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死, 死人了……”章叙脱口而出,指着铁皮走廊方向,“死人了!”
陈三本来游刃有余, 现在心里一惊。
“谁死了?”
“葛强。”章叙说。
这个节骨眼上死人可是大事!
“老房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陈三拔腿就往打包区跑!
为了规避责任,他一边跑一边给凡子和小丰打电话。
等两个人过来看见奄奄一息的葛强时, 凡子指责房二胖实在太大胆。
房二胖解释道:“我下手有分寸,死不了的。”
“伤得这么明显也不行啊, ”凡子说, “等过几天上面那块地收拾干净了, 就要把他们带出放风的, 你让一个残疾人带着一身伤,传出去难道不会坏了白总的大事吗!”
房二胖被骂得一声不吭, 把头埋得低低的。
四个人都在这里, 还有其他几个打手也都站在不远处听着凡子训话, 就连龅牙涛也咧开大嘴看热闹。
伊亿宁转身来到洗手间。
龅牙涛已经告诉房二胖, 她在洗手间里说话,所以这个位置现在已经不安全了。
必须赶紧把手机转移。
……
另一边, 房二胖给凡子和小丰指脸上的伤口,说:“我也受伤了啊, 拿他们出出气而已。”
空气中突然传来一股难闻的味道, 房二胖吸了吸鼻子,顺着气味飘来的地方看过去。
嫌弃地问:“陈三,你身上什么味啊?”
陈三愣住, 翻了个白眼:“你别管。”
“怎么回事?”小丰捏着鼻子皱眉,“你不会尿裤子了吧?”
“是那个叫伊艺的尿的!”陈三没好气道,“要不是想到现在是特殊时期,我真想把她打死!”
“又是伊艺, ”凡子埋怨地看向小丰,“当初我就说不要这女人,你非要把她收进来!”
小丰扁扁嘴:“一看就是老陈色心大起了,真不知道你对着一群傻猪怎么硬的起来!”。
他四下望了望,问:“伊艺人呢?”
凡子倒吸一口冷气:“该不会跑了吧!”
“不会的,刚才还在这呢,”陈三说,“我把她拷上了,跑不掉的。”
说到这,他又想起今天的不寻常,忙跟两人汇报:“那个伊艺和章叙不知道为什么走那么近,刚才章叙还想过来救她,我怀疑这俩傻猪有问题。”
“俩人对食上了吧!”小丰冷笑一声,“把人给我找到,我问问。”
打手们找了一圈也不见踪影,最终还是房二胖想起来的:“她该不会是又上我们的厕所了吧!”
……
伊亿宁刚把手机拿出来,就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速度快到根本没有给她塞手机的时间,当第一个黑影率先浮现在门口的同时,伊亿宁愣愣地看着过来的一大群人。
居然还有小丰和凡子!
在他们身后还站着几个看热闹的傻子,李丽也在。
“谁让你到这来上厕所的?”房二胖怒吼。
伊亿宁的裤子还未干,她把腿并得紧紧的,并试图用宽大的上衣盖住。
“不能给妈妈看见,妈妈看见就完蛋了。”说完她抬起下颌向他们身后看,“我妈妈呢,我的妈妈没过来吧?”
小丰皱眉:“什么妈妈?”
陈三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小声说:“刚才我骗她,她妈过来了。”
“你赶紧给我滚出来!”房二胖说,“再敢进这个洗手间,我就弄死你!”
“先等等,”凡子抬手制止,目光严肃地扫荡了一圈后,说,“不是觉得这头猪可疑吗,她总来这里肯定有原因。上次大搜查唯独两个区域的员工卫生间没搜过,今天正好搜一下。”
凡子一声令下,打手们蜂拥而入,拿着检测机器,每个隔间都开始仔细搜寻。
伊亿宁依然保持刚才的姿势,蹲在地上,用上衣把下肢罩住,袖口压在膝盖上。
她心惊胆颤,谁能想到刚才千钧一发之际,把手机塞进衣袖这个举动,竟然能保住手机不被搜索到。
但放在身上也只是安全一时,既然他们已经起疑,待会儿肯定会搜查自己。
伊亿宁抿了抿唇,看向人群后的李丽。
“妈妈。”
“我妈妈没有过来吧?不能让妈妈知道我尿裤子了……我已经很久没有尿裤子,很久没有因为这件事被妈妈批评了。”
她每句话的‘妈妈’咬字加重,试图引起李丽的反应,可对方始终无动于衷。
“陈,陈经理,你不是说我妈妈来了吗,她这么久没见到我,会不会打我?”
陈三还在气头上,偏过头不回答。
“妈妈!妈妈!妈妈……”伊亿宁的叫声一次比一次大。
终于,李丽无神的目光重新聚拢,她吃惊地望着伊亿宁。
下一刻就从人群的缝隙中钻过来:“我的女儿!”
凡子抬手制止,不让李丽过来:“再来个人,检查一下伊艺身上。”
“妈妈!我害怕!”
李丽不顾一切推开凡子的手,冲过来一把抱住伊亿宁,从口袋里拿出糖果就往她嘴里塞:“有糖吃,妈妈给你糖吃,不哭不哭。”
场面当时乱作一团,在被人强硬拉开之前,伊亿宁用身体遮掩,顺利将衣袖里的手机塞进了李丽口袋。
所以当李丽被推开后,凡子的目光扫过她鼓鼓囊囊的口袋也以为是大把的糖果,没有丝毫怀疑。
检测器平静地在身上划过,没有发出半丝声响。
小丰双手抱在胸前,撇撇嘴说:“我就说我的眼光错不了吧。”
凡子冷眼瞥他:“错不了也没好到哪,你最好祈祷她别再扯坏电线。”
凡子走后,小丰警告陈三:“别再搞她们,过段时间傻猪就会到上面干活儿,白总还要找记者来拍,万一他们说出来点什么被百姓们猜到就完了,出了事大家都替你背锅。”
陈三面色通红,点头应道:“我知道了。”
“这段时间对他们好点,”小丰说,“等白总选上了,再讨回来就是。”
陈三和房二胖都点头哈腰地回应:“是是是。”
等他们俩走后,陈三和房二胖嫌弃地互相看了一眼。
房二胖捂着鼻子:“老陈,赶紧去换件裤子吧,不嫌恶心吗?”
