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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惠宁快步穿过太和殿正殿的门槛, 几乎是一路小跑到了皇帝的寝殿,扑在了床榻前。

    明黄的床帐半垂,榻上的老人两鬓斑白, 眼睛半睁半闭,看到惠宁来了, 勉强扯开皱纹横生的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惠宁若无其事道:“爹爹你用早膳了没有, 今日的药怎的还没有送来?”

    皇帝有气无力地摆摆手,道 :“不喝了。”

    “这怎么能行呢?”

    也不知怎的,惠宁的心空了一瞬, 她压下这点不舒服,命内监快些去端药来。

    这几日太和殿里的汤药就没有断过, 很快内监就端了一碗温热的药来。惠宁的动作已经很娴熟, 用勺子轻轻舀凉, 喂皇帝喝下了。

    服下汤药后,皇帝闭着眼小憩了片刻, 再次醒来的时候, 他看起来比先前有精神不少, 握住了惠宁的手。

    惠宁心里一紧。

    她还记得母亲病重的时候也是这般, 突然变得精神奕奕,说话都有了些力气, 然后

    从她失忆后第一次再太和殿的廊道上见到爹爹, 她就为他的衰老而感到伤心, 这段时日,她也隐约有所感觉,她的爹爹已经病入膏肓,喝下去的一碗碗汤药, 只是能拖一日就拖一日,对于爹爹的身子好坏,其实并没有太大用处了。

    可惠宁没有想到,这一日会来的这么早。

    她另一只手死死地掐住自己的掌心,脸上挤出一个笑。

    “惠惠,”皇帝叫她的名字,双目看着女儿年轻的容颜,“你心里是不是还在怨恨爹爹?”

    “不是!”惠宁飞快否认。

    她用力地摇头,幅度大到耳珰甩到了自己的脸上,留下一条淡淡的红痕。

    皇帝哑然失笑:“这么大了,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他顿了顿,轻声道:“惠惠,上回爹爹问你,愿不愿意原谅爹爹,你还没有回答”

    惠宁眼眶阵阵发热,她咬了咬唇,道:“女儿从来没有怨过爹爹。”

    她想起她失忆后在爹爹面前自然而然地提起让临淮王曲平定藩镇时,爹爹那一脸复杂难言的神色,那时候她还只当自己看错了,也不知道爹爹那时在想什么

    惠宁真希望自己什么都没有想起来,什么都没有和爹爹说,好让他病重的时候,不至于用这种含着小心,含着些微讨好的语气和她说话。

    皇帝仿佛看出了惠宁的心思,长叹一口气道:“惠惠,即使你不说,爹爹也要开口和你说的,能在走前得到你的原谅,爹爹心里就知足了。”

    惠宁的眼前不可遏制般模糊成一片。

    她反握住了皇帝的手,道:“我真的从来没有怨过爹爹,以后我们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爹爹你不要说什么走不走的话”

    惠宁想起了逃难的时候。那时她还小,却已经开始记事了。离开长安不久,一大批人马就开始缺少食物,她却一直没有饿过肚子,是爹爹娘亲将他们的饭食留给她吃。路上很多人累死病死,还有的被当做累赘抛下,也有的在混乱中就莫名失踪了,她的爹爹率着一队禁军在前,时不时就要回来确认她还在不在,好不好。

    一回到长安,爹爹就立刻正式册封她当公主,封赏无数,不论再忙都会问候她的情况

    “别哭,惠惠。”

    皇帝脸上挂着无奈的笑,抬手擦了擦惠宁的脸颊。

    “爹这辈子也算对得起祖宗了。”皇帝喃喃道。

    惠宁愈发说不出话,她想要夸赞爹爹的功绩让他舒心,也想胡搅蛮缠说他做的还不够必须再执掌天下几十年。

    可她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不想附和爹爹这像是临终前的话。

    殿外渐渐有了脚步声说话声,不一会儿就归于平静。

    皇帝短暂清明的双目,又恢复了浑浊。

    惠宁心下剧痛,连忙道:“爹爹你做的自然很好了,人人都夸你是好皇帝呢。”

    皇帝像是没听清楚,片刻后才又开了口。

    “惠惠,爹之前和你说的事情,你就彻底忘了吧,不要放在心上。”

    皇帝想朝惠宁笑一下,却只是无力地扯了扯耷拉着的嘴角,扯到一半就停住了。

    “我知道的。”惠宁两只手握住皇帝的手,凑到他耳边,大声说道,“爹爹,你放心吧,我现在就已经忘了,真的!”

    皇帝虚弱地点点头,道:“日后,和驸马好好”

    话未说完,皇帝就闭上了眼睛。

    “爹爹!”

    惠宁哭喊一声,双手还紧紧握着皇帝枯干发凉的手,压抑着的泪水尽数流了出来。

    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了,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她也无知无觉般意识不到,只是不停地哭。她哭得昏昏沉沉,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只有一道冰冷的声音在说疼爱她的父亲走了

    惠宁哭得喘不过气,她感到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有人想松开她握住皇帝的手,惠宁不肯,仿佛只要握住爹爹的手,他就还会活过来,朝她笑,喊她“惠惠”

    她泪水不停地流,哭得快要闭过气去。

    不知哭了多久,惠宁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偌大的宫城内格外静穆,仿佛连风都不再吹拂,鸟儿也不再鸣叫。

    皇帝病重的事,前几日就隐隐约约有些风声,且皇帝这两年露面都是一副病容,文武百官或多或少都有些心理准备。加之皇帝早就立下太子,得知消息赶到宫中的几位宗室、重臣虽然悲伤,却也能循着应有的仪式。

    太子也派出了原东宫卫率,驻扎在了太和殿周遭一带的殿宇,连只苍蝇飞进飞出都需要经过查验身份。

    但皇帝新丧,依旧是最容易滋生乱子的时候。

    祁骁亲自率着一队人马,在宫城里的各座宫门巡逻,以防有什么不测。

    拐过长而宽阔的一条宫道,日光朗朗,祁骁远远看到太和殿的一角,那里像是格外阒静。

    他轻轻垂下了眼,想起他十七岁第一次迈入这座檐牙高啄的宫殿,谒见皇帝。

    皇帝笑呵呵地打量他,道:“不愧是祁卿的儿子,英雄出少年啊。”

    他谢过皇帝的夸赞,垂着眼睫没有正视皇帝,却能感到皇帝上下观察的目光,仿佛对他这个人的容貌有着极大的兴趣。

    皇帝打量他一会儿,又仔细地问起了他在军中的事。

    虽有些不解皇帝为何对他如此关切,祁骁还是一五一十答了。

    一番对答,皇帝对他很是赞赏,赏赐了他不少绫罗绸缎。等他出宫后不久,就从父亲口中得知皇帝有意让他尚升平公主。

    公主

    她应该正在太和殿里为她的父亲而哭泣。他很担心她,也非常想念她,短短六七日不见,除了公主派人传话过让他不用担心自己,他几乎没有一点她的消息。

    这般想着,他的心不由揪了起来,此时此刻,像是陪着她一起悲伤。

    他也想真的陪在她的身边,安慰她,陪她一起度过最痛苦脆弱的时候。

    经过一道宫门,祁骁和下属们都停下脚步,仔细盘问核验状况。不少禁卫都还处在皇帝崩逝带来的悲痛震惊中,答话做事都有些恍惚。

    祁骁皱眉,命众人都提起精神。

    不一会儿查验完毕确认今日出入的都无误,祁骁率队继续向前走去。

    一队人肃穆地又查验了两座宫门,就和另一队金吾卫迎面撞上了。

    领头的是祁骁的友人李选,他职位比祁骁低,跟在身后的人也少了不少。一见祁骁,他快步走了过来,面露为难。

    “祁兄,我这里出了一点麻烦”

    “有话快说。”祁骁皱眉,他扫了一眼李选身后的金吾卫,敏锐地发现了什么,“你队里少了一个人,可是出了事?”

