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暴雨后的第四日。
简念遥已经彻底摆烂, 她现在根本抢不到自己的脏衣服,除非能在鸡一叫的时辰就起床。
可爱睡懒觉的人根本做不到, 只能任由凌砚舟每日每日的搓她内裤。
早上,站在湿哒哒的一套奶黄色内衣下面,她有气无力地向当事人发出最后通牒,明天再洗她的衣服就绝交。
凌砚舟对她说道:“原来还有关系,我以为早恩断义绝了。”
说完,男人看见来了一头牛, 将打扮成贵妇模样的简念遥拉走了。
他坐在她每天躺的椅子上欣赏远黛层峦,喝了一天的酒。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直到他坐到屋前的这棵大树底下,才深感行至水穷处, 亦自有一方绝美之境。
难怪简念遥赖着不肯走。
到了傍晚, 牛又将贵妇和小孩拉了回来。
贵妇看上去累坏了, 走过来拿起冰酒就喝。
咕咚咕咚几口下肚,她不信似的放下杯子瞧瞧,看了几眼后,又仰起脸继续喝,直到一杯饮尽,才放下对他问道:“这是什么, 怎么会这么好喝。”
这是咸青柠特调乡村版。
山脚小卖部十块钱买的rio半瓶, 加满冰块,两片薄荷叶,再挤几滴青柠, 杯沿抹上一圈盐,就此告成。
他笑问:“一整天干什么去了,渴成这样。”
简念遥:“隔壁村上课。”
“你在这还有课?”
“你不知道吧, 你来之前我在两个村吃得可开了,村口那颗大树看见了吗,那底下的大妈天天都在打探我的穿搭。”
“嗯,见过。”
简念遥继续道:“但自从你来了之后,我的风头就全被抢走了,现在她们看见我就问……”
凌砚舟见她顿住,说了句:“问什么。”
“她们问…”女孩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外婆每日都要去那棵树下议政,也不知最近跟那些奶奶们说了什么,留言已经从姐夫传成老公了。
现在最新一版的内容是:简老师那个特别有钱的老公给村里捐了一条路五座桥外加一所学校,而且人长得特帅劲儿还大,简老师简直捡到宝了。
“…问,问你是不是捐了路。”最终,她挑了唯一能听的那句,看着男人回道。
凌砚舟不知她心里面还别有一番八卦,只好奇怎么捐个路也能把她那张脸捐红,怕不是在外面玩了一天,皮肤给晒伤了。
“进去洗把脸吃晚饭。”他拿起小竹几上的空杯,边说边往堂屋那边走。
“哦。”女孩低着脸跟上,也进了屋。
晚上回到房间,床头多了一瓶晚香玉。
单株枝头插在RIO酒瓶里,修长的花葶上缀满次第开放的乳白色小花,馥郁芬芳,简念遥喜欢极了。
两人都洗完了澡,她开始看书,这回倒是没拿反。
边上男人闲适地捻着花。
她余光偷偷瞄着,越看越觉着不对劲。
这人好像很喜欢这样玩花珠。
他垂着眼,指尖轻轻捻住枝顶一枚紧实花苞。
指腹蹭过细腻柔嫩的薄皮,慢悠悠转了半圈把玩。
此时他唇角无意识抿了抿,接着,修长食指与拇指捏捻着奶白色花珠,骨节微微发力碾动。
软嫩的花萼被他揉得微微凹陷,才摩挲片刻,原本紧致的花珠便缓缓撑裂开了包裹的瓣衣。
奶白的瓣尖怯生生地翻卷了出来,清甜的香气骤然浓烈地涌散开。
怎么回回捻几下花就会开啊,简念遥不由看到惊呆。
“你…没事干嘛要玩它。”出口,才发现自己居然已经吐息不畅。
男人这时候看了过来:“就它一朵没开,顺手的事。”
简念遥放下本书,拉上被子埋头钻进去了。
凌砚舟也熄了灯躺下,没过一会儿,又开口唤她:“简念遥。”
“干嘛。”
“你害怕蛇吗?”
女孩在被子里一惊:“你说什么?”
“听说竹屋最招蛇,你睡的时候最好把脚放进被子,蛇一般从床尾钻入。”凌砚舟平静说道。
简念遥连呼吸都是一轻:“这里会有蛇吗…这里怎么会有蛇呢。”
“屋子由竹秆搭建,拼接有缝隙,况且竹筒也中空,挨着后山,常年阴凉潮湿,这是典型招惹蛇虫的结构。”
是了是了,她在这住了十多天怎么就没想过,山里怎么会没有蛇呢。
小小少女心里被他说得七上八下。
从小最怕就鼠啊蛇的,所有软体动物都不行。
“嗖”一下,凌砚舟看见有两只小脚缩了回去。
“那…那会有老鼠吗?”她又问。
“老鼠是蛇最主要的猎物之一,二者在食物链中是依存关系,通常有蛇的地方就表示,一定有老鼠。”
“啊~!”女孩一声惊叫,“那怎么行呢。”
“没事,有蛇爬上床的话喊我一声就行。”他丢下一句话就掀被子睡了。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五分钟过后,一阵窸窸窣窣,凌砚舟感觉到腿边的被子一沉,接而,有人磨磨蹭蹭坐了下来。
简念遥推了推他:“凌砚舟,你抓过蛇吗?”
他眼皮稍稍抬起:“经常抓,怎么了。”
“经常吗?”
“榆木不是有间小木屋么。”
“嗯嗯。”女孩口齿含混回应。
凌岛上就连一只小松鼠都有属于自己的房产,这点她是知晓的。
“我在里面午睡的时候,经常有蛇进来,捏住头部把它们扔出去就行。”说者语调轻松,如同撵走一只蚊虫那般简单。
“那如果今天晚上有蛇进来,你可不可以帮忙抓走?”
“可以。”他道。
“那我…我能不能,把脚在你被子里面放一下。”
“你打算睡我床上?”凌砚舟问。
“…可以这么理解。”
“行。”男人爽快地拿了枕头就要走。
对方忽然着急:“你去哪里,你别、别走。”
“去隔壁床。”凌砚舟回答得理所当然。
“不行,你也睡…睡在这里。”简念遥小声要求道。
“那不就变成跟我睡了吗,简念遥,你不是最嗤之以鼻这种不入流的关系?”
简念遥:“不是不入流,是不正当。”
“都行。”
凌砚舟再次起身要走,被女孩伸手一把捉住:“你不碰我,我也不碰你,那不就正当了吗?”她望着他,瞳眸诚挚。
“但我并不能保证,你不碰我。”男人回视她,说。
简念遥深吸一口气:“我失恋了,也失业了,你觉得我现在有那个心情陪你角色扮演吗?求求你了凌砚舟,就让我睡这吧,我睡相很好的,保证不吵到你。”
老台词了:求求你了凌砚舟。
说这句话的时候,小松鼠细瘦的肩头都透露着无助。
这十几年来,他一颗心被她在摔在地上,再捡起来,早已经麻木,突然就想欣赏欣赏她这张说变就变的脸,和能屈能伸的无情模样。
饶有兴致的目光收回来,男人的手一摊:“选个位置吧,里面还是外边。”
“里边!”简念遥飞速铺好自己的枕头,往床里一爬,睡了下去。
凌砚舟看着小小一只背影,难怪被人一骗就走,这颗榆木脑袋其实单纯得厉害,别说蛇,来这四天了,他连一条小青虫都没撞见过。
轻盈的蓝夜,月痕半缺,周遭只剩呼吸声一起一伏,两人保持一内一外的睡姿安静了一小会儿。
忽而,简念遥的后脑勺动了动,他赶紧敛下眼皮假装睡觉,实则留了一条细缝,眯着视线里的那人。
房内晦暗,微薄月色透过窗玻流进来,刚好洒在她的身上。
他看见她转过脸来看了一眼,像在确认他有没有睡着。
而后,被褥轻轻起伏,一双纤细嫩足悄悄探了出来,软软贴住了他的肌肤,下一秒,她立刻把头转了回去。
所以现在的局势变成了两个人上半身隔着八丈远,下半身却像蓝牙连接成功一样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简念遥正惜命地把一双脚丫子踩在他的脚背上睡觉。
喉间无声漫出一抹笑,他勾起了唇角,这个简念遥是要把人可爱死。
男女肌理天生悬殊,即便只是足底这样的部位,那片肌肤也泛着觉察得出的细腻柔嫩。
触感顺着皮□□上来,轻轻挠动他心口,骤然间,往事层层翻涌。
很久之前,简念遥也像现在这般,慷慨无比地赠予他一整片后背。
凌岛初遇那一日,拯救了他的红蜡石以后,大人们都相继散去,只剩下两个孩童坐在湖边赏景。
小简念遥三岁起就开始读双语托班了,英文很好,虽说语法方面尚还不完善,但足以和八岁的他沟通。
她坐在那里好奇打量了他一阵之后,对他说道:“You have daddy, no mommy. But I have both daddy and mommy. Im rich.”
(你只有爸爸,没有妈妈。我既有爸爸也有妈妈,我很富有。)
说着她转过了身子去,背朝着他。
穿着草莓裙的背影超级小超级可爱,那双眼睛大而闪亮亮,如同天上闪烁的繁星。
她格外天真,又格外热忱:
“But thats fine, I can share.”
“Lean on my shoulder,and cry loudly if you want.”
