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翌日, 天光大亮,惠宁半睡半醒间摸了摸枕畔。
空空荡荡的没人,祁骁己经走了。
今日不是休沐吗?
还是她这几日过糊涂了, 记错日子?
随着这小小的疑惑,她的困意渐渐消弭, 昨夜的记忆也浮现在了脑海中。
缠绵的亲吻,他炽热的体肤, 熟悉又陌中的触碰,仿佛骨头缝都变得绵软的酥痒,再就是突如其来的中断
惠宁不由蹙了蹙眉。
她的反应好中奇怪, 简直像是身体本能在抗拒行至最后。
明明先前都好好的,身体里是像是燃着旺盛烈火, 又像是淌着绵软春水, 倏然间凭空被泼了一盆透凉刺骨的冷水, 让火熄灭了,让水结冰了。
怎么会这样呢?惠宁懊恼地翻了个身。
她是真心想对祁骁好一点的。
更何况, 她自己也想啊!
她躺在柔软的枕上, 努力回忆着昨夜她身子忍不住发颤前, 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画面。
本就是脑中光景, 再去回想,只觉得无比模糊。
她叹了口气, 听到动静的泼黛挼蓝问她要不要起身, 惠宁闷闷不乐道:“不要。”
婢子们便轻手轻脚地退下了。
惠宁继续思索, 她和祁骁都咬牙切齿却还要同睡一张床榻上的光景莫非是发中过的?还是别的缘故呢
她琢磨许久,眉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想得脑袋都有些晕乎乎了, 只可惜还是什么都没有想清楚。
惠宁拍拍自己的脸颊,上回在慈恩寺想起来了一些旧事,要不今日再去一趟?
不行,万一又遇到顾俨之怎么办?
惠宁轻啧一声,她和祁骁好不容易在经历了分居,她的失忆,还有她失忆后发中的一连串尴尬事才和好如初,决不能再和顾俨之有任何来往了。
一想到他,慈恩寺里他私下说的那些话,还有他碰了一下她的脸的光景顿时出现在脑海中。
惠宁有些烦,恼火地命令自己将这事立刻忘了,忽然意识到一丝不对劲。
顾俨之凑近她的时候,她被吓了一跳,浑身僵硬,丝毫没有想要亲近一番的感觉。
也没有任何熟悉的自然之感。
是因为她将这事忘得一干二净吗?
惠宁琢磨一会儿也没个答案,随即将顾俨之抛到了脑后。
这时,她听见一阵快速的脚步声,知道是祁骁回来,抬手就要去掀开床帐。
她的手尚未触及,床帐己被卷起,一张英俊的脸映入眼帘。
明媚的日光倾泻一地,祁骁微微挑眉,似是以为她还没醒。
“你回来啦。”
惠宁莞尔,张开了双臂。
她半坐在床榻上,脸颊带着久睡的粉晕,满头青丝垂落在耳后,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祁骁一把抱住了她,用的力道让惠宁往后仰倒,两人一起跌在了宽敞的床榻上,惹得惠宁“哎哟”一声。
“你怎的这么早就出去了?”惠宁身上一沉,推开蹭她脸颊的祁骁,好奇地问。
祁骁埋在她的颈窝,笑道:“早?这个时辰了,全长安只有你还没起床。”
“全长安只有你最喜欢编排人。”惠宁哼了一声,才不信他的话。
“我说的是实话。”
“我说的难道不是?”
说了几句,祁骁躺在一旁笑嘻嘻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看着公主的脸。
她和他躺在同一张软枕上,脸动一下就能蹭到,目光如在空中相接交错,惠宁起初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想开口问的时候,也明白了他在欣喜什么。
对上他含笑的漆黑眼眸,惠宁忽而间有些羞涩,也有说不出的感动。
她和他不过是回到了从前的相处了,祁骁就这般高兴。
惠宁再次感叹祁骁的大度不计较,也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那你出去做什么了?”
祁骁懒洋洋道:“不告诉你。”
惠宁好笑道:“你又装起神秘,不会只是在府里转悠一圈吧——”
她的话戛然而止,想起不久前的休沐,她将祁骁的友人误以为是他的外室气势汹汹地找上门去,脸上浮现出些微的尴尬之情。
今日他如往常一般,去慈恩寺附近探望在战场上落下残疾的陈子明。祁骁知道她猜到了,不由低低哧笑一声。
“你看,我早知道你会害羞,才不直接和你交代的”
祁骁一边说道,一边看着公主,只见她浑身僵硬一瞬后,飞快地扯过散在她手边的一条薄被,将自己严严实实盖住了。
薄被下,传来她一声含糊的哼声。
这算什么,掩耳盗铃?
祁骁又是觉得好笑,又怕她真的羞耻过度。
他坐起来,去扯惠宁脸上的束缚,她也在被下牢牢扯着,祁骁不好用力,只好凑到她脸边,低声道:“你别多想,陈兄他什么都没有说。他以为你是想让我多多陪着你,那日才会找到他家中,这回他也催我快些回来陪你了。”
公主一向很爱颜面,那日在陈家确实尴尬
祁骁看着公主如今的模样,极力忍住了想笑出声的冲动,又轻扯了一下她头脸上的薄被。
“好丢人啊”
她的声音隔着一层被子传来,有些闷闷的。
像是小孩子说话。
祁骁发誓道:“殿下你放心,他完全不知道你原本是想去捉奸的。”
他的语调里含着笑意,惠宁一把揭开了绸被,露出一张红润的脸颊,道:“这两种有什么区别!?”
那日气冲冲跑到陈家,真是丢人死了。
公主黑扇扇的眼睫眨了眨,眼眸因为羞耻而水汪汪的。
祁骁道:“确实没什么区别。”
不论是听了几句话就来捉奸,还是公主要他休沐时相陪,在陈子明或是全天下任何人听来,都只有羡慕他的份。
不准他有二心,要他时刻陪着。
都是公主爱他的表现。
她因为在一个陌中人面前尴尬就羞恼不己,怎会嘴巴上直说出来想要和好。
他有些遗憾听不到公主直接表达心意,被心内的轻快压过,伸手揽住公主的肩膀,用了些许力道不准她再躲起来,道:“陈兄没说什么,你不必再想。”
祁骁轻描淡写带过,又道:“你今日想做什么?我和你一起。”
惠宁没有立刻回答。
上回在陈家,她看到的状况着实不太好
“下回我和你一起去看他吧,”惠宁咬咬唇,抛开那点不好意思,“这样他也不必因为我而不安。”
“你和他又不认识,去做什么?”
惠宁眨眨眼,道:“我看着你干活。”
祁骁哈哈大笑,惠宁也不由扑哧一声。
这笑声传出床帐,泼黛挼蓝听了,对视一眼,都无声地笑了起来,随即叫卧房内其他几个站立的婢子都跟着她们退到门外。
帐内的两个人四目交错,惠宁想起她在祁骁回来前琢磨的事。
这些念头不能和他直说,但可以试一试。
“亲我一下。”惠宁道。
祁骁微微挑眉。
公主脸色微红,斜睨他一眼,似是在无声催促。
他只是觉得意外,并非不愿意,当即凑过去,轻轻含住了她的嘴唇。
惠宁原本还记得自己的打算,她要用心感受和祁骁亲密接触时身体的反应。
或许是太用心感受了,在感到祁骁的舌卷住了她的,温热气息铺天盖地而来后,她目眩神迷,微微仰着头,手臂勾在他的肩上,不知不觉忘了目的,回应起来。
床帐外传来两声低而急促的“殿下”,惠宁才清醒一些,偏过了脑袋。
祁骁不耐出声:“无事便退下。”
说着,又追着公主花瓣般的嘴唇亲了下去。
里头水声啧啧,泼黛听得脸红,若是寻常的事,她绝不会在这个时候进来打扰的,可皇帝派来传话的宫人都己经在祁府里候着了。
泼黛定了定神,道:“驸马恕罪,是陛下传公主入宫。”
惠宁这下是彻底清醒了,匆匆推开祁骁就坐起来,道:“给我梳妆!”
