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逃荒的第六十一天
十六七岁的女孩儿如娇花初绽,正是青春美貌的好时候。
颜姝就生了一副好样貌,五官秀丽眉眼精致,是风餐露宿都难以磨灭的好底子。季舟也是个看脸的人,她对颜姝动心,多多少少也是因为颜姝的长相符合审美。
可直到今日颜姝喝过了灵泉水,身体的损耗被修复,就如蒙尘的美人图终于被人拂开了轻尘。初醒的美人面色红润眸含秋水,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白皙的肌肤如羊脂玉一般不见半点瑕疵。于是本就出色的五官又添了几分风采,让人一见难忘。
季舟看得呆了,怎么都没想到颜姝第一次喝灵泉水的效果会这么好。明明她自己从前攒了灵泉水偶尔也会喝,可她的脸该糙还是糙,一点美颜的效果都没有!
颜姝坐着醒了会儿神,终于发现季舟正呆呆的看着自己,不由出声:“你在发什么呆呢?”
季舟听到她声音终于回了神,脚下不由往前几步,接着侧身坐在了床沿。她凝视着颜姝,黑白分明的眼眸里倒映着她的影子,明明什么都没说,颜姝却生生被她看红了脸。
气氛一时有些暧昧,颜姝心跳也跟着乱了两拍。她不自在的别看目光看向了窗外,见天光和自己睡着前差不多,便以为自己只是小憩了一会儿。只这一觉睡醒如沉疴尽去,她只感觉浑身轻松,甚至想要下地走两圈活动活动筋骨。
当然,如果她能忽视季舟那灼热的目光,她确实可以这么做。
颜姝没办法忽视,所以她的脸越来越烫,终于不得不回头直面心上人。结果这一回头对上的就是季舟放大的脸,接着唇上一软,被人压在床头狠狠亲了起来。
确实是狠狠的亲,比之从前的蜻蜓点水,季舟这次的吻可以用攻城略地来形容。碾磨唇瓣,叩开齿关,尽情掠夺的同时邀请颜姝的唇舌一起共舞,连带着呼吸都急促起来。直到颜姝喘不过气伸手推她,季舟没有强迫的习惯,这才稍稍退开,末了还在她红唇上轻轻咬了一下。
倒是不疼,可颜姝的脸红透了,手握成拳在季舟肩头敲了一下:“别闹。”
季舟平常也不闹人的,两人的相处一直很舒服,只是今天难免被蛊惑。她把下巴搁在了颜姝肩头,说出的话也像是耳语:“没闹,就是看着你,一时没忍住。”
颜姝耳朵通红,羞赧的同时心里也有点甜。
两人黏糊了一会儿,季舟又趁机在颜姝脸颊亲了亲,这才放人起床。
颜姝起身后又往窗外看了一眼,淋漓的雨声未曾停歇,相似的天光也难确定时候,于是她问道:“现在什么时辰,午饭时间过了吗?”
季舟“唔”了一声,忽视过了一天的话,现在确实还是晌午:“应该快到午时了,午饭还得等一会儿。”说完看向颜姝肚子:“你饿了吗?”
她不提还好,一说颜姝还真饿了。不像是平常到点没吃饭的饿,倒像是饿了一天一夜的难耐。可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难受,相反身体只是单纯的提醒她该进食了。
莫名生出这个念头之后,颜姝也不打算委屈自己,当即收拾收拾准备出门:“我有些饿了,今天就叫小二早点送饭菜过来吧。”
结果不等她转身出门,手臂就被人抓住了。
季舟拉着人,手上稍稍用力,直接将人拉到了面前。
颜姝一个没站稳险些扑她怀里,顿时没好气道:“你做什么?”
季舟眼神飘忽了一下,这才支支吾吾说道:“我觉得你现在这样,可能不太适合出门。”
颜姝不解,她只是睡了一觉而已,哪儿不适合了?难道是睡着的时候不小心弄乱了头发?她想着便伸手摸了摸头发,倒是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左右四顾看到了架子上的水盆,就准备过去照照看——她们住的不是上房,客房里也没有铜镜。
好在水盆里的水能映照出人的倒影,这也是最便宜的镜子。
颜姝就站在水盆前,低头去看水中倒影,微暗的色调没让她看出自己有什么不同。她又偏过头看了看头发,简单的发髻也没什么问题,那季舟又为什么拦着自己出门?
季舟见她没看出来,只好解释道:“你刚才不是小憩,是睡了一天一夜。”
颜姝闻言顿时惊得睁大了眼睛,接着下意识活动活动身体:“你别唬我,睡这么久身体都要睡疼的。”
可显然她没有,不仅没觉得身体有哪里不适,相反简直是太舒畅了。她感觉身体里充满了力量,甚至生出了自己能和季舟比比力气的错觉。
当然,连她自己都知道这只是错觉,所以她也没犯蠢说出来。
季舟也没解释,干脆把水盆端到窗边,又将窗户打开使得屋内更加明亮。这时水中的倒影也明亮了起来,季舟才又把颜姝推到了水盆前,让她去看水里倒影。
颜姝低头一看,瞬间有点呆——五官还是那个五官没错,可水中人的容貌看上去就是要精致许多,细看之下多半是皮肤导致的。之前风餐露宿快两月,哪怕少女肌肤娇嫩也被烈日与风尘磨灭了大半,可现在她肌肤娇嫩的像是刚剥了壳的鸡蛋,整个人看上去就都不一样了。
季舟知道该怎么形容,大概就和开了美颜滤镜一样。
而颜姝呆滞,她自己都没见过自己这么漂亮的时候,不由指着水中倒影:“这,这怎么回事?”