(但是没关系,我可以分享。)
(靠在我肩膀上吧,如果想哭的话就大声哭出来。)
从那天以后,rich女孩简念遥成为了他在中国的第一个朋友。
此时,他像十八年前那样,轻轻地靠了过去,额头抵住小小一片纤薄后背。
缓而有节奏的心跳声传来,他嗅到了柔软发丝间的清香,甜得如同窗下那支晚香玉。
深深地,再次吸了一口。
一刻间,这个世界变得前所未有的宁静。
第32章
简念遥踩着别人的脚一连睡了三晚。
每一天, 她都会下山去看临时桥搭建好了没有,只可惜这偏远小山村基建跟不上, 效率很是低下。
无奈,她只能每天坐在竹椅上喝夏日特调,酒量不好的人一天喝下来脑袋昏沉沉,入夜基本倒头就睡。
这晚,恐怕是有点贪杯了,入夜之后, 凌砚舟发现不仅仅有一双脚紧紧贴过来,人竟然也缠了上来。
两条细胳膊圈人,仰着一张小脸急迫地寻找他的唇,贴覆住, 然后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凌砚舟伸手揽过人, 开始以轻柔回吻。
亲了一会儿, 他又哑然失笑。
小松鼠笨得很,嘴巴里只会塞松果,塞个舌头就不知道怎么接吻了,只会一个劲儿地唔唔唔,嗯嗯嗯。
她并不知晓自己生怯的模样更吸引人,亲到后来还没进入正题, 便哭兮兮地说不要了, 她会死掉的。
“死什么死,我又没说要怎么样。”他道。
女孩已然喝到迷糊,脸颊红扑扑的, 像只可爱的小苹果:“反正就是…不准你碰我。”
凌砚舟垂眉一瞥,两只松鼠爪子正死死地钳住他,他问:“你要不看看现在是谁在碰谁。”
“就是你, 你,凌砚舟,姐夫。”
“‘姐夫’难道真是什么情趣,都这时候了,就别叫了。”
“那叫你什么。”
他再次俯下去,吻上那对漂亮眼眸,伴以低哑声线说道:“叫阿砚,好不好,像小时候那样。”
这一次简念遥很乖:“阿砚~”
女孩子的声音甜甜的,软软的,像只小猫爪子,直挠到人心里去,凌砚舟低低应了声:“嗯。”
尔后,一记绵长深吻回应了她,紧接着男人翻身压覆,更汹涌的风雨即将来袭,好似要将这间小竹屋压垮。
他胸腔内的气息陡然变得沉重,眼底如有墨云翻涌,目光牢牢锁紧身下的猎物。
春意正蓬勃待发,眼看着雨后春笋就要破土而出,这时候他一惊,睁开了眼。
原来是场梦。
简念遥正坐在床里边看他,一双眸子里满是疑问。
他气息尚还不稳,倏一下拿过薄被盖住了自己的下半身。
坐里面的人这时发话:“做什么噩梦了,满头大汗的。”
“没什么。”他脱口而出。
“凌砚舟。”忽然,她叫他。
他正努力调整呼吸,随便应了一声:“…嗯。”
简念遥:“蛇是骗我的吧,我晚上问AI了,竹屋都是架高结构,目的就是为了避蛇。”
都睡三天了才想起来问AI,也是给予了极大的信任。
他道:“这种免费软件有时候会胡编乱……”
话还未说完,一只大枕头迎面就砸在了头上,伴随着女孩子的嗔怒:“我看胡编乱造的是你,凌砚舟,你这个混蛋!骗我跟你睡觉!!怎么会有你这么居心叵测的男人!!!”
她边打边骂,涨红了一张小脸,“没事跑这大山里来干嘛!公司没有工作要处理吗!你是不是活腻了!!”
骂着骂着,她已经爬起来站到了床下。
凌砚舟虚晃闪躲,因为她那点力气打起人来根本不疼。
此刻的简念遥就像一只挥舞着大钳子的海虾,越打越起劲:
“邪恶,你是我见过最邪恶的人!”
“你那邪恶保温杯就不能收敛一点吗,我刚才都看到了!!!”
躲过了这一下,他双目注视于面前之人。
终究是半个老外,他不知道究竟要怎么努力才能跟得上简念遥的词汇量。
这个邪恶保温杯又是何物?
保温杯还有正义与邪恶之分?
垂眸一瞥,下一瞬间,他好像明白过来她在说什么了。
“自己游泳过河吧!明天早上起来你就滚,滚回你的湾城去!”简念遥终于打累了,回到了自己那张床上,但是一张小嘴还在骂骂咧咧,“实在不行去看看心理医生呢,赶紧治治你那变态的毛病吧,别成天打我主意了!有那闲工夫不如多捐几条路,一天到晚的,就不能想点别的,非要这么龌龊吗!凌砚舟,你说话!!”
凌砚舟无言以对,短短数分钟,她罗列的词汇已经包含邪恶、混蛋、恶劣、活腻了、滚、变态、龌龊等。
这叫他如何回应。
最后,女孩彻底骂累了,抱着被子背过身去,不一会儿,又坐起来,拉拉扯扯,用薄薄一层夏季凉被给自己打了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生怕有什么人过去拆她包装似的。
这一夜,相安无事。
第二天醒来,两人依旧在晾衣绳下相遇。
简念遥刚准备破口大骂,手拿洗衣盆的凌砚舟先于她一步开口了:“简念遥,我大老远跑到这山里来,拢共就这么点奖励,你还要收回,不带这么绝情的。”
这回换简念遥听不懂了:“什么东西…什么奖励?”
不过此刻她完全没空跟他计较,接她的车已经缓缓驶过来了,“爱洗衣服你就慢慢洗吧,我今天可是有专车来接。”
一阵踢踏脚步声,凌砚舟回过头,看见一头模样俊俏的驴缓缓刹停在了溪对面。
一双驴耳轻抖,尘土簌簌落地,两只前蹄交替抬起刨了刨地面,而后便侯在了原地耐心等待。
他眉峰往下压了压,转过脸看简念遥。
简念遥:“王小虎家的牛今天出任务,只剩驴车了,不过据我所知驴速是比牛速要快的,所以今天午饭之前我们肯定能回来。你要是实在闲得慌就帮我烤两只鸡大腿,另外,鹅今天要生蛋,外婆年纪大了腿脚不灵便,你记得跟在鹅屁股后面伺候它生蛋,别让蛋摔地上。”
驴把贵妇拉走了,凌砚舟干了半天活。
晌午时分 ,贵妇和她的学生来了,一大一小两个人往地上卸着什么东西,再接着蒋稻礼又回屋拿了一只大盆出去,两人蹲在溪边一顿洗洗刷刷。
七月中旬的日头毒辣,衣物晾上半天便能干透,他取下绳上衣衫回到房间。
洗净的贴身内衣,外衫,睡衣一一叠妥,他将它们轻置在她床头。
日光照进来,漫开柔软的衣香,他深嗅一口,兀然就想到,要是哪天真落到了这种与世隔绝的地方,被迫于山村安居,那么简念遥早上出门带孩子玩,他在家洗衣做饭,这种平淡却安生的日子,好像也能过上一辈子。
正静静望着衣服出神,忽然,一道尖锐惊呼划破了一室安静。
蒋稻礼的声音慌慌张张,带着止不住的哭腔撞进了竹屋窗内:
“不好了不好了!!简老师晕倒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凌砚舟疾速奔出竹屋, 来到小溪旁,看见简念遥已经躺在了大石块上一动不动。
他屈膝蹲落, 先是轻拍脸颊唤名,毫无回应,又以两指扣住颈侧查探脉搏,然后快速掀开眼睑检查瞳孔状态。
确认呼吸正常之后,他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后颈,摆正头部维持气道通畅。
随即摸出裤侧手机点开APP, 页面上显示,经期已过去数日,他当即排除了痛经晕倒的可能性。
放回手机,男人急促对着蒋稻礼问:“她在外面吃了什么?”
小男生立马摇头:“什么都没吃, 还是出门之前吃的早饭。”
凌砚舟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早餐内容, 排除鸡蛋和面粉均无误之后, 又问:“那接触过什么没有?”
蒋稻礼的语气焦灼:“也没有接触奇怪的东西,早上半天我们…我们都在王小虎家的桃园里摘桃子。”
这时凌砚舟才发现放置在一旁的水盆,盆里面装满洗净的桃。
他的心脏陡然猛沉,当即就去检查简念遥的皮肤状态。
果然,脸颊部位摸着干涩,唇缘晕开一圈淡红, 指缝与掌心之间亦爬上了细碎的红疹。
“她吃桃肉了吗?”说时男人已经打横将人抱了起来, 迅速往溪对岸走。
蒋稻礼紧跟脚步:“没有没吃,我们说好了等回来洗干净了和外婆一起吃。”
这时候外婆和阿宁也从屋里赶了出来。
“最近的医院在哪里?”凌砚舟步伐急促,直往山下的方向走。
阿宁跨步跟上来, 视清情况后,连忙道:“村里有一所卫生室,但现在桥断了, 怕是过不去。简老师这是怎么了?”
凌砚舟的额头已经沁出了大颗汗珠,此时大跨步走在前头。
下山的路蜿蜒曲折,前路隐在草木间,拐过一道弯又是一道弯。他不时低头看怀中昏睡的人,每一步都走得急切煎熬。
恍然间,回忆一闪而过拉回到十七岁那年,当年也是这样,背着一个人从山上跑到了山下求救,到了医院医生直称患者命大,再晚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还有九岁那年,同样是这般崎岖山路,他背着六岁的小女孩拼尽了全力往山下冲,稍慢一步都会被绑匪追上。
这些念头让他的恐惧无限蔓延上来,他不住望着身前的脸,确认她的鼻息还在。
他们日日沿着这条山道去往断桥,查看临时便桥的搭建进度。
不知为何,此时的路仿似漫无边际没有尽头,他臂间收紧,不由得再度提速,咬紧牙关全力朝山下赶。
旁边阿宁已经电话约好了接应车。
凌砚舟大步疾冲,风声猎猎擦过耳际,曾常年霸占高中千米跑第一的他第一次觉得自己速度不济,此时此刻,他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出这座山头。
用时二十分钟,他率先抵达山下河流。
那座临时便桥果真只搭了半截,桥面狭窄松动,单人走都险象环生,更遑论怀里面还抱着一个。
对岸三蹦子已经侯在那里,司机探出身子冲这边喊话:“你们怎么过来?”
阿宁蒋稻礼相继赶到。
阿宁:“哎哟这可怎么办。”
凌砚舟胸口剧烈起伏,气息粗重,他急声开口:“还有没有别的桥?”
阿宁:“另一座桥在隔壁山头,绕过去要六十分钟。”
男人原地思考两秒,随后道:“河底下是什么,泥沙还是石头?”
“石头,都是大大小小的石块。”阿宁回道。
“深度有多少?”