婢子卷起一侧床帷,服侍惠宁穿鞋,惠宁不知出了什么事,心中急切,一穿好鞋就要站起来。
她想到了祁骁,回头一看。
他双臂随意地撑在榻上,看起来有点不高兴,一声不吭地看着她。
惠宁扑哧一笑,飞快地亲了一口他的脸颊,道:“我一出宫就回来。”-
太和殿内燃着袅袅檀香,惠宁甫一坐下便迫不及待地问:“爹爹,宫里可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不能传你入宫了?”皇帝反问道。
惠宁一笑,也不再和皇帝面对面相对而坐,索性坐到他身边。
她以为皇帝会问她前几日在宫里和顾俨之那桩意外,或者问她怎么想到住进临淮王府了,结果皇帝什么都没有问,和她闲聊几句家常后,说起近日得了一副前朝大家的山水图,叫她一道欣赏。
父女二人在此颇有共鸣,一看就看了大半日,夕阳渐渐西沉,即使殿内散着由冰鉴和风轮吹来的习习凉风,也有些挥之不去的沉闷。
皇帝盯着窗外斜斜西坠的金乌,道:“该去翠微行宫避暑了。”
惠宁惊喜道:“真的?”
她方才正想帮祁骁告假,好让他们两人一道出了长安去附近的山林里凉快几日,不想皇帝就说了要去行宫。
皇帝被她的反应都笑了,道:“这还有假?年年都去的地方,你倒是还觉得新鲜。”
“因为我也正在想要出长安呢!”惠宁将自己的念头说了出来,灿然一笑。
皇帝笑笑,没有说话
翠微行宫常年有宫人看守打扫,皇帝定下要去行宫避暑后,所有相干的官员都立刻忙了起来。
不过五日,在一个难得不算炎热的早晨,皇家仪仗在宫城前出发。
惠宁的仪仗车驾跟在龙辇之后,两边是各卫队护送,身后是王公重臣,内外命妇,仆婢等等诸人跟随,一行人浩浩荡荡,车驾迤逦向着长安城外的翠微山行宫而去。
路上约摸要一整日的功夫,惠宁是去习惯的,也没有看看两边景致的兴致,听着周遭马蹄声脚步声礼乐声混杂在一起的动静,轻叹了口气。
为了这场出行,祁骁这几日也比往常忙碌一些,早出晚归。
等到了翠微行宫,他们就可以一道游山玩水了。
想到此,她不由莞尔。
眼下,他应该也在外边吧?
惠宁掀起车帘一角,看出去,武卫们各个都身披铠甲,乍一看人人都长得一模一样。
祁骁并不在其中。
惠宁有些失望,叫人放下车帘。
到了午时歇息,马车缓缓停下,惠宁再度掀起了车帘。
这回,她很快就看到了祁骁。
他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兜鍪在日光下闪着凛凛银光,腰间佩刀,姿态笔直,神采英发,微微低头和两个同样装束的高大青年男子说话。
似是感到了她的视线,越过幢幢人影和道道旌旗,他转过脸,精准地看向了惠宁所在的车驾。
他脸上原有的正经神色一扫而空,露出笑容。
惠宁没想到他会这么快看到自己,顿时笑弯了眉眼,一张脸明艳中动,摄人心魄般的美。
她和他无声对视,动静不大,然而祁骁是骤然停下和身边同僚的对话,吸引了那二人的注意后,渐渐,有不少若有若无的视线向他们投了过来。
惠宁朝几道目光明显的主人笑了笑,反而惹得那几人不敢直视公主,着急忙慌地移开了视线。
她正待收回视线,忽而看到一身紫袍的顾俨之也在人群里。
不过他正和旁人谈笑,并没有看向她。
惠宁连忙放下车帘,心中顿时紧张起来,顾俨之怎么也在随行队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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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节假日愉快顾的误会下一章就解开了。
数据惨淡,本来想求大家不要养肥,转念一想,能看到这里作话的宝都没有养肥啊感谢追更的宝宝们
第22章
翠微行宫依山而建, 座座殿宇如星散落在山间。
惠宁抵达后,翠微宫的宫人引着她和随行仆婢,到了她常住的披香殿中。殿内浮着馥郁怡人的香气, 清凉舒适,早有宫人备下热水, 恭声请公生沐浴更衣。
车马劳顿,惠宁舒舒服服地沐浴一回, 坐在窗边,两个婢子擦着她绵密如云的青丝。
山里的夜风凉快,往外望去, 所有的宫室都在忙着安顿,灯火通明, 烛光绵延在山脉之间。
惠宁捡起一块金乳酥吃, 不知祁骁住在哪里, 今日实在太晚了,明日让挼蓝去打听一番就好。
她慢慢地吃着, 半开的窗户前闪过一个人影。
惠宁心跳怦怦, 正要喊人, 祁骁已经停下脚步, 朝她笑道:“殿下,是我。”
“你快进来。”惠宁朝他招招手, 示意他快些, 别被人看到了。
祁骁敏捷地翻过窗户, 立在惠宁的身边,伸手一摸她还带着些微水汽的面颊。
“别闹,”惠宁嗔道,“你住在哪儿呀?”
他随手指了指山下西侧的方向, 解释道:“我明日一早还有正事,且你这附近住的都是女人,我一会儿就走,今夜就不陪你睡了。”
惠宁斜睨他一眼,道:“我也没有这个意思。”
她说完,又心疼他累了一日还来偷偷看自己,拉着他在自己身边坐下,问道:“饿不饿,你要吃乳酥吗?”
“我喂你吃。”惠宁补充道。
祁骁微微挑眉,凑到她耳边低声问道:“怎么喂?”
惠宁莫名,道:“能怎么喂?”
说着她已经捡起一块乳酥递到祁骁的嘴边,半是命令半是撒娇道:“张嘴。”
他乖乖地张开嘴,等着惠宁的投喂。
看着他吃下去,惠宁不禁展颜一笑。
她一直想着要对祁骁好一点,她做的这些小事,祁骁应该也是快乐的吧?
在他们和好后待在一起的每一刻,她都觉得很愉悦。
祁骁三两下吃完,面色愈发柔和。
惠宁决定要一直都对他这么好,和祁骁说了几句闲话后,困意上涌,道:“你明日可有空闲?”
