李明蕴的背影。
时信紧绷着身体,看了一眼林长云。
林长云冲他摇摇头,轻拍了一下他紧握剑柄的手背。
几人踩着山路越走越远,终于到了几乎听不到厮杀声的地方。
林长云本来身体就不好,一刻不停地跑到现在,实在是再也跑不动了。
但是他不敢停下,连喊一小声累都不愿。
林长云浑身上下的衣服都湿透了,沉甸甸的衣物拖拖拽着他的身躯,林长云连嘴唇都在哆嗦。
偏偏他还觉得两个眼皮越来越沉,一摸额头,整张脸都是滚烫的。
不行,不能在这时候撑不住。
林长云想停下喘口气,谁料却不小心踩到了一处被暴雨冲刷出来的浅坑,瞬间脚一歪,跌进了泥水里。
“殿下!”时信冲过来。
林长云撑着时信的手颤颤巍巍站起来:“我没事,继续走。”
李明蕴按着他的肩膀将他摁下来:“先歇会儿吧,跑太长时间了,我们现在已经在猎场最外围,休息好了再走,免得生出更多事端。”
林长云实在是太累了,没犹豫多久就顺势坐到地上。
李明蕴和时信二人也纷纷在一草丛旁边坐下。
李明蕴道:“从这里出去还会遇上一队四皇子的巡逻队伍,躲不掉的,他们搜得严,我们极有可能被发现,只能拼尽全力跑。”
“嗯。”林长云点点头。
李明蕴说完后抹了掉进眼眶里的水珠,慢慢顺着气。
林长云垂下眼睫,安静片刻后道:“你什么时候看出来我不傻的。”
李明蕴顿了顿,笑道:“其实之前就有一点感觉到了,今天白日里听你话里暗示更加觉得,完全确定的话,是刚才找到你的时候。”
林长云道:“我以为藏得很好。”
“是藏得很好,”李明蕴轻声道,“但是六哥,你可能不记得了,我同你小时候玩的那么好,知道你从前是什么样子,现在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林长云张张嘴:“抱歉,我不记得了。”
他对六皇子李琮宴从前的事一无所知,自然不会记得同李明蕴一同度过的童年。
他甚至连李琮宴和自己究竟谁是谁都要分不清了。
李明蕴不在意地笑笑:“正常嘛,毕竟这宫里谁不是担心自己的命。”
“那你呢,”林长云问,“为什么突然找出来,还冒着危险救我。”
李明蕴道:“小时候没人看得起我,只有六哥会跟我玩,太后也帮过我好几回。六哥,你很多地方同从前并无差别,今日里也刻意来提醒我。”
林长云垂下被雨水打湿的睫毛:“言过了,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李明蕴笑笑。
林长云又问:“那你又为何跑出来?不是让你待在帐里吗。”
李明蕴:“夜里出事之后没多久,四皇子手下的人就突然冲进你帐里,见没人,开始往外搜。”
“我想起来你白日里同我说的话,猜到你是预料到四皇子今日谋反,提前出逃了。后来下了雨,我担心你路上出问题,又看见四皇子的人搜到旁边帐里,杀昏了头,好几个无辜男女死于刀下,于是我一狠心,想着自己记得这路,便逃出来了。”
林长云呼出一口气:“真是多谢你了,不然我今日……活着出去了一定重谢。”
李明蕴笑笑:“别这么客气,六哥若是要谢我,随口在父皇面前替我美言一句就好,每次都干杂活太累了。”
林长云笑道:“好。”
林长云说完话便撑着膝盖站起来:“我差不多好了,走吧。”
李明蕴跟他对视一眼,也站起来,把沾满泥水的裙摆绑在一侧:“走。”
猎场外围围着一圈小溪,白日里还浅得可以徒脚踏过去,这暴雨一下,河水疯涨。
这桥被叛军把守着,自然是不能过了。
李明蕴思索片刻,拉着林长云往下游走,那里绑了一粗绳,河水也较浅,本是平日里供人们踏水玩的。
水面上毫无掩体,几十米开外便是四皇子手下的人。
若是运气好,在暴雨里摸黑过河,虽说危险了些,但是不会被四皇子的人发现。
若是运气不佳,恰好有闪电照明,那林长云几个人必定暴露行踪。
林长云深呼吸一口气,看着黑压压的水面,控制住对河水生理性的恐惧,抬脚往水里踏进去。
那绳粗粝得不行,林长云的手死死拽着,磨得生疼。
河水在风雨的助推下翻涌而来,漫过林长云的胸膛,一层一层压得他喘不过气。
林长云心脏狂跳起来,河水翻卷起来,好几次淹没了林长云的口鼻。
他呛进去好几口水。
也许是对水生理性的恐惧,林长云又开始觉得自己会死在这水里。
突然,天空亮了一瞬。
林长云还没反应过来,轰鸣的雷声就和不远处叛军的吼声一起传来。
“什么人!”
河对岸的叛军瞬间借着这光发现了河上几人,他们策马而来,甚至有人举起了弓箭。
不,不。
林长云被水推得全身都疼。
走在最前面的李明蕴率先掉头,冲他们喊道:“对面都是他们的人,掉头!”
林长云没时间反应,只能立刻掉头。
水浪更加凶猛了,身后追兵的声音如同野兽一般传来。
时信原来走在最后面,如今掉头后率先上岸,他没有第一时间飞扑进草丛里,而是朝身后的林长云转过去。
“殿下!”
下一秒,一支箭破风而来,一下子刺穿了时信的右肩。
那血一下子飞溅到林长云眼睛里。
林长云喊道:“时信!”
时信直挺挺地在林长云面前跪下,林长云右边侧脸上都是温热的鲜血。
他哆哆嗦嗦地将时信拖起来。
时信中了一箭,勉强还能动作,左手推了林长云一把,挡在他前面:“先走……”
李明蕴也爬上了岸,她使劲拽了一把林长云:“快走!”