阿宁从小生长在这片大山,对地形异常了解,她看向湍急溪流,回道:“这个季节大概半人高…”
话还还未落地,凌砚舟已经踏入了水中。
“小心,小心啊!”女人急灼喊道。
对面搭桥的师傅们纷纷丢下了活站起身来,三蹦子司机亦从车上跳下,所有人紧盯河面。
男人已将女孩扛到了一侧肩膀上,一手固定住她的腰,另一手摸着石块过河。
河水漫过膝盖,一波波水流推搡着他的身躯。
脚下碎石极易打滑,他单臂牢牢箍住简念遥,指尖因用力泛出青白,每落一步都先踩实石块,再挪动重心。
哗哗水声盖过周遭动静,岸上群鸦雀无声,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他的每一步高高悬起。
短短几分钟,像是度过了一个漫长世纪。
终于,他能够到对面师傅伸过来的圆木了,一个用力,他伸手一把抓牢,然后快速跨步,登上了对岸。
世间万般声响,竟从未有过哪一种能比得上耳边这三蹦子突突声悦耳。
此刻他将简念遥紧紧抱在怀里,看着那双紧闭双眼,才猛然发现,胸口已经被汗液混湿。
若猜测无错,简念遥此次应是桃皮过敏。
这种过敏对某部分人群来说凶险异常,稍一不慎便是生死关头。
如果不及时抢救,发展到后期便会喉头水肿,气道封堵引发窒息,根本来不及施救。
三蹦子一路狂奔,仅用六分钟便抵达村卫生院。
医生赶出来接应。
凌砚舟迅速下车,一边抱着人急步往里走,一边陈述症状:“昏迷时间约二十五分钟,早餐无接触过敏源,无食用桃肉,但在桃园待了两个小时,有摘桃和洗桃行为。”
迈入诊室后,他将简念遥安置于诊疗床,医生当即探查脉搏,观测瞳孔,撑开口腔检视咽喉,并同步检查外露皮肤。
桃溪坞一带桃园众多,平日里接触的病患不少,但像这般严重的还是首例。
完成查体后,医生沉声对他说道:“临床表现为典型桃毛诱发的接触性过敏性皮炎伴随全身过敏反应。”
与凌砚舟曾经遇到过的发病征象一模一样,他立即问:“有气道阻塞的风险吗?”
“根据她咽喉黏膜的充血水肿状态来看,过敏反应已累及上呼吸道,确实存在气道梗阻的风险,需要警惕气道狭窄引发窒息。”
说完医师即刻展开急救处置。
他先是进行了盐酸异丙嗪注射液静脉推注,以此阻断过敏进程,再同步静滴地塞米松磷酸钠,以消退咽喉黏膜水肿。
最后,在完成残留桃毛清理后,他严肃对凌砚舟说:“该用的药物都已经用上了,但仅靠肌注抗过敏药只能临时压制症状,村级卫生室条件很有限,首先我们没有雾化设备快速减轻她的上气道黏膜肿胀,其次没有24小时体征监护仪,不能实时监测呼吸血压变化,更无法预判咽部水肿进展。”
顿了顿,这位医生继续说道,“而且我们这里的转运条件不足,若接下来二次急性过敏发作,没有应急措施兜底,我们也不能保证病人的生命安全,因此我建议,立即转市区医院重症监护。”
“好,请问最近的三甲医院距离这里多远?”
医生:“盛城市人民医院,三级乙等,路况顺畅的话单程两到三个小时,千万叮嘱院方,要调度B型抢救监护型救护车过来,只有这样车上才会配备监护仪,呼吸机,雾化装置以及负压吸引系统。”
凌砚舟眼波动了动,这样一来一回得花上五六个小时,而且仅仅只是三级乙等的条件。
他旋即转身,拿出手机给总裁办程谦打电话。
“现在立刻停下手中工作,帮去做一件事。”
“对接申和医院特需病区,预留独立监护病房,备全套气道急救与抗过敏抢救设备。再协调B-7392,随行配置B级急救措施上机,落地直接走绿色通道,不得耽误一秒,马上按照我发的定位,过来接人。”
放下电话,他转身,“湾城申和是顶级私立医院,最快15分钟可以拿到航线批复。四个小时,直升机可以将她送进ICU,医生,您看这样可不可行?”
“那便最好不过了。”医生放下了一颗心,说道。
两个半小时后,直升机降落村口阔地。
随后,旋翼高速旋动,凌砚舟带着简念遥,离开了桃溪坞这片大山。
申和医院独立重症监护套间内,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在静谧空间内回响,各类急救仪同步运转。
医护各司其职,迅速接好有创监护管路,调试呼吸机与负压吸引设备,诊治流程有条不紊地推进。
凌砚舟的身侧,私人助理程谦垂手站定,低声汇报着情况:“简总和简副总的手机都处于关机状态,我联系了简氏的人,他们说两人出发前往溧市参加更新地块资本洽谈会去了,这会飞机应该才刚刚起飞,简夫人也一同随行,所以目前只联系上了在简家服务了二十五年的文阿姨,她正在赶来的途中,估计就快要到了。”
“我爸去哪了,怎么不在家?”
程谦:“凌董去了清沙岛参加渔获品鉴会,那片外海基站覆盖不足,信号断断续续,暂时还没联系上。”
正说着,病房门开了,文阿姨走了进来。
主治医生随即展开过往过敏史问询。
“患者过往有无接触桃肉,桃果皮史?接触后是否出现过不适反应?”
文阿姨低头沉想片刻,答道:“这孩子平时爱吃肉,桃子吃得很少。但从前吃桃从不过敏,别说昏迷了,连发痒这类的小毛病都没有过。”
医生继续追问:“那有没有直接触,或者碰过桃皮?”
文阿姨又斟酌了一番,笃定开口:“她打小就没进过厨房,所有瓜果都是我们削了皮送过去的,这点我能保证,她从来没碰过桃子皮。”
医生点点头:“发病前她有没有接触花粉,新护肤品这类容易致敏的东西?或者,近期有无摄入药品或者滋补品?”
凌砚舟回忆前几日生活场景以及村舍周边环境,回答道:“都没有。”
医生放下记录笔,轻缓吐了一口气,语气沉稳说道:“综合你们描述的全部情况以及血清过敏源排查来看,患者今日长时间身处桃园,大面积接触了桃毛,后续又亲手清洗果实,导致桃毛粉尘大量吸入。”
“她过往极少接触过敏源,没有建立耐受,又是第一次接触,接触面积过大,刺激强度足够,所以导致迷走神经直接过载,耐受度差的话便会陷入昏迷,这属于躯体应激反应,合理且常见。”
“她本身对果肉无过敏反应,过往削皮食用从未不适也能佐证。今日突发状况属于吸入式接触诱发的急性过敏性反应。凌先生您无需担心,第一针阻断注射非常及时,若再迟一步,可能会直接加重病情发展。”
“现在我们这边只需持续监护她的血氧,呼吸与血压指标,配合激素抗组胺药物静滴,逐步消退咽喉黏膜水肿就可以稳定她的情况了。”
“好,多谢。”凌砚舟一动不动地看着躺在床中的人,“那接下来还有没有复发的可能性?”
“这个您放心,生命体征平稳后,护士会安排血清特异性IgE过敏原排查,以明确致敏程度。接下来的二十四复发高危期我们会派护士组密切观察,只要不再接触致敏源,基本上不会出现窒息的危险。”
“那为什么她到现在还不苏醒?”凌砚舟转过头,面色有些焦急。
医生:“这主要是因为咽喉水肿缺氧导致的短暂脑灌注不足,需要时间逐步恢复。”
“需要多久?”
“仪器会持续监测血氧与颅内供氧指标,只要血氧稳定回升,意识就会慢慢恢复。”
“如果血氧不能回升呢?”
“血氧持续偏低会抑制大脑皮层神经兴奋,导致意识无法自然苏醒。到时候我们会立刻升级氧疗,必要时插管建立人工气道,打破缺氧昏迷的循环。”
“好。”凌砚舟轻一点头,转过了脸去。
旁边医生侧身向护士长仔细交代完监护,用药注意事项之后,颔首示意轻步退离了病房。
男人这才在床边的凳子上沉沉落座。
程谦这时靠过来,弯身轻轻问了一句:“凌总,我带了您的衣服过来,要不要先进里面的卫浴间洗一洗?”
凌砚舟低头才察觉下、身衣物半潮半干,贴在皮肤上闷热不适,但眼下他顾不得这些,一只大掌紧紧握着女孩微凉的手。
九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急救不断翻涌在心头。
突发昏迷,出动直升机进山施救的全过程,与眼前发生的一切无限重合。
此刻简念遥双目紧闭,眉眼间的气韵竟与那人有着惊人的相似。
这么多年来,怎么就没有人察觉呢。
倏然,他侧过了眸,刻意压低声线,对身旁特助说道:“现在立刻帮我去做一件事,注意,不要被人发现。”
程谦当即垂首应声:“您请说。”
男人的声音此刻有着一种奇异的沉寂,开口对身边最信任之人吩咐:“去凌岛凌董的房间,找到一根带毛囊的头发,或者没有清洗过的贴身衣物,用过的水杯也行,能拿到的都带过来,你清楚我的意思。”
程谦骤然抬面,眼底爬满震惊。
一直到这时他才反应过来,董事长凌霍过往发作的过敏反应与病床上的简念遥简直一模一样。
而简家也刚于前段时间查出,简二小姐并非简家亲生女儿。
他讶异得立即捂住了嘴巴。
凌砚舟目光沉沉,又郑重叮嘱了一遍:“化验结果出来之前,不许向任何人透露半个字,后果你清楚?”