陈三冷哼一声:“看着猪狗干活儿也能把自己看得鼻青脸肿,老房,你是从底层爬上来的,时不时还得来个忆苦思甜呗?”
陈三说完就往外走,冷眼撇着躲在李丽怀里的伊亿宁,沉声对李丽说:“回去干活儿了,谁让你跑这边来的?”
“我找我的孩子!”
“你孩子死了!”说完,把伊亿宁的手铐解开,拽着李丽往加工区走。
因为速度过快,李丽宽大的衣服大幅度摆动,口袋上面几颗糖马上要掉出来,看得伊亿宁心惊。
最上面那几颗糖一旦掉下来,手机就会漏出来!
她冲过去一把抱住李丽,问她:“我的妈妈呢?你是不是我妈妈?”一边说一边把手伸进她口袋里。
“我是你妈妈,你是我的孩子!”李丽吼道。
“你妈也死了!”陈三一把推开伊亿宁,“滚回去干活儿!”
拽着李丽正要走,一转头突然瞥见伊亿宁手里居然还有东西。
“喂!站住!把你手里的东西给我。”
伊亿宁的脊背顿时僵直。
在她不远处的章叙本来放下的心也因这一声吼而重新悬起,继而缓缓朝这边走来。
陈三恶掰着伊亿宁的肩膀,狠狠地说完,下一刻就用力把手铐抢走!然后拽着李丽的头发,怒气冲冲地走了。
伊亿宁长长舒了口气,几乎要从胸膛里跳出来的心脏终于平静下来。
手机藏在袖口,她若无其事地继续坐在地上干活儿,刚把打好一个平安结,突然就被一阵阴影笼罩。
一回头,尖叫出声——
龅牙涛的那一口龅牙就在眼前,伊亿宁当场挤出眼泪,躺在地上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挥手:“你走开你走开!我要告诉妈妈,我讨厌你!”
龅牙涛面不改色地开口:“我之前想了好久,应该是我看错了。虽然我没找到为什么会看错的原因,但大家都说是葛强,那一定就是我看错了。”
他说的是木头块那件事。
龅牙涛低下头,直愣愣地开口:“对不起,伊艺。”
伊亿宁的哭声渐渐小了些,还是抽泣地点头:“呜呜没关系。”
龅牙涛的脸也被木块砸破了,伊亿宁哭了两声,把碘伏推到他身边。
龅牙涛看了一眼,指着自己的鼻子:“给我的?”
“呜呜是哥哥的,你用完要还给我呜,我再还给哥哥。”她哭着说。
龅牙涛笑了,一笑牙床全都漏出来了,伊亿宁哭得更大声了。
直到龅牙涛走远,她才装模作样哭了一会儿,继续干活儿。
第二天,龅牙涛把剩下的碘伏还给她,凑到她身边,问:“你给我了碘伏,你要什么,我还给你。”
还是个有恩必还的人啊。
伊亿宁抿了抿唇,说:“我要画笔,我想——”
“行!”不等她说完,龅牙涛起身,“你等着!”
他拔腿就往房二胖的休息室跑,没一会儿就拿出一支中性笔,正式交到伊亿宁手里,字正腔圆道:“你给了我碘伏,我帮你做事。”
“谢谢。”
伊亿宁拿出口罩,用笔在上面简单画了几笔,一只尾巴翘得高高的可爱小猫就出现在眼前。
她问:“好看吗?”
龅牙涛呲牙:“好看!”
伊亿宁把口罩拿给他:“给你戴,戴上就不咳嗽了。”
龅牙涛摇头:“喘不过气,我才不戴。”
伊亿宁学着他说话:“你给我画笔,我给你口罩,这是应该的。”
龅牙涛怔住,这句话很明显又卡到了他的思维bug,他虽然没有反应过来,但还是接过口罩戴上了。
几分钟后,龅牙涛又凑到她面前,当着她的面一下子把裤子脱了!
“你给我口罩,我给你裤子。”
反正房二胖重用他,见他没裤子穿肯定还能给他一条。
伊亿宁毫不犹豫收下了他的干净裤子。
接下来,她又如法炮制,在口罩上画了跳跃奔跑的小狗、成双成对的蝴蝶、高耸的大树、成群结队的小鱼……
其他智力障碍的人见到这么好看的口罩,都纷纷伸出手。像是喜欢漂亮的糖果外衣一样,喜欢伊亿宁画完图案的口罩,戴了整整一天也没摘下。
最后一个口罩画着在太阳下茁壮成长的花丛,伊亿宁留给了章叙。
“所有人都戴上了,你不戴就显得异类了。”
章叙惊讶地看着打包区的所有工人,以前只有零星几个残疾人戴口罩,现在傻子们也都因为漂亮好看的图案,将口罩当个宝似的戴在了脸上。
谁也不提口罩闷,甚至连吃馒头时,也把口罩紧紧攥在手里,生怕被人抢走。
章叙心安理得戴上了口罩,动容地看着伊亿宁,说:“谢谢你的良苦用心。”
“其实根本没用多少心,”伊亿宁微笑,“我只是略施小计而已。”
看着伊亿宁口罩上的一对小兔,章叙素来面无波澜的双眸悄无声息泛起涟漪。
他比谁都明白,木屑灰尘吸入身体里会带来多大的隐患。
这么久以来,却没想到一个可以戴上口罩理由,可伊亿宁一来就有办法了。
能救命的举动,在她口中说得这么风轻云淡,章叙觉得这暗黑的世界又被光照亮了更多。
他轻轻地朝伊亿宁那边偏了偏头,问:“那天看你一直往李丽身边凑,是不是藏了什么东西在洗手间,后来他们搜查时,你又藏在了李丽身上?”