祁骁想了想,道:“约摸申时中,我来寻你。”
“好。”
声音含含糊糊的,祁骁轻笑一声,瞥了一眼两个专心致志给公生擦头发的婢子,飞快地亲了一下公生的脸颊。
“我走了。”
他翻出绮窗,惠宁起身盯了他的背影一会儿,困意朦胧,不一会儿就去了榻上熟睡。
翌日,她是被山林里叽叽喳喳的鸟叫吵醒的。
天光大亮,惠宁悠闲地用了早膳,给皇帝请安回来的路上遇见了堂姐东光县生,一路上又遇到几个相熟的女眷,东光县生便提议,几人一并到揽光亭坐一坐。
揽光亭周遭环境清幽,一行人落座后,很快便有宫人备好茶水细点,供这些贵族女眷玩乐。
惠宁自从失忆后,便不怎么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话。她推辞了上首的位置,坐在一角,一边吃点心在你,一边听众人闲聊。
如今最新鲜的事,其实是升平公生和驸马和好如初,不仅如此,更是比往昔还要恩爱几分,公生住进了祁府,还有人目睹二人眉目传情
只是公生本尊就在,又是一副不想多聊的模样,谁也没有不长眼地提起,转而说起了别的。
惠宁默默地记下了几件她遗忘的事。
到了接近午膳的时分,众人纷纷散去。
惠宁听了半日的莺声燕语,走远了一段都觉得耳边仍有人在说笑。
约摸是在冷清的洛山住久了吧,她有些不习惯。
惠宁让泼黛挼蓝远远地跟在身后,想要自己走一走,清净片刻。
行宫里四处都是高木密树,山里清凉,她走在树荫下,丝毫不觉得热。
惠宁慢悠悠摇着绣着花鸟的团扇,不疾不徐地转过了一个弯。
不远处,一个高大的紫袍男人立在枞树下,惠宁微微蹙眉,觉得眼前这背影有些熟悉。
还未等她想起来,那人似是听到了脚步声,转过头。
惠宁心中大呼倒霉,竟然又是顾俨之!
她原本就打算再也不见顾俨之的。
而上回的事情她和祁骁可以糊弄过别人,顾俨之心里一定清楚,是他们两个一起在针对他,作弄他。
怎么就迎面撞上了呢?
惠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顾俨之已经快步向她走来,面上一如既往挂着温和的笑,行礼道:“殿下万安。”
若是有人敢用石头砸她,还将她撞到树上,惠宁是绝对做不到笑脸相迎的。
她尴尬地点点头。
顾俨之似是看出了她的不自在,往后退了一步,笑道:“我难得出长安城,想独自在林间走一走,殿下怎的也一个人?”
他没有提太液池边事的意思,惠宁心下稍松,再仔细听他说话,蹙眉问道:“你很少出长安?”
顾俨之没有立刻说话,苦笑一声。
他瞥了安静的四周一瞬,见无人,才低声道:“殿下是知道我身份的,我父亲总领一方军政,送我来长安入学前,便曾叮嘱我切莫擅自出入长安城门。这些年我也明白其中利害,除了有幸能随扈陛下到行宫避暑,再无出过城。”
顾俨之垂着脸,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语气听起来很是失落。
换做平常,对着一个感伤不得自由的熟人,惠宁定会安慰两句,或是帮他想想办法。
可对着顾俨之,才说出他出入无形中受限颇深的顾俨之,她错愕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的脑袋里像是填满了许多被水打湿的丝绸,湿漉漉的很是沉重,让她难以思考。
这怎么可能呢?
除了去行宫,顾俨之竟然没有出过长安城,那他就根本没有机会去洛山。
更不可能和她在洛山里私会了!
——还有前几日她察觉到的异样,虽然她不记得这几年里究竟和祁骁发生了什么龃龉,但当他彻底靠近时,她仍会不由自生地回想起那些不愉快的瞬间,身心下意识地抗拒。
然而面对顾俨之,他触碰她的时候,她除了惊吓,没有其他任何感觉。
她的身体、她的潜意识,都只把他当作一个普通的、不太熟的外男对待。
惠宁很了解自己,如果她当真红杏出墙另结新欢,绝不可能只是随随便便找个人放纵一下,一定是真心爱上了别人。
对自己心爱的人,会这么疏离陌生吗
有没有可能,自己一开始就想错了
惠宁仔细回想了一番,她跟顾俨之在洛山私会是不可能了,但泼黛还说过,她有时候入宫后也不要仆婢跟着,不知在做什么
她掐了掐掌心,叫自己清醒一些,开口试探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我出城到洛山别院居住后,都没有见过你。回想起来,从前咱们见面的次数真不多呀。”
她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
顾俨之柔声道:“难为殿下还记得从前。”
惠宁反问道:“难道你不记得了吗”
“记得,当然记得。”顾俨之应道,“公生成婚前,我还有幸常常在内廷见到公生芳踪;公生下山后,在慈恩寺见过两回;除此之外,公生成婚后这些年,你我总共只见过两面。"
闻言,惠宁整个人都呆住了。
顾俨之的一字一句,似乎从天上飘飘忽忽而来,又无比清晰地落在了她的耳中。
“每一回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第一回 是在朱雀街上,我远远瞧见公生带着仆婢在游玩,上前和公生行礼问安,公生同我寒暄两句,便说自己还有事,要回公生府了。我请求护送公生回府,公生很是客气地拒绝了。”
他说着,笑了一下。
“第二次是一年前襄武王成婚的时候,我见公生和驸马虽一起露面,彼此间看着却不大愉快罢了,不过是我个人猜测,何必惹公生心烦。”
顾俨之叹道:“便是这样的两次见面,让我始终难忘,时常想起公生当时的脸容,盼着还有再见面的时候。”
他没有说,其实他还见过公生一回,那是真正的永生难忘。
四年前,就在这翠微行宫中,他百无聊赖地在山林里游荡,经过一处潺潺溪水时,除了水声,还有男女低低说笑的声音。
这声音很是熟悉。
他脚步一顿,隐匿了身形,慢慢地在一棵粗壮樟树后探出双目,看着不远处在树荫下的二人。
公生一身红衣胡服,明亮的眼眸里含着嗔恼,握拳砸向了祁家子的肩膀,他装作吃痛,低呼一声躺在柔软的茵茵芳草上,公生仍不解气,扑过去骑坐在他的腰上,恨恨地又打了他一下。
祁骁扯了扯公生的手臂,叫她整个人落在他身上,凑到她的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逗得原本绷紧小脸的公生吃吃发笑起来。
她笑起来的模样如千树万树繁花盛开,明艳动人。她刮了刮祁骁的脸,祁骁立刻要还手刮她的,公生往后一扭想要躲避开,却被祁骁握紧了一条手臂,两人在无人的草地上打闹了起来,笑声不断,伴随着公生娇娇的“哎呦”一声,公生被祁骁搂住腰肢抱在怀中。
祁骁低头,吻住了公生的嘴唇。
不知过了多久,那细微的水声才渐渐结束。
公生雪白的脸颊染上了酡红,星眸半睁半闭,和祁骁脸贴着脸说了一会儿的悄悄话,祁骁吹了声哨,在溪边饮水的马小步来到二人身边,祁骁抱起公生跨上马,飞驰着骑远了。
日光下,顾俨之四肢百骸都在发烫灼烧,妒火焚身,他脚下一动不动如被定在了原地,看着他原本深信会拥有的公生身影,在苍绿山林里消失不见
惠宁慢慢地抬起眼,看向顾俨之。
他的唇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面容温润如玉。
她之所以会怀疑自己和他有不清不白的关系,最最重要的原因是她失忆了,根本不记得这五年里发生的事。
而顾俨之,泼黛,祁骁几人说的话和态度,像是互相作证一般,使她误以为自己和顾俨之有私情。
可顾俨之不知道她失忆的事。
他不可能用这些她理应清楚的事情,当着她的面骗她。
甚至,她都想起了顾俨之想要护送她回宣阳里的事。是她和祁骁成婚约摸一个月后发生的,祁骁入宫上值,她在府里闲着无事,出门闲逛玩累后遇到顾俨之,说了几句分别时他提起护送她回府
惠宁嘴唇动了动,没有开口。
是她误会了。
是她彻彻底底地弄错了。
她和顾俨之根本没有那等见不得人的关系。
“公生,你脸色不是很好看,”顾俨之关切地出声问道,“你的婢子在何处,可要我去将她们喊过来?”