程谦放下手,敛去眼底诧异,旋即应声:“明白的,凌总,我现在立刻去处理。”
病房门轻轻合上,程谦退了出去,偌大套房内只剩下监护仪的声响在寂静中反复回荡。
男人单手扣住了女孩的手腕,她的指尖微凉,落在掌心像一捧浸过海水的软玉。
胸腔积压许久的不安终于于这一刻化作了一声长叹,他抬手,将她的腕心抵在额间。
阖紧一双深目,那底下翻涌着无尽惶恐与祈求,心里的话被他默念着 ,一遍一遍无声辗转。
简念遥,一定要醒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程谦办事效率极高, 很快带来了头发与贴身衣物,这些都是样本浓度偏高的载体。
样本被送入私立医院独立基因检测中心, 6小时后,电子初筛比对结果出,8小时后,完整复核报告出。
凌砚舟守在床边未曾合眼,只简单进卫浴间进行了冲洗。
在凌晨三点十分,简念遥的血氧浓度呈现回升趋势, 四点整,他拿到了完整的DNA检测报告。
本次检测的21个常染色体基因座全部匹配,累积父权概率高达99.999992%。
结合遗传学规律综合判定,凌霍, 简念遥二人为亲生父女关系。
男人握报告的手在轻微颤抖, 喉间堵塞, 一时间发不出任何音节。
程谦默然守在一旁,直到凌砚舟放下了那份报告,将头伏在了简念遥的被子上无声落泪,他才对面前的集团掌事人说道:“航线刚刚已经审批通过了,机组正准备启程前往清沙岛,接凌董返程。”
凌氏集团名下持有两架直升机, 一架专职处理集团公务往来, 另一架注册号为B-7392,专供两位凌总私人出行使用,全天候待命。
一个半小时后, 湾城迎来了崭新一轮日升,飞机亦缓缓降落在集团大楼停机坪。
由于步速过快,凌霍在跨入病房之时脚下一个趔趄, 手肘撑在了门板上。
程谦上前一把稳住他的胳膊:“董事长,您当心。”
病床前,凌砚舟递出亲子鉴定报告。
五旬父亲执鉴定书的手在不断颤抖,脸上的泪水早已簌簌滑落。
他扔下报告便往被子上扑了过去。
素白被褥上,压抑半生的情绪彻底崩塌,男人放声痛哭:“念遥,我的女儿!”
声声哽咽揉碎了满心酸楚,他一遍遍地自责:“爸爸怎么就没想到,原来你一直就在爸爸的眼皮子底下长大。”
提及往事,悲恸更甚,话音陡然变得破碎不堪,“要是早知道是这样,你妈妈她…她也不会……”
哭声阵阵,半生的生死纠葛与遗憾此刻都化作了汹涌泪水。
秦姓主治医生走上前来,先是表示院方完全理解父女重逢的心情,随即温和提醒,务必要稳住情绪,过度激动不利于病人恢复。
凌霍这才深吸了一口气,敛去眼底的泪意。
稍后,他蓦地想起什么,转身望住儿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做得好,砚舟,谢谢你,是你救了我们父女两个人的命。”
“爸,这是应该的。”
凌砚舟眼底漾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情绪,因为父亲,也因为简念遥。
血氧浓度一直在持续回升,八点光景,已稳定在96%以上,且各项指征趋向良好,医生检查过后表示,病人在24小时内苏醒的概率大幅提升。
这时候凌岛总管钟管家来了,进门便躬身垂首恭贺:“恭喜凌先生骨肉团圆,总算盼回了二小姐。”
凌霍的情绪已然平复,此刻心中溢满了释然与欣喜。
听罢道贺,他和悦与这位办事得力的老管家吩咐道:“老钟啊,西边的栖云楼也该收拾收拾了。除了舞蹈房保留不动以外,其余房间全部整理出来,最大那间改画室,小的就放藏品。”
“茶室也要最顶级的配置,务必选择视野最佳的位置,念遥喜欢喝茶喝咖啡。另外娱乐活动室也一并配齐了,往后那栋楼就是她的了。”
“我说的这些,必须在她出院之前全部办妥,一分钟都不能耽搁,听明白了没有?”
老管家连连应声:“明白,董事长您请放心,我一定把咱们凌岛收拾得妥妥帖帖,等二小姐回家!”
凌霍一抬手,钟管家退身去了。
房中只剩下凌氏一家三口,凌霍已经在着手吩咐手下查办更名流程。
“凌念遥,凌念遥……”他在口中咂摸着更换了姓氏之后的名字,“我女儿叫凌念遥更好听了,砚舟你觉得呢?”
凌砚舟唇边笑意浅浅,点点头:“确实更好听一些。”
“不知念遥想不想把名字也改了。”刚寻回女儿的老父亲脸上掩饰不住的激动。
“爸,这个肯定要问过她的意思。”
“对,对,等她醒过来就问,我们尊重她的意见。”凌霍说道。
父子两人在房中守到下午的时候,简家那两口子搭早班机赶到了,简舒晚继续留在了溧市参会。
再见面,已物是人非,简念遥终究还是找到了自己的亲生父亲。
得知痛失女儿的许容月止不住地掩面低泣,哭了一会儿之后终于支撑不住,于病房中放声大骂了起来:“都是你害的简世霖,要不是你把念遥逼走,她也不会沦落到大山里,现在昏迷成这样全都是因为你,简世霖我这辈子都跟你没完!!”
“她不过就是想画个画,从小到大你都跟她过不去,现在不是有舒晚帮你管理公司了吗,为什么还要逼她!现在好了,孩子病了,也找到她亲生父亲了,我看你明天还能指着谁骂去!”
骂完,又转过脸来看床中之人:“念遥…我的孩子,都怪妈妈没用,让你在我们家受了那么多年苦。”哭着哭着,心中抱憾无以复加,“你离家之后我就一直在想,女儿是不是再也不回来了,如今…如今竟然成真了,念遥,妈妈养了你二十三年,怎么舍得你走啊……”
简世霖始终捏着那份亲子鉴定报告,通篇读完后,心绪久久无法平复。
“我们竟然还给她和砚舟定过亲,幸好后来…幸好舒晚回来了。”男人有些后怕地说道。
凌霍见状敛了神色,开口:“老简,你这话说的,这么大的事,难道成婚前不进行体检吗?就是今天没发现她是我女儿,到了婚检那天也还是会发现。”
沉吟片刻,他又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你替我养育儿女二十三年,这份情我感念在心。”
说罢他侧首看向凌砚舟,沉声吩咐:“砚舟,转五亿给简叔叔,当作这些年养育之恩的酬谢。”
简世霖忙道:“使不得,凌董使不得,用不了五亿,养一个孩子不费什么钱,只是……”他放下那份报告,对凌霍说道,“念遥怎么会到了我们家里,我记得当时你们、你们不是在爱丁伯勒医院吗?”
“哎……”随着一声长叹,凌霍缓缓道来,“当时确实敲定在爱丁伯勒生产,但一直有媒体尾随跟拍,我们就悄悄转移到了圣克莱尔,没想到才出生两天,伦敦就发生了暴动。”
是年八月,伦敦托特纳姆区因警方射杀黑人青年,爆发大规模骚乱,一连持续几日,纵火,抢劫,袭警乱象层出,风波蔓延至城市周边。
动乱中,圣克莱尔医院遭炸药袭击,失踪了三名婴童,其中便就有凌霍与爱妻楚静澜所生的女儿。
简世霖还是不明:“那…再怎么样也不会到了我们玛丽医院来,两家医院隔了有十几个街区。”
说完他不由疑目看向了坐在床边的许容月,凌家的孩子到了简家,简舒晚又为何去了那瘾君子的家里。
这件事从两个月之前就疑点重重了,碍于嫡女得归喜悦,他没有深究。如今想来,所有的一切都很蹊跷,其中必然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容月,事到如今,你就老实跟我说吧,我不在的那一个月里,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情?”
那许容月还在抹着眼泪,到了这一步,她自知瞒了二十三年的事情终要被揭晓,加之这些年心底本就惶惶难安。
于是她说道:“我就是瞒你了,谁让你在月子里就跟我吵架。”女人吸住一口气,继续道,“孩子一出生就突发呼吸异常,玛丽医院设施不足,急转到圣克莱尔抢救,谁知道会发生暴乱,医院孩子丢的丢,错的错,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念遥了。”
“这些事,你都知道?”简世霖抬起了眉毛。
“我当然不清楚,也是听凌董方才一番话,才慢慢捋清了前因后果。两个月之前我也派人去查了,但是当年爆炸毁坏了存储设备,一直到今天也查不出任何线索。”
凌霍此时轻一点头,这件事他已于暗中调查了整整二十三年,均无任何收获,谁又能想到跨越半个地球的执着,到头来竟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他道:“正是因为如此,静澜她才…”哽咽中,男人又匆匆切走了话题,“好了都不说了,如今两个孩子都回来了,只要回来就好,往后的日子,大家都好好过。”
简世霖此时脱口而出一句:“那我们念遥以后……”
“什么你们念遥,这是我们家念遥!”凌霍的身子转过去,朝向女儿的养父,“老简,虽说你养她长大我感怀在心,但不得不说一句,你是怎么养的孩子?从小到大都不让她好好画画,才出点成绩就停课,今天我就实话跟你说了,初中那会,每个星期我把她接到岛上来,根本就不是奔着玩去的,我那是请了全城最好的油画老师在给她上课!”
“别的大户人家富养女儿,那是从物质层面到精神层面,全方位呵护,你倒好,精神桎梏二十年,前段时间居然把她逼得离家出走躲在那套屁大点的房子里画参赛作品。老简啊老简,不是我说你,你是不是不会养女儿,不会养就不要养,早点送到我们凌岛来,我整栋栖云楼都是她的画室。以后她在我们家直接躺平两百年,不干别的事,就专心搞艺术!”
简世霖平时为人强势,言谈间从来都是不容置喙,但每逢凌首富训话,那是一句都不敢吭声的,只能唯唯诺诺地点头:“是,是,凌董说得极有道理。”
“那还愣着干什么,早班机折腾了一个早上,不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说完了场面词,又安排完打款的凌首富此时已然露出了真实面目,开始赶人,“砚舟,钱打过去了没有。”
低头操作手机的凌砚舟道:“数额较大,流程受限,正在处理。”
简世霖一听忙伸出手阻止:“别汇了砚舟,你听简叔叔的,这钱真不用。”
凌霍眉峰一扬:“那怎么行,你叫我凌霍往后在湾城怎么做人。”
简世霖道:“我收了这五亿,以后在湾城也是无脸见人。凌董,您若真有意,我这边倒是有一事相求,等事情解决了,咱们之间就两相抵消了,您看成吗?”
五亿的款项如无明目,账目上流程确实不好走,凌霍闻言问道:“哦?什么事,说来听听。”
简世霖微一沉吟,说道:“前段时间跟万宸的项目出了点问题,想必您也有所耳闻。”
“这种千把万的小事也值得你来找我?”
