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读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缠珑 > 13、第 13 章
    确实,另有安排这话,她以前听过。本以为就是安排进尚宫局,却没想到,主子竟然要设立秘枢阁,让她这个从未接触过政事的人,去直抵权力的中心。

    她何德何能呢,不过是读过书,会记账,懂得王府里的生存之道,除此之外再没有旁的了。主子愿意手把手交,她却担心自己愚钝,学不会办不好。他说一个月就能独当一面……真的能行吗?

    抬眼朝上觑觑,心里没底,却也还是咬牙应承,“奴婢愿意习学,可万一要是学不会……还求主子恕罪。”

    皇帝看着她,似乎是在审视她的决心,“不想埋没在深宫里,有志向和冯愈平起平坐,那就拿出真本事来。朕不信太妃会看走眼,好几次私宴上,都听太妃夸奖你,说你虽耿直,但心思纯粹,一点就透。朕要看看,你当不当得起太妃的赞誉,也要你靠自己的能力,证明朕当初没有选错人。”

    这番话,说得蓝今沉淀下了心。

    以前太妃三句不对就一顿臭骂,原来在她听不见的地方,也曾这样夸赞过她。为了太妃的器重,她得打起精神来了,于是横下心道:“请主子放心,差事办不好,奴婢自请去下三处当差,这辈子老死在宫里,没有半句怨言。”

    皇帝方才露出一点笑意,“好,那么从今日起,你就是朕的学生了。御书房的隔间替你空出来,等到学成那天,正式设立秘枢阁,你任掌事,下设典简、掌简。人选朕会定夺,届时这些人供你调度,替你分担公务。”

    蓝今领了命,想想一同来的那些人,个个都是硬着头皮往前闯。自己在宫里,尚且有主子庇佑,冯愈他们在外,一切要靠自己,比起她来更苦更难。

    皇帝那头,另外还有更细致的交代,“秘枢阁设立之前,你先在尚宫局挂个名,去司记司任司记。好赖是个正五品的女官,有了名头,方便在宫内行走。”

    宫中女官和朝堂官员不一样,官职仅在紫禁城内论,品级的高低,是用来划分俸禄和职权的。一个伶俐能干的宫人,通常得花上一二十年时间,才有可能爬上那个位置,大多宫女放出去时,未必触碰得到尚宫局的边缘。

    这就是跟对主子的好处啊,蓝今心想。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到了皇上跟前,一出手就是五品,算是走上通天的捷径了。

    她掖起手,向上俯身,“奴婢谢主子栽培,必当尽心竭力,报答君恩。”

    皇帝说好,指尖落在那块羊脂玉上,曼声又嘱咐:“你的任状,朕已经命司礼监发下去了,往后别自称奴婢了,称臣,免得和殿里伺候的宫人混为一谈。”

    蓝今道是,新到一处地方,最怕就是四面不靠。但凡有了归属,知道在哪个局任职,哪怕只是挂着名,也有个出处了。

    皇帝收回视线,靠向椅背,“回头叫总管领你去认认地方。尚宫局的差事你也要兼顾,别让人弹劾你吃空饷。”

    尚宫局是六局之首,属导引中宫,辅佐皇后统理内廷的部门。司记司掌管档案文书,主子尚未册立皇后,如今尚宫局还在先帝陈皇后手里攥着,适时安插进自己人,才是对权力更迭最大的尊重。

    不过一下子身兼数职,对一个年轻姑娘来说,不是一件轻松的事。皇帝的神色和软了些,“你要是觉得难办,朕再另派他人。”

    蓝今说不,“臣可以。只要是主子吩咐的差事,臣想尽办法都会达成。”

    实在是衡州能带走的人手太有限,朝廷使团早有暗示,嗣皇帝只需带几名护卫,三两个贴身小厮就好。也是经过多番斡旋,才把小厮名额换成了王府护卫,选中蓝今随扈,是因为可以名正言顺带进宫的缘故。