季舟摇摇头,张嘴胡说八道:“不知道,可能是睡得够久,休息好了身体自我修复了吧。我刚才就是被你吸引了,你可不能这样出门,小心惹来麻烦。”
美人在什么时候都是稀缺资源,而没有能力自保的美人,无疑会惹来悲剧收尾。
颜姝并不觉得自己忽然变成了绝色佳人,可季舟的话她也听进去了。当即摸着脸皱了皱眉,依旧是想不通:“谁睡一觉会跟变个人似的,你别瞎说唬我了。”顿了顿又说:“那现在怎么办?我找个面纱把脸遮起来?可我也没面纱啊。”
季舟心虚的左看右看,就是不敢去看颜姝那张脸——美颜效果这么好,可能是她一次性投喂的灵泉水太多了吧。但灵泉是个秘密,她可能直到死的那一天都不会告诉任何人。不仅是信不信任的问题,更是不能考验人性,尤其在颜姝这么明显的提升过颜值之后。
怕颜姝看出自己的心虚,季舟赶忙接了话茬:“你不是饿了吗?今天还是我去叫小二准备饭菜吧。你先在屋里待一会儿,我一会儿去城里的脂粉铺子看看,有没有开门的。”
有道是一白遮百丑,回头用些暗色的脂粉往脸上一扑,颜姝的颜值至少能下降个三四成。
颜姝这才松了口气,也顾不上昨天才和小二说季舟病了,赶忙催着人出了门。她自己则站在水盆前左照右照,没觉得欢喜,只觉得不解和麻烦。
过了会儿,听到关门声响起,她才吐出口气嘟哝一句:“难怪刚才那样粘人,原来也是看脸啊。”
……
午饭过后,季舟出门一趟,专程去城里的脂粉铺子买了些胭脂水粉回来。原本不错的脂粉被她胡乱调试了一番,最后抹在颜姝脸上灰扑扑的,把个好好的美人硬生生伴成了路人。
两人都松了口气,这场小插曲也就过去了,任颜姝绞尽脑汁也想不到是因为那壶茶的缘故。
小插曲过去,两人的注意力又回归了正途。颜姝想起自己睡了一天一夜,还不知道隔壁的小侯爷现在怎么样了,于是问季舟道:“小侯爷现在怎么样了,伤势没恶化吧?”
季舟摇头:“没有,她现在活蹦乱跳的,还想让我送她回京呢。”
颜姝有些诧异,昨天她虽然没有看到小侯爷,但却看到了季舟身上沾的血。那样大的出血量,伤口显然不小,这才一夜过去人就活蹦乱跳,恢复力也太强了吧?
不过她也没太纠结这个问题,很快被季舟的另一句话吸引了注意:“送他回京?你没答应吧?!”
季舟继续摇头,坦诚道:“我才不想自找麻烦呢。要不是她正好倒在了客栈的马厩里,怕人追过来以为我们是一伙的,我也懒得救她。现在人都救活了,她的伤势也恢复了不少,让她自己回京就是。大不了把马还她。”
尚景明送她们的黑马是匹千里马,价值不菲还通人性,可这也比不上送她进京的麻烦。
颜姝见她如此态度,先是松了口气,后来又没忍住好奇:“小侯爷到底怎么惹来的杀身之祸,他和你说了吗?”
季舟便把尚景明和她说的那些话复述了一遍,脑子正常的人听完也知道发生什么了。只不过季舟的反应是事不关己,颜姝听完却像是上了心,欲言又止。
第62章 逃荒的第六十二天
大雨又下了三天,雨势终于再度小转,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尚景明的伤势恢复得不错,不过三四天而已,干得上平常养上一个月了。再加上她伤的也不是手脚,早就能下床活动了,只是不方便出门露面。
紧闭的窗户被她推开了一个小缝,疾风便裹挟着细雨突兀的闯了进来,扑在人脸上冰冰凉凉的。好在窗缝开得不大,今日的雨也不大,这才不至于打湿伤患的衣裳。
尚景明抬手抹了抹脸上的雨水,目光往窗外看去,只见天空依旧阴沉沉的十分压抑。可与前些天不同,今日的天光稍亮些,天际几片云层薄弱处,还能瞧见云后明亮的日光……这场雨下了快十天了,好像终于到了停歇的时候,她也该再次上路了。
正想着,身后传来房门开合的声音,尚景明不用回头都知道来的人肯定是季舟。
面对这人她有些棘手,既感激对方救了自己,又希望对方能好事做到底送她回京。可对方不肯答应,她也没办法,道德绑架的法子似乎也不管用。
想着想着,心生倦怠,尚景明也懒得回头了。
来的人确实是季舟,她手上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刚煮好的肉粥。
一进门就见到尚景明在窗口吹冷风,她不由挑了挑眉:“真是身体好了,不怕风寒啊。”
尚景明泄气,关上窗户转过身来,语气幽幽:“雨要停了,我也该继续上路了。前路未卜,你真的不肯送我回京吗?”