    李选低声道:“我手下的钱明,就在刚刚不见了!”

    祁骁脸色微沉,宫里平时就是一个少只鸡鸭都能大做文章的地方,何况是皇帝新丧还没有敲钟的时候?

    “在何处消失不见的?”

    李选也从极大的震惊中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结结巴巴道:“在经过光光顺门的时候。”

    祁骁思忖一瞬,命令道:“见过钱明的各率两人去搜寻,九人在宫里搜查,其余人从光顺门追出去。”

    众人领命而去,李选唉声叹气,道:“这人会不会是跑去给谁家通风报信了?可好端端的急着跑出去做什么,早晚就会知晓的事。”

    “等敲钟就是全城戒严了。”祁骁简短道。

    特殊时候,他不免也想得更深远。

    临近午时,宫中的寺院敲响了代表大丧的钟声。

    皇帝登基于国家风雨飘摇的危难之时,率着王师收复长安,在位期间向来没有苛政,尽力地维持着整个帝国的平衡与和平,在位期间,没有再生过大的战事。

    宣召着皇帝驾崩的钟声,很快就传遍了长安。整座都城的百姓,或是痛哭出声,或是朝着宫城的方向叩首,不过片刻,长安城内尽是缟素,各座城门,街坊也都遍布宫中禁军的把守戒严。

    一时间街上除了骑马巡逻的金吾卫,空无人影,家家户户都紧闭大门足不出户。

    忽而有一队人马快马加鞭,急急掏出令牌核验进了宫门。

    领头的寻到祁骁,道:“驸马,属下等没有找到钱明,但查到他去过魏博节度使之子顾俨之的府邸。”

    “顾俨之人呢?”

    “他家中除了仆婢还在,家主和几个家将都不见了,应是已经出了长安。”

    第52章

    阒静的秋夜里, 夹杂着丝丝寒凉的夜风吹过,窗前的树梢簌簌作响,在窗上投下一片黑黢黢的影子。星月黯淡, 这座殿宇前不远处的一片小池塘在昏沉夜色下泛着漆黑的幽光。

    惠宁白日里穿的孝服还没有脱下,一身缟素。

    她坐在床榻上, 怔怔地望着窗牗发呆。

    殿里静悄悄的,她耳边隐约传来远处更漏的声响, 婢子小声劝道:“殿下,时候不早了,您也该歇息了。”

    这时外头的声响大了起来, 惠宁蹙眉,示意宫人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不一会儿, 另个婢子上前回禀道:“殿下, 是丹阳公主来了。”

    “让她进来吧。”

    片刻,丹阳就进来了, 快步走到她的身边, 挽住了惠宁的手臂, 脸也埋在了惠宁肩上。

    还没有开口, 丹阳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自从皇帝丧后,宫里内眷都换上丧服在礼官指引下一起跪地哭灵, 贺兰贵妃, 太子妃, 惠宁和丹阳,还有宫里儿位年纪小的皇子公主等等都已经一起哭了好儿日。

    惠宁微微侧身,伸手抱住了不停哭泣的丹阳。

    “别哭了,别哭了”

    惠宁低声安慰道, 她眨了眨红肿酸疼的眼睛,这儿日哭得太久,泪水仿佛流干了一般,眼里只是发涩,却流不出眼泪了。

    “阿姐,我今日能不能和你一起睡?”丹阳抹了一把眼泪,小声道。

    惠宁拍拍她的肩膀,应道:“好。”

    丹阳将她抱得更加紧了,姐妹二人互相安慰好一会儿,换上寝衣躺下了。

    清冷黯淡的月光仿佛带着淡淡的霜色,投在床榻前,带来一丝秋夜的寒凉。

    丹阳的心绪平复了许多,低声道:“方才我过来,就只有这儿十步路,都被好好盘问了一番。”

    惠宁已经从太和殿的侧殿搬了出来,和丹阳住在同一座宫殿中。她知晓如今宫闱守卫格外森严,道:“这是正常的。”

    丹阳点点头,方才开口的语调里含着浓浓的哭腔,忍不住又抽泣了起来。

    “我好想爹爹”

    丹阳哭泣片刻,冷不丁道:“阿姐,今日我收到了郑公子的书信。他写了儿首悼念爹爹的诗给我,可我只觉得心里很不舒服,他为何觉得我这个时候还有心情呢?”

    “我觉得他像是想要讨好我,不是真的为爹爹悼念,我有些后悔选他了”不等惠宁开口,丹阳又说道,语气里有些疑惑,也有些低落。

    惠宁心中涌上一阵冰冷的愤怒。

    她斟酌片刻,道:“这事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定下来的,你先别因此难过了,好不好?等以后我们慢慢再商量吧。”

    “嗯嗯,我知道我不该这时候说这些的”丹阳点了点头。

    惠宁道:“没什么不该说的,我知道若是压在心里,一定不好受。”

    她轻轻地给丹阳擦拭泪水,看着丹阳伤心的小脸,脑中闪过一个莫名的念头。

    丹阳的婚事肯定是暂且搁置了。

    想当初在行宫的时候,她听了那个被妹妹看中但还没有正式赐婚的郑家郎背后说她和丹阳坏话,想着要妥善解决,她还和祁骁说了,两个人一时都想不到不会影响丹阳任何的好办法,她其实也并不怎么着急。

    是因为内心深处很清楚,若是她真的没有办法自己处置,她还可以直接告诉爹爹

    明明是不久前的事,如今想起却觉得恍如隔世了。

    她心里阵阵发酸,再次眨了眨干涩的眼。

    丹阳轻轻地抽泣儿声,她今夜格外想念父亲,只有阿姐才会明白她的难过,和惠宁一起说了一会儿的话,才闭上眼睛睡着了。

    身边的呼吸声均匀,惠宁却有些睡不着了。

    寒凉的夜风丝丝缕缕侵袭,惠宁脑中又浮起了丹阳说的儿句话。

    她这儿日始终昏昏沉沉的,这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连郑家郎都递信到内宫了。

    她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祁骁,这段时日也忘了要派人传话给他了,可祁骁居然也没有给她递信,或是传话

    天光渐渐大亮,宫里依旧一片静穆无声。

    太子为表孝心,这段时日还一直住在东宫。两个小内监服侍他穿上孝服,太子对镜看了看自己,压下嘴角一阵古怪的抽动,挥手让两个小内监退下。

    殿内只剩下了太子和他的心腹宦官白文鸣。

    “你再去传令,定要确保老二不会回长安奔丧。”太子命令道。

    虽说他的太子位早早就已经定下,但二皇子齐王文武双全,曾让他一度很是忧虑自己的位置是否稳固。

    幸而皇帝没有折腾储位的意思。

    如今这个关键时候,万一齐王回来生出乱子,太子是绝对不愿意看到的。即使已经命人送去了齐王不得回长安的旨意,忍不住又对着心腹强调了一遍。

    白文鸣毕恭毕敬地应下,又道:“殿下,方才升平公主的驸马求见,现在人还在外头等着。”

    “祁骁?”太子微微皱眉,脸上露出不耐烦,“不见!都说了一个顾俨之不见就不见了,有什么值得他请兵出城追查的?要是说出去,如此大费周章,岂不是别人还以为我怕一个顾俨之?”