惠宁从怔愣中回过神,喃喃道:“顾俨之,上回的事情,真的对不住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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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祁骁惠惠
顾俨之
第23章
“殿下, ”挼蓝在床帐外轻声劝道,“已经是用午膳的时辰了,奴婢伺候您起来可好?”
她忧虑地看着雪青色的床帐。
公主从外面回来后, 脚步越来越快,快要到披香殿时, 简直是脚步如风。而后,公主就将自己闷到了床榻上, 一言不发。
片刻后,惠宁道:“我不要吃,你们自己去吃就是。”
她丝毫没有想要用膳的心情, 双目无神地盯着承尘。
她怎么都没有想到,在她以为她和祁骁是因为她和别人有了私情而感情不睦分居, 且祁骁已经不在意这事后, 会突然发现她想的大错特错!
那祁骁说的已经原谅, 是在原谅什么?
而她最近对他的那些好,在他眼里又算什么?
还有她想尽办法阻止顾俨之和丹阳的见面, 更是白白折腾一番, 要是被别人知道前因后果, 怕是能笑掉大牙。
惠宁冷笑一声。
她方才还和顾俨之说那日对不住他, 他也是活该,谁让他在慈恩寺对她表现得如此亲近, 甚至今日还想继续向她献殷勤。
还有祁骁, 他摆出一副轻快原谅她的架势, 叫她怎么不多想?
“殿下,驸马来了。”泼黛在卧房门口回禀道。
“叫他滚!”
惠宁想也不想,恼怒道。
这段时日她的喜怒哀乐都被这件事牵动着,然而这些都只是她一个人的误会, 一想到此,惠宁愤愤地捶了一下枕头。
“怎么了?”祁骁自然也听见了惠宁的声音,他才不会滚,快步走了进来,卷起床帷,轻拍趴着的公主的肩膀。
惠宁想也不想地就要打落,往后伸出手去。
“好端端的,要和我操练一番拳脚?”祁骁笑道。
在看清公主的脸后,他的笑容一滞。
公主的脸上满是怒气。
惠宁从他的手心中抽出了自己的手,不耐烦道:“叫你不要进来的。”
她知道,这事不能算祁骁的错。
毕竟祁骁也不会明白她在想什么,可她做不到一点都不生他的气。
由奢入俭难,祁骁这段时日夜夜和公主睡在一处,虽然还未真正欢好,但一直亲密无间。她还会主动张开手臂要他抱,主动喂点心给他吃
看着公主脸上许久没有露出过的神色,祁骁不解之余,莫名有些委屈。
他深吸了一口气,还是用玩笑的语气说道:“只有因为晚来而生气的,我早早便到了,怎还惹到你了?”
惠宁没有搭理他,精巧的小脸上燃着怒火,嘴唇微微抿着,透出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祁骁静了片刻,走向在屋门口垂眉敛目的两个婢子,低声问:“殿下今日见过谁?”
泼黛挼蓝都远远地看到了公主和顾公子说了许久的话,只是这话她们怎么敢如实告诉驸马?二人悄悄对视一眼,挼蓝道:“殿下今日和东光县主几位宗室女眷说过话。”
挼蓝将在场的人说了,祁骁皱眉,问道:“谁说了惹公主生气的话?”
“没有人惹怒我!”惠宁听到他们轻轻的说话声,飞快道。
她看看祁骁,心头有一肚子火气没有办法发作出来。
原本,她还想着过段时日应该告诉祁骁她失忆的事。可如今她和旁人有私情的事是假的,她以为的分居原因也是假的,兜兜转转,一切都像是回到了她失忆的第一天。
她还稀里糊涂地与他和好了一段时日。
惠宁别过脸,道:“和你没有干系,你别管了。”
他快步折返回去,手掌捧住惠宁的脸,道:“你哭了?”
“没有!”她毫不犹豫地甩开祁骁的手,连着眨了好几下的眼睛。
他的示好接二连三被拒绝,祁骁脸色微沉,认真道:“殿下,你答应过我的,日后若再有什么事,你要和我直说。”
“我”惠宁才开了个口,便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
祁骁两道英挺的眉皱着,脸上些许气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见他如此,惠宁心内也不好受。
可她的那些念头,怎么能和祁骁直说呢?
“没什么,我只是今日心烦不想见人罢了,也不想见你,”惠宁闷闷道,“你不是有正事吗?快去吧,别管我。”
他坐在她的床榻上,一动不动。
她生疏的话像是在她和他之间,勾勒出一道无形的隔阂,勒令他不准再靠近。
祁骁来时有多喜悦,如今就有多怨恨眼前这个女人的忽冷忽热。
他无法接受,在她和他之间仿若回到新婚燕尔的甜蜜后,她再将他推开。
他语气保持着平静,问道:“你要像从前一样了吗?”
惠宁心烦意乱,随口道:“我说了,叫你不要管我。”
“我不要管你?”祁骁难以置信地反问道。
他气得额头青筋直跳,不是她自己接连不断明里暗里地示好,还主动求他原谅,他才接受的吗?
不然,她真的当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没有自尊吗?
祁骁握拳,盯着惠宁的脸颊看了许久,霍然起身拂袖而去。
他怕自己说出来的话不好听,若是说了,真没有回头的机会
他大步离开了-
自从和祁骁不欢而散后,他就再也没有来过披香殿。
惠宁不知该怎么面对他,他不来,她反而自在不少,只是成日里提不起精神,丹阳公主东光县主请她去山林里骑马游玩,都被她拒绝了。
转眼过了三日。
这日,惠宁难得想出门走走,泼黛挼蓝都知道她最近心情不好,一路上不停地说笑逗她开心。
惠宁忍不住扑哧一笑,她们一行人已经走到了无人的僻静之处,她招一招手,示意回去了。
道旁两个正在洒扫落花的内监见到她来,连忙停下手头的活计,行礼问安。
惠宁随意地瞥了一眼,猛地上前两步,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提着扫帚的老太监。
他身上的青色衣袍很是简素,瘦削的脸上长着好几道深深的皱纹,发丝里混着一缕缕的白发,梳着小小一个稀疏的髻。
正是她不久前还疑惑过是不是出宫养老了的霍振。
从她记事起,霍振就在她爹爹身边伺候了,是心腹中的心腹,在宫里极有体面,大家都依着先帝朝对得宠信大内监的称呼,喊他一声阿翁。
他怎么会沦落成来行宫做打扫的活计?
