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读小说网 > 都市小说 > 莫霍面 > 13、第 13 章
    池念坐在热乎乎的地上,背靠着门,宋长离在她对面舒适自然地盘膝而坐,也不出声,继续打量她。

    池念当然一直知道他长得好。

    可是今天晚上,在厨房里透出来的黯淡灯光下,他的眉毛黑到浓郁如墨,双眼藏在高高的眉骨投下的阴影里,帅到有种鬼感。

    池念被这只鬼盯得受不了,目光下落。

    这样坐着,他的睡袍前襟向两边敞得更开了,从胸到腰暴露无遗,肌肉线条起伏,灯光下阴影分明。

    这个人不止节制食欲,也肯定有良好的运动习惯。

    池念不太好意思多看,再往下瞟,倒是解开了一个未解之谜——他睡裤腰间的抽绳上装着金属头。

    抽绳没有系,像是曾经被他暴力扯开过,一端几乎缩回去了,另一端长长地随便垂着。大概就是这东西在地板上摩擦碰撞,发出细响。

    他身上这条浅灰色的丝质睡裤太软太服帖,还有淡淡的光泽,让每个起伏都鲜明无比,也很不适宜细看。

    池念的目光火速上弹,撞回他的眼睛。

    他完全没有拉一拉睡袍遮住自己的意思,出声:“结婚了?”

    他像失忆了似的。

    池念:“对。”

    他仿佛迟疑了一瞬:“结婚,我知道。就是建立一种关系,可以合法交.配和生育,对么?”

    池念:“……”

    聊不下去了,池念嗖地往起站,宋长离反应极快,一把按住她的肩膀。

    他仿佛很疑惑:“我说错了吗?”

    他看起来不像是装的,满眼求解惑的神色。

    他现在不像是梦游,更像是脑子出了什么大问题。

    池念忽然想起今天白天在医院的情景。

    他坐在候诊区的扶手椅里,向着姥姥那边微微倾身,耐心地陪着乱穿时空的姥姥驴唇不对马嘴地聊天,认真地听她说的每一句话,有问必答。

    他对姥姥很有耐心,自己于情于理,也应该对这个脑子坏掉的他有点耐心。

    池念耐心回答:“我们两个没有‘交.配’,也不打算‘生育’。”

    他更困惑了,问:“为什么不交.配?你那么好闻。”

    池念:“……”

    池念:不是,要不是你现在看起来脑子不太好使,你这就是纯纯的骚扰。

    可是也不对。毕竟和他证都领了,属实是合法夫妻。合法夫妻之间,应该是可以这样聊天的……吧?

    池念觉得自己的精神状态也开始不好了。

    池念调整了一下坐姿,索性不走了:“这个婚姻的问题先放一放,宋长离,你到底怎么了?你这可不像是梦游。”

    宋长离依然在用估量的目光研究她,半晌才开口。

    他说:“我不是宋长离。”

    池念:嗯?

    他从头到脚,从脚到头,没有一丝一毫不是宋长离。

    池念警惕地看着他:“你该不会是要告诉我……你有人格分裂的毛病,现在正在跟我说话的,是你的第二人格吧?”

    “当然不是。”他断然否定。

    池念刚松了半口气,他就冷漠地接着说:“我怎么可能会是你们人类这种可怜又低等的生物,我是……暂居在他这个脆弱身体里的另一种生命形态。”

    池念:???

    什么生命形态?满地爬的生命形态吗?

    不是你都爬成那样了,你还觉得自己挺高等?

    池念一阵绝望。

    池念:宋长离你这不是人格分裂,你这是彻底发疯了。

    这还不如好好分裂呢。

    他不像在开玩笑,目光中满是疏离与猜忌,虽然说了,也仿佛认定了池念根本不会相信这件事。

    池念定了定神:“所以你到底是什么生命形态?”