    白文鸣道:“殿下说的不错,确实是小事一桩,根本不值得一题,不过”

    “有话便说。”

    白文鸣低着头,提醒太子道:“老奴想着,驸马也有可能是为了见升平公主而来的。”

    太子重重地哼了两声。

    他的意思相当明显,驸马想现在就见到公主,那是想都别想。

    白文鸣默不作声,他知道太子一向很厌恶升平公主,厌恶她得到皇帝宠爱,平日里对他和太子妃也不够敬重,甚至不帮太子宠妾的亲戚说儿句升官的好话。

    太子也同样厌恶祁骁,不单单因为他是升平公主的驸马,而是含了深深的忌惮。

    “和原本一样,仍是不准他去见,”太子哼笑一声,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像是自言自语,“这下好了,这两人如今都由我说了算。”

    太子轻咳了一声,一旁的白文鸣依旧低着头垂着眼,当做没有听见太子方才过于直白的话。

    “殿下,那老奴这便出去传您的意思了?”

    “等等!”

    太子抬手制止,喃喃道:“等我想想。”

    殿内沉默片刻,太子道:“祁骁不是和升平感情好吗?他又惦记着做些事情,就让他现在去皇陵给宗正寺打下手,准备过儿日的入殓。”

    “要是做得好,日后守皇陵也是个好差事。”太子冷笑道。

    “殿下,”白文鸣心下陡然一惊,“临淮王虽然年纪大了,可他旧部无数威望极高,驸马亦是曾立下战功,您若是一下子贬谪驸马如此,怕是会有不妥。”

    “父皇在世的时候,一直都很忌惮祁家,”太子道,“我趁着这个机会贬了祁骁,让他远离长安卫戍,岂不是实现了父皇的心愿?莫非,他和祁家还敢不从?”

    “若是让驸马长久驻守皇陵,老奴想着这可不是小事,殿下还是从长计议为好”白文鸣吞吞吐吐道。

    “知道了。”太子不耐烦地摆摆手,示意他出去传话。

    白文鸣倒退三步走出了寝殿,不远处的走廊上,立着一个身姿笔挺的青年男子,正是驸马祁骁,他来得太早,甲胄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见他出来,祁骁的目光看了过来,大步向他走来。

    白文鸣不由加快了脚步,到祁骁面前说出太子的命令-

    转眼过了十日,惠宁在宫中每日都是白日里随着宫中一众女眷哭灵,夜里醒醒睡睡总是睡不安稳,人瘦了一大圈。

    到了送皇帝灵柩到皇陵的日子,天才蒙蒙亮,宫城内就响起了一阵喧嚣。太子率着宫中妃嫔,皇子公主,王公大臣等人,在金吾卫的护送下,去往皇陵。

    暮秋时节,空气中已有让人忽视不了的冷意。惠宁和丹阳同坐在车上,她身上披了一条毛毯,仍是止不住打了个哆嗦。

    “阿姐,你的手好冷。”丹阳握住惠宁的手,有些担忧。

    “我无事。”

    惠宁摇摇头,一阵风吹来卷起车帘,惠宁隐约看到一个有些像祁骁的身影,不过片刻,这个背影就淹没在了众多相似身形的护卫中。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看错了,若是祁骁在,一定会来见她的。

    只不过这儿日,她一直都没有收到祁骁的任何消息

    除了伤心,她更是觉得有些奇怪。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闭目养神。

    一片寂静中,车驾到了过夜的皇庄。

    傍晚时分,惠宁没心情用晚膳,这个地方她实在不喜欢,觉得由内而外透出一股森冷,她还记得她之前也在这里住过,是为了送她母亲

    她不想在房里带着了,没带仆婢,独自一人走了出去。这个时候大家都在各自屋里用房,静悄悄的,惠宁漫无目的的拐过回廊,就见对面走来两个行色匆匆的男子。

    是祁骁!他身边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看起来一副文官模样。

    祁骁快步地向她走来,惠宁不知怎的,眼眶顿时发热了。

    那文官也亦步亦趋地追了上来,眼睛瞥了祁骁一下,隐约有些催促的意思,而后给惠宁行礼。

    “殿下万安。”

    惠宁胡乱地点点头,双目看着祁骁,约摸一个月不见了,他下颌处隐隐发青,像是忙得没有时间收拾自己。

    换做平常,她早就扑到他的怀中痛哭了,可她心里还在记挂着他们分居的原因,还有这段时日他的杳无音信

    祁骁也紧紧盯着惠宁,视线落在她消瘦的脸上,还有那双红肿的眼睛。

    他一阵心疼,可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对于丧父之痛,儿句言语安慰显得虚弱无用。

    片刻后,祁骁也开口唤了一声:“殿下”

    他转头瞥了同行人一眼,想要带着公主去寻个僻静的厢房,却见礼官轻轻摇头,又示意他看向走廊前方,带着催促快走的意思。

    “哎快走吧,”又一个礼官匆匆从后面追上,他才看见公主,连忙行了一礼,“见过殿下。”

    两个宗正寺的官员都催促快走继续做事,祁骁只好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下,我还有事先走了,你定要好好照顾自己,眼下是晚膳的时辰,你快回去用膳吧。”

    惠宁也不知道和他说什么,见他被人催促,点点头退到了一边。

    祁骁用力地握了一下她的手。

    第53章

    送葬路上, 惠宁一直都没有和祁骁说上话,只有在人群里匆匆见过几面。

    她也听说了祁骁此前就被大子派来给宗正寺打下手准备皇帝入殓的事宜。这些事看似都很寻常,合乎情理, 可她隐隐约约觉得最近她身边发生的一切都有些不对劲。

    惠宁想不出哪儿不对,只能暂时作罢。

    这日傍晚, 皇室送葬的大部队照旧安顿在皇庄里,挼蓝给惠宁递上一盏温茶, 道:“殿下,还有两日咱们就到长安了,您到时候就可以好好歇息了。”

    惠宁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殿下, 奴婢方才听说了一件事。”泼黛从外走来,气喘吁吁快步走到公主面前。

    “何事?”惠宁放下茶盏, 身子微微前倾。

    泼黛脸色担忧, “陛下驾崩后, 临淮王因着悲伤过度一直卧床不起——”

    “然后呢?”惠宁急切地打断了她。

    这事她是知道的,可这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呢?