“问题不止在于这一点钱,再说万家现在已经将整件事内部消化了,重要的是牵连到了我们之前敲定的两个中长期项目,现在万群山已经对我们内部管控体系提出了质疑,长此以往,后续合作恐怕很难继续下去。”
凌霍闻言颔首,神色从容:“这事倒是不难,最近砚舟不是开发了几座海岛文旅项目吗,万群山曾多次表露合作意向,回头我安排砚舟约他见个面,有我们凌氏在中间作为缓冲,必然能稳住对方态度,不会让小事影响了你们往后的项目进展。”
“多谢凌总出手相助,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简某人实在感激不尽。”
“但是钱你必须要拿着啊,不能叫你白白养我们凌家女儿二十多年,这不让人笑话我凌霍吗。”
“真不能拿凌董,再说往后舒晚不是还要指望砚舟关照吗,简家麻烦您的日子在后头呢,一家人哪能说两家话。”说完这句,简世霖瞄了一眼旁侧的凌砚舟。
凌砚舟此刻抬起了头来,目光沉静对他说道:“简总,关于我和简舒晚的事情,我打算等念遥苏醒之后,正式地去府上拜访,谈一谈。”
那简世霖一听“正式”二字,以为是要来上门提亲来了,忙喜上眉梢道:“不忙不忙,一切等念遥醒了再说。不过话说回来,医生有没有说念遥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今天肯定会醒,等醒过来我通知你们。”一旁凌霍此时又开始撵人,“医生刚才说了,谢绝多人陪护,你们先回去等着。”
简世霖还要说什么,这时许容月的电话铃声突然响了。
她匆匆抹掉眼角泪水,按下接听键。
几秒钟后,这位养母神色骤然一变,猛地从床侧站起了身来:“什么,后院库房起火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凌砚舟赶到简家后院的时候, 明火已经蹿到一人高了。
窗户装有防盗护栏,一时无法破拆, 消防官兵一边安排人员全力破门,一边架起高压水枪。
水柱穿过护栏缝隙直直射入屋内,压制肆虐的火势。
简世霖拉住文阿姨就问:“门怎么开不了?”
那文阿姨已经急得哭出了声来:“有火苗的时候我们试着开门了,但是密码怎么输都不对,不知道是不是被人改过。”
简念遥在离家出走前更改了后院库房的密码,谁都进不去, 这里面存放着她从小到大的获奖作品和珍藏画作,这一点凌砚舟从几个月之前就非常清楚。
此时,他不顾阻拦,大步跨至库房门边, 对两边奋力砸门的消防员说道:“让我试试。”
消防员提醒他门锁温度过高, 不可冒险。
男人的眸光坚定:“我就试一试。”
几人让开了位置, 凌砚舟深吸一口气,伸出手的刹那,被高温烫到即刻缩回,但他的指腹依然覆了上去,快速将那串熟悉的数字输入。
咔哒,门锁瞬间打开。
在场众人无一不面露惊色, 尤其是一家之主简世霖, 死死瞪大了一双眼睛,不敢置信,这道简家人都打不开的门锁, 竟被一个外人轻轻松松破解。
众人尚在错愕间,消防员已压低身形快步冲入了室内。
灭火救援遵循救人第一基本原则,在确认现场无人被困后, 他们全力展开了灭火排烟作业。
高压水枪扫射窜动的火苗,并顺着火势溯源,扑打核心起火位置。
在火情未消,危险尚存之时,一律优先控火,财产一律舍弃。待火势基本得到控制,才会酌情协助转移贵重物品。
深知这套作业准则的凌砚舟站在后方,用湿布捂起口鼻,趁着旁人分神的间隙,径直冲入了屋内。
简念遥的那些画作全部都是木质裱框,若是等到大火彻底扑灭,恐怕早已经烧成灰烬。
当他拎着第一批画框走出时,文阿姨才诧然察觉,失声喊道:“凌先生,您不能……”
简世霖与许容月亦瞬时脸色大变,许容月立即快步上前阻止:“砚舟,不能再进去了,太危险!”
凌砚舟此刻无暇顾及劝阻,转身再度冲进屋内。
他往返穿梭,一幅幅画作接连被搬运了出来。
确认库房东南一角再无遗漏作品后,他转头看向文阿姨,询问画作数量是否有统计。
文阿姨泪眼婆娑,哽咽着点头:“有的,二小姐出门之前我刚清点过,一共五十八幅。但现在这里只有五十七幅……但是凌先生,”她看着凌砚舟布满灰痕的手臂和被火烧破的衣肩,声音发颤,“您不能再进去了!”
许容月一把拉住他,泪水滚落:“砚舟,不能再进了!
被拉住的男人立在原地喘息,阵阵灼痛感正侵袭着他裸露在外的皮肤。
望着屋内,明火依旧四处翻涌。
忽然,他猛地一下抽回手臂,深吸一口气,转身义无反顾地再度冲进了燃烧的房屋。
快步奔至方才堆放画作的角落,熊熊热浪就在身侧吞吐,凌砚舟屈膝蹲下,不顾呛人的浓烟,伸手开始在一堆杂物里翻找。
先是扒开歪倒在地的坐垫,又挪走缠成一团的包装袋。
忽然,一只小木框啪嗒落地,其中一个边角已被火苗舔舐过,燃起了明火。
周遭火舌肆意狂舞,高压水枪还在不断射向烈焰,耳旁此时传来消防员急切的呼喊劝阻。
“先生,请立刻离开现场!!!”
而他,置身这火海中央,凝视着这幅笔触稚嫩的画作,下一瞬,他将发烫的木框紧紧按在怀中,借着衣物压熄明火,尔后转身快步冲出了火场。
从简念遥昏倒在地的那一刻到现在,他已然连续三十个小时不曾合眼了。
在离开高温库房后,紧绷的身体突然瞬间卸去了所有力道,男人径直跌坐在地。
衣衫多处已被火焰燎出破口,脸颊与臂膀上道道灰迹清晰可见。
简世霖许容月迅速上前关切,简世霖道:“别再进去了,这些画就算了,算了吧砚舟,安全要紧。”
凌砚舟一言不发,从怀中掏出那幅小画。
这是简念遥的幼儿园毕业作品,画框左上角已经被火烧得残缺,洁白画布上也沾了点点焦黑灰迹,但画面内容依旧清晰。
画里,一个小男孩背着身形娇小的女孩,正拼尽了全力往山下飞冲。
而背上的小姑娘伸手指向远方一只大喇叭,口里似在高声呼喊着什么。
倏然,滚烫热泪无声坠下,他指节微颤,轻轻拂去了画布上面蒙着的一层灰迹。
右下角一行歪歪扭扭的落笔此时露了出来,那上面清晰写着:
阿砚和遥遥。
*
凌砚舟回到病房的时候,凌霍激动地告诉他,简念遥就快要苏醒了。
他看见女孩纤细的手指被父亲握在手里,正细细微微地颤动着,有一下没一下。
他于一旁椅凳沉身落座。
凌霍这时才抬头瞧见他浑身的狼狈。
“怎么搞的,那边控制住了没有?”
凌砚舟略有倦态地点点头,向父亲描述了现场状况。
交谈中的两人此时并未有留意到床中之人的变化。
在昏迷了整整三十个小时后,简念遥的眼睫先是微微颤了颤,接而,缓缓掀开。
视线起初一片模糊,片刻后才慢慢聚焦。
刚才她好像睡着了,不过眼前…怎么不是小竹屋。
眼珠向一旁转了转,也不是小竹床。
而且还摆着许多陌生仪器。
她的唇瓣动了动,感觉到喉咙干涩沙哑。
忽然,耳道里灌入一道男人的声音,朗润厚重,她一瞥目。
凌叔叔?
他怎么来了,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稍作缓冲,她撑着从床中坐起身,口中叫了一声:“凌叔叔…”
交谈声戛然止住,凌霍转过面:“念遥?怎么醒了,怎么坐起来了。”
这位湾城首富的脸上即刻出现了少有的慌乱,“医生,快过来医生,我女儿醒了!”
凌砚舟已经快速拿了枕头塞入起身之人的背后,一名护士也随即上前调整床头角度。
接着护士组的人过来了,开始核对各项数值,检查静脉通路与有创测压管路。
秦医生同时也迈入门内,立即为她测量体温,心率与血压,并轻触咽喉与脖颈,询问体感。
全套检查结束,也得到了患者清晰的答复,主治医生放下了病历夹,向凌霍汇报道:“凌先生,患者目前生命体征平稳,体温心率血氧浓度均在正常区间,喉头水肿也已经消退,整体状态呈现向好趋势。而且她的意识清晰,应答切题,现已能够进行简单的沟通交流了。”
“那就好,那就好,感谢秦医生,您辛苦了。”
“应该的凌先生。”说完医生转头叮嘱护士,“继续按频次监测各项体征,观察有无皮疹,胸闷等过敏反复迹象。”
接着他面向凌霍,正色交代:“病人刚脱离危险,体质尚虚,近期严禁接触桃类致敏食物,同时需要保证静养,不要让她过度劳累。”
“那是肯定的,秦医生您放心。”
主治医生一出病房,凌霍便转身紧握住了被褥上那只小手:“女儿,你终于醒了,爸爸担心死了。”
方才配合医生回答问题时简念遥便已经是一头雾水,此刻听见“女儿”、“爸爸”这类词汇,整个人更是懵懂不已,眼中写满了茫然:“凌叔叔,您在说什么呀。”
对面男人已经潸然泪下:“我是爸爸,我就是你的父亲。孩子,二十三年了,爸爸终于找到你了……”
凌霍一边说一边抹泪,一时间心绪难平。
简念遥更加懵了,恍然间,上一段记忆涌来,她不是正在小溪边和蒋稻礼刷桃子吗。
于是她问:“凌叔叔 ,我不是在山里吗,怎么到医院来了?”