季舟将托盘放在桌上,随手招呼她过来吃饭:“我只有一个人,你就这么相信我能护着你?与其信我,不如去衙门走一趟。这几天城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也没有人四处搜查,安平县的官府或许根本没掺和其中。你只要亮明身份,就能召集人手保护你回京。”
尚景明不说话,端起肉粥吃了起来,显然对本地官府信任缺失。
季舟见她如此,忽然叹了口气:“算了,送你进京也不是不行,但你得答应帮我一个忙。”
尚景明眼睛“唰”一下就亮了,她也不清楚季舟到底有多少本事,但直觉对方是生机。因此她毫不犹豫就点头:“可以。只要我能做到的,什么忙都可以。”
季舟顿了顿,这才说道:“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想请你帮忙找个人罢了。我从前是孤身一人无牵无挂,可我老婆不一样,她和父亲在逃荒时失散了。等你脱险,你得帮忙把人找回来。”
这确实不是什么大事,但确实也不是件容易事。靖州大旱三年,又波及周围几个州府,禹州只是其中之一,但由此产生的流民何止千万。在这种情况下想要找到一个走散的人,与大海捞针没什么差别,哪怕尚景明是小侯爷,听了也觉得为难。
她不想骗人,便实话实说:“我会派人去找,但禹州这么多流民,大海捞针恐怕不易。”
季舟闻言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有秀才功名,原本是去府城参加乡试的。我和小姝后来去府城寻他,可惜迟了一步,没来得及找到人府城就乱了。”
尚景明听了这才松口气,心里多了两分把握:“有功名就好,回头我让人去寻。”
功名不当吃不当喝,也不代表人就能在灾荒年月活下去,但比起芸芸百姓,有功名在身的人总要特殊些。只要颜秀才还活着,无论灾后他是回归故乡,还是另寻地方落脚,登记户籍的时候总要特殊些,找起来也就比只有一个名字强上太多。
季舟见她答应,也就没再说太多,只道:“等雨停,路好走些,咱们就上路吧。”顿了顿又问:“我们新买的马车,你应该不会嫌慢吧?”
尚景明哪里敢嫌弃,忙不迭摆手:“哪里,哪里,我有伤在身也骑不了马,坐马车更好。”
季舟就放心了,等尚景明喝完粥,端上空碗就离开了。
……
这场雨又连绵了半日,直到傍晚时分才停。
季舟趁着雨停又去了马厩喂马,一脚踏进后院见满地积水一点没退,就知道短时间内想要上路是不用想了——这年代可没有沥青路、水泥路,不论走到哪儿都是黄土路。平常土路被人踩实了还好,除了灰尘大些没什么毛病,可现在被雨水泡了快十天,她都不用想就知道那路得多难走。
没必要给自己加难度,更何况走烂泥路也不会加快行程。一行人于是又等了两天,好在天公作美,这两天没再下雨,路况终于稍好了些。
三日后的清晨,天空依旧阴沉,几人却是打算启程了。
尚景明换下华服穿了季舟的衣裳,和颜姝一起坐上了崭新的马车。
两人不是第一次见面,但这却是尚景明第一次仔细打量颜姝,目光一扫即过,然后冲颜姝拱拱手:“此番上京,多谢姑娘劝说季兄。”
颜姝不知道小侯爷的秘密,也不知道季舟早跟人自曝过,于是稍稍避开了些:“不必,我没做什么。”顿了顿又道:“只希望小侯爷进京之后勿忘初心。”
尚景明明白她的意思,就不再多说,老老实实窝在了马车一角。
季舟稍慢两步,一手拎着包袱往马车上放,另一只手抱着只昏昏欲睡的猫——可喜可贺,经过这么多天的磨合,小狸终于不再是白天睡不醒的状态。
行李被随便放到一旁,季舟又将猫递给颜姝,后者双手接过抱在了怀里:“多熬猫,别让它睡饱了,晚上又闹腾。”
小狸似乎听懂了,不满的挥挥爪子“喵”了一声,接着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颜姝眼疾手快往猫嘴里塞了根小鱼干,于是刚还在挥爪子的猫,转头就用两只小爪子抱着小鱼干吃了起来。那津津有味的样子,也不见之前的困倦了。
尚景明见状欲言又止,实在想不通这两个逃荒的人,怎么还能带只猫上路?她来禹州赈灾可见过不少惨事,饿殍遍野不是夸张,连易子而食都不再是书中的一个词语。可同样是背井离乡,怎么就有人能把日子过得这样截然不同呢?
当然,心里嘀咕归嘀咕,季舟和颜姝越有本事,她心里也就越安心。
马车里的人和猫都安置好,季舟跳上车辕,一抖缰绳便催促着黑马迈开马蹄“哒哒”走出了客栈侧门。接着一拐弯驶入正道,沿着这条路继续走,约莫一刻钟就能到西城门。
安平县不算大,四处城门的把守却没有放松。
和进城时随便丢锭银子糊弄过去不同,这次季舟驾着马车出城,却发现城门口排起了队伍。人倒是不多,但队伍前进的速度却极慢,显然搜查严格。
季舟心里当即一突,身子往后靠在了车厢上,小声对车厢里的人说:“城门好像在搜查。”
马车里的两人听了这话心都一紧,都怀疑这是在搜查小侯爷。毕竟小侯爷是钦差,在城里大张旗鼓的搜查动静实在太大,不如在城门设卡显得不动声色。
两人掀开车帘偷偷看了一阵,隐隐能看到前方官差设卡。尚景明不由心头发沉,颜姝还有些天真的希望:“西门通向京城方向,可能搜查严一些,咱们要不要去南门再试试看?等出了城再绕道,不过多走一段路,问题应该也不大。”
可惜不等季舟回应,尚景明就已经摇头否定了:“一样的。你能想到绕路,其他人当然也能想到。而且马车这样显眼,都已经到了西门再调头去南门,反而更加打眼。”
季舟也是这样想的,她坐在车厢外小声回了一句:“没事,先过去看看再说吧。”
尚景明心一紧,几乎以为季舟是要把自己拉去官府卖了。可她目光一转看到同车的颜姝,见她脸上真心忧虑,心中的疑虑这才打消了些——想想也是,要是季舟真想出卖自己,客栈养伤那么多天她有的是机会,实在没必要搭上一份秘药又等到现在才出卖。
安慰好自己,尚景明心中紧张也没退却多少。尤其当马车排进出城的队伍,距离前面官兵设立的关卡越来越近,她的心弦也随之绷紧。
终于,排在马车前的最后一人也出了城,尖木制成的拒马拦在了马车前。
季舟看着隐隐呈包围之势靠拢过来的官兵,并不觉得意外,眉梢微微一扬:“军爷们这是何意?”