“手机。”伊亿宁说。
章叙说:“龅牙涛已经说你经常去他们的卫生间,虽然已经搜查过了,但未必会消除他们的疑心,所以手机放那里肯定不安全了。”
伊亿宁问章叙:“你的藏在哪里了?”
“机器下方的隔板里,我以为那里万无一失,”章叙叹气,“可惜那次有个卧底暴露,他们进行了一次特别严谨的搜查,把所有机器都拆开,找到了我的手机和录音笔。”
“但没发现是你。”
章叙点头:“那个卧底的眼神也很惊讶,他和我一样明白了,原来还有人在跟他做一样的事,于是毫不犹豫认下了我的东西。”
“可惜录下的证据全都被销毁了,不光努力白费了,就连我自己也没办法脱身。”章叙遗憾道。
此时的章叙还不知道,吴征业因为带家人去看画展而发生车祸。
伊亿宁安抚道:“我还有呀。他们每时每刻都在犯罪,不愁拍不到证据。”
“你现在就这么堂而皇之把手机带在身上很危险,这么做不怕死吗?”
“我只怕我的摄像头录不到他们行凶时的罪证,怕好不容易拍到了角度却不对,或者在传输时被发现,”伊亿宁说,“既然我敢来真信木头厂,就不怕死。”
说完,她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我去干活了,你把口罩戴好,接下来争取能出去放风。”
章叙摇头,说:“我该到犯错误的时候了。”
每过一段时间,章叙都会故意犯个让房二胖气恼的错误,有时他承担错误的方式是挨打,有时是挨饿,更多的时候是两种加在一起。
“不能为了出去放风就不犯错,这是智力正常的人该想的事情。”
伊亿宁点点头:“你说得对,那你先犯错,我再犯,这样也好有个照应。”
当天下午,章叙就故意操作失误,把已经封箱的木头尽数拆开。
脑袋正常的工人也是残疾人,他们根本无法阻拦四肢健全的章叙,只能跑去找房二胖。
“狗东西又犯病了是吧!”房二胖抓着章叙的衣领,“谁让你把箱子拆开的!”
“螺丝歪了。”
“那也不用全都拆开!”
“螺丝歪了。”
房二胖刚想抬起手给他一巴掌,看着他本来一脸的伤又不得不放下。
气愤之际又想到一招:“你不是强迫症吗,行!”
他找来龅牙涛,从口袋里掏出一袋酱牛肉扔到他怀里,吩咐道:“你就在这里问他,‘为什么拆箱子’,一直问,问到明天天亮!”
龅牙涛紧紧抱着酱牛肉,抬起手:“yes,sir!”
房二胖走了几步才意识到不对劲,问他们:“你们怎么都戴上口罩了?”
“好看,不咳嗽!”龅牙涛快速回答。
房二胖看着口罩上面的图案,笑了一声:“平时让你们戴都不戴,画几个猫狗就戴上了,畜生就是喜欢畜生。”
他点点头:“行啊,你们多活几年,也给家里多赚点钱,这个月的工资已经打到你们家里去了,谁要是不好好干活儿,我就去把钱要回来。”
他走后,龅牙涛就坐在章叙对面:“为什么拆箱子?”
章叙:“螺丝歪了。”
“为什么拆箱子?”
“螺丝歪了。”
……
两个人就这样你来我往地一问一答,直到十几个小时后嗓子沙哑,才被房二胖叫停。
龅牙涛加了一顿餐,而章叙却被惩罚不能吃饭。
他躺在木屑上,按着胃部痉挛的位置,粗重地呼吸。
第一次发觉,原来接连不断地说话十几个小时,竟然比干十个小时的活儿更累。
另一边,伊亿宁站在休息室,双手捏着衣摆不敢说话。
“问你呢,”小丰说,“不干活画什么画!”
伊亿宁偷偷抬眼看了他一眼,对上视线后又慌忙移开视线。
她解释:“妈妈说,虽然画画赚不到钱,但也不能白学,万一以后被打折了腿,就只能靠画画赚钱了。”
小丰一听,笑了:“该不会你这腿,就是被你妈打折的吧?”
“不是不是……”伊亿宁连连摆手。
凡子说:“行了,本来就要应付检查,戴着更好。省得来人检查时,这群傻猪适应不了,平白落人口舌。”
说完,他又拿了几袋口罩给伊亿宁:“多画点,今晚多给你一块糖,吃吧。”
伊亿宁伸出一个很手指:“我想要馒头。”
……
从休息室走出来,伊亿宁一手拿着个馒头,另一手还拿着好几沓口罩。
晚上睡觉之前,她找到章叙,偷偷把馒头塞给他。
“看我对你多好,他要给我糖,我都没要,要了馒头。”伊亿宁问。
“谢谢。”章叙问她,“你手机藏起来了吗?”