那凌叔叔情绪正翻涌,几度哽咽,抬手掩住泛红的双眼,另一手指向床对面的人:“我现在心里太激动,说不清楚。砚舟,你来跟她说。”
女孩面向右一转,凌砚舟也在这。
只听见凌砚舟沉静对她解释道:“你昨天上午在王小虎家桃园摘了两个小时的桃,回来又清洗桃子,因大量接触桃毛引发过敏昏迷,我们将你带回了湾城抢救。”
几句话将整件事概括得简洁明了,简念遥听完瞬间明白。
“但是我对桃子并不过敏啊,以前吃了都没事。”
这时凌霍说话了:“这就对了,你跟爸爸一样,只对桃毛过敏,食用桃肉无妨。幸亏砚舟敏锐,发现了这点,要不然我们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
凌霍的话被女儿打断。
“可是,桥不是断了吗,我们怎么出来的?”
“砚舟背你过去的。不过,能先不说这个了吗,女儿,你就一点不关心自己身世?”
简念遥的头又是一转,哦对,凌叔叔一直女儿女儿地叫。
她遂问:“凌叔叔…为什么要叫我女儿?”
凌霍刚准备开口,这时凌砚舟递出了那份亲子鉴定报告。
简念遥呆呆地接过来,低眉一看。
这上面的条条项项她都熟稔无比,四个月前她刚和简世霖许容月做过一模一样的鉴定。
可如今这份报告上的比对人,赫然换成了凌霍。
被鉴定人1:简念遥
被鉴定人2:凌霍
检测位点:21个STR基因座
累积亲权指数(CPI):9.87\times10^{8}
父权相对机会:99.999992%
检测结果:21个基因座均符合亲子遗传规律,未发现排除位点
鉴定结论:依据DNA分型结果,支持凌霍为简念遥的生物学父亲
她将最后一句话轻声念了出来,说着说着,一双手开始止不住地轻颤。
她找到亲生父母了?
凌霍居然就是她的生父?
这么多年来彼此近在咫尺,为何从来没人察觉?
在此之前,在桃溪坞那片大山里,她已经做好了打算。
回来之后她要找一份美术相关的工作,然后努力攒钱买套小房子,从今往后做一个自由自在的平凡人。
但是现在,这份白底黑字的亲子鉴定书却告诉她,她的父亲是全国百强企业,登榜胡润第十,位列湾城之尊,身家2700亿的,全城首富凌霍?
从小说到大,长大了一定把他当亲爹孝顺的人,竟然真的成了父亲?
她是凌霍的女儿?
她真的是凌霍的女儿?
是不是太玄幻了。
等等等等……
有一丝不对劲。
很严重的不对。
她是凌霍的女儿,凌砚舟也是凌霍的儿子。
也就是说,那个从未婚夫变她姐夫的人,现在摇身一变又成了她亲哥。
森樾林境那晚混乱迷离的记忆此刻如同潮水一般滚滚涌上来。
不儿,这对吗!
他们……
他和凌砚舟,她的亲哥哥,
上个月,已经睡过了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一名护士见床中人轻颤, 遂走过来探了探她的手温。
“哎哟,手怎么这么凉。”对方立刻展开体温血压等各项检查。
确认指标均无异常后, 这位年长的护士长转向凌霍道,“凌先生,我们对您找回女儿的心情表示十分理解。不过秦医生刚才也嘱咐了,病人需要静养,建议您暂时还是少跟她交流。正好接下来我们要为她做苏醒评估,达标后, 就要开始喂服补盐液和清汤了。”
自清沙岛接到那通电话后,凌霍就未曾合过眼。
一旁的凌砚舟这时开口:“爸,您先回去换身衣服吧,这里有我盯着, 不用担心。”
程谦一直守在角落里, 见状直接走上前, 恭敬道:“凌董,刚才钟管家来电说有几个主意拿不定,需要您回去定夺,您看,是否现在安排车辆,送您回凌岛?”
凌霍一听, 竖起了眉毛:“这个老钟怎么磨磨唧唧的, 就这么点事,你备车吧。”
程谦颔首:“是,凌董。”
老父亲满心牵挂, 叮嘱数句后方才离去,并说好明日一早再来。
护士撤掉了输液通路,并询问了咽部和腹部的感受。
简念遥面色怔忡, 机械地配合着,手中一直握着那份亲子鉴定报告。
凌砚舟应该…也是亲生的吧?
目光不由看向了身侧静立之人,瞧这一身矜贵的皮囊,说他是世界首富的儿子也无人不信啊。
所以她究竟在幻想什么,他都执掌整个凌氏了难道还有假,不是亲生的谁会放心把2700身家交给他打理?
患者病情已脱离危险,护理等级由特级护理下调至一级护理,护理人力也撤走了一半。
此时一名护士退出了病房,前往护士站配制口服补液盐溶液,病房内仅留下责任护士进行持续监护。
凌砚舟望向傻傻坐着的人儿,问了句:“肚子饿不饿,渴不渴?”
简念遥的心绪到现在还没能平复,此时看向他,声音里都带着细细的颤栗:“你…你不是我姐夫吗,怎么又变成哥哥了。”
凌砚舟的身世在国内仅一人知晓,那便是凌霍。
他双眸注目于人,不知为何,此刻竟在女孩的眼神里捕捉到一丝怕惧。
她向来都是个孤勇者,怂那是不可能的,除非有求于人。
于床沿落座,他避开了这个话题,只是回道:“怎么,做凌霍的女儿不开心么?”
开心,的确开心,开心得都起飞了,但就在刚才腾然升空的一霎,她又被一个残酷事实击落下来,那便是——她,湾城首富之女,曾经和家中哥哥凌砚舟,发生过不正当关系。
这时护士端着口服液和清米汤推门而入,向床边走来,凌砚舟顺势接到了自己手中。
护士见状叮嘱了他几句喂服注意事项,便转身去做记录了。
简念遥一直定定望着眼前的男人,与此同时,那些年曾经饱览过的群书一股脑儿涌进了脑海里来。
《蚀骨禁爱,哥哥别碰我》,
《沉沦禁区,哥哥狠狠宠》,
《偏执哥哥的掌中囚宠逃不掉》,
《禁忌沦陷,哥哥的温柔陷阱》,
《灼心溺宠,哥哥的私有宝贝》。
男人已经拿起勺子,舀了半勺口服补液盐,递到了唇边来。
动作间,两人视线交汇在一起。
她还没张口,鼻尖先是漫过一丝淡淡的咸味,紧接着,胃里被猛地一下攥紧。
一股酸意毫无征兆地漫涌了上来,直冲喉咙口。
还未来得及吞咽,喉头遍一阵剧烈痉挛,她慌忙偏过头,强压着那股不适感。
但胸口却闷得发慌,胃里的翻搅亦越来越凶,似是再也压制不住。
她只好一把掀开盖在身上的薄被,踩拖鞋跌跌撞撞冲进卫生间里,下一瞬,扶着洗手池,弯腰剧烈干呕了起来。
胃里空空如也什么也吐不出来,只一阵阵酸水顺着喉咙往上翻腾,呛得她眼眶发红,额角直沁冷汗。
两个小护士慌忙跟了进来,一边一个扶着她:
“别急,慢慢吐!”
“头低一点,侧过来,别让呕吐物呛进去!”
凌砚舟站在卫生间门口,对两位护士解释:“她刚才并没喝进去任何东西。”
其中一名护士转头看他:“那就奇怪了,之前也未进食桃肉,按理说不该出现呕吐反应。”
空呕了一阵什么也没吐出来,护士扶着简念遥回到了病床。
她们调高了床头,让她头部偏向一侧,并连接监护仪,快速复测了血氧饱和度,心率,血压,以及呼吸频率,最后以手电筒查看咽部情况。
在确认皮肤无异常皮疹,肤色正常后,其中一名护士对他们说道:“各项体征都在正常范围值内,咽喉未见水肿,皮肤也没有新发皮疹,暂时排除过敏复发,猜测可能是苏醒后自主神经紊乱引发的不适。我们将保持密切观察,如果短时间内再次出现干呕症状,会立刻进行药物干预。”
凌砚舟点点头:“好,有劳了。”
简念遥半躺在枕头上,调整气息。
脑子里仍在反反复复浮现那些书籍,并且还增加了许多昔日场景。
她正惊愕于森樾林境那晚的画面为何总是挥之不去,霎然之间,又一不小心和身旁的黑眸子相遇。
视线触碰的刹那,胃部又是一阵抽紧,不适感再度来袭。
她脸色刷白,强忍住喉间的异样,再一次匆匆起身,进了卫生间。
依旧什么都没吐出来。
护士遂立即为她注射了止吐药剂。
在等待药物起效的时间里,同样的状况又再次发生了。
每当与凌砚舟对视,她便会控制不住地俯身干呕。
护士连忙去通知主治医师。
秦医生赶来,却也不由得面露困惑,直言这种症状实在反常,一时找不出明确的病理诱因。
这样的状况反复上演了数次以后,一旁沉默观察的凌砚舟眸光渐渐沉落。
他将每一次发作的时机都记在心里,稍加思忖后,似乎发现了问题的根结所在。
而此时的简念遥也意识到了什么,抬脸对秦医生说:“医生,我没关系的,这跟过敏没关系,是我自己…我现在有点控制不住,可能歇一会儿就好了。”
“具体是什么控制不住?”凌砚舟俯眸问她。
她低下头,根本不敢再跟这个男人、她的亲哥哥对视:“…我,我有点儿口渴,我现在想喝水。”
护士请示医生,医生表示可以少量尝试,如不引发呕吐,则表明的确是患者心理而非生理问题。
一口水喝下肚,安然无事。
简念遥干渴得很,又一连喝了好几口,依旧无恙,医生这才放心退出病房。
现在房中只剩下了两名护士,和当事人“兄妹”。
简念遥不敢抬眼看人,一颗小脑袋埋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凌砚舟见护士都背身忙碌着,于是低头问了一句:“你是见到我才吐的,对不对。”
女孩连头都不敢抬起,稍一不慎跟他对视,便又会想起手机收藏夹里的狗血文,以及那个混乱迷离的夜晚。
不回答就是默认,这松鼠从小到大都一个样。
凌砚舟瞬间被她气笑。
离开桃溪坞的前一晚,他的确是把人惹生气了,她挥舞着两个大钳子骂他邪恶。
但他还以为那件事已经过去了,没成想,到头来竟被简念遥厌恶至此。
以至于看他一眼都要呕吐的程度。
眼底掠过几分凉意,男人的唇角勾起了一抹自嘲的笑。
他继续问:“你是觉得我这个人让你恶心,还是,我做你的哥哥这件事,让你感到不适?”