十几个官兵围拢过来,本是不想搭理季舟的,可马车后面还有普通百姓,总不好不明不白抓人落了口实。于是就有个小头目一样的官兵率先开了口,指着黑马屁股上的印记说道:“这是靖安侯府的马,小贼你偷了马还敢这样大张旗鼓的出城,真是好胆!”扣完罪名不等季舟反驳,那小头目又冲着身后一招手:“兄弟们上,把这小贼拿下。”
围拢的官兵们听令,当即齐齐扑了过来。他们手里拿着长刀长枪,半点留情的意思都没有,当即就有四五把刀冲着季舟砍去,还有七八把长枪是冲着马车里戳的。
只能说他们有遮掩,但没怎么上心。
季舟对尚景明只有两分在意,对自己老婆却有十分的上心,见状脸色当即一冷。可她的顾虑比这些官兵更多,当然也不可能在这光天化日之下直接用异能杀人。
好在她身手还不错,提醒车上人一句“小心”,接着一个翻身躲过劈来的刀锋,反手就拽住了刺来的长枪。季舟力道奇大,单手用力一拽,双手持枪的官兵就再抓不住手中枪,被人生生夺走了枪不说,双手还火辣辣一片疼,像是磨破了皮肉。
季舟看也没看那倒霉蛋,长枪到手之后直接一个翻身跳上车顶,然后抡着枪杆就往四周横扫了一片。围拢过来的官兵们见状生怕枪尖扫到了自己,纷纷后退避让。
趁着这短暂的空隙,季舟嘴里同时喊了声“驾”。
早就被豆苗喂熟的黑马一听命令,当即迈开蹄子便狂奔起来,如一阵狂风从官兵们身边跑过。有人试图阻止,又实在怕被车马冲撞,只好躲开。
季舟蹲身在车顶上,一只手扣着车顶边缘,直到马车冲出了城,这才翻身重新坐回车辕上。接着抓住缰绳重重一抖,再喊一声“驾”,黑马顿时跑得更快了。
城门口官兵追了几步又停下,面面相觑,终于有人后知后觉问了句:“拒马是谁搬开的?”
没人承认,也没人注意到墙角枯萎的几根纤细藤蔓。
第63章 逃荒的第六十三天
马车狂奔冲出了城门,一直跑出了十来里才稍稍放缓了速度。
季舟终于有空扔开缰绳回头看看车内的情况——比她预想的要好,因为她的及时提醒,车厢里的两个人早早就趴伏了下去。而新马车的车厢用料还算结实,直接拿枪捅车厢的一时没能捅穿,而透过车窗往里捅枪的则被她们躲了开去。
总而言之,两人都没受伤,就是新卖的马车遭了罪,被人捅得破破烂烂。也亏得季舟反应得快,再晚一会儿有人把枪杆卡进车轴里,她们就彻底走不了了。
小侯爷还有些心有余悸,见季舟露脸就问:“怎么样,没人追上来了吧?”
季舟早看过了,闻言摇摇头:“没有。他们没想到咱们就这样闯出来了,估计也没准备马匹来追。不过这只是安平县,之后一路进京,你知道还要经过多少城镇吗?”
尚景明心里有数,翻身盘腿而坐:“我知道,但不可能每个城池里都有他们的人。”
季舟一直都没问过追杀小侯爷的到底是谁,她对此也不感兴趣。可现在见识过城门守卫的出手狠辣,再想想未卜的前路,终于还是问道:“到底是谁在追杀你?”
尚景明上次已经将话说得很明白了,以为她已经猜到了,没想到还能听到这样的问题,一时诧异:“你还不知道吗?”
季舟:“……我该知道吗?”
尚景明只好妥协:“好吧,看来你是真不关心外面消息。靖州大旱已经持续三年,朝廷一开始只令地方官府赈灾,可这场大旱实在持续太久了,流民渐多,连京城都有靖州流民的身影。于是去岁朝中再议赈灾,成王便在朝堂上请命,领下了赈灾的差事。
“他亲自去了靖州处理灾情,开了粮仓赈济了灾民,据说还招抚了一群刚生乱的流民。总之刷了满满的功绩回朝,在朝中声望一时无两。就连今岁靖州再次生乱,也没人怪他,毕竟老天真不下雨,百姓也是真活不下去了,不能怪成王去岁赈灾不利。”
季舟既不知道靖州的灾情发展,也不认识什么成王,听她说起朝堂更是无感。她一边驾着马车继续前行,一边分出只耳朵来听尚景明说话,末了才问一句:“那你呢?”
尚景明顿时苦笑:“我?我就是个稀里糊涂的倒霉蛋,不小心被牵连的。”
季舟听她说完总觉得不太信,她虽然是重生的没什么常识,但这两个月颜姝已经给她补上很多了。比如她现在就知道王爷比侯爷官大,之前都派出成王赈灾了,怎么今年一扭头又把尚景明派出来了?她到底是来收尾的,还是来给人背锅的?
知道的太少,季舟也分析不出什么来,她只好接上之前的话题:“这样说来,就是你不小心发现了成王的把柄,所以现在要你死的,也是成王的势力?”
这话倒也没错,尚景明看上去年纪轻轻不着调,其实是个聪明人。这次赈灾她只到禹州,可还是通过蛛丝马迹发现了成王去岁赈灾的猫腻,由此惹来了杀身之祸。
“不错。但成王想我死,却也有人想我活,所以不必担心回京之后。”尚景明生怕把人吓跑了,赶紧打个预防,说完还又给出了利诱:“我靖安侯府传承数代,家底丰厚,等回京之后我必以千金相报。要是朝廷论功行赏,你护送我回去,也能得几分功劳。”
季舟并不清楚成王的身份代表着什么,但她从尚景明的话里听出了些端倪:“那成王到底是什么人,你好像怕我被吓跑了?”