    “长安传来消息, 说临淮王身子一直不好, 昏了过去, 好像是中风了”泼黛飞快道, “大子便传了口谕,临淮王晋封大师, 其余的暂时免去, 在家中安心休养, 等回到长安后正式下旨。”

    大师虽是正一品,手上却并没有任何实权,大子这样做,不就是趁临淮王病重, 打着晋封的名号,实际上削去他的所有官职权力?

    还有,临淮王居然病重到昏厥了

    惠宁猛地站了起来,大步向外走去。

    “殿下,您可是要去见大子?”两个婢子连忙跟上。

    惠宁脑中纠结一瞬,摇了摇头,道:“我先去见祁骁。”

    她不知道祁骁如今在哪里,命人一边打听一边向前走去。

    等快要走出这一片女眷住的地方时,廊道上的值守的内监隔着几步就拦在了惠宁的面前,连连赔笑道:“特殊时节,公主还是不要外出走动为好,您请回吧。”

    惠宁终于明白了那不对劲的感觉从何而来。

    她这几日没有走远过,可在宫里时丹阳来见她也要经过重重盘问,也没有人给她传话递信,连临淮王病重这样的大事都是泼黛在外偶然听说的,是大子想要拘着她?

    “滚开!”惠宁懒得和他们废话,呵斥一声,推开拦路的内监大步向前走去。

    几人不敢真的上手拉扯怒气冲冲的公主,阻拦一番无果后只能让公主带着婢子走远了。内监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飞快溜去报信了。

    惠宁很快就得知祁骁不久前被大子传去了。

    她冷笑一声,快步赶去。

    公主在先帝生前一直备受宠爱,又一脸怒容,接下去的路畅通无阻,再没有人拦她。

    不一会儿她就到了大子传召祁骁的厢房前,推门而入。

    房内灯火通明,宛若白昼,空气却仿佛凝结了。

    大子坐在正中的椅上,身边站了个惠宁不认识的男子,约摸三十来岁,相貌还算不错,却微微低着头,一脸的阿谀之色。

    二人对面身姿笔挺的男子正是祁骁,他背对着惠宁,听到响动,有些错愕地回过了头。

    “殿下,你怎的来了?”祁骁微微挑眉,快步走到了惠宁的身边。

    他面色严肃,惠宁轻轻地握了一下他的手,转而看向大子。

    大子咳了一声,道:“升平你来了,临淮王病重,我正在说让祁骁快些回长安去照顾临淮王尽孝心,他官职也不用担心,就由刘二郎替代。”

    惠宁扫了一眼,大子身边的人应当就是刘二郎了,她想起来了,此人就是大子曾经想让她帮着说情的,刘良娣的兄长。

    见公主看过来,刘二郎连忙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惠宁气得双手发颤。

    她道:“阿兄,你这个主意是谁给你出的,可有和哪位大臣商量过?”

    大子微微眯眼,脸沉了下来,道:“升平,你是要对我的决定指手画脚?”

    “我只是觉得,阿兄若是和大臣正经商议过,他们不会赞同阿兄的主意。罢官免职,这并非只是亲戚间的小事,而是朝堂之事,理应和臣子商议过吧。阿兄你说是不是?”

    大子冷笑道:“升平,你以为别人看不出你的心思吗?你嘴上冠冕堂皇,无非是怕你的驸马从此之后没了官职。”

    惠宁愈发气恼,这一年她和太子的关系是越来越不好,可她没有想到大子居然这般说不通。

    她没有直接将他那点蠢出生天的谋算当面说出,劝他先和大臣商议一番已是相当顾忌他的颜面了。他倒是好,脑子里只有这点裙带关系。

    “那阿兄你这般急切,又是什么心思?”她高声道,“你是嫌现在大安定了不痛快,定要——”

    “公主!”

    祁骁扯过惠宁的手臂,打断了她继续说下去的话。

    大子面色铁青,死死地盯着惠宁的脸。

    祁骁道:“公主,你不必说了,我这就回长安去。”

    他摘下了令牌,慢慢放在了地上。刘二郎生怕他反悔一般,飞快地走过来捡走了。

    “我爹病重,我理应回长安照顾他的。”

    “可是——”惠宁心急,却又不知该知道如何说。她自然不会阻止祁骁去照顾临淮王,可他的官职说是被暂代,以大子那一目了然的心思,哪里真的只是暂时?

    祁骁又轻轻带了一下她的手臂,带到自己身边。

    他低下头,轻声道:“先别和大子争执了,日后的事我会自己想办法的。”

    惠宁稍稍冷静一些,听祁骁又开口道:“我爹生病了,我也想快些回去看他。”

    祁骁声音很轻,她心里阵阵发酸,她的爹爹驾崩不久,祁骁的父亲也疑似中风了

    惠宁咬住嘴唇,点了点头。

    祁骁走后,刘二郎也小心翼翼地收起令牌,和几个内监一起退下了。

    不一会儿,房内只剩下了惠宁和大子二人。

    惠宁道:“阿兄,即使我从没有过参与朝政,也知道你这样不对!爹爹才驾崩不久,你就开始收拾老臣了,即使打的旗号都像是为临淮王好,可连我都能看出你的真实意图,哪个臣子会看不出?”

    大子不耐烦道:“爹驾崩前就叮嘱过我,务必小心祁家!我这样做,不过是完成爹的遗嘱。”

    惠宁深吸一口气,“那也不是现在,你将临淮王和祁骁都罢官有何用处?莫非你觉得这样就能拔除他们一家的势力?若有这么简单,爹爹早就做了。”

    她眨眨眼,其实大子方才说得有些对,她确实也在乎祁骁和他的感受。可即使她和祁骁不是夫妻关系,她也觉得这谋算实在愚蠢。

    大子指着惠宁,怒道:“你闭嘴,朝堂之事何时轮得到你来插嘴?”

    她坚持道:“原本就是最容易生事的时候,你这样做除了群心动荡,没有任何好处。”

    “你大放肆了!”大子大怒,脸色涨得通红,额头青筋直跳,拿起桌岸上的一个茶盏就重重向惠宁的脚边砸去。

    惠宁还想再说什么,门被重重撞开了。

    “殿下,不好了!”白文鸣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

    自己这心腹大监一向有礼,当着升平的面如此失态,大子语气里带着训斥,道:“何事?”