都不是。
是违背道德伦理丧尽天良丧心病狂的事实让人无法接受。
倏地一下,简念遥拉上了被子,将自己蒙起来。
被子里发出一道闷闷声音:“我…我要睡了,你也别待这里了,身上脏兮兮的,不回去洗洗吗。”
“…我休息休息,明天起来就好了。”
她刚说完,护士就走过来调整床头了,顺便对陪护人员交代了句:“凌先生,您还是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有专人24小时看护,不会出问题的。”
凌砚舟垂眸看向自身,他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未曾合眼,衣服上也沾着不少火灾留下的灰迹。
他微一颔首,回答护士:“辛苦你们照看,那我明早再过来。”
病房门打开又合上,直到确认脚步声走远,简念遥才从被子里探出脑袋。
长长吁出一口气,总算走了。
一骨碌,她又坐起了身来,拿过手边的亲子鉴定报告,再一次仔仔细细阅读。
凌霍,果真是她的父亲?
一刹间,无数本小说咔嚓翻转:
《身世揭晓,我的父亲竟是顶级首富》
《真假千金,我才是首富家二小姐》
《错养二十年,首富亲爹接我回家》
《大小姐归宗,我将继承千亿家产》
《首富亲女,归来即巅峰》
不过这些都不是顶重要的,最关键一点是,从此以后,她就可以无忧无虑地画画了。
这么想着,心头轻快得像要飘扬起来。
她将报告搂在胸前,恍而不实的感觉慢慢褪去,取而代之是切切凿凿的振奋与欣喜。
看来,她简念遥的日子,也是好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翌日晨间八点, 凌霍凌砚舟一同进入病房门。
念遥正在大口喝早饭,饿极的她现在连手中寡淡米糊都品出了珍馐滋味。
正喝得投入, 下意识一转头,猝不及防又对视上了走过来的凌砚舟。
“yue~”一声,她旋即放下碗,钻进了卫生间呕吐起来。
凌砚舟的眉心又被针狠狠扎了一扎,瞬间蹙到一起。
凌霍大惊,将拎来的保温碗往护士手里一递, 快步走了过去:“怎么回事,怎么又吐了!医生,快给她看看!”
念遥弯着腰向门外摆手:“…不用……不用的凌叔叔,一会儿就好了。”
护士进去协助清理, 尔后回到了病床。
凌霍深色担忧地俯身询问情况。
边上护士笑吟吟道:“凌董您不用担心, 凌小姐恢复状况特别好, 昨天一整晚都没再吐过,今天不知道怎么…”
此时站在一旁聆听的男人,眼中已经变得很淡。
果然昨晚走之后就没再吐过,今早一看见他人,立即又恶心上了。
护士继续说道:“而且她的进食愿望强烈,天亮的时候还托我们去买烤鸡腿呢。这会肯定还是跟昨晚的应激情况一下, 休息一会就好了。”
“应激, 怎么会应激了呢?”凌霍伸手去摸她的额头,“女儿,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不过这鸡大腿可不能吃啊, 爸爸给你带了鸽汤过来。”
听到“爸爸”二字,女孩的脸颊瞬间微微发烫,露出了几分不好意思。
多年的习惯, 下意识里父亲仍是简世霖,凌霍于她而言还停留在“凌叔叔”阶段。
“…谢谢凌叔叔。”她小声道谢。
“唉!怎么还叫凌叔叔,人家护士都称你为凌小姐了,等出院了我们就去户籍科办理更名。”稍顿,凌霍又转而问道,“念遥,你是想沿用原名,直接改为凌念遥,还是想把原来的名字也换了啊?”
“换名字吗?”她还没来得及考虑这个问题,不过简家抚养她二十三载,这是养父母给予的名字,如今虽说已找到生父,但也不至于连一点恩情也不顾念。
于是她说道,“就叫念遥吧,凌叔叔,我很喜欢原本的名字。”
“好,那我们就叫,凌念遥。”凌霍直起身,欣然应允。
“凌念遥…凌念遥……”她轻声呢喃,似乎凌念遥也十分好听,还非常顺口。
女孩的眼尾弯起笑意,不由偏眼去打量这位刚刚相认的父亲。
他与简世霖很不相同。
单论相貌,在中年男人里已算是顶尖水准,更别说那挺拔的身形,哪怕此刻衣着随意,胡须不修,那份俊朗气质也半点掩盖不住。
凌氏父子在套房里待了整整一个上午,这期间她尽量避免与兄长对视。
但,任她再怎么小心也有不慎的时候,好在身体已经开始渐渐对那件事脱敏,一早上下来,发作频率大幅下降,从之前的看一眼就干呕变成了累计三次对视才会产生不适。
凌砚舟抱臂坐在床边沙发上,冷眼瞧着这一切。
现下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孤勇者从简念遥变成了凌念遥之后,一整个人怂怂的,根本不敢抬眼直视他。
实在躲不过去了看上一眼,马上就跑去卫生间呕吐。
他自高中伊始便蝉联校草之位长达三年,后来哪怕是到了英国留学,也被中西方众多女孩追求。
可纵使见过这般阵仗,他这辈子也从未曾像现在这样无语过。
这个凌念遥一看见他就想吐。
到了午时,许容月推门进来,父子俩起身相迎。
凌霍略一颔首后,转身对床中的女儿交代:“砚舟离开几天事务积压得比较多,你们慢慢聊,我们就先回公司了,晚上再过来。”
念遥伸手挥了挥,乖声道:“好~”
门一关上,许容月就一把抱住了女儿,潸然泪下。
母女二人无言相拥而泣,良久,养母才缓缓松开怀抱,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她,又执起一双手仔细查看皮疹消退情况。
直到确认已无大碍,才再次将人紧紧拥入怀中,声音带着哽咽:“吓死妈妈了,醒过来就好!”
凌念遥轻拍着妈妈的后背:“妈妈,已经没事了,现在一点儿不适感都没有。”
许容月抬起脸,脸颊挨着手背拭泪:“你爸本来是准备过来的,但是火灾赔付有些没谈拢,现在他正带着律师在家跟保险公司的人交涉呢,就让我先来。”
凌念遥心头猛地一惊,愣愣看着妈妈,家里居然起火了吗。
许容月瞧着女儿恍惚的模样,以为是心疼自己的画,她忙柔声宽慰:“不用担心,你那些画都好好的,钟管家已经派人过来把它们全部运到凌岛上去了,一共五十八幅,一幅都没少。”
“真的吗?”听者放下心来,“那家里损失严不严重?”
妈妈直摆手:“没什么损失,再说不是还有保险公司赔付吗,你就别操心了,咱们还是说说往后吧。”
提及此,她也正要与妈妈商量,可话音还未出口,许容月脸上的神色便由悲转喜,她望住女儿,语气温和又真挚:“妈妈昨天想了一整晚,刚开始知道你要离家,心里又难过,又舍不得。可一夜之间我便彻底想通了,妈妈打心底里为你高兴,念遥,恭喜你,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亲生父亲!”
“…啊?”她还以为妈妈会很舍不得,“可是妈妈,你不是不想让我去找亲生父母吗?”
“那是因为我害怕你找到像舒晚养父那样的家庭,我只是担心你离开简家出去受苦啊,傻孩子。”
凌念遥的眼眶又是一热:“妈妈,你对我真好。”
没成想,一句话又把许容月惹哭,再度擦起了眼泪:“别这么说念遥,妈妈性子软弱,从小到大都护不住你,让你在简家受了不少委屈,就连一个小小的绘画愿望都不能满足,妈妈担不起你这一句。”
“不,才不是,妈妈把我养得很好。”凌念遥抱住养母,“你看,我不是性格开朗,一路叛逆反抗吗?”
养母破涕为笑,用食指轻点她的鼻尖:“小叛逆鬼。”吸了吸鼻子,她又接着往下说道,“好了好了,从前就都别提了,往后啊,你就在凌岛好好当你的凌二小姐,有空常回家看看就行了,简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妈妈,你真的好豁达呀。”
“怎么就豁达了,我从十年之前就知道,将来你必然是要去凌岛上生活的,只不过身份从凌霍的儿媳妇变成了亲女儿,这不是更好的事吗?”
母女二人一直聊至傍晚,许容月才动身回家。
当晚医生查房,告知她已经可以开始食用简单面食了,她开心到不行。
次日,饮食已可加入肉食。
食肉动物凌念遥大喜,一顿吃了个尽兴。
凌氏父子日日准时来探,住院的时光倏忽而过。
她一见亲哥就干呕的症状已经有所缓解,却也并未完全消失,降为了平均每对视六次才会引发一次不适。
不打紧,这几天她也想通了,只是意外发生过一次关系而已,又没有真的发展为不伦之恋,往后谁也别提,当那件事从没发生过不就好了。
这泼天富贵大鱼大肉的日子,难道凌砚舟就不想好好珍惜?