    问出这种问题,池念都觉得自己不太正常。

    他反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池念的理由是现成的:“因为我们结婚了,我现在是你的法定配偶。”

    对面的人纠正:“宋长离的法定配偶。”

    “这个身体的法定配偶。”池念纠正,“只要你在用着它,我就有权利弄清楚它里面到底装着什么东西。”

    他不出声,又上下打量了一遍“法定配偶”,终于字斟句酌地说:

    “我是一种,来自地球深处的……存在,我们在地球上生活的时间比你们人类更久远,我们没有实体,是一组信息,一种波动形式,你可以理解成,类似电磁场一样的东西。”

    这位好像科幻小说看得走火入魔了。

    池念索性采访他:“那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我不知道。”他说,“从我醒过来的时候起,我就被限制在这个宋长离的身体里,回不去了。”

    池念听懂了:“这叫‘妖邪上身’。”

    找个道士用符水喷一喷,桃木剑驱一驱,说不准就好了。

    对面的人眯了一下眼睛。

    “虽然我能出来读书的时间不多,我也知道,‘妖邪’不是一个好词。你这是……”他思索了一下,迸词出来,“……人类沙文主义?”

    敢情这位有限的人类知识都是从书里学来的。

    “我不沙文,我自卑极了。”池念问他,“那你叫什么?你有名字吗?”

    对面的人紧抿着唇,没有出声。

    池念:“你不告诉我名字,那我怎么称呼你?叫你宋长离二号?”

    他明显很不喜欢被排成二号,开口了:“我不记得我的名字了。不过宋长离发现我的存在以后,给我起了一个名字,叫——”

    他发了一个音:“moho。”

    池念模仿:“moho?”

    “莫霍。”他说,“莫霍面的莫霍。你知道莫霍面么?地球的地壳和地幔之间的一条分界线。”

    池念想起那天在地质博物馆,“地表之下”的主题展厅里,曾经瞄过一眼墙上的简介。

    莫霍面,全称是莫霍维洛奇间断面,在莫霍面上下,岩石的组成成分和物理性质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地壳和地幔以此为界。

    如果地球是只大桃子,那莫霍面就是桃子皮和桃子肉交界的那一层,就算听起来如此浅表的地方,也是人类还远远没有探达的地下深处。

    他继续说:“我的故乡在莫霍面附近。我就是从那里来的。”

    池念:行吧。你知道地幔的温度吗?幸亏你没有实体,不然住在那么热的地方,你和你的同胞们早就十八成熟了。

    池念作为此时此地唯一的人类代表,继续采访这位地下深处来的异种。

    “那你在这儿干嘛?不想回你的故乡吗?”

    “我离不开这个身体,”他说,“要是我带着这个身体回去,走不了那么深,宋长离就熟了吧。”

    哦耶,异种代表与人类代表的思路并轨了。

    “再说,你们人类的科技水平低到可怜,你们目前还没有办法到达那么深的地下。”

    池念刚想怼他,就看见他垂下眼睛,脸上多了点有家不能回的落寞。

    池念的目光跟着他往下,满脑子都是一个不太正经的想法——

    不管你叫宋长离还是莫霍,你真的露点了。

    他穿得太少,宋长离平时衣冠楚楚,严密地遮掩住的一切,现在明晃晃地呈现在她眼前。

    过于醒目,实在没法忽略。

    池念努力把脑子重新拉回到人类与异种第三类接触的严肃话题上。

    “你都是半夜出来吗?你为什么要到厨房偷东西?还偷吃我的蛋挞?”

    莫霍面无表情,半晌才吐出一个字:“饿。”

    宋长离那个吃法,是没法不饿。

    那么压抑食欲,把自己饿得妖邪都冒出来了。

    莫霍问:“那种东西叫蛋挞?你买的?你下次能不能换一种?今天这个是臭的,有点恶心,也不够甜。”

    池念:哈?恶心你还都吃光了?你个小偷还挑上了??

    那么好吃的榴莲蛋挞啊。香香滑滑的榴莲蛋挞啊。没了。

    莫霍动了一下:“我不能继续跟你聊,必须得走了,再过一会儿,宋长离就要醒了。”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爬行的仙度瑞拉要回到他的北极。

    他嘱咐:“见过我的事,千万不要告诉宋长离。”

    池念好奇:“为什么?”