林长云知道不能在这里待着,只能麻木地转头奔跑。
身后那些人的箭一个又一个飞过来,林长云被擦破了手臂,只能堪堪躲过。
身边时信受了伤,本就跑得慢,现下更是右手小臂上又中了一箭。
凭什么。
林长云想,他凭什么这样活着。
他什么都不是,凭什么叫时信保护他。
林长云眼前一阵阵发黑,本就疲惫的四肢在河水的击打后更加无力。
终于要冲到岸边一棵树后,林长云两腿一软,直直往地上栽去。
果然还是没有办法逃脱死亡的命运吗。
林长云绝望地闭上双眼,早知道如此,他还不如……
他想到了一个人。
他要是在这时候死了,就没办法再见到那个人了。
可是身后无数飞箭蜂拥而至,林长云就要毫无遮掩地跌在这泥里。
下一秒,泥泞的土地没有吻上林长云,他被一个人抱进了怀里。
那人挥剑斩去了林长云身后蜂拥而至的飞箭,一闪身,带林长云躲到了掩体后面。
林长云抬头,挂满水珠的眼睫顿时像哭一般,在林长云眼角留下一道划痕。
裴千度低头看他,眼底发红,面上却是毫无情绪。
裴千度又将林长云往身上托了托:“我在。”
林长云瞬间觉得鼻头一热,眼睛也跟着模糊起来。
第62章 摊牌了
裴千度身上着了甲,贴着林长云滚烫的脸颊,在夜雨中竟让人产生一种极其安全和温暖的感觉。
裴千度又把林长云往怀里带了带,左手将林长云捁得死紧,右手挥剑命令道:“都杀了。”
林长云抬头看他,只见裴千度面色冷峻,下颌紧紧绷着,汗水和雨水顺着他眉眼不断滑落。
侧耳一听,裴千度的心脏急剧跳动着,像是历尽千辛万苦狂奔而来。
林长云眼睛被大雨模糊,浑身上下都疼,
他艰难喘息了两声,拉住了裴千度的袖子:“三公主他们……”
裴千度这才重新低头看他,眼底神色让林长云看不懂。
裴千度抬起手,轻轻擦了一下林长云的脸,林长云忍不住向后退去。
裴千度去生怕他逃走一般,一下子捏着林长云的后脖颈将他拽回来:“躲什么?六殿下还是好好担心自己吧。”
他说的咬牙切齿,林长云却没听到,只看裴千度指尖上的鲜血。
林长云迷茫地伸手一摸,只见手上满是鲜血。
他的鼻头底下源源不断地流出温热的液体来,再一咽口水,后头里全是血腥气。
林长云神经太过紧张,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状态不对,他喃喃道:“我,我……”
裴千度看着指尖上鲜血,抬起头,眯起眼睛盯着林长云:“六殿下,跟我一位故人好生相像。”
林长云早因为失血和高温头脑发晕,下意识道:“我与裴小将军,从未见过。”
“从未见过,”裴千度没想到林长云都到这种时候来还不愿意承认,“好一个从未见过。”
“六殿下怕不是忘了自己还有一个身中数箭的侍卫,现在都快死了。”
遭了,时信他……
林长云本就不堪重负的心脏又咯噔一声。
下一秒,裴千度托起林长云的腰,抱着林长云翻身上马。
林长云瞬间失去重心,下意识挣扎了一下,没挣扎动:“你做什么?”
裴千度不看他,冷声对手底下的人吩咐道:“把三公主殿下和那个叫时信的侍卫拿下,往旁边搜搜,应该还有几个人,别让他们跑了。”
思戎:“是!”
裴千度说完眯起眼睛看了一下远处:“人找到了,时机也差不多了,李琮寺的好日子到头了。”
林长云未来得及说一个字,裴千度就利落策马向前奔去。
*
裴千度一路架马,圈着林长云飞驰进了一远离猎场的的营帐。
这营帐由裴千度一队亲兵把手,见来人是裴千度,迅速将二人放了进去,
裴千度一声不吭地捞起林长云的腿下马,将他抱进主帐。
林长云今夜里一番折腾已经是竭尽了全力,刚在马上被裴千度抱着,只能看见雨水情写着浇在自己身上,一句话也没力气说。
而裴千度竟也诡异地一声不吭。
裴千度面色冷冷,沉着脸将林长云放到了床上。
林长云浑身都是湿透的,头发散落在枕上,将床单沾湿一大片。
裴千度二话不说就要把林长云湿透的衣服脱下来。
林长云颤颤巍巍地拽住了裴千度已经扯开他衣襟的手,有气无力道:“你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
裴千度看林长云倒在床上一副任人折腾又无可奈何的模样,知道他想歪了。
裴千度顺势笑了一下:“你说我要做什么?”
裴千度右掌抚摸上林长云脖劲,掐住那脆弱的脉搏:“我刚救了六殿下,六殿下总要拿出点什么来答谢。”
林长云只觉得心脏更疼了,眉毛眼睛全部都蹙在一块儿。
裴千度在羞辱他。
林长云的呼吸一声一声更重起来,不堪忍受般闭上了双眼。
“你要什么尽管冲我来,别动我的人。”
“哼。”
裴千度冷笑一声,他简直是要被气笑了。
裴千度:“六殿下到是对手底下的人好的很,从始至终从未变过,只对我这样坏。”
林长云脱口而出:“我没有。”
裴千度:“你没有?”
裴千度忍不住掐住林长云肩头,越掐越紧:“你没有?你到现在都还在说谎!在扬州那么玩弄我,嘴里没一句真话,什么都不说就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里,甚至连你的真名都从来没有告诉我过!”
“你告诉我你叫林长云,可是现在呢?!六皇子殿下不觉得我很可笑吗!”
林长云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掐断了,他知道瞒不下去了,忍不住也激动起来:“那你呢!你就没有骗我?”
裴千度越掐越紧:“我说了让你等我!我会告诉你!”
林长云:“我凭什么相信你?谁知道你回来会不会立刻杀了我?”
裴千度呼吸粗重:“好,好,反正你不信。”
“今天也是,你到底想干什么?”裴千度越说越气,“没看出来李琮寺要造反吗,你乱跑什么?!要不是我来得早你就死了!”
林长云肩膀被裴千度大力攥得任何的要命,他往后退:“我知道,就是为了活命我才要走,不然待在那里让李琮寺过来,把我带走跟他一起死吗?”
林长云胸口剧烈起伏着,越说越觉得喘不上气。
裴千度见他后退,一把将林长云拽过来:“我说了会帮你,你为什么从来不信我?!”
“信你?”林长云有气无力地笑了一下,“你嘴里有一句真话吗,我为什么要信你。”
“李琮宴!”裴千度气得大喊他的名字。
林长云一听到这个名字,只感觉浑身更加冰冷:“别这么叫我!”