惠宁印象里的霍阿翁,身着紫袍,脸上常常含着一抹笑意,又透着一股常在御前的威严,说话慢条斯理,看起来像一个中年文士,和眼前这个落魄苍老的内监判若两人。
“老奴拜见公主。”
惠宁扶住他不准他行礼,又执意让他和自己一起去不远处的亭子里坐下说话。
霍振推辞不过,在惠宁面前坐了,感叹道:“不曾想公主还愿意见老奴。这两日老奴听人说起,公主和驸马和好如初,那便是再好不过,即使叫老奴即刻死,也没有遗憾了。”
惠宁听他说的这般夸张,不由蹙了蹙眉。
她没有回应这句话,关心道:“阿翁,你在行宫是不是很累?”
“老奴当初说错话传到殿下耳中,惹得殿下和驸马生出嫌隙,罪该万死,能留一条命在行宫里苟活,已是陛下天恩浩荡,实在不敢称累。”霍振苦笑道。
闻言,惠宁不由攥紧了手心。
她很快命令道:“你们两个先下去,我有话要单独和阿翁说。”
泼黛挼蓝应诺,退下了。
惠宁直直地看向霍振,试图在他苍老的脸上找到答案。
她和祁晓,居然是因为这事而有了嫌隙,到底是什么话呢?
她要怎么开口询问呢?
毕竟,这样的大事她理应记得清清楚楚。
惠宁思索片刻,很快有了主意。
“阿翁,你当时到底说了什么?我要你自己原原本本再说一遍。”她着意加重了“自己”二字。
霍振慢慢站了起来,道:“殿下,你这是为何?”
惠宁道:“我想要听你亲口说一遍,免得其中有什么差错。”
“殿下,”霍振摇了摇头,“老奴这把老骨头,再说一次再被罚一次,即使散了也无妨。可那些千不该万不该说的话,说了只会白白惹殿下难过,殿下何必再听一回呢?何况,殿下已和驸马重回往昔的恩爱,就将这些事忘了吧,咱们也不要再提起了。”
惠宁道:“阿翁,你是看着我长大的,知道我不会轻易改变主意。我也请你看在这份情上,再说一遍。”
“这”霍振面露迟疑。
惠宁能猜到,当年霍振和她说的那些话,也许让她闹了一场,以至于她爹爹也知道了。
她保证道:“今日之事,绝对只有你我知晓。”
方才她已经强硬过了,并没有用,便恳求地看向了霍振。
屋内一时没有人说话,静得落针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霍振才长长地叹了口气,缓缓开口说起了两年前他和徒儿闲聊时的光景。
“临淮王打跑了来犯长安的吐蕃人,陛下心里却犯了难。”霍振上了年纪,喜欢聊从前,正说到宝应十年的旧事。
徒儿第一次听他提起这事,不由吃惊,连忙追问道:“这不是一件大好事吗?陛下为何还会犯难呢?”
霍振告诉年轻的徒儿:“临淮王已经封无可封,连他地底下的爹娘都追封过两回爵位诰命了”
徒儿这下明白了:“是啊,临淮王他老人家也什么都不缺了。可他立下这样大的功劳,不能不赏。”
“陛下想到了一个好主意,祁家年轻子弟众多,不如在其中挑一个尚主。毕竟,祁家还从未有过和天家联姻的荣耀。”
当时他为年幼的徒弟传授解惑,话说得直白了些,没想到隔墙有耳,会被有心人传到公主耳朵里去。
“公主及笄尚未许婚,就将婚事当成祁家立功的奖赏吧。”
第24章
窗外殿宇星星点点散在绿意盎然的山间, 一片蓊蓊郁郁中,时不时有或是骑马或是行走的人经过,看不清是谁。
惠宁此时此刻, 也没有心情去观赏风景,去认清是谁。
她从窗前回过头, 对两个一脸忧心忡忡的婢子微笑道:“我无事。”
自她从外头回来后,她己经有一个时辰没有开口说话, 一直坐在窗前怔怔出神。
骤然得知她和祁骁婚事的真相,她的心像是被人死死掐住,让她难以呼吸之余, 更是有很长的时间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好不容易从震惊回过神,她才意识到自己己经发呆了许久。
其实, 在还没有定亲的时候, 她就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未来的驸马多半会出自祁家, 但是她没有想到她的婚姻大事,是给祁家的封赏
惠宁扯了扯嘴角, 她可以想象到自己十九岁时听到这话时强烈的愤怒, 伤心, 和委屈, 于当时的她而言,一定是相当于天翻地覆。
她以为的美好姻缘, 说难听些不过是君臣间的赏赐。
只有她天真地觉得祁骁是她的如意郎君, 殊不知也许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明白这桩婚事背后的意思。
霍振说他自己说错了话,其实一点错都没有,爹爹会惩罚他,不过是他说了一句不该直接说出来的真话, 不过是这句话又传到了她的耳中。
是她的爹爹苦于无法再封赏临淮王,才将她当成了奖赏
惠宁想起在正式下旨前,她和爹爹说过几次关于祁骁的话,她当时真的很心悦祁骁,也很欢喜,爹爹也一直耐心地听着她叽叽喳喳诉说的少女心事。
她眼眶不由一热,窗外青黛山色成了模糊一片。
她也可以想象到自己当时的反应。
和祁骁大吵一架,在爹爹面前埋怨他责怪他,觉得他们都在骗她,都不是真的在意自己
惠宁飞快伸手擦拭掉泪珠。
她眨眨湿漉漉的眼睫,想到了不久前范阳节度使的事。在这种大逆不道的事面前,朝中只能忍让,想出一个不至于叫皇帝失去颜面的法子,准许了这忤逆行径。
宝应十年的事她印象深刻,当时人心惶惶,还有大臣上书提议皇帝应该率着文武百官再次离开长安最终还是临淮王平定了吐蕃的进犯,对于这样的大功,朝中怎么可能不给予封赏?若是不封赏,将领还如何对燕家忠诚?可在这番功劳面前,不论是金银珠宝还是土地奴仆,都显得相当不够格了。
这并非只是她和祁骁两个人的事,是皇家和祁家之间的事,更是国家大事。
她不再是从前那个天真的小女孩,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就要不管不顾地全部发泄出来。
如今她除了震惊,只有一点点难过。
这婚事来的不纯粹,可她并没有嫁给随便一个姓祁的。
祁骁是特意在祁家选出来的和她年龄相仿的英俊少年,不远千里来长安就是为了和她成婚,在婚前几次见面里,她很满意他的
想到此,惠宁唇角翘起,微微一笑。
这件事发生在两年前,她怎会一直想不明白,以至于执意要和祁骁分居呢?
惠宁拍拍自己的额头,她的气性应当没有这么大吧!
绝对没有。
惠宁不自觉地撇撇嘴,挼蓝上前回禀道:“殿下,太子妃邀您去宴饮——”
“不去,”惠宁想也不想就打断了她的话,“就说我不舒服。”
挼蓝应诺退下。
惠宁才没有心情去和人饮酒作乐,她单手托腮,看着窗外的景象渐渐沐浴上一层柔和的金光。
夕阳西下,她想到什么,吩咐道:“去和行宫管事的说一声,叫他们关照些霍阿翁。”
泼黛应下,当即叫人去跑腿。
惠宁又道:“快些摆膳吧,我饿了。”
婢子们见公主从回来后就一直坐在窗前默默出神,都担心不己,如今见她脸上带笑,都松了一口气,连忙去传膳。
殿内点起灯烛,山间柔和的夜风吹动水晶帘,泠泠作响。
不一会儿,晚膳便摆好了。
惠宁白日里没吃什么,此时饿狠了,正要提筷时,外头传来一阵通报声。
是太子妃的婢女求见。
她不是己经说了不去吗?
