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宁忽然咳得更厉害,打断了沈姝窈的话。
“沈姐姐,她只是一个下人。你这样逼迫,她为了保命,什么谎话都说得出来。”
沈姝窈站起身:“那就交给官府。”
苏婉宁彻底无话可说。
僵持之际,谢无妄忽然走到婢女面前。
他什么都没说,只垂眸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冷得像能直接看见人的死期。
婢女脸色惨白,心理防线瞬间崩溃。
“奴婢说!”
苏婉宁身体一僵。
婢女哭着磕头:“软筋散是春桃给奴婢的,桥也是春桃让人动的手脚。她说只要沈姑娘落水,便会有陆公子来救,不会出人命。奴婢真的不知道苏姑娘也会险些掉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苏婉宁身上。
春桃是她如今最信任的贴身丫鬟。
若说又是丫鬟自作主张,未免太巧。
苏婉宁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往陆清衍怀里倒去。
“婉宁!”
陆清衍连忙扶住她。
苏婉宁彻底晕了过去。
人一晕,今日便无法再审。
沈姝窈看着她紧闭的眼睛,知道她多半是装的。
可今日证人已经开口,苏婉宁的名声必然会出现裂痕。
这就够了。
想一次撕下她所有伪装,不现实。
她要一层层剥。
剥到最后,让所有人都看清这张温柔面具下藏着什么。
陆清衍抱起苏婉宁,临走前冷冷看向沈姝窈。
“你满意了?”
沈姝窈觉得莫名其妙:“今日被设计落水的人是我,陆公子问我满不满意?”
“婉宁已经病了数日,今日险些落水,你还要当众咄咄逼人。”
陆清衍语气压抑:“姝窈,你从前虽然任性,却不至于这样冷漠。”
沈姝窈脸上最后一点笑意消失。
“陆清衍,我从前不冷漠,是因为蠢。”
她一字一句道:“别人拿刀捅我,我只要没死,便还要反过来体谅拿刀的人是不是手疼。”
陆清衍眉头紧锁。
“你……”
“滚。”
陆清衍怔住。
沈姝窈冷声道:“带着你的苏姑娘滚。再晚一步,我便把她和那婢女一起送去官府。”
陆清衍脸色铁青,最终还是抱着苏婉宁离开。
周雪薇等人也不敢多留,纷纷找借口散去。
一场赏梅宴,不欢而散。
沈姝窈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下来。
下一瞬,手腕被谢无妄握住。
“回府。”
她愣了愣:“可是那婢女……”
“交给护院。”
谢无妄声音冷得厉害:“你跟我回去。”
沈姝窈这才发现,他脸色十分难看。
“你生气了?”
谢无妄不语,拉着她往外走。
他的步子很快。
沈姝窈被他拽得踉跄,只能提着裙摆小跑跟上。
“谢无妄,你慢点。”
谢无妄没有回头,脚步却缓了些。
直到上了马车,他才松开她的手。
沈姝窈揉了揉被握红的手腕,有些委屈:“我都没怪你捏疼我,你还冷着脸做什么?”
谢无妄抬眼看她。
“你既看出木桥有问题,为何还要过去?”
“为了让她露出马脚。”
“若我没接住你呢?”
沈姝窈一怔。
谢无妄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意。
“冰下水深近丈,冬日衣裙沾水后重逾千斤。你中了软筋散,落水后连挣扎都做不到。”
“我没喝那杯茶。”
“她若还有别的手段呢?”
沈姝窈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
她确实仗着能看见气运,觉得自己提前知道苏婉宁的局,便能将计就计。
可气运给她看的只是片段。
若中间出了任何意外,她未必还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谢无妄看着她发白的脸,声音更冷。
“沈姝窈,你是不是以为自己每一次都能逢凶化吉?”
沈姝窈心里一酸。
她低声道:“我只是想尽快揭穿她。”
“揭穿她重要,还是你的命重要?”
“命重要。”
她答得很快。
谢无妄冷笑:“没看出来。”
沈姝窈被他训得鼻尖发酸,又觉得理亏,难得没有顶嘴。
马车里安静片刻。
她悄悄往谢无妄身边挪了一点。
谢无妄看向她。
沈姝窈小声道:“我错了。”
谢无妄似乎没想到她会认错,眸光微顿。
沈姝窈又挪近一点,轻轻扯住他的袖口。
“以后我不会拿自己冒险了。”
谢无妄垂眸看着她的手:“沈姑娘的话,可信几分?”