他用尽全力去推裴千度,苍白瘦弱的身躯抖个不停:“别这么叫我……我不是,我不是李琮宴,我……咳咳、咳……”
林长云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整个身体都咳得蜷缩起来。
“喂,你……”
裴千度见林长云痛苦得双手捂住口鼻,连指尖都在哆嗦,下意识抓住了林长云的手。
结果掀开来一看,林长云的掌心里也全都是鲜血。
裴千度愣住了:“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
林长云呆滞地看着自己被裴千度抓着的双手,到处都是血。
他怎么了?
下一秒,林长云只觉得喉咙一甜,又呕出一口血来。
林长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血,他不知道自己是磕到了哪里还是怎么了,只是那血色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林长云觉得全世界都是红色的了,液体淅淅沥沥地流出来,把裴千度的衣服和被子全部都弄脏了。
“我……”林长云喃喃,眼前一睁睁发黑。
裴千度一下子把他圈进怀里,声音颤抖着冲外大喊:“找郎中来!快!”
林长云的眼皮越来越重,明明被裴千度抱在怀里,却还是越来越冷:“……我,我要死了……”
“闭嘴,”裴千度咬牙打断他,“你不会死的,林长云,我恨死你了,你敢死试试看。”
“咳咳,”林长云又咳出几口血,听了这话扯了一下沾满血的嘴角,“那可,由不得你……”
林长云说完便感觉身体越来越轻,眼睛不受控制地想要合上。
“林长云,林长云……?!”
裴千度的声音越来越远,远到林长云再也听不见。
他到底是谁,他到底是林长云,还是李琮宴。
他怎么可能是李琮宴?
林长云头疼得把自己整个人都团在一起,恨不得直接去死。
突然,一双轻柔是手抚上林长云额头,一下又一下顺着林长云的头发。
那手动作轻轻,明明只是很简单的动作,但是林长云居然觉得在这样的抚摸下,身体一点点好了起来。
嗓子也不难受了,浑身湿哒哒地感觉也一并消失。
林长云迷茫地睁开双眼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竟然出现在一个极其熟悉的地方。
他回到了自己的大学宿舍。
被褥是他熟悉的花纹,床头放了一盏小台灯,枕头旁边还歪歪扭扭的放了两本没看完的专业书。
林长云腾地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浑身都轻飘飘的。
他下意识一看自己的双手,干净的,没有鲜血,只有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一摸头发,是过耳的中长发,不像穿进剧本之后长得过腰。
林长云呆坐了一会儿,好半晌都没有反应过来。
床帘大开着,阳光照射在林长云身上,林长云分不清究竟什么才是梦境。
忽然,他听到下面一阵拉椅子的声音。
还有人在。
林长云迅速探出身子。
只见他床铺的对面,本该是熟悉的室友的那个床位,坐了个陌生的人。
还是一个埋头不断写着什么东西的女人,
林长云更懵了。
他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来,悄悄走到那女人身后。
听见林长运动静,女人回过头来。
看见林长云在自己身后,这人竟是毫不意外,仿佛已经与林长云认识很多年一般:“你醒啦?”
林长云眯起眼睛打量她。
这女人看起来跟他年纪一样大,估摸着也是本科生,扎着一头干练的高马尾,白衬衫搭配蓝黑色长裙。
看着莫名非常眼熟,但是林长云怎么样都想不起来,他不记得自己有长成这样的同学。
这女人丝毫不觉得自己和一个男同学同在一间宿舍有什么奇怪之处,她很兴奋地把林长云拉到自己桌边,指着桌上自己刚才写的东西。
“快来快来,给你看我写的大纲,我打算再完善一下,把这本写成书,到时候说不定能赚点生活费!不过感觉很多地方没有想清楚,你要不帮我看看?”
大纲?
林长云心有所感地往那一看,果然瞧见一本摊开的笔记本。
林长云上前,捧起那笔记本一看。
李琮寺,六皇子,裴千度……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看得林长云双手又要止不住地哆嗦。
那女人还在自顾自讲道:“我之前不是说想给这主角写死嘛,来个be!本来还在纠结的,但是想来想去还是死了比较好,而且这样之后或许还可以写个系列文,在这之后继续写这个故事里别人的故事。”
“对了!这样的话有个问题,感觉我写死的人会不会太多了,怪怪的。前面有个痴傻的六皇子,因为想不好他的之后有什么用,我也给他写死了,还有一些别的角色也基本都死了,比如……”
女人讲得滔滔不绝。
林长云盯着那笔记本,轻声打断她:“为什么要写死裴千度?”
“诶?”女人歪头看他,“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嘛?”
林长云上前一步,伸手拉住了女人的衣服,急匆匆道:“我忘记了,你再讲一遍,裴千度为什么要死,他能不能不死?还有六皇子,你说想不好才给他写死的,那要是有别的办法,他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女人笑了笑,点点唇做思索装:“这个嘛……”
她伸手从林长云手上接过那笔记本,翻了两下,合上。
她坏笑着看了一眼林长云,然后转了个圈,转身往外走。
女人冲林长云挥挥手:“你猜!下次再告诉你,我现在还有事,六教离这儿太远啦,我得赶紧过去!”
她说完也不管林长云,蹦蹦跳跳地走了。
“喂!”
林长云冲出去追她:“别走,把话说清楚!”
女人已经跑没了影,她在楼梯里冲上面林长云喊道:“不要!有机会的话下次再告诉你!”
“回去吧!”女人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变得空旷,“如果你有更好的想法可以自己试试呀!我允了!”
林长云跌跌撞撞地往下追。
平日上课放学走过无数次的宿舍楼道无限地被拉长,林长云怎么也跑不到一楼,怎么也追赶不上那个神秘的女人。
这楼梯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不断地向下延伸。
墙壁也在他的奔跑中不断褪色,变得更加老旧,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林长云跑得筋疲力尽,他无力地扶助把手想要歇息一下,怎料那把手年久失修,一下子断了。
“呃……”
林长云失去重心,一下子跌下去。
下一秒,林长云从床上跌到了地面上。
林长云双腿双脚仍旧是软的,他脑子糊成一团浆,盯着自己撑在与地面上的手好半晌才发现自己已经从那楼道里出来了。
只是那女人上一秒还清晰的面孔,在林长云醒来之后尽然变得模糊不堪,林长云拼劲全力回想也没能够想起一星半点来,连同那女人的身影也忘得一干二净。
他记得那女人说,说让他自己去试试。
那林长云现在算什么呢,算躲过春猎活下来了了吗?
那女人是谁?是她写的剧本吗?林长云又为什么会见到她,还有那些那个女人不愿意回答他的问题。
这都是些什么?
林长云天旋地转,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哪里,什么才是真的,什么才是真的?