不过片刻,有个陌生的婢子进来,行礼后开口道:“公主万安,太子妃遣奴婢来问一声,于阗国的王女乌月可是在公主这里?”
惠宁连这个名字都没听过,摇了摇头。
那婢子赔笑道:“王女在宴会上问起您怎么没来,说想见您,太子妃还以为她是来找您玩耍了,便没有派人去寻她,只是许久都不见她回去,才让奴婢来问一声,不想公主也没见过。”
惠宁蹙了蹙眉,直接问道:“王女不见了?”
婢子低着头道:“是,王女在宴会上不见约摸一个时辰了。”
“这么久了,你们才想起来找?!”
婢子道:“王女惦念着您,太子妃以为她是来找您玩了”
惠宁蹙眉,命她不必再说了,回去复命。
她一走,惠宁立刻只留了两个贴身婢子,问道:“我和乌月感情很好?”
泼黛道:“王女会骑马,以前来行宫避暑的时候和您一道玩过几次。奴婢瞧着她是很喜欢您的,不过王女今年才十岁,和您能说的话不多,称不上感情很好。”
挼蓝小声道:“殿下,这事您要管吗?”
寥寥几句话,她们都明白发生了何事。
惠宁哼了一声,王女在太子妃的宴会上失踪了,估摸太子妃一开始没注意没上心,见时辰晚了才开始着急,连和此事不相干的她都来问一遍。
她瞥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天光暗淡。
“我们去见太子妃。”
惠宁思索片刻后站了起来,又夹起一筷子的炙肉吃了,率着婢子出去了。
行宫依山傍水,虽说没有野兽能靠近,但若是不小心摔一跤没有及时救治,万一血流干了或是留下重伤
天渐渐黑透了,惠宁实在不放心让一个十岁的小女孩独自在外头,而她一直没有回去,也许是己经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一想到此,惠宁不由加快了脚步,赶到了太子妃设下宴会的揽月阁。
宾客都己经散了,太子妃坐在后头厢房里愁容满面,一见惠宁来,问道:“妹妹的身子可好些了?”
惠宁没理这句话,径直道:“嫂嫂可在附近找过了?”
“我派了十几个婢子出去找了,还没找到王女。”
“为何不多派几个人?”惠宁急道。
太子妃嗫嚅道:“这事怎么好闹大呢?”
惠宁冷哼道:“不能闹大,但能将这事的责任推到我头上?”
“你——”
“升平,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随着一声责问,太子进来了。
“阿兄。”惠宁站在原地,行了个礼。
“殿下!”太子妃则是激动地迎了上去。
太子在来的路上己经听太子妃派去的婢女说了事情经过,不引人查地瞪了太子妃一眼,示意她回去坐好,自己也坐下了。
“你怎能如此和你的嫂嫂说话?”太子责备道。
惠宁瞥了端坐的夫妇二人一眼,没有说话,冷笑了一声。
不等她回话,太子又问:“你既然身子好好的,为何要撒谎说身子不舒服?”
惠宁失语,这不过是一个体面些的托辞,人人都是这般说的。要是她真直白说不想来,这两人难道就满意了?
“升平,你太任性了,你明明无事却不肯来宴会,我听说最近丹阳东光她们请你你也不愿意去。今日你若是不使性子直接来了,于阗王女怎会因为想找你而失踪?”太子又道。
惠宁瞪大了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反问道:“王女说了要来找我吗?”
太子妃道:“她一个小孩儿,在行宫里没有什么熟人,不是去找你还能做什么?”
听她没有直接回答,惠宁便知是没说过了。
“升平,不是我这个做兄长的要说你,可若不是你不来,怎么会出这样的意外?你从来都是这般,从前我亲自请你一道赏花,你也推脱不来,转头就和驸马出门游玩了。还有一回太子妃请你说话,你还要传话婢子说清楚一会儿要说何事才肯去,万事都要随着你高兴,生驸马的气了就跑去洛山住,一点面子都不给临淮王,你为何从不考虑别人是如何想”
惠宁看着互相帮腔的兄嫂,心渐渐沉了下去。
她和己就藩的二哥从前还能一起说说笑笑,和太子一向都说不到一块儿去,称不上亲近,也没有过龃龉。
可她从没想过太子夫妇会理直气壮地责怪她。
明明是他们的疏忽,他们却能借着兄长教育妹妹不懂事的话头,将过错全部推到她的头上。
从她在自己的寝殿里听到太子妃的婢女问话,她就预感到太子妃是想拉她一起承担,没想到比这更过分。
他们是怎么好意思的?
扫了一眼还坐着的二人,惠宁摇了摇头。
令她更失望的,是他们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事情的后果。
他们莫非觉得,将这事甩在她头上后,就算于阗王女丢了命,她被责罚一顿就可以将此事揭过了吗?
于阗如今忠于朝廷,也不是一个大国,但这些西域国家的局势向来变化得快,若王女真在行宫里出了事,焉知于阗不会扰边起事要一个说法,从此和大雍为敌?
“阿兄,”惠宁打断了太子看似语重心长教育她的话,“当务之急是立刻将王女完好无损地找回来。”
“这事不能闹大”
太子妃在一旁小声道,惠宁知道他们不想让皇帝和于阗使臣知晓这事,道:“让禁军不要声张就是了。”
“将人平安找到还能瞒过,若不能,阿兄觉得于阗是没了个王女也能无动于衷吗?”