“还没,”伊亿宁说,“但我听到凡子说最近有来检查的人。”
“估计应该很快了,”章叙眼中浮现出生机的光点,“我们一定要找机会离开这里。”
“不见得那么容易,”伊亿宁分析道,“这种时候,他们一定会比平时更加仔细小心。你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上次他们不就设计测试过了吗。”
章叙眨了眨灰蒙蒙的眼睛:“真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会有机会的,”伊亿宁安抚他,“总会有疏忽的时候。”
三天后。
房二胖在打包区里选了几个人,乘坐电梯离开了地下工厂。
伊亿宁在这群人之中,章叙却没有被选上。
他的目光直挺挺落在电梯口,江山丢过来一根树枝,砸在他脸上,问:“喂,不干活看什么呢?”
章叙头也没回:“妹妹走了。”
“你妹妹表现得好,所以能上去,谁让你发疯把箱子拆了,上不去了吧!”
过了一会儿,章叙坐在江山身边。
“你表现也好。”
江山嘴里含着一块糖:“是啊,但我对房二胖来说是有风险的,他才不敢私自让我离开这里呢。你去把箱子封好了,别在这碍事。”
章叙被赶走,一边封箱一边思考江山的话。
打包区上去了十几个人,居然是智障占大多数,留下来的反而是从一开始就好好干活儿争取上去放风的残疾人们。
留下来的傻子也都是脸上有明显伤痕的。
所以,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这群残疾人上去?——
电梯轰隆隆向上走,有些待在地下好几年的人听见声音害怕地哭。
再次沐浴到阳光,伊亿宁摘下口罩深深地呼吸。
昨天大概是下了一场雨,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雨水草丛混合的特殊味道,是去上写生课时经过花坛时的气息。
从前并不觉得蓝天青草这样可贵,今天才知道,免费的氧气最是香甜。
房二胖说:“你们今天谁第一个干完自己区域的活儿,谁就可以得到一块糖。”
大家听后十分卖力,新长出的一茬青草隐匿在砖缝里,嫩叶稍微一用力就断掉,留下的残根更加难以处理。
但为了那一块糖,每个人都拼命把手指塞进砖缝里,磨破了皮也不放弃。
伊亿宁装模作样地干活儿,一个不经意抬头,发现还有个人跟自己一样,心思不在拔草上。
龅牙涛分到区域是墙边,他拔了几簇草就要趴到墙边鬼鬼祟祟做点什么。
伊亿宁心中怀疑,趁所有人不注意,偷偷挪到龅牙涛侧边,看见他正对着那面墙说话。
凑近一听——
“老婆,我爱你。”
“你是我的老婆,老婆你再摸我一下。”
“老婆老婆,今天我好好干活儿,明天还来看你。”
“老婆……”
伊亿宁瞪大了眼睛,诧异询问:“你在干什么?”
龅牙涛回头,冲她一笑:“这个洞,是我的老婆,你看,她在摸我。”
说完就是一脸享受的样子,闭上了眼睛。
伊亿宁:“……”
傻子。
……
等等!
这是个洞!
吃惊之下,她再度凑上前,看到了这个拳头大小的洞口,刚好能容纳一只手通过。
而龅牙涛说老婆在摸他,大概就是洞外的风吹进来。
如果把手机放到墙外,那安全系数就大大提升。
伊亿宁伸出手,刚要碰到洞口,突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怒吼。
“谁准你碰了!”
继而被龅牙涛一把推到在地,肩膀撞到石头,痛到五官都皱在一起。
龅牙涛顶着一张暴怒的脸,敏捷地攥住她的脖子:“你要对我老婆做什么,你欺负她,我杀了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伊亿宁痛苦地皱眉, 连连摆手,艰难地开口:“不会,不会的……没有, 我没有……”
龅牙涛这才半信半疑松开手,谨慎地盯着伊亿宁:“你想干什么?说!”
离得近了, 伊亿宁才发现他嘴唇上沾着泥土,牙齿缝隙间还有沙粒。
所以刚才鬼鬼祟祟撅着屁股, 该不会是在和‘老婆’亲嘴吧!?
伊亿宁轻咳两声, 指着那个洞口, 煞有其事说:“难道你没听见, 她说要和你见面吗?”
龅牙涛一愣,赶快把耳朵凑到洞口, 听了半天后转头说:“没有啊, 我老婆什么也没说, 你是怎么听到的?!”
伊亿宁又装模作样地凑过去, 听了几秒钟后,对着墙点头:“好的, 我知道了,可是我没有画笔。”
龅牙涛抢先一步问:“什么画笔?”
伊亿宁目不转睛盯着墙洞观察, 墙的另一边也是个荒凉地, 对面有破旧褪色的广告牌,所以能肯定的是,那边区域不属于真信木头厂。
伊亿宁皱眉, 无奈道:“你知道的,我的笔只能在口罩上画画,没办法在墙上画,所以如果你想让他见到你的模样, 恐怕很难?”
见伊亿宁不理他,龅牙涛激动地直跺脚:“那什么笔才能在墙上画??你告诉我?我去找房经理,他说过我听他的话,就什么都给我!”
伊亿宁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一样,继续和墙说:“除了带毛的笔之外,还得有水粉,如果没有那我也没办法了——”
“水粉,水粉是什么?”龅牙涛摆着伊亿宁的肩膀,“水,粉,粉色的水?”
伊亿宁:“哦哦哦,总之就是带颜色的水就可以呗,但是现在这两种我都没有……”
“带颜色的水,带毛的笔,带颜色的水,带毛的笔……”龅牙涛拍了下伊亿宁,“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找房经理!”