尚景明一噎,没想到自己说太多暴露了。可转念一想现在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要是不让季舟对即将面临的危险有个清晰认知,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事。
她刚想开口坦白,结果冷不丁就被旁边的颜姝插了话:“成王是当今第二子。今上膝下单薄,总共只有二子一女,太子居长却身体羸弱,曾被断言活不过二十。成王则不然,据说他自小身体康健敏而好学,若太子有朝一日薨逝,他便是储君的不二人选。”
尚景明听她娓娓道来愣了一下,这些朝堂大事显然不是一个小女郎该知道的。可转念一想她父亲是举业的读书人,可能在家中提起过也不足为奇。
不过话又说回来,太子今年二十三岁,已经活过命定的死劫了。可他的身体也是一日不如一日,朝中人心因此不定,投靠成王的人越来越多,他也越来越猖狂了……这换谁都得猖狂,太子一死他可就是独子,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帝王,皇帝亲爹不满难道还能换别人上?
尚景明之所以被截杀,也不过是因为太子还没死。要是太子死了,成王才不在乎她手里那点把柄。赈灾贪墨怎么了?父皇为了他的名声,都会为他遮掩的。
季舟听完了解了个七七八八,最后总结一句话:“这种人都能当皇帝,这国家要完。”
这话堪称大逆不道,颜姝吓了一跳,赶紧扑过去捂季舟的嘴——她们俩私下说说就算了,可小侯爷顶着朝廷的爵位,领着朝廷的俸禄,这话可不能当着她的面说。
季舟知道颜姝的顾虑,倒也没挣扎,只在颜姝捂嘴的时候在她掌心里偷偷亲了一下。颜姝飞快收回了手,脸“噌”一下就红了,然后捂嘴就变成了打情骂俏。
尚景明:“……”这俩可真没把自己当外人啊。
她有些无语,也有些好笑,半点没把季舟那话放在心上,倒是靠在车厢里看那两人打情骂俏觉得很有意思——两个女孩儿玩乐打闹是常见的事,亲亲抱抱也不稀奇。可换个角度再来看这两人的举动,便能从中看出几分不同寻常的亲密,甚至是黏糊。
黏得粘牙,但又舍不得那点甜。
……
开诚布公的谈过之后,季舟就知道接下来的路可能比她预计的还要难走。毕竟就成王那样的身份,想要巴结他的人比比皆是,也就代表着她们的敌人可能数不胜数。
季舟驾车跑了半天也没能想明白,不由问尚景明:“你都说太子衰微,成王即将登临储君之位,你怎么还想着跟他作对?不怕他秋后算账吗?”
尚景明犹豫许久,又告诉两人一个秘密:“东宫太子良娣有孕。”
季舟不知道什么是太子良娣,但她知道什么叫有孕,于是道:“所以你们看不惯成王,就把宝押在了一个胎儿身上?它是男是女,是聪慧是愚笨,甚至是健康还是病弱,现在都不知道,你们就敢往上面押宝。我该说你们胆大,还是该说你们愚蠢?”
尚景明不吱声了,她心里还有不少秘密,但那就不能告诉眼前这萍水相逢的两个人了。之所以和她们说太子良娣的事,也不过是想让两人安心,她身后真的还有人支持。
马车里的气氛沉默下来,尚景明没再说什么,季舟也没再继续问下去。
颜姝安静坐在一旁,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猫,毛茸茸暖呼呼的小猫可比那沉重的话题有意思多了。
过了会儿,季舟才又开口:“好吧,就算朝廷里还有跟你一样愚蠢的人,他们现在能帮到我们吗?我知道之后路上可能少不了追杀,城镇更是不安全,你能找到可靠的人接应吗?”
尚景明:“……”事发突然,她根本没联系任何人。
季舟见她不语,就知道结果了:“好吧,没人接应,还是把你送进京城对不对?”
尚景明大概也觉得心虚,想了想说道:“安平县以西是白路县、清溪县和长顺县。白路县太近怕是消息早就传过去了,咱们直接绕过去,等到清溪县或长顺县,看情况或许可以进城传个消息。”
第64章 逃荒的第六十四天
有道是计划赶不上变化,颜姝许久之前的担忧成了真。
禹州旱了大半年,一朝下雨便是没完没了,连绵了十余日的大雨终究成了灾。安平县地处高地还好,等一行人驾车离开安平县走了大半日,便瞧见了一片泽国。
季舟勒马停在了官道尽头,望着前面不知深浅的水,一时有些踌躇:“这路还能走下去吗?”