惠宁忍不住补充一句,脸颊因为怒气染上一层薄红。
烛火辉煌,被她明亮的双眸直视着,太子不由一噎。
他招手低声吩咐几句,道:“罢了,我做阿兄的总要为你解决这事,这就让人去搜查。”
说着,他一甩袖子大步走了出去。
惠宁气得咬牙,可眼下不是她为自己辩解的时候——何况此事也没什么值得辩解的。
她扫了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太子妃,也走了出去。
惠宁很清楚,这事闹到御前,她爹肯定不会觉得真的是她的错。
可她无法安心坐着,等着。
是一个小姑娘的安危,也是能影响邦交的国家大事。
她来过翠微行宫很多次,对这里很熟悉,她要去找人。
第25章
于阗王女乌月的婢子被大子妃看管了起来, 惠宁问出她所在的厢房,仔细问她王女不见前可有说过什么,最后一次露面又在何处。
婢子看丢了人, 又被严厉训斥过几句,早就吓得丢了魂, 听公主又问了一遍,才磕磕绊绊回答了。
王女是在揽月阁正厅的宴会上突然不见的, 什么特别的话都没有说过,是她一转头就不见了人影
说着她就抽抽搭搭哭了起来。
惠宁让婢女安慰她,自己则是提了一盏宫灯出去了。
山间的夜风裹挟着丝丝寒凉, 惠宁一边走,一边思索。
王女会骑马, 应当身体很好, 但到底只有十岁, 人小腿短,做不到独自走大远。何况, 如果她走远了, 不至于一路上一个人都没有遇到过。
她回头扫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揽月阁, 这附近大子妃一定叫人找过了。
惠宁脚步一顿, 转了个身,向揽月阁后面的小道走去。
天渐渐黑透了, 只有她手上的宫灯在风中摇晃, 拉出一道闪烁不停的亮光。
惠宁一向胆子很大, 可她也没有过独自一人在月黑风高的山林里行走的经历。
连绵的翠微山在夜色里静悄悄黑沉沉的,像是沉睡的野兽。
惠宁掐了掐掌心,不要自己吓自己了,借着手里宫灯的亮光, 她四处张望,一个人影都没有。
“乌月,乌月!”惠宁想了想于阗的王姓,提高了音量又喊道,“尉迟乌月,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应她,只有夜风吹过草木的簌簌声。
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脚步声犬吠声。
她凝神一看,还有渺小如星子的点点火光,应是有禁卫在山林里寻找了。
惠宁继续向前走去,喊了几句王女的大名,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她蹙眉,再走了一段后,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你吗?”惠宁回头,惊喜地喊道。
沉默了片刻,一道低沉悦耳的男子声音响起。
“是我。”
他从黑黢黢的夜色中走出来,提起了手里的宫灯,照出一张眉目英挺的年轻脸庞。
从他出声的时候,甚至没有立刻回答的几瞬静谧里,惠宁其实就隐隐有感觉是祁骁,见真的是他,她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和他默默对视片刻,惠宁收回视线,向前走去。
不过须臾,他就踩着几片飘落的树叶,走到了她身边。
惠宁在幽沉夜色中瞥了他一眼,问:“你怎么在这里?”
两人都提着灯,但在这仿佛无边无际的浓稠夜色里,只能照亮前方一小段路。
她看不清祁骁的神色,不一会儿,才听他简短道:“职责。”
惠宁“哦”了一声,原来他是大子派来的,就是不知怎么也成了独自寻找。
她没有再开口,山林里一片寂静。
祁骁举高了宫灯,垂下眼。
这几日他白天都累得很,不久前已在卧房里吹灯准备歇了,听在他窗外的人走过念叨着什么公主什么失踪。
他当即命人进来回禀。
祁骁听了几句,就起身飞快穿上衣裳。
他出身将门,从小在边军中长大,不用思索,就意识到了此事极有可能导致的重大后果。
何况,这件事大子夫妇还扯上了燕惠宁的名号。
翠微宫很大,盲目去找是做无用功,祁骁不是被指派出来的,不用随着大部队分散开去找人,他思忖一会儿,判断王女还在揽月阁附近。
昏暗夜色里,他见到一个快步行走的纤长人影。
祁骁一眼便认了出来,是正在寻人的公主。
惠宁安静了片刻,又开始呼喊于阗王女的名字。
仍是没有回应。
天已黑沉,惠宁越发心急如焚。
这么久了都没有任何应答,难道王女真的有何不测?
她心里焦急,不由加快了脚步,倏然间脚上一疼,正要整个人向前跌去的时候,祁骁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他似乎下意识想要将她拉到自己怀中,想到什么动作又顿了顿,等她站好后就不动了。
两盏宫灯火光摇曳,相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再伴随着极其轻微的一声“哧”,祁骁手里的宫灯灭了。
他的所在瞬间黯淡了几分。
惠宁不自在地眨了眨眼,祁骁的手还握在她的手臂上,不疼,但存在感十足,叫她怎么也忽视不了。
阵阵热意,随着寒凉的夜风,一并渗入了她薄薄的海棠红衫子。
片刻,惠宁抽出了自己的手,一声不吭地继续向前走。
祁骁的宫灯灭了,她将自己的提到了二人中间。
不过须臾,祁骁就接了过去,指腹轻轻擦到她的手指。
自始至终,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距离不得不近了些许。
惠宁悄悄收回自己的手,咬了咬唇。
寻找王女是急事,但她还是忍不住分神想到了她上午听到的事。
祁骁知道他们婚事的由来吗?她当时是怎么和他吵架的?后来又是怎么和好的呢
他一直都没有说话,惠宁撇撇嘴,还不如像以前一样有气就撒直接和她争执,哪怕是气她呢。
而不是像现在,即使天黑了,也能感到他沉着一张脸。
不过,她自己也不知该说什么
祁骁抿着嘴唇,直视前方。
这一路上极是安静,静得连远处禁军行走说话的动静都变得清晰了。
他面无表情地想,即使燕惠宁主动开口说话,他都未必理她。
何况她不说,他更不会主动了。
这般想着,祁骁斜睨惠宁一眼。
正撞上公主的目光,黑白分明的眼眸在夜色里亦是明亮有神。
一对视上,二人不约而同地别过了脸。
这算什么,惠宁气闷,可她不知该如何开口,更拉不下脸再和他说过话,正想再大声喊王女的名字时,听到了呜呜的哭声。
她立刻停住了脚步,浑身一僵。
“呜呜呜”
这哭声又细又轻,在黑夜里很是渗人。
祁骁冷不丁道:“这是小女孩的哭声。”
惠宁回过神,淡淡地“嗯”了一声,“我知道。”
“乌月,是你吗?”惠宁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山路中,“你在哪儿?”
不一会儿,有道细细的声音传来。
“是我,救救我”
惠宁和祁骁闻言对视一眼,快步向着声源地走去。
祁骁举高了宫灯,很快二人就看到在一颗大树遮挡后的隐秘角落里,一梳了两个辫子的小女孩半个身子卡在树干和一块巨石中间,小脸被泪水冲刷的脏兮兮。
“升平公主!”
惠宁不记得她了,但乌月一眼就认出了她。
“公主,你快救救我”
乌月呜呜几声,嗓子因为一下午喊了许久的救命,已经喊哑了,沙哑的声音很细弱,见到公主来找她了,不由在树干上蹭了蹭。
终于找到了人,惠宁松了一口气。
“别动。”祁骁低声阻止尉迟乌月蹭树的动作,绕到她身后,借着烛光观察了片刻。
不过片刻,他伸出一只手,劲瘦的腰一用力,推开了将乌月困住许久的大石头。
重获自由,乌月在原地愣了愣,才扶着发麻的双腿站起来,很不好意思地朝祁骁道了句“谢谢”。
祁骁一点头,没说话。
惠宁扶住踉踉跄跄的乌月,掏出手帕给她擦了擦脸,理好辫子,关切地问道:“你身上可有受伤的地方?”
乌月用力摇摇头,忽然一把抱住了惠宁的腰肢,沙哑的嗓带着哭腔道:“公主,你大好了,多亏你和你的驸马一起来救我,要不然我要被狼吃掉了!”
闻言,惠宁轻轻抬眼,扫了默默在身旁提灯的祁骁一眼。
她轻轻拍了拍乌月的脑袋,道:“没事了,别怕,我们带你回去。”
惠宁不习惯陌生人抱着她,又拍了拍她。
乌月很快就松开了惠宁,但还是亲密地贴在她身边,和她一道折返回去。
“你怎会跑到这里来的?”惠宁问道。
“我在宴会上很无聊,她们说的事我都听不懂,”乌月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小声道,“我本来想出来玩一会儿就回去,然后看到这里有点好玩,就被卡住了,我怎么也出不来,喊了很久也没有人路过这儿”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惠宁安慰道:“没事了,回去让人给你做些宵夜,早些吃了便睡吧。”
“公主,是不是有很多人在找我?”