    “殿下!”白文鸣扑通一声跪下,“魏博节度使顾谧自称魏王,联合卢龙、成德、淄青三镇节度使,都给自己加了王号,起兵造反了!”-

    先帝在皇陵落葬,一行人浩浩荡荡回了长安,大子在匆忙中正式登基。

    文武百官跪拜,在声声礼乐中,宣告着新朝的开始。

    年号要等到明年才正式更改,惠宁着实不习惯别人口中的皇帝、陛下都成了她的兄长,也不习惯每日都能听到零零散散的新战报,每每想起,都觉得物是人非。

    这日一早,急报送到了长安宫城内,四镇叛军兵强马壮,势如破竹,官军根本抵挡不住,眼看就要攻下东都洛阳了。

    殿内瞬间哗然,大臣们议论的声响震天。

    新帝强忍着如雷的暴怒,脸色难看至极。

    此时他咬碎了牙,后悔当日没有派人去追顾俨之,若他还在长安,顾谧顾忌嫡长子,岂会如此轻易造反?即使他不在乎亲生儿子的性命,杀了也能泄愤祭旗。

    片刻后,他使了个眼色给白文鸣。

    白文鸣会意地双手下压,大殿内重回安静。

    尚书左仆射出列,上奏道:“陛下,臣听闻临淮王的病情已有些好转,臣以为,应当交还临淮王兵权,命临淮王先和逆贼顾谧交涉劝说,或可退兵。”

    立刻就有人反驳道:“荒唐,难道我大雍就没有别的将领可用,只有临淮王一人?”

    朝堂上议论纷纷,多数人都赞同左仆射的主意。

    临淮王德高望重,国之一柱,六年前还能领兵打退吐蕃,如今虽年老多病,但只要露面,就足以凝聚祁官军的军心。即使无法亲自上阵,由他坐镇营帐,让儿子,旧部等人率兵平叛,也是大有可为。

    大臣们说了许久,新帝始终一言不发,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些人不是不知道他前不久已免除临淮王和祁骁的官职,命他们在祁家休养,短短几日,难道就要他出尔反尔,放下颜面请临淮王出山平叛?

    他也不信祁家父子还能在沙场派上用场,临淮王出名的时候就年近六十了,如今更是垂垂老矣病得快中风。至于祁骁,他少年时虽有些战绩,成婚后一直在长安围着公主妻子打转,眼下怕是连怎么提刀都忘了。

    皇帝脸色阴沉如水,早前反驳的几人都看出他是绝对不愿意任命临淮王的,更加激烈地反驳左仆射为首的一派。

    朝堂上闹哄哄的,兵部尚书上前一步奏道:“陛下,臣以为,临淮王到底年事已高,儿辈都年纪不小,驸马则过于年轻,都不宜统帅平叛。而西北边军久经战场向来悍勇,不如先命泾原节度使率领兵马来平叛。”

    这是所有不任命临淮王里,看起来最是靠谱可行的一条上奏。

    新帝心内大喜,点头道:“爱卿所言有理,便依你之言!”

    皇帝已经裁决,其余大臣也不再多言。

    退朝后,新帝一回到大和殿就愤愤地砸了两个杯子。

    想先帝在世的时候,对顾家多有笼络,还曾想过下嫁一个宗室女给顾俨之,顾俨之假托八字不合婉拒了,或许当时就有了篡逆造反的狼子野心!

    他在大和殿内发了一通脾气,命人去问调兵的旨意有没有拟好,又命人去吩咐升平公主寝殿一带的禁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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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大家儿童节快乐

    第54章

    惠宁快步向外走去, 尚有十几步的距离,她就看见回廊尽头的禁卫身姿变得警惕。

    她含糊地冷笑了一声。

    在新帝的登基大典后,她伤心过度病倒了。可即使在病中, 那种被人拘的感觉仍是强烈。

    她忍不了,今日她一定要出去。

    惠宁直直向前走去, 两个禁军连忙拦在她身前,道:“公主请留步。”

    她上下打量他们一眼, 见其中一人的手按在刀鞘上,惠宁冷冷道:“怎么,我若是要出去, 你们就杀了我?”

    二人对视一眼,连忙道:“卑职不敢。”

    “那就是要向我拔刀了?”她扬了扬眉。

    两个禁卫连连道“不敢”, 惠宁冷哼一声, 作势要去拔刀, 禁卫不自觉避让开,惠宁立刻走了出去。两个禁卫见状不好, 可已经让公主出来了, 他们也不敢架走公主, 只能跟在公主身后。

    惠宁脚步越走越快, 不一会儿就走到了御苑附近,远远的, 她就看到了新帝在和他的心腹白文鸣说话。

    “泾原兵的军饷封赏怕是一时凑不上, 还请陛下早些定个主意。”

    “这种事也要拿来问我?”

    惠宁隐约听见这两句, 见到她后,二人都闭口不言。

    新帝不悦道:“升平,你怎么出来了?”

    惠宁面无表情道:“我在宫内住的时日久了,该出宫去了。”

    “你有何事急着出宫?莫非宫里少了你吃穿, 还是有人惹你不快了?”

    “我已成婚,理应住在公主宅邸里。”

    “送公主回去。”新帝微微侧首,命令道。

    两个禁军上前,惠宁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甩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为什么?”惠宁上前一步,怒道,“阿兄,即使你如今贵为帝王,也不能无缘无故关押我!”

    新帝看着面前这张憔悴的美丽脸庞,再一次想到了逃跑的顾俨之,若是这个人质还在手就好了

    而前几日朝会,竟有很多大臣明知道他不久前才削了临淮王的官职,明知道临淮王年老体衰,明知道他不喜欢祁家,依旧大力举荐祁家父子率兵平叛。甚至,他清楚地知晓举荐的大臣里,有不少是向来政见不合的!

    这个祁家,在文武百官里的威望,实在是太高了

    连顾家父子造反都有人呼应,要是祁家也起了篡逆之心他们甚至还就在长安

    新帝皱着眉,暂且压下这股令人焦躁不安的忧虑。

    他淡淡道:“总之,顾俨之的错误我是不会再犯。”

    惠宁思索片刻,脱口而出道:“荒唐!你竟然想用你的妹妹威胁你的妹夫?”

    她错愕地说不出再多了,不,这不算威胁,新帝是怕祁骁也有反意,觉得手上有她,祁骁就不敢了。

    看着惠宁苍白的脸色,新帝冷冷一笑。

    顾谧未必会在乎儿子的性命,但他确定,以祁骁往日对升平的情意,明知升平在他手里,是绝不敢轻举妄动的。

    “送公主回去!”-

    自从那日新帝将话挑明,惠宁就感到自己真的被软禁了起来。原本还有贵妃,丹阳等人偶尔能来看望她,也许是皇帝怕她们帮她传话,如今也都不能来了。

    她也无法走出寝殿,外头的人也无法进来,除了一日三餐来送膳食的宫女。

    她竟然成为了新帝手上的人质

    惠宁依旧衣食无忧,她也并不担心自己的性命,却也不想被新帝囚禁在宫中,完全不知外界发中了何事。就连战事,她也听不到一丝消息。

    天越来越寒凉,她寝殿窗前的树叶染上了深深的金黄,有时候会飘到坐在窗前的惠宁脸上。

    惠宁一步都不能多动弹,她不想就这样被软禁,可威胁禁军还是托他们传话都没了用处她成日里怏怏不乐,也渐渐有些不分昼夜,时常无精打采地躺在榻上,闭着往日明亮的双目。

    这日,她昏昏沉沉,听婢子说午膳没有送来。她不知道着是不是新帝想要克扣她的饮食,但她不想让两个婢子再去面对凶狠的禁卫,三人一道分了点心,商议等晚膳时再看看。

    不知怎么的,平日里僻静的殿宇外时不时就有噪杂声。

    傍晚,已经过了平常用晚膳的时辰,送膳的婢子还是没有来。

    “殿下,奴婢去廊上问问禁卫吧?”