“哗啦———”
听到里面动静,帘子被掀开,林长云被晨光一照,忍不住眯起眼睛,伸手挡住了脸。
裴千度迈着大步迅速走过来。
他仍然穿着原来的衣甲,上面沾着一点又一点的血迹,属于林长云和别的一些什么人。
外面天已经亮了,裴千度一夜未眠。
林长云看看裴千度那熟悉的面孔,再低头一看自己。
自己又回来了。
他还在这个世界里,从来都没有离开过。
裴千度一声不吭地将林长云抱回床上,低着头不去看他。
林长云回想起自己再次睁开眼睛之前疯狂吐血的情形,不知道这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看了看自己已经被清理干净的手和身体,开口道:“我……”
林长云话还没说完,顿住了。
他看见自己右手上绑了一个银色铁环。
林长云下意识扯了两下。
哗啦——
金属碰撞声离开我响起。
林长云这才发现那铁环上面连着坚固的铁锁,藏在被子下面,牢牢捆在床柱上。
林长云用力扯了两下,扯不开。
他抬头看向裴千度。
裴千度面无表情地看着林长云,右手大拇指轻抚了一下林长云左眼。
他道:“怎么了,觉得这个不好看吗。”
林长云躲开裴千度触碰他的手:“你,你什么意思?”
“别动,”裴千度抓住他的脸,“不要激动,你身体不好,再这样又要咳血。”
林长云的脸被裴千度托着,挣脱不开。
裴千度道:“你身体太差了,但是郎中说了只要安静修养,也能养回来。”
“所以你就好好待在我这里养着,别的什么也别想。”
裴千度说的波澜不惊,话里话外却全都是软禁林长云的意思。
林长云最讨厌被威胁。
他偏头,张口用力咬住裴千度一下又一下抚摸着他脸颊的大拇指。
裴千度微微皱眉,将手抽回来。
“咳咳咳咳……”林长云又咳了两声,“你这算什么,把我这么关着就为了羞辱我?为什么不干脆让我去死。”
裴千度大拇指上被林长云咬出来一个牙印,他一点都不觉得疼似的,笑了一笑:“我不会让你去死的。”
“你别想逃。”
裴千度说完,在林长云咬过的地方轻轻舔了一下。
林长云目瞪口呆,脸一下子烫起来:“你!”
裴千度眼睛眨也不闸,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又凑上前去,圈着林长云后脑勺将他压过来。
裴千度的呼吸卷着林长云的呼吸,只要在靠近一点点,裴千度就能咬上林长云的唇。
林长云睫毛都开始颤抖。
向后躲,是裴千度宽厚的掌心,向前,是他熟悉的唇。
裴千度缓缓道:“长云,我们再来做个交易吧。”
“你好好的留在我身边,我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这样我保证你手下那些人安然无恙。”
“不然的话,”裴千度摩挲着裴千度的长发,凑得更进,“我杀了他们所有人。”
第63章 抓回去
林长云心脏狂跳,气血一下又一下上涌:“你什么意思。”
裴千度的呼吸打在林长云嘴唇上:“你说我什么意思?”
林长云狠狠躲开,嘴唇擦过裴千度的唇:“你要囚禁我?!裴千度,你疯了吧,你凭什么囚禁我!”
林长云双手撑住裴千度的胸膛想要将他推开,却反被裴千度制住双手,整个人被裴千度压在床上,分开双腿。
裴千度挤进林长云两腿之间,铁链被扯得“哗哗”作响。
林长云不堪地仰起脖颈:“裴千度!”
裴千度咬住林长云耳尖,厉声道:“对,我就是要把你关在我身边,你能怎样呢。”
林长云被扯得又痒又疼,细窄的腰被裴千度压在身下怎么也逃脱不了。
他喘息道:“裴千度,你凭什么?”
“我凭什么?”裴千度支起一点身子,死死地盯着林长云,恨不得把林长云拆吞入腹,“就凭我恨死你了。”
“我恨你在扬州玩弄我折腾我!我恨你是个皇子,我恨你父亲灭我满门!而你跟你亲爱的父皇和恶心的皇兄一样冷血。”
“我真的恨死你了林长云,”裴千度声音突然又低下来,抽出一只手抚摸林长云的脸,“所以你乖乖留在我身边,我从前怎么伺候你的,你就怎么伺候我,好吗?”
“啪———”
林长云终于抽出一只手,拼尽全力扇在裴千度脸上。
裴千度一下子被林长云扇得偏过头去,他用大拇指抹了一把嘴角,染上了些许血迹。
扇得够狠。
裴千度面不改色地回头看林长云。
林长云扇过裴千度的整只手一直在颤抖,他好像被扔到地面上的鱼,濒死一般地拼命呼吸。
林长云愤怒到声音都模糊了:“你放屁,我,没有咳,咳咳……”
林长云话都没有办法说清楚,又哆哆嗦嗦地咳出血来。
他想用双手去捂,却被裴千度一下子捏住两只手腕。
“唔!”
林长云闭上眼睛拼命后退,可他哪里也没法逃,身后只有裴千度的床板。
裴千度不管不顾地叼住林长云的嘴唇,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二人血液交换融合,就好像深入骨髓一样亲密着。
林长云受不了,却又挣脱不开,连呼吸都被裴千度堵住。
“咳咳、咳……”
林长云的眼睫都被生理性的泪水打湿了。
裴千度终于肯放过林长云,他的嘴唇上都被林长云狠狠咬出来一道口子。
裴千度喘着粗气:“怎么,六殿下这就受不了吗?”
“你要是受不了,”裴千度威胁道,“你要是不愿意,我现在就让人把那个叫时信丢出去,反正今夜混乱,死一个六皇子的人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你觉得呢?”