“是啊,所以以后你要出来,和服侍你的婢子说一声,或是带人出来,可千万不要一个人乱跑了。”惠宁叮嘱道。
“我错了。”乌月垂下小脑袋,哑声道。
惠宁其实有些恼火,为了她的淘气如此折腾了一番,可乌月这孩子至少能知道自己的错误,她也不想责骂一个才十岁的小女孩,见她还有些害怕,柔声安慰了几句。
祁骁也已经放心。
听着她温柔的话语,不由想到了她刚下山时,在他家中笑盈盈地说喜欢小孩子的模样。
他心内冷哼,此人喜怒无常已到极致,忽冷忽热的功夫任何人见了都自愧弗如。
她还在专心地和王女轻声细语地说话。
乌月在外面半日,一朝得救,说了几句话后就困了,打了个哈欠。
小孩累极了吧,惠宁让她不要说话,一会儿就能回去了。
山林道路中便静了下来。
惠宁出声道:“多谢你了。”
若是她独自找到乌月,怕是费上浑身力气都未必能将石头推开。
“不必。”他淡淡道。
惠宁踢开了脚边的一块碎石头,“咕噜咕噜”几声响后,夜色重回静谧。
三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乌月忍不住仰头看看公主,又看看驸马,不懂他们之间怎么如此客气,是因为有她在场,不好说夫妻间的话吗?
她好奇,不一会儿,眼前出现大片光亮,是一群人举着火把,提着宫灯,见到他们,动静顿时嘈杂起来。
乌月见到了她的乳母,和公主再次道谢后就不打扰他们了,飞快奔了过去一把扑到乳母话中。乳母抱紧了她,又连忙松手,领着她给最前面的大子行礼。
大子听了惠宁的话,怕不好交代亲自寻找,早已累极,见王女平安无事,心不在焉地敷衍王女几句。
他的目光看向了正在走来的二人。
真是奇怪。
他这妹妹,不是和祁骁已经和好了吗?她连她的公主府都不住,搬到祁府去了,怎么如今瞧着
大子见过两人要好时的光景,绝不是眼前这互相不搭理,走路时中间还隔了二三人距离的模样。
他眯起眼睛细看,两人脸色都有些僵硬。
大子皱起了眉。
第26章
翌日一早, 麟德殿。
太子在皇帝两道淡淡的目光之下,将昨夜的事情说了。
说完,他口干舌燥, 等着皇帝的发话。
皇帝多年来笃信神佛,殿内总是檀香幽幽, 衰老的面容隐在袅袅青烟内,一丝多余的神情都没有, 许久没有开口,喜怒难辨。
太子后悔起自己一早便来主动回禀。
那王女说自己并不是想去寻找升平公主,但是升平先找到了她, 路上也许已经对好说辞,即使真不是, 也是王女自己淘气, 最多太子妃有个看顾不利的责任, 和他并无干系,何况他还亲自去寻了
太子虽然这般想着, 在静得落针可闻的殿内, 还是流下一滴汗珠。
“朕知道了。”许久, 皇帝微微颔首。
“爹, ”太子想到昨夜他瞧见的景象,又开口道, “王女是升平和祁骁一道找到的, 不过我瞧着他们像是又有矛盾了, 升平完全不搭理祁骁,也不等他就走了。”
皇帝淡淡“唔”了一声,示意太子告退。
太子不引人查地抬头瞥了皇帝一眼,见他神色冷凝, 也不敢留,唯唯告退。出了殿门后,望着高高印照在玉阶上的金乌,掏出一块绢帕,囫囵擦了擦微胖脸上的汗意。
此事到此为止,太子一边走一边回想起方才殿内那阵让人惶恐的沉默,不由有些愤恨。
若换了升平来说,皇帝绝不会叫她等如此久,哪怕她真的犯下大错,皇帝一定想方设法地替她遮掩解决
太子迈着步子,不一会儿就走远了。
殿内,皇帝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这件事,他昨夜就已经原原本本知晓了。
他原还以为女儿会因为太子夫妇的话一早便来告状,这也是应该的。他也想过太子会来解释,不曾想女儿一直没有露面,太子倒是
皇帝脸颊的肌肉抽动,似是冷笑,又转成了叹气。
自从十六年前的大叛乱爆发后,他便没有一日能彻底安心过。
外有野心勃勃的番邦,内有对朝廷政令阳奉阴违的藩镇,还有那些在平定叛乱过程中立下不也之功积累无边威望的大将,这些年陆陆续续没了一些,却还是
皇帝最初也有过不立太子的念头,被他飞快否决。如今时局之下,只能早早立长,结束皇子间有可能的纷争,也安定人心,免得朝中地方因着东宫未立生出别样心思。
至于太子,他似乎全然没意识到自己的错处。在这事面前,第一反应便是帮着自己的妻子推卸责任,怪责在自己的亲妹头上。不顾于阗是值得笼络交好的番国,不顾此事有可能影响邦交,眼界短浅到这地步,皇帝一时无话可说。
将近三十的年纪了,再教又有何用。
殿内静悄悄的,伺候的内监宫娥各个屏息静气,许久,才听皇帝出声道:“传升平公主。”-
惠宁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惠宁用好早膳,婢子进来通传,于阗王女乌月求见。
昨夜她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又走了许久,回到寝殿后草草洗漱一番就倒头大睡,醒来正是神采奕奕。
“让她进来。”
乌月丢了一次,这回跟着她的多了不少仆婢,神色都很是紧张,眼珠一错不错地凝在乌月身上,乌月一本正经地走到惠宁面前,向她行礼问安。
惠宁微微一笑,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乌月应是被人教过了,说话一板一眼,向惠宁郑重道谢道:“昨日之事,都是小女淘气,引得公主殿下万金之躯为我一人操劳,实在不该”
惠宁觉得有些好笑,朝她眨了眨眼。
“日后再也不会了”
乌月一直看着惠宁,话头顿了顿,被她的小动作逗得忍不住笑出声,原本那些规矩的话就说不下去了,离惠宁坐得更近了一些,仰起小脸看向公主。
婢子取了在井水里湃过的甜瓜来,精巧的碟子上还沾着细细几滴水珠,连带着瓜果都像是带着凉气,很是诱人。
“吃吧。”惠宁一边说,一边自己用小金叉叉起一块甜瓜吃了。
乌月嗯嗯应了好几声,吃的时候看了惠宁好几眼。
从昨晚到今早,她被使臣和乳母等人连番教导了许久,自己心里也很后怕,她被困住的地方隐蔽,若是时间再久些她彻底没力气喊人了,也不知要何时才会有人发现她。
她本就喜欢这个长得好看,也不会啰嗦说一长串客套话的公主,被她救了之后,心里更是感激,不自觉想要亲近她。
“公主,你昨天睡的好吗?”
“挺好的,你可是害怕睡不着?”
“公主,你怎么知道的?”乌月瞪大了眼睛,“我一闭上眼睛就是我还在树林里,后来想到你和驸马一起陪我走到了人多的地方,才睡着了。”
惠宁道:“今夜若还是害怕,不如让你的乳娘陪你睡?”
“公主,我已经大了,不好再和乳娘同睡的。”
惠宁扑哧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