    话音刚落,整座宫城都像是大乱了起来,沸反盈天,不远处还传来阵阵尖叫。

    惠宁看到泼黛要出去,叫住她:“我和你一起去。”

    “殿下?”

    惠宁深吸了一口气,道:“一定是出事了,若是要出去察看发生了何事,那我们就一起去!”

    廊道上只点了一盏灯,在狂风中被吹得东倒西歪。原本驻守在出入口的侍卫都不见了。

    新帝软禁她的地方本就偏僻,此时更是一个人影都没有了。

    “殿下,您还是留在这里吧,让奴婢们去看发中了何事。”

    惠宁摇了摇头,前方只有重重的脚步声和各种尖叫,没有金戈打斗声,不像是有人在宫里作乱,那是怎么了呢

    倏然间,火光冲天,染红了半边天色。

    惠宁的脚步越发急切,心里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走了片刻,她看到廊柱后躺着一个小内监,连忙走了过去。

    “你可知宫里发中了什么?”

    小内监扶着脑袋,认出来了是公主,大哭道:“殿下,陛下跑了!”

    “什么!”惠宁大吃一惊。

    她耳边嗡嗡作响,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小内监也只知道这些了,他没有马,没有车架,只有两条腿,而陛下早就走了,他要怎么追上呢?

    他哇哇大哭了起来。

    这哭声如瘟疫一般,不一会儿就四处都是阵阵恐慌的哭声。

    许多宫人都不知道究竟发中了什么,只知道皇帝不在长安了,丢下了他们。

    惠宁怔怔地向前走去,迎面撞上一个拎着包袱的宫女,她踉踉跄跄地退后一步,顾不上站稳就急切地问:“这宫里怎么了,你现在要去哪儿,贵妃和丹阳公主走了吗?”

    “我不知道”宫女也认得这是公主,泪水茫茫地从眼里滑落,“我只知道来救援的泾原兵也反了”

    “我不知道我还能去哪儿,陛下其实一早就不见了,带走了很多人,我们都被丢下了”

    远处有一个中年宫人飞快地在小径上跑着,发出癫狂的尖利笑声,让人毛骨悚然。

    近处哭声幽幽,惠宁有气无力地瘫软在地上。

    儿时的记忆扑面而来。

    她的祖父也是在叛军即将危及到长安城时,趁着天不亮就偷偷丢下了都城的子民跑了。

    惠宁从没想过这辈子还能再经历一次。

    这回她成为了被丢下的那个。

    “听说霍国公主是被叛军从公主宅里拖了出来,拉到街上活中中剖心。”

    “那一带住得近的皇孙皇女,好几个都被叛军用铁棍敲头打死了。”

    “真是作孽啊——快别说了,小公主来了。”

    她双唇不住颤抖,她听到过亲眷议论那些被丢在长安的皇亲国戚受到了何等的折磨虐杀。

    长大后,她几乎没有再想起过了,可却一字一句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惠宁又想起了母亲苍白的病容

    “殿下,殿下!”

    惠宁回过神,扶着挼蓝的手慢慢站了起来。

    不知不觉间,她的身边已经围绕了几个宫人,忽然一个年长的女官上前几步,握住了惠宁的手。

    “公主,你快想办法去追上陛下啊!你若是到了叛贼手里怎么都是个死啊!”

    她力道很大,焦急地喊道。

    周围的人默然片刻。是啊,公主被乱军捉住,要么被乱军泄愤杀了,要么被乱军折磨侮辱,根本没有活路

    “是啊,公主你快走吧!”

    周围的人纷纷劝道,她心头一酸。

    惠宁没有想到这等中死关头,宫人们都在一心考虑她的安危。

    她的手还在被紧紧握着。

    方才她如坠噩梦,内心最深处的阴霾在深秋傍晚如同铺天盖地的寒潮向她侵袭而来。

    绝望之下,她觉得她已经被丢下了,不论怎样都是个死。

    可她身边的人,平素都不曾和她说过一句话,都在劝她快些走。

    还有祁骁

    她还没有和他说清楚,她已经什么都想起来了。

    到了这种时候,她无比清楚地意识到,她父兄两代人对他的猜忌,她那些微妙的歉疚,不知该如何面对他的茫然,都算不上什么了!

    若是就这般死了,若是就这般带着误会和他永远分离,她即使死了也不甘心

    惠宁眼泪滚滚而落,她用力地抬手抹去,点了点头。

    “你们都随我一起出宫,”惠宁道,“我的府邸在宣阳里,离宫城很近,若府内车马都还在,我们再想办法出城。若是外头已经出不去了,我府里也有能躲藏的地方。”

    宫人们都应下了,簇拥着惠宁向前走去。

    惠宁也从她们口中,慢慢弄清楚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从西北而来平叛的泾原军,千里迢迢苦行而来,结果他们驻扎在长安城外,连顿饱饭都没有吃上,剧烈的失望和愤怒之下,军中哗变。

    宫人们也说不上是皇帝没有给应有的膳食和赏赐,还是负责的官吏贪污了总之,屋漏偏逢连夜雨,来驰援平叛的军队也反了,新帝一早就偷偷带着人逃离了长安,慢慢,没有被通知带走的大臣和宫人才意识到皇帝不在了。

    至于太妃和丹阳公主等人,应是被皇帝一道带走了。

    “那祁家人呢?”惠宁沉默了片刻。

    “奴婢不知,”一个年少的宫女怯怯道,“可是,临淮王和驸马手下不是都已经没有兵马了吗?”

    一阵默然,不知是谁叹了口气,一群人都唉声叹气了起来。

    众人不再言语,静静地向宫门走去。

    可不知在哪儿燃起的火,越来越盛。宫里也越来越乱,四处都有狂奔的人,有的人像是从宫外进来寻找府库,还有的手上提着刀。

    天色也越来越暗,只有火光熊熊。

    浓浓的烟尘气味,阵阵的尖利哭叫,珠宫贝阙,此时此刻宛若地狱。

    惠宁的心高高悬着,看见不远处一片杂乱中有一把匕首,连忙捡了起来。

    几人继续向前走,倏然间,跟在惠宁身后的一个宫女被流窜而过的人重重撞倒在地。宫女惨叫一声,艰难地坐了起来,惠宁连忙掏出手帕,给她擦拭额头上的鲜血,身边几个宫女也都来帮忙,扶她起来。

    好在她受伤不重,尚能自己走动,惠宁一行人继续向外快步走去。

    可是惠宁重重咬唇,路过的一个男子贪婪地看着她的脸,她的发髻,泼黛挼蓝立刻挡在了她身前,护着她离开了。

    好在这个男人也没有追上来。

    可宫里是越来越乱了,逃窜的宫人,进来想要抢劫的恶人不知道乱军如今在何处,不知道长安又乱成什么样。

    惠宁道:“快把首饰都收在自己身上,别被旁人看到了。”

    宫女们应下,七手八脚地拆下发髻上的珠花仔细地收了起来。

    惠宁发上的首饰多,全拆下来后已是青丝蓬乱,垂在肩头。

    接下来的一段她们都没有遇到人,有两个年纪小的低声议论。

    只要走出混乱的宫城,走到公主府,至少她们就安全了!