    赴京的这一路,他已经做好了规划,先扎住根,再徐徐图之,培植自己的势力。眼下人手不足,也是没办法,只好一个当成两个来用,等度过困境再作打算。

    事情敲定了,棋盘上落下了第一子,他有足够的耐心,盘活这局死棋。

    忙了一上午,到这时才觉得饿,正想传膳,曹保喜出现在门外,虾着腰向内回禀:“万岁爷,慈宁宫传话来,太后老佛爷请您过慈宁宫用膳。”

    先前登基大典上,皇帝拜见过张太后,那时一个端坐一个行礼,全是依照规制行事,没有说上话。现在让过去用膳,大抵为了走一走人情,至于将来是和风细雨还是剑拔弩张,就看张太后的意思了。

    皇帝站起身,抚了抚衣袍举步往外走,撂下一句话:“跟着一道来。”

    蓝今忙随另两位女官一同跟上,从乾清宫一路往西,进了慈宁宫大门。

    慈宁宫内一干人等,此时全候在院前滴水下,皇帝一露面,总管李赞就带着众人迎上前磕头,“奴婢等,恭请万岁爷圣安。”

    皇帝抬了抬手,“朕安,起来吧。”

    李赞复又磕了个头,起身旋到一旁引路,笑着说:“太后娘娘从外朝回来之后,就一直在念叨,不知万岁爷视朝是否顺遂。这不,打听您散了朝,就派人过去请您……万岁爷上台阶,您留神脚底下……太后娘娘设了家常宴,就等万岁爷来,好和您说说体己话。”

    太监惯会粉饰,十句里淘澄不出两句真话。皇帝听后淡然笑了笑,提起曳撒迈进门槛。

    偏殿里,太后就站在桌旁,穿着弹花暗纹窄袖长袄,四十多的年纪,保养得很好。见人进来,脸上带笑,目光上下打量,暗藏审视和提防。

    皇帝立刻换上了一副温存面貌,恭顺地行礼如仪,“臣刚回乾清宫,正打算去给太后请安,不想太后先打发人过来传话了。今儿前朝礼仪多,劳动太后受累了,万请太后见谅。”

    他会说话,姿态也放得低,头一回正经打交道,总要经过几轮试探,才知道往后的路该怎么走。

    张太后愿意做表面文章,和煦道:“皇帝登基,乃国家头等大事,太后出面主持是祖制,何谈受累。倒是皇帝你,千里迢迢赶进京,这一路上风餐露宿的,实在辛苦。我听说,在南阳时候还遇上了驿站坍塌,人都给埋在底下了。消息传回京,把我急得团团转,这要是出了差池,我可怎么向列祖列宗交代!好在有惊无险,说是受了伤,先前顾不上问,这会儿大安了吗?”

    皇帝说是,“小伤不碍事,早就痊愈了,太后不必挂怀。”

    张太后说那就好,一面比手让他坐,一面温言煦语拉近关系,“按着名分,咱们算是母子了,你也不必一口一个‘太后’,一口一个‘臣’的,显得多生分似的。往上倒一倒,宣宗皇帝和靖王是堂兄弟,你和先帝也是手足,咱们是至亲无尽的骨肉,千万不要隔着心思才好。先帝无福,年轻轻就崩了,膝下没留下一儿半女,内阁催着拟定人选,逼我拿主意,好在先帝在病榻上时就提起过你,我也不多思量了,说你便是你,钦点了定国公他们去藩地传诏,把你请到京里来。上回你进京,好像是七岁那年,一晃长得这么大了。你们兄弟眉眼有几分像,我见了你,诚如又看见了先帝似的……”说着轻轻哽咽一声,却很快平复下了嗓音,“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人没了,不知怎么活下去才好。现如今你来了,国家大事有人撑着,我心里也得了慰藉,真好。只是执掌江山最是辛苦,和管理藩地不一样,日后要叫你受累了。”

    一串话,说得体面又具人情味,一时让人怀疑,那个主张新君以入嗣方式进城的人,究竟是不是她。

    好在姓慕容的,大多有城府,不因几句看似掏心挖肺的话,就毫无保留的相信任何人。

    皇帝懂得虚与委蛇,和声道:“都是为着祖宗基业,我怎么敢言辛苦。蒙太后不弃,那儿子往后就唤您母后了。我虽不及先帝文治武功,但对母后的孝心天地可鉴,母后就把我当亲儿子吧。心里想什么,只管和儿子说,我有哪里做得不尽人意,也请母后提点。”