    “他非常恶劣,会想尽各种办法限制我出现,我就不能吃东西,也不能出来透气了。”

    他这状况太奇怪了,池念暂且点头答应:“好。”

    莫霍忽然伸出一只手,用指尖碰了一下池念胡乱披散着的头发。

    池念:?

    “你是个好闻的人类,头发也很好看。你叫池念?我记住了。”他说。

    池念这辈子还没这么被人这么直白又奇怪地表扬过,一时不知道该做个什么反应。

    莫霍不用她反应,他一翻,手掌着地,整个人像只大蝙蝠一样,沿着岩板地飞快地爬走了,消失在北极的黑暗中。

    不一会儿,就响起了宋长离卧室门打开又关上的轻微声响。

    池念坐在原地没动,很需要缓一缓。

    原来这就是宋长离的“大瑕”。

    他转过身,背后没有黑漆漆的大洞,趴着个什么奇异的地底生物。

    假设今晚不是宋长离突然表演欲爆棚,跟她开了个玩笑,是真的的话,那宋长离的精神状况确实大有问题。

    而且他自己也很清楚。

    所以才那么遮遮掩掩,恨不得和她分住在南极北极。

    那他为什么要冒着秘密被人发现的风险,非要和她结婚,又坚持要她搬进他家呢?

    想不通。

    估计已经五点多了,池念站起来准备回房间。

    她转头看了一眼厨房,走进去,关好冰箱门,拿起岛台上蛋挞的空盒子,丢进垃圾桶里。

    回去以后,完全睡不着,池念索性爬起来做手工。

    没多久,外面就隐约传来一点声音,估计宋长离本人——而不是上他身的妖邪——起床了。

    天光渐亮,池念一直等到起床闹钟响了,才去洗漱换了衣服,从卧室出来。

    早晨的宋长离和昨夜判若两人,他正在餐厅,看见池念只淡淡地打招呼:“早。”

    餐桌上今天除了惯例的粗粮粥和小菜,碟子上居然还放着煎饼果子。

    池念小时候,有个大爷每天早晨骑着三轮车,到楼下卖煎饼果子,杂粮面糊浇在滚烫的锅面上,一转一抹就是一张薄饼,摊上鸡蛋,刷层面酱,撒上葱花和芝麻,把薄脆放上面一裹,就可以吃了。

    姥姥不常给池念买,怕不干净。

    宋长离家做的肯定干净,池念对他家阿姨的手艺非常有信心,马上在自己的位置坐下。

    煎饼上面酱刷得很足,薄脆一口咬下去,咔嚓一声响,脆到掉渣。

    池念接住薄脆渣,悄悄倒在碟子里,忍不住抬眼去瞄对面的宋长离。

    两个人整天不见面,只有早饭时间远远地对坐着,大概可以叫做早餐夫妻。

    他坐在那里,安闲正常,像只鸟一样,有一勺没一勺地喝他的鸟粮粥。

    晨光太明亮,他的眉眼就显得没有昨晚那么深邃。

    衣服穿得也很严实,今天是件极细条纹的浅灰色衬衣,只有领口微开,其他扣子都扣着,袖口也牢牢地束缚着手腕,只随着动作,时不时露出一点腕骨。

    可是池念昨天晚上什么都看见了。人家莫霍可比他大方多了。

    池念的脑子有点跑偏,目光滑落到他的胸口。

    遮掩在薄薄的浅灰色衣料下的部位会随着他的动作微动。

    盯了一会儿,池念忽然意识到,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仿佛有种轻微的压力落在她身上。

    池念抬起眼睛。

    宋长离果然在看她。

    明知道他不可能穿过她的脑壳读出她的想法,池念还是心虚,马上低头咬了一大口薄脆,掉渣掉得手忙脚乱。

    宋长离的注意力却在别的地方:“池念,你的手腕怎么了?”

    池念:嗯?

    她低头看了一眼,忽然发现自己的左手腕上有个显眼的红印子,明显是被人抓握过的指痕。

    是莫霍。

    昨晚刚见面的时候,两个人殊死搏斗过,他抓她手腕的时候力气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