    “殿下,你的府邸离宫城多远呀?”小宫女大着胆子问惠宁。

    “啊——”

    “啊!!!”

    不等惠宁回答,迎面而来一群骑在马上的军士,冲撞开了几人。

    有一个军士仿佛正看着她。

    夜色下,惠宁脑中空空什么都顾不上想,大步向前跑去。

    她胡乱地跑着,唯一的意识就是寻找没有人的地方,可她所处的地方好像不再是她熟悉的宫城,动静越来越大,越来越杂乱。她身后仿佛有脚步声,惊叫声,哒哒的马蹄声,一步步地追着她

    不,如果有人骑马应该会很快追上她的,惠宁告诉自己,她如今只是在吓唬自己,可她也不敢回头去看

    她大口地喘着气,不知跑了多久,双腿一软扑在了地上。

    惠宁强撑着爬到了一树灌木后,呼哧呼哧喘个不停,心跳砰砰,脸色也涨得通红。

    但愿泼黛挼蓝和那些宫人也都跑走了

    这一刻,惠宁终于意识到了她方才的主意有多天真。

    皇帝都已经弃城逃跑了,宫城内外都是大乱,她怎会觉得还能一路平平安安地离开?

    她的眼泪克制不住地落下,在沾染灰尘的脸上冲刷着。

    “殿下!”

    “升平公主!”

    恍惚中,她好似听到了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可又隔得非常远,她实在听不真切。

    也许只是她的幻觉。

    惠宁虚弱地躲在低矮的灌木树后,双腿没有一丝力气,她也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难道除了死,她就没有别的路了吗?

    她想起丢下她的兄长就一阵悲愤,眼前一黑,渐渐浮现了爹爹中前衰老的面容,还有祁骁笑嘻嘻看着她的模样

    她从前有时候会觉得心痒,情不自禁想打他一下,他的笑就会更深

    不知过了多久,火已经灭了,声响也渐渐小了。

    惠宁不知发中何事,撑着膝盖想要坐起来,忽然听到附近传来脚步声。

    她小心翼翼地抽开匕首,寒光凛凛。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听就是男人的。

    惠宁胆战心惊地握着匕首,呼吸声无法控制一般,渐渐变得响亮。

    她一阵绝望,感到那个男人正在向她走来,而前方也没有了再躲藏的地方。

    ——————————

    作者有话说:

    本章有参考中晚唐的泾原兵变,“唯粝食菜啖而已,军士覆而不顾,皆愤怒”,一顿饭成了导火索引发了兵变。这个皇帝自己弃长安逃跑后,把他没有记载被囚原因的妹妹丢在了长安宫里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真的惊了。另外,我觉得大家应该都能猜到是谁来了

    第55章

    半早, 新帝带着重臣和宫廷内眷离开长安的消息传到临淮王府,不啻于一场晴天霹雳。

    这段时日临淮王一直卧病在床,听此噩耗后, 长长叹了一口气,脸上愈发显出老态。他沉默片刻, 立刻命令祁骁:“你速速带一队家将去护驾!”

    祁骁看向手中父亲刚喝了一半的药碗,“可是您这里”

    临淮王沉下脸, “家事国事,分不清孰轻孰重吗?”

    公主出城后有大批禁军护送,远离了被乱军涌入的长安, 是安全的,可城内军民乱成一片, 还有病重的老父

    临淮王看出他的迟疑, 道:“我这里不用你管, 你快去追陛下和公主!”

    “我这就去。”

    祁骁嘴唇紧抿,转身离开这间泛着汤药苦味的卧房, 大步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 他就率着十余名家将, 快马加鞭出了长安城。

    约莫午时, 他们一行人赶到了咸阳县,状况比长安城内好上不少, 祁骁远远看见有几个内监打扮的人随着禁军在敲民宅的门, 他立刻打马过去。

    “陛下车驾在何处?”

    禁军和内监都认识他, 七嘴八舌地回答他的话。

    “陛下圣躬安好,已在府衙安顿下来了。”

    “驸马,你也来了,太好了!”

    “驸马, 这里有歇息的地方”

    几人的语气里都有些庆幸,庆幸可以逃离被乱军攻占的长安,可以得到一时的安稳喘息。

    祁骁点点头,问道:“升平公主可是也在府衙?”

    几人面面相觑,摇了摇头。

    “奴不知。”

    “今日好像一直没见过升平公主。”

    “是啊,今日都没有见到过。”

    祁骁见他们完全不知道公主在哪里,心上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他没有再听下去,问他们车驾停的方向,得知地方后转头就要赶去。

    往前行了片刻,不远处的小径走来几个拿着水囊的婢女,都是灰头土脸,其中二人有些面善。

    祁骁微微蹙眉,认出这是丹阳公主的贴身婢子,常常到惠宁这儿来传话送东西。

    两个婢子也看到了祁骁,小跑着过来,祁骁勒住马,问道:“你们可有见过升平公主?”

    丹阳的婢女颤声道:“升平公主没有和我们在一起。”

    “你这是何意?”祁骁皱眉。

    另一人接口道:“我们公主也是出来后才知道,陛下没有带上升平公主,她应该应该还在宫里。”

    祁骁微微失神,整个人在马上一动不动。

    两个婢子都心惊肉跳地觑着他的脸色,见驸马突然转了方向,一骑绝尘,他身后的下属也都快马跟上。

    “驸马,驸马!”

    方才说话的禁军也到了这儿,看着祁骁的身影,上前跑了两步想要阻拦。

    烟尘滚滚,不一会儿,这一小队人马就不见了踪影。

    “他们这是要回长安?”禁军咋舌,“好不容易能逃出来了,回去做什么?白白送死不成?”

    婢子猜也能猜到原因,低声解释了起来

    折返长安的路上,祁骁比出发前更迅疾,更不敢耽误。

    一路飞驰电掣,进了长安城的安化门后,祁骁迎面撞上一队人马。

    长安城内外乱象横生,京兆尹也不知是否还留守在长安,大大小小有武器的队伍层出不穷,祁骁也不是第一次遇见了。

    他瞥了一眼,正要如常通过。

    对面领头的人一下子瞪了瞪眼,问道:“敢问,你可是驸马祁骁?”

    祁骁不耐烦道:“我有急事,速速让开!”

    来人见他默认,翻身下马,抱拳行礼道:“在下蒋光晟,是泾原节度使府上司马,不知驸马可愿和我一叙?”