    张太后露出笑意,颔首道:“我早听闻过你的贤名儿,远在封地,京里都有人夸你,可着满大邺的王世子里挑,你也是独一份。我相信你能把慕容家的基业守住守好,庙堂上有贤主临朝,是大邺的福气。”言罢回过神来,“哎呀,光顾着说话,菜都凉了。来,皇帝动筷子,早年你母亲进京朝贺,还夸过厨子的手艺呢。”

    皇帝道了谢,低头尝一口,菜很咸,并不合他胃口,但仍是夸赞,“味道确实好。能在慈宁宫伺候的,必是外面厨子不能比的。”

    张太后笑意更盛了,“好吃就多吃些,往后得了闲,常来我这里坐坐。”叙完了母子之情,视线一转,落到了一旁低眉顺眼的女官身上,“我听说你只带了一个婢女随扈,就是她吧?韦用先头来禀报,派到司记司去了?”

    蓝今见点她名头,恭敬地俯了俯身。

    皇帝顺势看她一眼,应道:“她是靖王府老人儿,在太妃跟前学规矩。藩地不像京城,府里能写会算的没几个,这个办事还算稳妥,就把她带出来了。”

    太后“哦”了声,“我原以为是你房里人,还想着要给个什么位份为好呢,后来得知派到尚宫局做了女官,才知道是我弄错了。也好,栽培着,将来有用处。”话锋一转又道,“皇帝,你既已经登基,年岁也到了,早些册立皇后,开枝散叶要紧。咱们家啊,不知哪里克撞了,几辈子皇嗣都单薄,这事儿可不能不放在心上。我听人奏报,你和湖广都指挥使家的姑娘定了亲?以前是藩王世子,这样门第也就罢了,如今登了大宝,人选可以再议。京里豪门世家的姑娘有的是,贤良淑德的紧着你挑,或是我来做主,一定给你挑个称心满意的。”

    所以留着平家这门亲,果真起了挡箭牌的作用。早就料到太后会干涉他的亲事,她拟定的皇后人选,必定和张家有关。

    皇帝应得委婉,“儿子才刚即位,外朝的事还没理出头绪来,暂且不考虑婚事。不过和平家的亲,早在几月前就定下了,如今随意退婚,恐怕不合情理。”

    太后听罢,垂眼忖了忖道:“也是,这件事可以再议,不急在一时,还是朝政要紧。你才刚登基,外朝事务一时难以上手,内阁那几位老臣都是三朝元老,遇见疑难杂症交给他们承办,他们办不了的还有我呢。你叫我一声母后,我自会扶植你,咱们母子同心,平衡住朝堂,不把先帝留下的江山糟践了,就尽了你我的责任了。”

    皇帝慢慢仰起唇,笑意一点点加深,“是,多谢母后体恤。儿子确实有许多不足之处,一定多向阁老们讨教,听母后的教诲。”

    太后很满意,莞尔道:“好了,不谈那些朝堂大事了,没的扫兴。来,多吃些,我宫里的酥酪可是紫禁城一绝,早就命人备下了,回头取来,让你尝尝。”

    一餐饭,吃出了母慈子孝的感觉,要不是仔细留意,察觉不出底下的暗流汹涌。

    终于饭罢,皇帝致谢后,返回乾清宫了。太后站在殿门前目送,等人走出宫门不见了,方才退回偏殿。

    跟前伺候的吕嬷嬷在她膝上搭了一方狐裘,悄声道:“我看这位爷,倒还算听话,朝政安排没有违逆太后,连那几个菜,也照常吃喝了。”

    张太后哼笑了声,“敢说菜咸了,或是少动几筷子,都算他不懂人情世故。可我瞧出来了,他有脾性,就说进城那一步,拿了多大的乔,你都忘了?别人的肉,终归贴不到自己身上,就得想法子压制着。别等他翅膀硬了,掀了我的碗,再砸了我的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