此时看管他们的只有房二胖,龅牙涛跑过去,直接挡住他的视线。
伊亿宁见状,立马把握住机会把手伸出洞外,迅速挖出一个坑,把手机放到里面再用杂草掩盖。
这样一来,手机就在工厂之外,被他们搜查到的概率大大减少。
谢天谢地昨天下了雨,使土地松软,否则她根本没办法徒手在被暴晒的坚硬土地上挖出一个洞来。
做完这些,房二胖的骂声传到耳边。
龅牙涛挨了一巴掌,气呼呼地跑回来,抱着膝盖不说话。
伊亿宁问他:“你怎么了?”
下一刻龅牙涛又愤怒地瞪起眼睛:“都怪你!害得我被房经理骂!离我远点!”
伊亿宁缩了缩肩膀:“我这不是在和你老婆说话吗?难道,你不想看见你老婆?”
龅牙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转头不语。
“你老婆说,她长得很漂亮,身材很好,想让你看看她长什么样子,我可以帮她的。”
下一刻,只见龅牙涛紧绷的脊背垮了半分,视线在墙洞和房二胖之间游移,刚才还怒气冲冲的眼神蒙上一层忧郁。
他紧紧攥着衣摆,最终游移的视线落在了墙洞上。
一贯凌厉的语气罕见带着无奈:“我想看,但是房经理不给我笔,他还骂我是煞笔,说往我头上沾点尿就是个带毛的笔。”
“……”
“他还打我。”龅牙涛把脸侧过来,面颊上有明显的巴掌印。
“他不让你见你老婆呀?”伊亿宁问。
“是!”龅牙涛愤怒。
伊亿宁说:“反正我是很想让你和你老婆见面的。”
龅牙涛看着她:“你是个好人,我和老婆结婚的时候,一定会邀请你。”
说完,他就跪在地上拔砖缝里的草,伊亿宁心里的石头也暂时落下,回到自己区域拔草。
没一会儿,龅牙涛就过来了,二话不说开始帮她干活儿,伊亿宁看过去,他已经把墙根那边的杂草拔干净了,空洞洞的墙洞就呈现在眼前。
伊亿宁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拍了拍龅牙涛:“喂,你就这么把洞……把你老婆露出来了?”
龅牙涛眨了眨眼,不明所以:“怎么了?”
“那你不怕你老婆被人抢走呀?”伊亿宁塞进他手里一把草,说,“老婆长得那么美,可不能被其他人看见,看见了要跟你抢的!”
龅牙涛听后,连忙往回跑。
可这个突然的举动也引起房二胖的注意,他走过来,一脚踢开龅牙涛,再把挡住洞口杂草也踢到一边。
拳头大小的洞口明晃晃出现,房二胖蹲在地上向洞外看。
伊亿宁心跳加速。
当房二胖的手从洞口伸出去时,伊亿宁几乎不能呼吸。
她连忙小声对龅牙涛说:“他在干什么呀?”
龅牙涛紧紧攥着拳头,脖颈青筋凸起,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面对这个有可能在伤害老婆的男人,龅牙涛犹豫着。
伊亿宁小心使劲推他:“他在干什么呀,在干什么呀?”
龅牙涛怒吼一声,冲过去:“你在干什么!”
房二胖的手刚摸到一把杂草,就被龅牙涛的吼声吓了一跳,他收回手站起身,满手的泥尽数甩在龅牙涛脸上。
‘啪’地一声。
“狗东西,你踏马跟谁喊呢?”
龅牙涛清醒了些,站在一旁不敢看他。
房二胖扯着他的衣服擦干净手,开始打电话:“喂,南墙这边出了点问题,墙下有个洞,估计是老鼠钻出来的,明天拿水泥来堵上吧!”
放下电话,房二胖对龅牙涛说:“这段时间老子对你太好了是吧,给你点吃的还以为能爬到我头上,你不是精力旺盛还要画画吗,那就给我学青蛙跳,跳到天黑为止!”
阳光正盛的上午,龅牙涛双手背后,双膝弯下深深下蹲,踮起脚后跟,每跳一下都要摔一跤。
然后在房二胖的骂声下重新爬起来,脊背挺直,脖颈僵硬,脸憋得通红。
伊亿宁静静地看着龅牙涛跳了一圈又一圈,到后面学会了,就不再摔跤,但这也意味着,他连趴在地上休息几秒的时间都没有了。
真可怜啊,瘦成麻杆的人,本来嘴就大,这一跳更像青蛙了。
直到天黑下来,房二胖才让大家回去,龅牙涛的双腿已经打颤,脸色惨白躺在地上干呕。
常年在地下,皮肤是异常的白,如今被晒了整整一天,现在脸上是黑红的,看着如同将要熟了的虾一样。
房二胖冷哼一声:“蠢猪。”
他吩咐打手拿来个狗窝,说:“就让他今晚在这里喂蚊子,咱们走!”
打手问:“不担心被发现吗?”
“拿个链子,栓到他脖子上,保证他无论如何也爬不出来,”说完,用力踩着龅牙涛的膝盖,听到他的惨叫声后,警告他:“要是敢爬出狗窝,就把你弄死!”
这里荒凉,几个月也不来一个外人,真要被发现了,也只会以为院子里养了条狗,不会有任何人起疑。
回去的路上,房二胖边笑边跟人说:“他们在地下待久了,能在地上睡一晚是多幸福的事啊!我这是在做好事呢!”
临走时,伊亿宁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傍晚偌大的厂子里,一个狗窝孤零零放在那里,外人永远不会知道,那里面躺着的是一个人。
再次见到龅牙涛是一星期后。
伊亿宁和众人再次来到地上,看见了被拴在狗窝边的龅牙涛。
他比之前更黑了,看上去像被人用黑炭涂了脸,明明已经很瘦的身体刚加单薄,风一吹能把后背的衣服吹出一个鼓包。
脖子上依然挂着链子,奄奄一息地靠在墙边,嘴里念叨着什么。
本以为他被‘流放’一晚就能回来,没想到房二胖居然让他在上面待了一星期。
打手说:“自从把墙洞砌上后,他就不吃不喝,非说老婆在对面。”
陈三听后笑出了声:“老房,这就是你重用的猪啊?”