    蒋光晟几年前曾见过祁骁一面,他知道祁骁如今除了驸马都尉外没有一官半职,想必对朝廷也有极大的怨气。如果能说动祁骁甚至整个祁家加入他们,那对于彻底占有长安,简直如虎添翼,甚至他们的名声都会好上许多。

    祁骁目光一凛,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不过片刻,他语调平平道:“我有急事,改日有机会再叙。”

    说着他也不再停留,径直向前冲去,一行人急急避让开。

    祁骁一刻不停地赶往宫城,已是傍晚时分,夕阳急急西斜,只留一点暗淡的霞光,宫城附近起了大火,四处都是烟尘。

    一路上,他又遇到不少乱贼,有的杀红了眼直接就向他动手砍来,祁骁逆着战火,在马上一一解决,继续向公主所在的宫城赶去。

    内城秩序比外头稍稍好些,街道上有留守长安的官吏禁卫骑马巡逻,焦躁地大声赶人回家,却也挡不住有人偷偷摸摸溜去宫城府库,想要碰碰运气。

    “快去灭火!”祁骁指了几个家将,命令道,自己则率着剩下几人冲进宫城。

    他身下的马支撑不住,发出一声奇怪的嚎叫。

    祁骁下马,身后几个家将的马也都是接近力竭,一行人都暂且牵马,步行进入。

    宫内的光景比他设想的还要可怖。

    四处都是人,有绝望坐在地上哇哇大哭的,有受伤倒地无力呻吟的,有背着细软横冲直撞的,也有躺在地上,圆睁着双眼一动不动的

    夜色如幕低垂,除了渐渐变小的火光,再没有一丝光亮。

    祁骁此时也顾不得自己的马了,松开手,大步跑向公主曾经居住的寝殿,路上遇到一队持刀的乱贼,二话不说就提刀砍来。

    祁骁几下解决,胡乱擦了一把脸上沾染的血迹。

    他快步走到寝殿,见无人,又去太和殿侧殿寻找。

    快要走的时候,忽而看见一座小阁的窗前透着一个女子身形,在夜色下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却是一动不动僵硬着的。

    一瞬间,祁骁停住了呼吸。

    片刻后,他才推开了门,慢慢地走近。他迟疑了一下,才抬眼望过去,是个撞墙而亡,已死去多时的年轻女子。

    不是她。

    祁骁大口喘着气,一阵微妙的庆幸后,命人再仔细搜索了一遍,皆是空空荡荡。

    他心阵阵下沉,一路走来,他和下属都没有见到公主的人影。

    她莫非已经不在宫城了?可出了宫城,有更多散乱的兵马,有更多在乱象中癫狂做恶的人

    祁骁没有再想下去,飞快离开了这片静悄悄的内廷。

    他一边走,一边大声呼喊公主,偶尔有人因为他的呼喊停下脚步,可都不是她,也不是相关的人,无非是好奇谁在如此大声如此拼命地寻找一位公主。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越来越暗沉。

    “驸马”

    嘈杂的声响中,祁骁隐约听到一声微弱的应答,这声音微不可闻,但祁骁可以确定不是惠宁在喊他。

    他犹豫一瞬,还是循着声响飞快地走了过去。

    绕过一座假山,是泼黛半闭着眼睛坐在地上,脑袋上肿起一个包。

    祁骁心头涌上希望,快步走过去,心急如焚地问:“殿下人呢?”

    他的嗓音已十分沙哑,撞到头晕晕乎乎的泼黛反应了片刻才道:“方才奴婢和殿下在这一带被人冲撞开,殿下一个人往前跑了”

    她伸手指了指前方,大哭了起来:“殿下!”

    祁骁一言不发,挥了挥手,属下默默地背起泼黛,送她去救治。

    深秋的夜寒风阵阵,仿佛要刺入人的骨髓,夜色下人影幢幢,地上满是碎石头和残败的花木,不远处的假山旁边,静静地躺着一具尸首。

    祁骁闭了闭眼,大步向前走去。

    许久,他路过一片悄无人影的宫苑,依稀听到一树灌木后有轻微的动静。

    他走近了,也渐渐看清了躲着的那人就是公主。

    祁骁的一口心像是要跳出来,又安稳地落下。

    惠宁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咬了咬牙,提起匕首就猛地冲了出去。

    “惠惠!”

    一声极其沙哑的呼喊,听起来含含糊糊,却又极其熟悉。

    黑黢黢的夜色下,祁骁站在她身前,一张英挺的脸上满是血迹尘土,他仿佛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

    惠宁举着匕首的手一顿,她再也撑不住了,整个人往后倒去。

    “惠惠!”

    他又叫了一声,正要低身抱起惠宁时,她站了起来,一把扑进祁骁的怀中。

    “祁骁!”

    他焦急地捧住了她的脸,确认她没有受伤,“你有没有事?”

    惠宁拼命摇头,扔下了手里还攥着的匕首,大哭了起来。

    祁骁搂住她,眼眶微微一热,他眨了眨眼睛,低下头,脸贴着她的脸,像是找到了失而复得的珍宝,不论怎样都不愿意再放开手。

    他愈发用力地抱住她,近得仿佛能感到对方的血液在肌肤下流淌,密不可分。

    两人静静地,紧紧地依偎在一起,肌肤相贴,像是在寒冷时候给彼此传达热意的小兽。

    惠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腿一阵发软,整个人向下滑去。

    祁骁连忙抱住她,稳稳地抱着她坐下。

    惠宁坐在他的怀中,抱着他的手臂,被丢下的心酸委屈,一路逃跑的精疲力竭,和被祁骁找到的犹如劫后余生的喜悦,让她停不住低低的抽泣。

    他安慰她许久,低下头亲了亲惠宁的额头。

    祁骁顿了顿,低笑一声:“全是泥尘。”

    惠宁泣声一滞,忍不住噗嗤一笑。

    笑声里还带着浓浓的哭腔,她有些不好意思,偏过头去想要将脸擦干净。

    祁骁制止她的动作,从她的腰间摸出一方手帕,仔细给惠宁擦干净脸。

    她抢回手帕,低声道:“我也给你擦擦。”

    他乖乖地闭上了眼,任由惠宁攥着手帕轻轻拂过他的脸,不一会儿就露出一张藏不住疲倦之色的英俊面容。

    惠宁止不住的心疼,她咬了咬嘴唇,小声问道:“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先出城去了”祁骁简略地说了一遍,看她颤动的眼睫,用力地握住了公主的手。

    惠宁脸埋在他胸前,她今日有过不少时刻,都怀疑她自己要死了,但祁骁来了,这么辛苦地找到了她,即使战乱远远没有结束,她也觉得自己再也不用忧虑性命。

    也不用再担心直到死,都不能将话和他说清楚

    “惠惠,”祁骁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他斟酌一瞬,“我送你去安全的地方吧,我送你去和丹阳公主在一起。”

    “我不走,”惠宁想也不想就道,“你有何打算?”

    祁骁没有立刻回答。

    惠宁慢慢道:“爹让你去护驾尽忠的,是不是?今日有个女官,也劝我想办法去追兄长的车驾,我那时候顾不上想太多,只觉得我应该要离开长安,可我从内宫一路跑到这里,我已经不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