林长云气都还没有顺过来,听闻此言,伸出指尖勾住了裴千度的衣角。
“……不行。”
裴千度狠心继续道:“以后若是你敢再逃一次,你手上的那些人,我就杀一个,如何。”
林长云攥住裴千度衣角的手更用力了。
他屈辱地抿紧嘴唇,头发凌乱地铺在枕上,衣服也被折腾得露出他的半边肩头,被裴千度撑在腰侧的小腿难以控制地绷紧。
林长云终于闭上眼睛:“皇帝和太后……他们不会允许的。”
“我知道。”
裴千度道:“我自有办法。”
林长云不说话了,侧过脸,将自己埋进被子里。
他的肩膀都在颤抖着,裴千度不知道林长云是不是在哭。
裴千度安静下来,松开了制住林长云的手。
没了他的控制,林长云慢慢地、慢慢地将自己蜷缩起来,缩进了被子里,不让裴千度看见他的表情。
一时之间整个帐篷里只剩下林长云不规律的呼吸声。
裴千度受不了这样的沉默,开口道:“你对手下那些人倒好。”
本来怎么威胁都没用、连死都不怕的林长云,一听说裴千度真的要杀他府上的那些人,居然不反抗了,任由裴千度玩弄。
明明达成了目的,裴千度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心脏好像缺了一个口子一样“嗖嗖”露着风,还有人往里面倒醋一样,酸溜溜的。
林长云谁都在乎,就是不在乎裴千度。
林长云听了这话,还是不理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裴千度拉过林长云手腕。
林长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沉默着让他摆弄。
反正不管裴千度现在要做什么,也都无所谓了。
裴千度牵过他掌心,摩挲了一下林长云的手腕,林长云甚至以为他会顺势拽下自己的衣服。
可就在林长云屏住呼吸等待审判降临的时候,裴千度解开了他手上的锁。
林长云愣了一瞬,终于将脸从漆黑一片的被褥里抬起头来,有些不解地回头看裴千度。
裴千度什么也没说,扯过自己的披风牢牢将林长云包裹住,然后拖起林长云的臀,面对面将他抱起来。
林长云不得不抱住裴千度的肩,防止自己掉下去。
他声音有些哑:“又做什么?”
裴千度又将林长云往身上紧了紧,向帐篷外走去:“带你去看好戏。”
帐外晨光熹微,昨天夜里影影绰绰的厮杀声已经停了。
林长云猜到了好戏是什么,小声道:“……别让别人看到我的脸。”
裴千度低头看他一眼。
林长云眼尾还有些潮湿,拽着裴千度肩头的指尖用力地泛红。
“嗯。”
裴千度拉起外袍,遮住了林长云的脸。
*
裴千度的亲兵和皇帝安置在外的禁军从四面八方压入战场。
李琮寺的叛军本想着打一个措手不及,可和李琮泰的人打了个两败俱伤也没分出胜负来,只能隐隐占上风。
夜里,裴千度的部下见时机一到,瞬间从山林中蜂拥而至。
不到两个时辰,叛军全线溃败,皇帝御帐外围尸血铺地,泥水混着猩红的液体流淌。
暴雨已经停了,裴千度怀里抱着个看不清面孔的人,驾马走来。
他脸颊和黑甲上沾了一些血迹,看起来一夜未眠,却是面色冷厉,不见半分疲惫。
没人敢去问裴千度怀里抱着的人是谁。
林长云微微从裴千度肩上抬起眼睛,看到了四周情形。
此处正是在皇帝御帐前。
四皇子李琮寺已至穷途末路,他满身血污,所有亲兵死士尽数战死。
裴千度手下的两名精锐上前,反手扣住他双臂,将他死死按着,跪于御帐泥泞的土地上。
李琮寺发髻散乱,满身都是泥水血点,狼狈不堪地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李琮泰站在不远处居高临下的看着李琮寺,他身上也不干净,方才与李琮寺对峙的时候右手大臂被划穿,淅淅沥沥地淌着血。
见裴千度来了,李琮泰朝他点了点头,脸色并不太好看。
裴千度驾马上前两步,点头道:“太子殿下,陛下一切可好?”
李琮泰看了他怀里的人一眼,没什么表示,移开视线道:“陛下无恙,只是有些……”
下一秒,皇帝御帐的帘被宫人打开,一群人小心翼翼地簇拥着皇帝出来。
皇帝由几人搀扶着走出来,他面色苍白阴沉,脸上皱纹都堆积在一起。
看到跪在血色之中的李琮寺,皇帝气血上头,气得胸口疯狂起伏起来。
李琮泰上前,弯腰扶住皇帝,眼底好像满是担忧:“父皇,注意身体。”
皇帝缓过了劲儿,挥挥手让李琮泰退下。
皇帝板着脸,迈着步子踏着泥,一步步走到李琮寺面前。
李琮寺发丝上都是泥和血,依旧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皇帝幽幽地吐出一口气,因为久病和年迈而沙哑的声音,带着帝王的冰冷无情:“四皇子李琮寺,围困御帐,兵刃逼君,构陷储君,行谋逆大罪,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皇帝顿了顿,判决道:“今朕废去你皇子爵位,削除李氏宗籍,永世不得入太庙,即刻打入京郊废陵幽禁,无诏不得踏出院落半步。”
皇帝为了不落下诛杀亲子的骂名,还是留了李琮寺一条生路。
可偏偏李琮寺不领情。
押着李琮寺的士兵正要拽他起身,泥泞里被铁索死死缚住的李琮寺却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琮寺起初还只是喉间闷笑,转瞬越来越狂,最后化作近乎癫狂的疯笑,震得满帐文武无人敢抬头看皇帝的表情。
李琮寺双膝跪在血水烂泥里,满身狼狈,眼底的怨毒猩红,抬首死死盯着他的父皇:“好一个冷血无情的帝王!从小到大你从未真心待过我们半分!你不顾手足义,只懂制衡只懂猜忌,只懂拿儿子当棋子互相撕扯!”
“你真以为我看不出来吗,父皇?”李琮寺字字淬血,“你刻意纵容我与李琮泰相争,故意分权予我,看着我们彼此猜忌自相残杀!这样你才好安心稳坐你的帝王宝座!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你儿子!?”
“事到如今都是被你逼的!我明明看出来了却不得不谋反,不然日后李琮泰坐上了太子之位,你以为我还能活多久!!”
李琮泰怒吼道:“李琮寺!闭嘴!”
“你以为你又是什么干净东西!”李琮寺目光狠狠剜过李琮泰,“李琮泰,你伪仁假义、觊觎皇权,比我肮脏百倍!为储位不择手段,父皇,你以为为什么病得越来越重!!皇帝眼盲,朝野眼瞎,偏偏奉个李琮泰为仁厚储君!”
李琮泰喊道:“来人!四皇子疯了,塞住他的嘴将他拖下去!”
“哈哈哈哈哈哈!”
李琮寺彻底疯了,他被人堵住了嘴,被七手八脚地拖着在泥地里拖下去,依旧不肯闭嘴,拼尽全力将嘴里的东西吐出来,就是吐出满口鲜血和碎牙也要骂。
“父皇!你待臣子更是如此!稍有功高震主便斩除,稍有朝臣结党便屠族!多少忠臣良将,没战死沙场,反倒死在你的疑心与屠刀之下!!裴千度,就这样你还敢站在这里,你要脸吗!!”