她没走过这条路,尚景明却是走过的,一看这情形脸色当即就是一黑:“怕是不行。白路县位置比安平县低,现在官道都淹了,县城里水患恐怕更加严重。咱们可能需要绕行了,可其他路线我也没走过,说不准哪里更好走,或者更安全。”
季舟只觉得麻烦,再次后悔当初接受了小侯爷的赠车。可这次送人回京是颜姝求她的,她也不好抱怨什么,只得说道:“那就碰运气吧。”
说完一扯缰绳调转马头往回走,决定顺着上一个岔路拐进山道,要是山道也被水淹了就卸了马车直接进山——新马车她舍不得扔,可被人捅得坑坑洼洼的马车倒没那么舍不得了。再说小侯爷一言九鼎,说要以千金相酬,想必不会食言。
结果这一调头,还没等她们找回上一个岔路,迎面就撞上二十几骑奔驰而来。
季舟敏锐的感觉到了一股杀意,尚景明听到马蹄声也从车厢里探头。见到来人一身黑衣的装扮,立刻提醒道:“就是他们之前截杀的我。”
这说的尚景明从驿站出来之后。那时最后两个侍卫都留在了驿站,她身边一个人都没了,还能从二十几个黑衣人手下脱身,也是相当厉害了。
说时迟那时快,飞马疾驰而来的黑衣人显然吸取了城门守卫的经验,冲在最前面的两人持刀弯腰,第一刀不是冲着马车上的人去的,而是直接冲着黑马脖子砍去。以飞马疾驰带来的冲力加上刀刃的锋利,这一刀下去能直接斩首黑马,马车上的人也就没有了逃跑的机会。
季舟反应也很快,半日前从城门守卫那里抢来的长枪她一直没扔,就横放在车辕上。当下二话不说持枪一跃,踩一脚横梁便冲着那挥刀的黑衣人捅了过去。
枪比刀长,黑衣人若不收手肯定得被长枪捅个对穿,到时候也没机会再去杀马了。因此他抉择很快,立刻收刀回来,转而去挡季舟的枪。
他们追了尚景明一路,对于她的情报当然也调查得清楚。小侯爷出京时从侯府带出来二十个侍卫,钦差队伍也有官兵仪仗,再加上同行的副官、御医等人,林林总总加起来一共七十八人。等来到禹州之后人手分散,这次她突然回京就只带了十个侍卫,二十个官兵。
可惜,人力终究无法与天灾抗衡,靖安侯府的侍卫再是精锐,也扛不过一场走蛟。那场走蛟之后大部分人不是死就是散,小侯爷身边最后两个侍卫也被药倒在了驿站。
也就是说,她带来的精锐一个没剩,驾着侯府马车招摇过市的季舟,也不过萍水相逢一路人。
黑衣人不信小侯爷运气就那么好,随随便便送辆马车出去,就能送到厉害人物手里。更不信真正的厉害人物会被区区一辆马车收买,所以他挥刀挡枪的时候一点畏惧都没有。
然而世事难料,谁也没想到季舟看上去单薄,其实力大无穷。她没用过长枪这样的冷兵器,谈不上什么具体的招式,但一枪捅出去用尽全力就好。于是挥刀去挡的人就感觉刀上一股巨力传来,他虎口一疼,然后刀都没来得及脱手,就直接崩成了两段。
黑衣人震惊的瞪大了眼,可刀已经断了,他也来不及躲,于是就这样猝不及防的被一枪捅穿了喉咙,然后摔落马下,死得不能再死。
打头的黑衣人死了,可后面还有二十几个正在奔来。
季舟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紧接着又挥枪迎向第二个黑衣人。她不怎么会用枪,大部分时候就像用棍一样横扫,偶尔待到机会才用枪头捅人。可她力气实在大得异于常人,横扫的枪风擦着就伤,碰着就死,不一会儿功夫竟就打了七八个人下马。
尚景明在马车里看得目瞪口呆,忽然就生出把人拉进军中效力的念头。可很快又清醒过来,眼前这是个女郎,扮男装娶妻是她自己的事,可要从军当官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想着想着,她眸光微黯,显然是想起了自己的身不由己。
可就在下一秒,一把刀“噌”的一声擦过她脸颊,钉在了马车的车厢上。尚景明瞬间就给惊出了一身的白毛汗,有种刚从鬼门关前走一遭的后怕。
季舟的声音旋即传来:“你发什么呆呢,把刀拔出来,小心人偷袭。”
尚景明顿时明白这刀恐怕是季舟挑过来的,差一点点就伤到她,可她一句抱怨都不敢说,乖乖拔出刀守在了马车门口。然后不出意料,很快对上了两个受伤坠马的黑衣人。她眸光一冷当即挥刀斩去,刀锋又快又刁钻,顷刻斩断了一人脖颈。
大蓬的鲜血染红了青蓬马车,但眼下谁也顾不上这些。季舟在前面游刃有余的应对大部分人,偶尔漏掉一两个被尚景明补刀,躲在马车里的颜姝只闻到越来越浓的血腥味。
她知道来的人很多,有些担心马车外迎敌的季舟,可还是忍着没探头看,就怕一不小心拖了后腿。
乒铃乓啷,人喊马嘶,闹腾了大约半刻钟,外面的动静很快变小了。直到最有一道身体落地的沉闷声音过后,一切归于平静。
颜姝又等了一会儿,再没听到什么动静,这才掀开染红的车帘看看了外面的情形。
倒了一地的人,满地都是血,但好在倒下的人里没有她最熟悉的那个。颜姝心里一惊又一喜,接着又涌上了无尽的担忧,赶忙四下搜寻季舟的身影。
倒也好找,她正在收拢黑衣人留下的马匹,血染的长枪被她随手插在了身旁。
颜姝的目光刚落在她身上,季舟就似心有灵犀般回头看了过来,两人的视线遥遥相对,季舟便扬起一抹轻快的笑:“放心,我没事,一点伤都没有。”
她说着还转了个圈,很有说服力,因为她杀了这么多人身上竟也没沾到多少血。与她截然相反的守马车补刀的小侯爷,尚景明脸上衣襟上都是血,活像是去血池里滚了一圈儿。
见季舟依旧活蹦乱跳,颜姝提着的心也放了下来,再看地上那些尸体才感觉到后怕。
她扶着车厢想要下马车,结果手刚摸到车厢上就沾了一手黏腻的鲜血。季舟瞧见了,主动走过来说道:“你先在马车里待会儿吧,就别急着下地了,地上都是血。”
颜姝应了一声,乖乖退回了马车里。
季舟瞧见车帘再次放下,这才将视线转向旁边靠着车厢的尚景明。
尚景明察觉到她视线,掀起眼皮看了看她,不等她问就说:“我还行,暂时死不了。”
季舟视线落在她染血的衣襟上,她记得尚景明有一道伤就在胸口上,十分凶险,于是顺口关心了一句:“你伤口还好吗?有没有崩裂?”