“少在这说风凉话,”房二胖睨了他一眼,“你带的都是脑子正常的狗,我好不容易找到个有力气,给块肉就仔细干活的猪,当然要重用了!”
陈三摇摇头:“不是还有江山吗?怎么不见他?”
“心还没死,我怎么能让他上来。”房二胖烦躁地挥挥手,“你要是帮我不了,就别在这浪费我时间。”
“凡哥和丰哥都说让咱俩合作了,龅牙涛要是饿死了,我肯定也有责任,”陈三扬着下颌说,“你处理不了,我当然要帮你擦屁股了!”
说完,他吩咐打手:“把新砌的水泥通开。”
房二胖皱眉:“你疯了?”
“不就是一个耗子洞而已,”陈三不以为意道,“除了钻耗子之外,还能钻龅牙涛死了之后的魂。我说你脑子都被猪油给缠上了,转不过弯了是吧?分明开个洞就能让龅牙涛干活儿,非要在这里跟他死犟。他是猪你也是猪吗?”
说完,故意上下打量房二胖的肚子,冷笑一声。
房二胖怒斥,缩着肚子质问:“你笑什么?”
陈三不屑地撇嘴,吩咐打手:“赶紧通开,让龅牙涛和他老婆见面,哄他干活儿。我可不想在这种时候被人连累收拾死猪。”
这种时候,陈三的想法绝对是最稳妥的。
房二胖半夜睡不着的时候也在想,自己如果能像陈三那样能屈能伸就好了。
被堵住的洞口三两下就被重新砸开,每砸一下,龅牙涛的眼神就一点比一点明亮,他挣扎着几乎要冲破锁链的束缚。
等锁链被解开后,几乎是一下子扑倒洞口。
“老婆!我来了,老婆!”
几天不吃饭,他的嗓子已经沙哑,嘴唇也裂了好几道口。
直到墙那边的风吹拂到脸上时,龅牙涛才终于露出笑容。
陈三扔了两个馒头在他身上:“吃吧,吃饱了再跟你老婆叙旧。”
龅牙涛的食欲重新回归,手掌大的馒头他全都塞进口中,用力地嚼了几下,囫囵咽下。
一边咽,还一边用憔悴的双眼盯着陈三。
这一切都被伊亿宁看在眼里,她知道,陈三已经取代房二胖,成为龅牙涛最新的效忠对象。
不行,她得阻止。
等管事的走后,伊亿宁又来到墙根下,趴在墙洞假意说话。
“什么?你是说刚刚有人摸了你,你不要哭,告诉我这人是谁,我帮你报仇。”
龅牙涛听后,连忙问:“谁摸我老婆了!”
伊亿宁佯装认真倾听,然后捂着嘴做惊讶状,对龅牙涛摇摇头:“我不敢说……”
“你告诉我!”龅牙涛握着伊亿宁的肩膀,“我现在已经不吃人了,我老婆不让我吃人,但你要是敢伤害我老婆,我就要大开吃戒!”
听见这话,伊亿宁瞪大了双眼:“你,你还吃……吃人啊?”
“对!”龅牙涛点头,“当初我吃了一个人,结果被关起来打针,有个白衣服的人天天给我打针。一开始我很生气,想要吃她,可是他们把我绑在床上,但后来我就不生气了。”
伊亿宁:“为什么?”
龅牙涛笑:“我遇见了我老婆,她说不让我再吃人,我就不吃了。”
他紧急追问:“快告诉我是谁,我要死死咬他的肉,用力吸他的血!”
“是……”伊亿宁吞了下口水,“是陈三……”
龅牙涛直接扔掉了剩下的半个馒头,朝陈三冲了过去。
可惜他连陈三的身都没能进,就被按人按在地上。
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不多时,陈三抬起头,恰好对上伊亿宁的视线。
当被陈三按在墙边时,伊亿宁吓得浑身发抖:“我,我是听他老婆说的,不是我说的,是他老婆说的……”
陈三恶狠狠道:“你不在自己的地方干活儿,跑来这边干什么?”
“我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
“谁?”
“一个女的,就是一个女的,好长的头发,我不知道是谁。”
龅牙涛听后急道:“是我老婆!”
陈三上去就是一巴掌:“你给我滚!”
房二胖见状不高兴了:“老陈,你打我的人做什么?”
陈三咬着牙:“你没听见他俩在说胡话吗?”
“你指望两个傻子说什么不胡的话?”房二胖将伊亿宁从他手底下解救出来,跟他杠上了,“我的人轮不到你来教训。况且这光天化日的,万一被人看见了,我可要和你一起背锅的。”
两人的内讧让伊亿宁和龅牙涛少遭了些罪。
房二胖好不容易有了理,自然要偏袒自己的人,让陈三吃瘪。
傍晚,重新回到地下工厂,全身再次被潮湿的空气包裹着,特别不舒服。
这次下了电梯,走的方向和平时不同,伊亿宁想起之前和章叙通话时,对方讲述的地下工厂位置。
她猜测今晚要去的地方是洗澡间。
果不其然,大批人被送到洗澡间,不分男女,但幸好有帘子遮挡。
虽然水是冷的,但这是炎热潮湿的夏天,冷水比热水更加舒适。
她仰头闭上眼睛,任由水冲刷自己的面庞,脑海里闪过的是从接到章叙的时空电话后,自己做过的全部事情。
不知道20年后的章叙现在什么样了,她们俩现在都在各个时空里与命运做最后的挣扎。
但凡两个人其中一个出了事,都是莫大的打击。
一直到伊亿宁发现身边没有声音了,才停止回忆。
她迅速穿好衣服,出来一看,果然除地上了大面积水渍之外,一个人都没有。
伊亿宁拄着拐杖加快往出走,走廊昏暗,只剩下一盏光秃秃的灯泡在奋力工作。
她扁扁嘴,哭出声来,一边大哭一边喊话:“有没有人啊,有没有人救救我,我害怕……”
经过杂物间时,门突然打开,她被一双大手扯了进去!