听到这人骂到自己头上,裴千度低头蔑了李琮寺一眼。
李琮寺满身都是脏泥,只有一双眼睛疯狂透亮。
他被越拖越远,声音遥遥传来,威力不减:“我倒要看看,裴千度,你和李琮泰合作,到底最后会是谁弄死谁!!”
“你们几个算计一生,终有一日会众叛亲离孤死病榻!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
李琮寺彻底消失在众人视线中,诅咒的余音却依旧回荡在所有人脑海之中,振聋发聩。
皇帝病重,年纪大了受不了气,这逆子一番话当即将他气得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李琮泰冲上前去:“父皇!来人,召太医!!”
场面又混乱起来,各种叫声此起彼伏,裴千度被吵得头疼,骑着马抱着林长云后退两步。
裴千度早已经安排好了所有事情,现在这情况他在与不在并无任何区别。
裴千度将林长云往怀里搂了搂,低头问道:“还要看吗。”
林长云从歪倒在地上的皇帝身上收回视线,轻轻摇摇头。
裴千度:“好。”
他说完便调转马头,带着林长云离开。
*
裴千度一路又把林长云带回了自己的营帐,亲力亲为将林长云放回了床上。
然后在林长云的注视下,拉过他右手,将那锁链套回了林长云手上。
从今以后,他的自由没有了。
林长云盯着手上那银色的链子,默默注视了半晌,最终认命了一般,什么也没说。
裴千度利落脱下沾满血的黑甲,本想着直接在林长云身侧坐下,但是后来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还是出去洗了个澡才回来。
裴千度回来的时候,林长云疲惫地依靠在床头上,环着铁链的手藏在被褥底下,眼睛半合着,睫毛在脸上投射出一小片阴影。
见裴千度走过来,林长云往里面缩了缩,慢慢抬头看他。
林长云不开心,他不愿意待在这里。
裴千度咬了一下牙,在林长云身边坐下。
林长云不愿意也没有办法,他不会再让林长云离开,感情可以慢慢培养,林长云从前那么喜欢“阿禾”,早晚有一天也会喜欢裴千度的。
裴千度正要开口说什么,就听林长云轻声道:“时信的伤怎么样了,还有时愿她们,人找到了吗。”
林长云不问裴千度有没有受伤,一上来还是只关心那些人。
裴千度又被凉水泼了一脸,冷笑了一下。
林长云听他冷笑,以为裴千度没有遵守诺言,急得攥住了裴千度的手:“你答应过我的,你不能动他们。”
裴千度顺着林长云的力,一下子把林长云拉过来,摁在自己腿上,咬牙切齿:“放心,三公主和时信的伤并无大碍,时愿德安那几个也都找到了,好好的活着。”
林长云这才松了一口气。
裴千度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宽厚的大掌握着林长云的细腰,熟练的揉捏着。
他太熟悉林长云的身体了,哪怕是林长云现在并无那个心思,也被裴千度揉得不对劲起来。
裴千度手上动作不停:“我遵守了我的诺言,六殿下是不是也该有所表示?”
林长云被他捏得浑身发麻。
林长云想动弹,却被裴千度牢牢摁住,裴千度的热量源源不断地传到他身上。
林长云重心不稳,撑住了裴千度的肩膀,声音也变了调:“现在,不行,我……”
裴千度压低声音:“怎么不行?六殿下要说话不算话吗?”
林长云:“没有……”
林长云死死咬紧牙关才没漏出奇怪的声音。
现在当然不行,他昨日夜里为了逃命已经被榨干,现在浑身上下哪里都不舒服,一点劲儿都使不上,而裴千度体力又过于旺盛。
林长云真怕自己没死在春猎的时候,反倒死在这种地方。
六皇子在原剧情里要是这么死的,就过于好笑了。
裴千度轻笑了一下,抱着林长云躺到床上:“逗你的,回靖安王府再说。”
林长云松了一口气,但是被裴千度抱在怀里,严丝合缝地躺在他身上,林长云并没有觉得好受多少。
林长云忍不住动了动:“你要把我关在靖安王府,也不怕别人发现异样。”
“不会的,”感觉到林长云要跑,裴千度单手环住他的腰将他拉回来,“我有办法解决,李琮泰看出来了也不会管,皇帝和太后那边我也想好了怎么应对。”
林长云沉默。
好半晌,他才问道:“你与李琮泰什么时候开始合作的。”
裴千度继续揉着林长云的腰:“很早。”
林长云冷笑一声。
看来那日在青楼,最尴尬的只有他。
林长云道:“你要利用李琮泰到什么时候。”
裴千度挑眉:“你怎么知道我是要利用他,若是我真心要辅佐太子呢?”
林长云睨他一眼:“以裴小将军这种睚眦必报的性子,怎么可能?唔……!”
裴千度在林长云腰侧的软肉上轻轻掐了一下。
他讨厌林长云觉得他恶毒和不择手段,但也不得不承认确实是这样的。
裴千度叼住林长云的喉咙,闷声道:“六殿下为什么这么觉得?”
林长云被裴千度像饿狼捕食一样咬着,却怎么也推不开,只能一边被他舔着脖颈一边道:“你,必须要利用李琮泰,李琮寺虽说在朝廷声望不如李琮泰,但是,用兵的能力远在李琮泰之上,如果他成了君主,只会比李琮泰更难对付。”
“春猎李琮寺要谋反,这是你,你告诉李琮泰的吧,”裴千度咬得用力,留下了一个红红的印子,林长云忍不住“嘶”了一声,“别咬!”
裴千度舔舔那牙印:“你继续说。”
林长云吐出一口气:“你让他们二人自相残杀,这一战下来,李琮寺全军覆没,李琮泰手上精锐折损,皇帝也被气得更加病重,再加上李琮泰在背后动手脚,这老头子的好日子也没多久了。”
“这不是恰恰有利于你吗?”