“十分。”
“昨夜你还说不做亏本买卖。”
沈姝窈立刻道:“拿自己的命去赌,确实是最亏本的买卖。”
谢无妄沉默。
沈姝窈见他脸色仍冷,索性抓起他受伤的手,小心检查白布上的血迹。
“伤又裂了,回去得让府医重新包扎。”
谢无妄没有抽回。
沈姝窈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声音更软:“别生气了。”
谢无妄眸色沉沉:“我为何生气?”
“因为担心我。”
“自作多情。”
“那你刚才训我做什么?”
“怕你死了,无人付查账的银子。”
沈姝窈噎了一下。
她抬头瞪他,却在他眼底看见一闪而过的后怕。
沈姝窈心口忽然软了。
她不再争辩,只握着他的手,认真道:“你放心。我还没等到你大富大贵,也没把母亲的嫁妆拿回来,更没过上鸡犬升天的好日子。”
“我舍不得死。”
谢无妄低头看她。
少女说着贪财怕死的话,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沉默许久,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
“记住你今日的话。”
沈姝窈乖乖点头。
“记住了。”
马车驶过覆雪长街,车轮碾过薄冰,发出轻微碎裂声。
沈姝窈靠在软枕上,手还被谢无妄握着。
她忽然觉得,今日最值得高兴的似乎不是揭穿苏婉宁,也不是气走陆清衍。
而是谢无妄在她险些跌落时,毫不犹豫地朝她伸出了手。
那只手还带着伤。
却接得很稳。
回到侯府后,谢无妄的伤口果然又裂开了。
府医重新拆开白布时,沈姝窈坐在旁边,脸色比谢无妄还难看。
掌心原本已经开始结痂的伤口再度渗血,边缘也有些红肿。府医一边上药,一边忍不住叮嘱:“谢公子这只手短期内万不可再用力,否则伤口反复裂开,日后恐怕真会影响使力。”
沈姝窈听得心惊,立刻道:“听见没有?”
谢无妄淡声道:“听见了。”
“以后不许再拿这只手救人。”
“嗯。”
他答应得太快。
沈姝窈狐疑地看他:“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谢无妄抬眸:“那下次看着沈姑娘落水?”
沈姝窈一噎。
“不许我冒险,也不许你不救。”
谢无妄看着她:“沈姑娘很会为难人。”
“反正你自己想办法。”
沈姝窈理直气壮:“你那么聪明,肯定能想出既救我又不伤手的法子。”
府医低头包扎,恨不得自己什么都听不见。
这两人说话怎么越来越奇怪?
一个不许对方冒险,一个又不许对方不救,听着倒像一对闹别扭的小夫妻。
府医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赶紧加快动作。
伤口包扎完,沈姝窈又盯着谢无妄把药喝了。
这一回,他没有嫌苦。
沈姝窈反倒主动把蜜饯推过去:“吃吧。”
谢无妄取了一颗,忽然问:“今日湖边那个婢女,你打算如何处置?”
“送去京兆府。”
沈姝窈道:“她虽然已经招供,可只指认春桃,苏婉宁定会把所有罪推到丫鬟头上。若私下扣在苏家,今晚人便没了。”
谢无妄点头:“不算太蠢。”
沈姝窈瞪他:“我本来就不蠢。”
“是么?”
“我从前只是……”
她顿了顿,自己接道:“眼瞎。”
谢无妄眼底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沈姝窈也有些想笑。
她如今承认自己从前眼瞎,已经越来越熟练了。
她站起身:“你好好歇着,我去找父亲。”
谢无妄道:“为那婢女?”
“一半。”
“另一半呢?”
沈姝窈眼底笑意淡下来:“嫁妆。”
她今日险些落水,让她越发明白,苏婉宁和秦氏都不会给她慢慢筹谋的时间。
她必须尽快拿回属于自己的钱和人。
没有银子,她连保护自己都难,更别提养谢无妄这条金贵大腿。
沈姝窈来到书房时,沈怀章刚从外头回来。
赏梅宴发生的事已经传回侯府。
他看见女儿平安无事,先是松了口气,随后便沉下脸。
“你明知苏家宴席有异,为何还要去?”
沈姝窈眨了眨眼。
今日已经是第二个人这样训她了。
她低头认错:“是女儿思虑不周。”
沈怀章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训斥,见她如此乖顺,反倒说不出口了。
从前沈姝窈做错事,从不会承认。
若有人说她一句,她能顶十句。
如今她骤然安静下来,沈怀章才发现,女儿似乎真的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