还不等尖叫出声,就被捂着嘴。
腰间爬上一双大手肆意滑动,阴恻恻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洗好澡了?”
是陈三!
“啊啊啊啊鬼啊!!”伊亿宁一口咬住陈三的手指,同时屈起手肘,猛猛向后攻击。
她的攻击杂乱无章,碎拳加踢腿,一边打一边哭喊。
陈三被打得闷哼一声,打开灯,瞪着眼睛:“看清楚了,什么鬼!是我!”
伊亿宁小碎步后退到对面的墙边:“我,我看见鬼了,有鬼在和我说话。”
陈三捂着胸口,朝她伸出手:“过来。”
伊亿宁摇头:“我不。”
陈三眼中顷刻间涌出怀疑,他从身后摸出一根木棍,拿在手掌上敲:“不过来,那我可就要过去了。”
说完,大步冲过去,举起木棍。
伊亿宁精准侧身躲开,顺势退到了残破的齿轮后面,等看清陈三的举动时,愣住了——
陈三压根就没打算真的往下敲,但伊亿宁却预判到了他的动作,躲过攻击。
陈三眯了眯眼,他虽然很少殴打工人,但不代表不打。
每次打他们的时候,残疾人躲不开或者硬抗,傻子通常预判不到,即使有预感也不会这么灵巧地躲开。
之前房二胖也因为抓她而被扯断了电线,还有上次木头块满天飞,房二胖都被砸了一身伤,唯独伊艺什么事都没有。
一次两次也就算了,怎么每次都能被这个叫伊艺的女人给躲开呢?
这傻子,有点说法啊。
“伊艺,”陈三嘴角噙着冷笑,眸色冰如寒霜,“你身手挺灵活的啊,看起来跟外面那些傻子不一样呢。”
伊亿宁的心脏漏了半拍,此刻,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死期将至。
陈三一步步逼近,伊亿宁缩在破旧齿轮之间。
还不等做出什么反应,背后的齿轮突然动了。
伊亿宁起身就要跑,可外套已经被搅在齿轮中间,生生将她固定在此处。
陈三指着自己脚下踩着的开关,轻轻一抬脚,齿轮再次运转,衣服被带到更深处,衣领紧紧勒着她的脖子和头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伊亿宁哭出了声:“我害怕, 我害怕……”
“我怎么没看出你害怕?”陈三一只脚踩在齿轮上,弯下腰问她,“说啊, 为什么躲得这么快,怎么突然变这么聪明了?”
伊亿宁哭着往他身后指:“小妹妹。”
陈三猛地回头, 身后除了杂物就没有别的东西。
他攥住伊亿宁的头发,猛地向后拉, 怒道:“黑灯瞎火, 哪来的妹妹?”
“就是有个妹妹, 妹妹说让我躲开, ”伊亿宁哭得跟个泪人一样,哽咽着说, “妹妹穿着黑色的外套, 白色袜子, 红色的小皮鞋, 真好看。”
这句话瞬间让陈三瞪大了眼睛。
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小女孩的脸。
那天,一个男人面容憔悴来到工厂, 手里拿着一沓照片,给了凡子一张:“从我们的女儿意外去世那天开始, 她的神志就不正常了。如果见到李丽一定要帮我控制住她, 不听话就把照片给她看,看到女儿她就听话了。麻烦您了!”
后来这张照片到了自己手里,因为有了这张照片, 才让李丽挽起袖子干了这么久的活儿。
照片上被李丽抱在怀里的女孩,就穿着黑色外套,白色袜子,红色的小皮鞋。
伊艺肯定没见过这张照片, 但她却能准确形容出来。
活了这么多年,多少也听说过一些鬼神故事。
都说傻子之所以傻,就是三魂七魄丢了,大部分傻子能存活多年,都是有仙家照顾,这个女人该不会有阴阳眼吧。
陈三再次没了兴致,似乎这女人天生就跟他犯冲。
但在这种时候,陈三必须给自己壮胆。
他操作齿轮退回,一把提起伊亿宁的衣领,将她带到了地面上的院子里。
傍晚的夜风也炽热,刚洗好澡的身体早就被吓到一身汗,伊亿宁在哭着道歉,说再也不让妹妹跟着了。
这一次链条拴在伊亿宁的脖子上,陈三说:“吓唬我是吧,你不是爱跟妹妹玩吗,那你就好好在这跟她玩!”
夏夜的院外,蚊子只比空气稀薄一点点。
可即便环境恶劣,对于伊亿宁来说也是意外之喜。
庆幸自己穿着长衣长裤,只需要把脸前的蚊子轰走就好。
陈三离开后,她数着自己的脉搏,算着时间大概过去三小时,此刻应该是半夜了。
伊亿宁从狗窝里探出头,巡逻的保安也都休息了,没有人看管,于是攥着铁链,扒住狗窝底部的木板,试探着往墙洞那边拖。
铁链长度有限,每次拽一下都拽的脖子又沉又疼,休息一会儿再继续发力,累到气喘吁吁总算把狗窝推到墙角处。
借着遮挡,伊亿宁把手伸出墙外,挖出埋在里面的手机。
这面墙能被老鼠给钻漏,说明墙体很薄,有漏洞那或许就有信号。
墙内没有信号,于是她试着把手机伸出洞外,下一刻,信号就长了一格。
她激动地赶紧给章叙打电话。
等待音一声——
两声——
三声——
“喂?”