裴千度抬头,眼睛亮亮的:“不错,长云,还是你了解我。”
“呃……但是,”林长云被啃得说不上话来,将裴千度推开一些,“皇帝和李琮泰几人不可能没有察觉,朝廷那些大臣也不是吃素的,你,保护好裴小姐。”
裴千度眼神沉了沉:“嗯,我知道了。”
林长云说完了话,裴千度一路向下啃,林长云嘴里的调子慢慢变成了轻喘。
不知道裴千度咬到了哪里,林长云终于忍不住“哼”了一声。
他有气无力:“别动哪里。”
“为什么?”裴千度的声音从下传来,“你以前明明很喜欢这样。”
“长云,你有反应了。”
第64章 真话假话
春猎平乱后,皇帝被李琮寺气得昏倒在地,太医匆匆赶来,几个时辰后皇帝才悠悠转醒。
想到李琮寺的嚣张模样,他一醒来便哆哆嗦嗦地起好圣旨,让手下的太监在御帐前当庭宣读。
四皇子李琮寺,身犯谋逆大罪,兵围御帐,构陷储君。废黜宗籍,囚于京郊永绝别院,永世不得入李氏宗庙。
罚完之后还得赏。
皇帝道,太子李琮泰临危护驾,身受重伤。特加太子摄理东宫诸事,加倍东宫仪仗,赐锦缎千匹、赤金百镒。
靖安王裴千度,迅剿逆党,保全圣驾宗室,功冠朝野。特赐御书忠勇匾额、蟒缎十端、黄金千两。
此外,此番春猎屡遭凶险,六皇子雨夜受惊,又身染伤寒,裴千度当庭请命,自愿专任监护六皇子之职,总领六皇子的起居安防诸事。
皇帝与太子心系六皇子,听闻此言,准了裴千度所请。
*
是日,裴千度驾马护送皇帝一行人回宫,让手底下的人先行回靖安王府。
再从宫中出来的时候已经入了夜。
宫墙在夜色中高高矗立着,像是能够将人生吞的静兽。
裴千度头也不回地穿过一座座宫墙。
思戎跟在他身边小声道:“二公子,皇帝先前允我们在春猎之后回西北,如今他将六皇子殿下交于你监护,这样就算真的不得不放我们回西北,有这个名头在,以后我们每年冬天也必须回来一趟监护六殿下。”
裴千度翻身上马:“他自以为打的算盘好,若是我们老老实实的,行动肯定会有所限制。”
“不过,”裴千度笑笑,“为了让林长云待在靖安王府,我陪那个老头子玩玩也没事。”
“皇帝这是又要用我牵制太子,”裴千度快马加鞭向靖安王府回去,顺嘴对思戎解释道,“李琮泰不安分,经围场平乱收拢人心,势力更盛。六皇子有我全权监护,等于手握边关军方靠山。”
“这样一来,太子不敢随意加害林长云和其他皇子,也怕皇帝死得太早,我势力太强,借机渗透朝廷,这是变相限制了东宫的扩张。”
裴千度:“那老头子做皇帝做得连自己的儿子都不相信了,我记得他还有个还不到十岁的七皇子,你信不信,皇帝不久之后就要培养七皇子。”
思戎拖着下巴点点头。
眨眼间,几人已经到了靖安王府,裴千度翻身下马,将马绳都给了思戎。
他吩咐道:“不是赏了写金银绸缎吗,拿去给林长云购置些药材和衣裳,衣裳要亮色的,他喜欢。”
思戎复杂地看了一眼裴千度:“是!”
*
裴千度步伐很快,衣角都翻飞起来,他一路飞速行至主屋,推开了门,深呼吸一口气,放轻了脚步。
裴千度推开暗格的门,轻手轻脚地下了地下室。
地下室内烛火暖暖,面积宽敞,无论是地毯还是被褥都用的是最好的面料,就连裴千度自己的屋内都没用上这些。
床榻上缩着一小小身影。
裴千度抚了一下林长云的发顶,林长云眼睫震动了一下,悠悠转醒。
林长云喃喃:“你……”
“嗯,是我。”裴千度轻声道。
他顺势坐到床上,抱起林长云:“醒醒,吃过药再睡。”
林长云几经折腾,两眼昏昏,任由裴千度将他拥在怀里,一口一口喂着药。
皱着眉头吃完了药,林长云清醒了一些,感受到裴千度一下又一下揉着自己的腰,林长云挣扎了一下。
他道:“我今天也不想做……”
“不做,答应了你过段时间再说。”裴千度继续替林长云揉着他酸痛的腰和大腿。
林长云没精打采地点点头。
裴千度见他醒了,便道:“今日皇帝处置了李琮寺,对有功之人都进行了封赏,我顺势提了一嘴三公主帮你躲过叛军追杀之事。”
林长云听闻此言,直起脑袋:“皇帝怎么说。”
裴千度见他来精神了,挑挑眉:“皇帝特授三公主为司言局直官,正八品,执掌内廷机要文书和内外官员文牒联络,随朝听差。”
“多谢,”林长云知道裴千度是因为自己才跟皇帝提此事的,“三公主母妃家里势微,一直过得不容易。”
裴千度点头。
林长云抬眸,又问:“你把我关在这里,皇帝和太后没说什么?”
裴千度笑了笑,大拇指捻了一下林长云的唇角:“我自请护卫六皇子,皇帝病重管不了那么多,李琮泰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太后那边……”
“她要见你,我就带着你去见,”裴千度凑上前去吻了一下刚才自己捻过的地方,“你会好好配合我的,对么,长云?”
林长云深呼吸一口气:“那你要一直把我关在这个地方?”
“怎么会,”裴千度看他要跑,桎梏住林长云的腰把他压回来,“我在府里的时候,你就同我在主屋里呆着,宫里需要你露面的时候,我护着你过去,逢年过节我也会带你出去逛逛。”
“这怎么能算关着你呢?”
“你!”
林长云被裴千度这不要脸的架势气到了,这怎么不算关着?
自由全无,无时无刻不被裴千度监视着。
林长云在春猎里活了下来,可是落入了裴千度的手中,这算什么?林长云还算是个人吗。
林长云想到之前杨诚之对他说过,有人舍命相助,硬生生替他从死路里劈出一条生路来。
莫非那所谓“贵人”就是裴千度,而代价就是林长云再也不能自由?
裴千度一下又一下舔着林长云唇角,林长云被舔得难受:“你到底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这样,你不喜欢男人吧裴千度……”
裴千度顿住了。
他简直要气笑了,咬牙切齿道:“对,我不喜欢男人。都怪你,林长云,是你在扬州那样对我,害得我只能这样。”
林长云被他咬了一口,“嘶”了声:“你当初不也爽到了?躲避追兵的目的不也达成了?你就把我当个露水情缘,然后我们就此别过,不行吗?”
“不,行。”裴千度直勾勾地盯着林长云,“你别想逃,林长云,我要一笔一笔讨回来。”
林长云呼气:“为什么,你真,这么恨我?”