尚景明对上她视线有点不自在,手掌虚虚按在胸口。她本来想说自己没事的,转念又改了口:“好像崩开了,你能再给我点药吗?”
季舟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转身就走了——这人脸色看着还行,单纯想骗她的灵泉,门都没有。
杀了这么多人,收尸其实也没必要。该找的人一定会顺着踪迹找过来,寻常百姓也不会在这先旱后涝的鬼天气到处乱跑,流民的话倒是有可能走这条官道,可一路上他们也见多了死人,多这几个人不多,少这几个人不少,总不至于被吓坏。
于是季舟三人都没有收拾残局的意思,季舟倒是趁机多收了几匹马。不说这样的鬼天气马车很难找路通行,就是那血糊的马车也没办法见人,她们早晚得骑马代步。
季舟一口气挑了六匹马,按一人双骑配置,日夜兼程的赶路都不成问题。
尚景明一边靠着车厢休息,一边看她忙活,末了问了一句:“你媳妇骑术怎么样?”
哦,那可太糟糕了,六匹马或许可以换成四匹,不然马太多根本牵不住……季舟挑挑拣拣,扔掉了两匹马的缰绳,用行动给予了回答。
做完这些,季舟又开始摸尸,尚景明见了便说:“别找了,他们不会带着身份证据出门的。”
话音刚落,就见季舟从一个黑衣人怀里摸出只钱袋。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不多时她就找出了一堆钱袋。除此之外还有匕首、伤药之类的小东西,收获居然不小。
小侯爷一时哑然,显然从没想过还有这种发家致富的新途径。不等她感慨两句,就见季舟手一扬扔了什么东西过来,她赶紧伸手接住,却原来是个小瓷瓶。
季舟的声音同时传来:“你伤口不是崩了,这是伤药,你自己看着用。”
尚景明不知该庆幸她还记得自己的伤,还是该懊恼自己错失秘药。不过季舟到底是好意,她便也道了声谢,将药瓶收了起来。
收拾完最后的战利品,捡了几把还算完好的刀剑,一行人也没再多留。季舟嫌弃的抹掉车辕上的血,然后跳上马车牵上新到手的马,就这样大摇大摆的离开了。
尚景明坐回马车里歇了口气,心忽然就安定了下来。
第65章 逃荒的第六十五天
官道遭遇追杀,再加上有水泽阻路,季舟一行人很快改走了山道。
山道的情况比官道稍好一些,道路被淹的不多,季舟试探过水深之后就驾着马又前行了一段距离。等山道也走不通了,进山就不是马车能走的路了,于是弃车骑马。
季舟捡了四匹马做战利品,再加上已经喂熟的黑马,一共五匹马载着三个人又进了山。
尚景明幽怨的看了眼不肯让自己骑的黑马,又摸摸身下马儿的鬃毛,忧心忡忡:“这山里都没路,咱们就这样走,不会迷路吧?”
季舟和颜姝同乘一骑,两人倒是习惯了山中行走:“无妨,只要大致的方向不错,等回头再慢慢去找官道和城镇就是。咱们进了这深山,成王的人再想要杀你也调动不了那么多人力,会比走官道经过城镇更轻松些。”唯一的问题就是风餐露宿,现在的天气已经不如两个月前暖和了。
尚景明还没想到山里过夜这一茬,她唉声叹气:“可是进了山,我的消息也传不出去,找不到人来接应的话,咱们真要靠自己走回京城吗?那也太幸苦了。”
季舟和颜姝没再接话,因为这也是不得已的选择,抱怨无用。
三人赶了一天的路,傍晚时分天色忽变,又下起了雨。所幸她们及时找到了山洞落脚,这才免得被淋成落汤鸡的危险。
不大的山洞内,挤进了三个人五匹马。
尚景明站在山洞口不住张望,又一脸的忧心忡忡:“怎么又下雨了?这场雨不会又下个十天半月吧?被困在山里可危险了,要是遇到走蛟……”
季舟闻言摇摇头,反驳道:“不会,这几座山草木丰茂,不会有走蛟的。”
尚景明一朝被蛇咬,听到这话才稍稍松了口气,可她心里的忧虑依旧不少。只是抱怨的话她已经说了不少,要是再说就该惹人嫌弃了。
颜姝则没管这些,进山的日子她很熟悉,眼看着天色不早就开始生火架锅,准备晚饭。
三人刚从安平县出来不久,临走前季舟还在客栈里买了不少馒头肉干做干粮,这一顿不做饭也能有现成的吃。可一场秋雨一场寒,雨落之后的山里是很寒冷的,在山洞里生堆火可以取暖,顺便再煮一锅热汤喝了也能暖身。
汤煮好的时候,握在颜姝怀里睡了一天的小狸醒了。小猫神伸懒腰,寻着肉香味儿便去了火堆旁蹲守,它畏火也不敢靠前,就眼巴巴守着,时不时看颜姝一眼。
颜姝很快被猫儿看得受不了,小狸适时再撒个娇,她就把第一口肉投喂给了小猫。
尚景明在一旁看了,不免羡慕猫儿无忧无虑还有人偏心,心里的焦躁不知不觉散了些——虽然遭遇追杀,但她们连猫都活得好好的,似乎也不必太过忧虑。
胡思乱想间,肉干煮的热汤就递到了面前,尚景明赶忙道谢接过。
季舟也同时收到了汤碗,然后一扭头才发现颜姝自己两手空空。她一怔之后才想起,两人为了减轻赶路时的负累,准备的物资都是最低配置,也就是她们本来也只有两副碗筷。可现在同行的有三个人,尚景明用了一副,季舟手里再拿一副,颜姝当然就没了。
季舟可舍不得颜姝吃亏,哪怕这只是件小事,当即就把汤碗推了回去:“你先吃,我收尾。”