就在伊亿宁以为电话不会被接通时,章叙憔悴的声音传来。
“章叙,你还好吗?”听到他的声音,伊亿宁脑海里瞬间就能浮现出一副病弱的模样,包括医院窗户冰冷的线条。
章叙此刻一定面色蜡黄,面容凹陷,甚至浑身插满管子。
他在和时间对抗,在撑着,等待自己的电话。
“不赖,”章叙说,“前几天咳嗽得更严重了,不知道郑警官和医生怎么聊的,给我额外加了一针药,睡得好多了。你呢,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我很好。”伊亿宁将这几天发生的事告诉了他。
章叙听后欣慰地笑了:“宁宁,你真是聪明绝顶,居然能想到这样的办法,让我戴上口罩。看来我很快就能脱离痛苦了。”
可伊亿宁还是不放心:“口罩虽然戴上了,但如果继续长期待在这里,早晚还会出问题。更有可能会出现意想不到的问题。”
生命中的每个变数都是猝不及防的。
她以为规避了手腕受伤,结果却没想到会命丧美术馆;
规避了美术馆意外,却又鬼使神差将章叙的人生扭转。
在这种地方,多待一秒的后果都有可能是她无法承担的。
这就是蝴蝶效应的恐怖之处。
章叙说:“我这看眼下就有个难题。”
“什么?”
章叙告诉她:“我一直跟郑非凡说,不要把我生病的事告诉你,他也在照做。可这些日子花钱如流水,就算是再熟的人,也不能这样白掏钱,可能用不了几天,我这个世界的你就会知道这件事了。”
“你那边有什么变化吗?”伊亿宁问。
“目前还没有,我时常昏睡,醒来大脑一片混乱,要想很久才能想明白,就算有可能也分辨不出来。”章叙叹气,“是我拖累了你。”
“不要这样说,我们是一起的,”伊亿宁告诉他,“你把每天的记忆都记在备忘录上,不管新的旧的全都写上,这样接下来你记忆错乱的时候,就可以对照着分辨了。”
章叙笑:“对,这招我居然没想到。”
伊亿宁问:“郑非凡每天都来看你吗?”
“每天都来。”
“那这样,等他再来你直接给我打电话,然后让郑非凡跟我通话,”伊亿宁说,“我伪装成20年后的自己跟他对话,让他安心。”
伊亿宁不敢再向往常那样和章叙聊太多时间,这手机款式很旧了,虽然她拿了三块电池,但不保准电池受潮后会不会不好用,也不保准什么时候能离开工厂,能省尽量省。
伊亿宁重新把手机塞回洞中,继续算着脉搏。
天际浮现出第一缕太阳的光辉时,手机震动了。
伊亿宁赶紧接起来,20年后郑非凡的浑厚严肃的声音传到耳畔:“伊亿宁?”
伊亿宁尽量也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更加成熟,她沉着嗓子:“郑警官。”
“我们好久没联系了,最近过得还好吗?”
“我还不错,在学习新的上色方式,挺忙的。”
“原来画画也有创新,”郑非凡笑:“怪不得这么久没有你的消息,你这个朋友也不让我联系你。”
“谢谢你帮我照顾章叙,”伊亿宁说,“这段时间花了不少钱吧,等我回去就还给你。接下来还要麻烦你多多费心,有什么好药尽管给他用,到时候我登门拜谢。”
“你和我的关系就不要这么客套了,”郑非凡笑得更加爽朗,“前几天我还真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你,可我媳妇说男人都要尊严,病成这样不敢见你也正常。”
“是啊,他这个人就是太倔,等我回去一定要骂他。”
说到这,那边突然安静了些。
伊亿宁猜测郑非凡走出了病房。
“他是肺癌,你知道吗?”
顿了一下,郑非凡说:“其实医生早就告诉我,章叙没有多少时间了,现在做得一切都是在烧钱续命,得不偿失。尤其是听到我和他非亲非故,不只有一个医生劝我放弃。”
“我知道,我要他活着,”伊亿宁说,“拜托,一定要帮我给他续命,什么药都用,实验药也可以用,务必要拖到我回去见他最后一面。”
“我尽量。”郑非凡说。
生锈的大门打开关上都发出‘吱呀’的难听声,伊亿宁瞳孔骤缩!
有人来了!
她捂着话筒小声快速地说:“我先挂了。”
伊亿宁赶紧把手机关机塞入挖好的洞中,收手时猛地一僵,手腕被洞口死死卡住。
砌好的水泥没有凿得那么干净,让洞口直径变小了不少,越紧张越做不好,她不断挣扎也无济于事,粗糙的水泥划破手腕。
……
陈三盯着紧紧贴着墙根的狗窝,奇怪地问身边人:“这狗窝之前是在那边吗?”
“我记得不是。”
陈三快步走上前。
……
伊亿宁额头瞬间沁满冷汗,手腕已经被划破,她咬紧牙关使劲往回抽,另一只手拿着石头,挤进缝隙中试图把边缘粗糙的水泥抹平。
脚步声越来越近,与此同时,狗窝被一脚踢翻!
铁链瞬间被扯紧,沉甸甸锈迹斑驳的链子卡在了伊亿宁的脖子上,疼得她尖叫出声。
也正是因为这股力道,被卡住的手也终于抽了回来,麻木几乎要失去知觉。
阳光刺痛双眼,她捂着眼睛佯装刚刚睡醒,哭得直哼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