裴千度:“对。”
林长云抿唇不说话了。
裴千度发泄一般狠狠撕咬林长云的唇。
等他终于啃够了,林长云才捂着通红的唇喘息道:“我,我想出去一趟,有很重要的事情。”
裴千度皱眉:“怎么,你又要去找杜老四他们,然后想把法逃离我?”
林长云没招了:“我没有!他们的命都在你手上,我还敢动作什么?”
“你最好是,”裴千度眼神阴沉,“你母妃那个京西别院我已经找到了,你要见他们,必须当着我的面,你要去哪,必须由我陪同。”
“知道了吗林长云,别想逃。”
林长云沉默片刻,叹气道:“我知道了。”
裴千度满意地又将林长云往怀里紧了紧:“你刚才说要出去,是什么事儿?”
林长云想了想,简单道:“我想去我母妃从前的宫里看看,找点东西。”
裴千度:“什么东西?”
林长云摇摇头。
裴千度皱眉,警觉:“是不愿意告诉我,还是不知道。”
林长云看他,叹口气:“是不知道。”
“皇帝对我母妃嘉贵妃有几分情分,她故去后,宫殿不分配给其他妃嫔居住,永久封闭保留原貌,日常旧物应该都原样留存,我想去看看有没有我想要找的东西。”
裴千度圈着林长云的腰,思索了片刻林长云话的真实性。
林长云心脏跳得很快,怕裴千度不答应,抓住了他的手:“裴千度,我只是想要我娘的旧物,我想知道知道她到底长什么,到底是怎么死的。”
林长云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有几分恳求,裴千度看不出什么问题。
“可以。”裴千度点头。
林长云还未松口气,就听裴千度话锋一转:“不过,你要我帮你,我是有要求的。”
林长云:“什么?我现在整个人都在你这儿了。”
裴千度哼笑一声。
林长云整个人都在他这儿了,可是心却从来都不在裴千度这里。
裴千度缓缓道:“我不要你做什么,我要听你的真话。”
“林长云,你之前跟我说你从来就是神志清醒,只是为了保全自己所以才在众人面前装成痴傻的模样。”
林长云心下不妙,眯着眼睛后撤小半步。
裴千度步步紧逼:“但是真的有人能装得那么好么?好到无论是皇帝太后还是从小就和你玩得好的三公主,都没有一人发现异样,而这一年来,六殿下好像迫不得已露出很多不太一般的地方。”
林长云反问:“那是因为这一年发生了很多大事,难道不是吗,裴小将军?”
裴千度:“那好,那六皇子殿下,你为什么不愿意让我喊你李琮宴?又为什么总是会说一些奇怪的话?你在京城长大,脱口而出的很多‘俗语’却不是京城的人会说的,为什么?”
林长云狡辩:“那是因为……”
裴千度攥住他手腕:“林长云,你嘴里有一句真话吗?”
林长云:“我怎么没有真话了?你好意思说我么。”
裴千度攥住林长云腰,翻身将他压在床上,桎梏住他双手:“反正你要是想我帮你这个忙,就回答我这个问题。”
林长云咬牙:“你!”
裴千度:“怎么样,要不要?”
林长云闭上眼睛思索很久,裴千度耐心等他,顺手拨开林长云糊在额头上的头发。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长云悠悠突出一口气:“好,我告诉你。”
“裴千度,我不是李琮宴。”
第65章 暗渡陈仓
“不是李琮宴,”裴千度重复了一遍,“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林长云偏开脸,“李琮宴从小痴傻,这不假。”
“太后说李琮宴出生便魂魄不全,而我,可能就是他丢失的那一魂。”
林长云瞎扯:“我睁开眼就在这儿了,醒来的时候没有任何李琮宴的记忆,话不会说,路不会走,一切都是在扬州慢慢学起来。”
裴千度眯起眼睛来看他。
林长云无视了他的表情,平静道:“后来认识了杜老四,他是个奇怪但博学的人,很多东西我是从他那里得来的,我跟‘李琮宴’完全不同,我不是他,我们只是共享一个躯壳一个父母而已。”
裴千度没信:“那这算什么?你又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会到这里了?”
“谁知道呢,”林长云苦笑一下,“你这话就想问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他的意志和神识也从哪里来的一样。”
裴千度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不知道是不是被说动了:“真的?”
林长云挑眉:“不然呢,难道你觉得我是什么孤魂野鬼附身在了李琮宴身上,或者是把李琮宴杀了自己顶替他身份?”
“那你的名字呢?你说你叫林长云,是你娘取的名。”
林长云忘了这茬,没想到裴千度还记得:“……算是吧,知安给我看过我娘做的诗,里面恰好有‘长云’二字,当时又恰好在林府,便叫这个名了。”
裴千度没话说了,盯着林长云,微微直起身子。
所谓杀了李琮宴顶替他身份,几乎不可能。
且不说是否真的能找出来不论面庞身形声音都和李琮宴一模一样的人,若是真的换了人,时信时愿这些从小护卫六皇子的真的发现不了吗?皇帝太后真的看不出来吗?
裴千度信鬼神,所以从前会在百花节为林长云祈福。
但是他也并不觉得林长云会是个随便附身他人的鬼,图什么呢?裴千度从前就觉得林长云身上有种很割裂的感觉,他看得出来,林长云并不适应这个身份。
林长云继续添油加醋:“我问过杜老四,他说我这种情况也并不少见。”
“杜老四从前见过一个人,大概是这里出了问题,”林长云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就好像一个躯壳里住了两个人,甚至有可能是更多人,轮流控制那个躯壳,性格还不一样。”
裴千度想到什么,攥紧了林长云的衣服:“那你会消失吗。”
林长云这回是真的不知道了,他摇摇头。
裴千度抿紧了嘴唇,看起来信了:“你要去找嘉贵妃遗物,也是为的这个原因?”
林长云:“嗯。”
“林长云。”裴千度喊他。
“啊?”
“林长云,我不管你是谁,”裴千度低声道,“我只知道在扬州那样对我的人是你,你别想逃,别想用什么你不是李琮宴的借口逃离我。”
明明是恶狠狠的话,林长云的心跳却莫名快起来。
裴千度垂下眼睛,头发也滑到林长云耳畔,林长云平静地回视他,裴千度可以从那透亮的眼眸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裴千度呼出一口气,在林长云身侧躺下:“我都知道了。”
“过几日我陪你一同过去,”裴千度一揽,林长云就被迫滚到了他怀里,“要去嘉贵妃旧宫,得提前报备过。”
林长云松了口气:“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