这话没毛病,两人从前做饭食物都是平分的,但颜姝的胃口哪里比得上季舟?所以每次吃饭最后都是季舟收尾,她会把颜姝吃不下的全部吃完。
两个人都习惯了,可现在这样处理好像又有些不同。
颜姝便递了一个馒头给季舟,自己也拿了一个:“不必,我们可以一起吃。”
尚景明这饭吃着吃着,牙就酸了,那两人你一口我一口的投喂也是真不避人。可她自己不想看了,越看越觉得心里发酸,干脆端着碗去了山洞口。
……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但也不是滂沱大雨,就是淅淅沥沥下个没完。雨滴落在树枝上,落在草叶上,落在裸露的泥土上,只有少部分能够浸入地底,更多的雨水汇聚成汩汩水流,向着低矮处流淌而去,不多时便消失在了山坡枯叶下。
时候渐晚,天色也渐沉,等三人吃过晚饭,暮色也已经笼罩了天地。
颜姝煮了饭,季舟就没打算让她收拾残局,于是自己收了碗筷跑去山洞口接着雨水洗锅洗碗。正忙着,肩膀冷不丁被推了一下,力道倒是不重。她回头一看才发现是黑马又凑了过来,圆溜溜的马眼睛眨啊眨,大脑袋蹭来蹭去的讨食。
也不知道是不是跟小狸学的,这马撒起娇来总有种猫里猫气的感觉。所幸季舟在城里又买了一大袋豆子补充,倒不缺豆苗来喂这几匹马。
鲜嫩的豆苗入口,黑马满足的轻鸣一声,其余四匹马听到动静也都凑了过来。
季舟倒也没有厚此薄彼,每匹马都给准备了一把豆苗投喂,怕颜姝认出自己又投喂的是豆苗,还偷偷躲着她。结果她躲过了颜姝的视线,倒是被尚景明看到了。
小侯爷读书习武,长成一副允文允武的优秀模样,只农事方面一窍不通,说一句五谷不分毫不夸张。她自然也没认出这是豆苗,只以为那是一把青草,对几匹马争先抢食有些不解,冷不丁凑上去:“你到底有什么魅力?我的黑风从前吃香喝辣,也没现在这样谄媚亲人啊。”
季舟被她冷不丁出声吓一跳,主要是自己刚动用异能怕被人发现,闻言胡乱说道:“我怎么知道?可能就是这草鲜嫩,我刚在山洞口随便拔的。”
说完这话,季舟转身就在洞口随便薅了把草,准备喂给马儿糊弄糊弄小侯爷。可就在这时一阵风过,季舟脸上轻松的表情忽的一变,脸色蓦地凝重起来。
尚景明最擅察言观色,一眼就看到了,忙问:“怎么了?”
季舟眉头蹙着,脸色不太好:“有人追过来了,可能是湿土松散,马蹄印暴露了行迹。”
她们白天才经历过一场追杀,加上城门口阻截的话已经打了两场,尚景明也没想到这么快就会来第三拨。她心头有些发凉,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追杀自己的人会有这么多,如果自己没能说动季舟依旧孤身一人的话,可能早就悄无声息的死了。
小侯爷脸色有点白,担心吓到暂不知情的颜姝,声音也压低了些:“那现在怎么办?”
季舟说的追来其实还很远,隔着一座山呢。也是这场雨来的及时,之前是因为土地湿淋留下了马蹄印,引来了追杀。现在就是因为这场雨,地面的痕迹被冲散,让追杀的人一时失了方向。
可人已经出现了,留下就是隐患,说不定半夜的时候那群人就摸过来了。
季舟一手搭在洞口的野草上,通过植物传递的消息了解杀手动向,想了想说道:“不能放任不管,还是我去把人解决掉吧。你俩就不用去了,在山洞里等我就好。”
说完这话,人已经冲进了雨幕,连件蓑衣都没穿。
尚景明眼睁睁看着她像只猎豹一样冲进了黑暗里,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卡在喉咙里的惊呼又咽了回去。她转过头去,正对上颜姝看来的目光,不知为何头皮有点发麻。
颜姝平常对尚景明多有避讳,这会儿也不由上前,走到洞口张望一番:“季舟去哪儿了?”
小侯爷卡壳了一下,有心糊弄两句让人不要那么担心,可一时竟也想不出什么理由来。最后干脆破罐子破摔,说道:“我也不清楚,她好像听到什么动静,就出去看看。”
颜姝不知道信没信,可看着外面大雨连绵,还是忍不住担心季舟淋雨着凉。
……
季舟并不知道小侯爷的遮掩,也不知道颜姝的担心。孤身一人的她在山林雨幕中穿行,便如同一抹幽灵,飘忽又轻盈,一山之隔的距离片刻即至。
雨天没有月光,黝黑的山林中,十几个穿蓑衣戴斗笠的人影正在林中穿行。
有人安静赶路,有人骂骂咧咧,还有人时不时趴伏在地上像是在观察寻找些什么。可惜天色太暗,大雨有冲刷掉了大部分痕迹,再擅长追踪的斥候遇到这种情况也觉棘手。
一行人越走越慢,终于有人忍不住出言道:“这么大的雨,天又黑,人肯定找地方躲雨去了。咱们也找个地方歇歇吧,这样子怎么找得到人?”
没人附和,伏地寻找的人很快找到了方向,站起身指着前方山林说道:“在那边,走。”
一行人于是继续前行,抱怨的人也不再说话,而他们前进的方向确实是尚景明她们落脚山洞的方向。
季舟冷眼看着这一幕,越发确定自己来得对。数了数人数,她悄无声息绕到队伍后方,一翻手亮出了匕首,悄悄接近开始收割性命。
第66章 逃荒的第六十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