他们三个人平平安安把日子过好了,那比什么都强。
于是乎,她躺在病床上,日日啃着鸡大腿,掰着手指头倒数出院日。
数完一只手掌后,这一天终于如期而至。
清晨,刚做完全套出院检查,化妆师便带着一组人进门,为她化妆更衣了。
箱子里的礼盒拆开,化妆老师向她介绍礼服,她才知道今日归宗服制竟是Elie Saab尚未发布的来年春季高定新款,她是全球首穿。
少女提着裙身轻快转了两圈,层层薄纱四下漾开,裙摆铺展,宛若漫天的流云,仙气盎然。
两小时后,黑色劳斯莱斯幻影缓缓驶出申和医院大门,身后车队整齐随行,护送着终得归宗的凌二小姐凌念遥,踏上了归途。
未及半刻,他们抵达通往小岛的栈桥入口。
凌念遥探目望出去,看见整条长桥都被蚀刻鲑鱼芍药缀满,更有柔美的晚香玉穿插其间,铺成了一条芬芳通路。
穿过栈桥,抵达主楼,楼前同样花团锦簇。
层层花海簇拥着气派家宅,一眼望去既绚烂又庄重,满满都是迎接小主人回归的盛景。
车辆停稳,管家打开车门,探手引路。
她抬眸 ,生父与兄长早已静立门廊之下等候,身后是族中诸位尊长,一众管家保姆则分侍两侧。
凌霍的目光正动容落在她的身上,她深吸了一口气,拾阶缓缓而上。
归宗仪式正式开始。
先是净手礼,保姆端来盛着漾南湖水的白玉盆,她伸手净浸入,寓意着洗去过往漂泊,从此根归本家。
净手之后,族中长辈捧着烫金封皮的族谱,当着全族面为她正式写下属于凌家的大名。
笔尖划过纸面,墨痕落纸的那一刻,她正式挥别了曾用名简念遥。
随后是认亲礼,她依照规矩上前,对着身前这位血脉相连的生父行跪拜之礼。
男人伸手扶起她,掌心带着温暖,一声迟来的“女儿,欢迎回家”,道尽二十三年牵挂。
仪式行至最后一项拈花礼,巨大的芍药晚香玉花钵被捧至近前,凌家三人一同抬手,将其安置在正厅中央,以此昭告堂上列祖列宗,家族失散已久的血脉,已正式踏归家门。
整套仪式简约而庄重,不见多余的繁文缛节,但一举一动间皆是虔诚与重视。
仪典礼成,至此,凌家血脉凌念遥正式认祖归宗,成为了凌岛名正言顺的嫡系千金,凌二小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稍作休憩后, 浩浩荡荡一行凌家人又来到了岛屿西侧的附属建筑,栖云楼。
在凌霍的带领下, 他们上到二层参观。
凌念遥看见间间白色房间内,她的一幅幅画作被挂到了墙面上,每一幅都摆得规规矩矩,间距疏密有致。
画作侧边则配有精致的烫金立牌,标注了作品名与创作年份。
顶部更是有着一排嵌入式射灯,暖光打下来, 光束温柔地落在画布之上,将每一处细节都照得格外清晰。
这些画从前只能被囤在幽暗的库房里,蒙着白布,就好像她埋在心底的热爱始终不被重视。
而如今它们被堂堂正正地展示给观众, 如同有人轻轻拂去了画框上的尘土, 然后悉心将她的梦想保护起来, 用心呵护,珍视。
她的鼻尖猛地一酸,下意识抬手捂住了口唇。
这时身后传来凌霍与他大哥凌川对话的声音。
“我女儿从小就是个天才,你看,这是她一年级的获奖作品,怎么样?”
方才已被引荐过的这位凌川, 也就是她的大伯, 闻言叹息一声,感慨道:“人呐,还得有个女儿, 不像我,前年拼女儿又失败了,现在家里大小魔丸三个, 你说闹心不闹心。”
众人哄笑。
凌霍道:“那就继续拼个四胎。”
凌川摆手唏嘘:“说什么胡话,明年我都六十了。”说完,大伯的视线回落到侄女身上,止不住地一阵感叹,“念遥,大伯从前也是见过你几回的,怎么就没发现,你跟你爸爸长得一模一样呢。”
大伯母提着包走在一旁,此时笑着开口:“也像静澜,这孩子跟静澜一样,生得漂亮。”
话音刚落,她的胳膊便被身旁凌川轻轻碰了一下。
凌念遥看见凌霍的嘴角立时一滞,片刻又敛去了异样,抬手示意众人继续往前参观。
一共三间展室,参观完毕,一行人移步来到大楼第三层。
整一层只设一间主室,空间开阔敞亮,格局疏朗。
凌念遥迈入后当即被宏大的体量与窗外景致深深震撼。
她缓步走至窗旁。
一整面墙被十余米长的全景落地玻璃取代,通透无遮挡,将山黛湖光毫无保留地纳入框内。
女孩怔在了原地。
风拂过漾南湖,碧波金粼悠悠荡荡,她仿佛整个人都嵌进了这片极致景色里,美得让人心惊。
再一转眼,画到一半的那幅参赛作品不知什么时候已被搬到了这里。
巨大的实木画框立在窗边,画布绷得平整,线条与色彩还停留在她离开时的阶段。
画框下方铺着干净的羊毛垫,她熟悉的颜料管,调色盘,洗笔桶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右边。
再看周围,从常用调色油,松节油,到猪鬃画笔,扇形笔,再到刮刀,擦笔,洗笔壶,甚至连她惯用的亚麻擦笔布,调色板刀和定画喷雾都一应俱全。
在这之前,她已经打算好,既然简世霖不同意她在琉璃居的房子里继续画画,那她就出去租个小房子,哪怕只有二十平方,只要能放得下这个画架,创作便会继续下去。
而如今,午后的阳光正透过窗玻洒在她的画布上,也为周围画具染上了一层浅金色光芒。
她看着眼前的一切,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紧接着,眼眶瞬然红润,她将脸转了过去,望着自己的生身父亲。
凌霍的眉宇间有层熟悉的宠溺。
她想起幼年时期,小小的她只能环住凌叔叔一条腿的时候,他也是用这般神色俯身注视自己。
如今她已经长大,不必费力高高仰头,却也依旧要稍稍抬脸看他。
岁月流转,男人目中的那份慈爱竟从未有过半分改变。
比如同样是救了一只小虫子,简世霖会告诫她,无用之仁不可用到商场之上。
而凌叔叔则不同,他会蹲下,与她的视线保持齐平,并温和地夸赞:念遥是天上星,心地比月亮还要纯净。
绘画这件事上就更不必说了,简世霖扔她的画笔,停她的课,凌叔叔却暗中周全,暗度陈仓,悄悄对接顶级油画私教,守住了她的专业功底,若不是他,她不可能顺利申请到曼彻斯特的艺术专业。
一行清泪悄然滑落。
有些人空有父名,却无父心。
而有些人只是凌叔叔,却胜似父亲。
不,这个人就是她的生父。
吸了吸鼻子,她压下喉头的哽咽,上前一步,一把抱住了眼前之人,失声喊道:
“爸爸!”
二十年来的压抑,桎梏,如同被捆住的羽翼,在此刻彻底挣脱,积攒多年的情绪亦轰然决堤,她将头埋在爸爸的肩头,放声痛哭:“…谢谢,谢谢爸爸……”
始终未改口的女儿终于唤出了那声迟来的称呼,凌霍心口猛地一震,眼眶瞬间湿热。
泪水顺着眼角滑落下来,他忙抬手去拭,连声哽咽应下:“嗳!嗳!”
轻轻环住闺女,语调里满是化不开的万千情绪:“上天垂怜,你终究还是来了凌岛做爸爸的女儿!”
“爸爸都懂,这些年让你在外头受了不少委屈,以后不必再勉强自己,从今往后,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凌念遥埋在父亲肩头,哭得愈发汹涌,整个人喘作一团,似要将积压了二十余年的酸楚与隐忍全都倾泻而出。
身后伯母抬手轻轻抚住她的肩背,眼底也泛起了湿意,一边抹泪水一边念叨着:“回来就好,总算回来了。”
*
从归宗仪式到晚宴落幕,忙碌了整整一天的凌岛公主终于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主楼三层卧房。
门扉被轻轻推开,朗阔奢华的布局映入眼帘。
“哇~~~~”女孩的赞叹不由拖长了尾音。
整间卧室宽敞无比,除了舒适的寝卧区,还设有待客房;独立化妆区连通衣帽间,里面已经挂满了衣裙摆满包袋;一旁的卫浴间也十分豁敞,全屋功能分区清晰又完善,就连色调都是最喜爱的浅柔色系。
她满意极了,转身就对跟在身后的姚阿姨说道:“阿姨,你先去忙吧,我进去洗澡休息了。”
这姚阿姨性情温和,在凌岛服侍已有十余年,是特意指派过来单独照料二小姐起居的。
闻言她微微欠身,回道:“那我就先退下了,二小姐有事情找我就按床头那个遥控器。”
“嗯嗯。”凌念遥边脱裙子边往卫浴间里边走,“知道啦姚阿姨。”
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护肤流程走完后,她将头发吹到八成干,最后往床尾的大沙发上一坐,仰面喝水。
忽然,小腹处传来一阵坠胀,痛感微弱,与痛经时的抽痛完全不同。
眸子一扎,她搁下了水杯。
突然想起了一桩要紧事。
连忙拿过手机点开经期跟踪APP查看,发现七月的生理期竟迟迟未至。
她向来身体健康气血充盈,经期极有规律,但现下已经是七月下旬了,按说在月头上就应该来的。
猛然间,又一个念头一闪而过。
她这几日频频恶心反胃,嘴里还时不时冒酸水。
这情况看着像是……
像是……
倏一下,女孩坐直了身体,凝神回想那晚在大平层藏酒室内醒来的场景。
沙发上散落着银行卡与手包,一旁搭着凌砚舟的黑色衬衫,而她的乳白色蕾丝内裤则躺在他的衬衣之上。
当时她匆匆穿上东西离开时环顾了四周,沙发和地上都不曾见过半点物件。
而且临走前曾用过一张纸巾,丢弃时也看得清清楚楚,垃圾桶内并无一物。
那么也就是说,当初那混乱的一晚,凌砚舟是全程无套的。
种种场景串联起来,犹如当头棒喝,又似惊雷猛掷,炸得她整个身子都是一僵。
她下意识拿过手机,反复点开页面核对日期。
一遍又一遍,连着确认了四次,事实再清晰不过——自七月一号跟着蒋稻礼母子去桃溪坞之后,生理期便一直毫无动静,直至今日。
心脏狠狠一缩,慌乱与惶恐瞬间席卷了全身。
那个可怕的念头在心里发芽疯长。
她不会是……
怀孕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晚间十点, 凌念遥头裹丝巾,脸戴遮阳镜, 走在凌岛通往外界的栈桥上。
两排芍药与晚香玉开得正盛,空气中都卷着花香,她一边冷眼瞧着,一边鬼鬼祟祟地往前行走,心里忍不住忿然。
这好日子才过了十二个小时都不到呢。
混账凌砚舟,连套都不戴, 本质上跟那个倪奏铠没区别,就是个玩世不恭狂放不羁的混不吝!
还有那个沈世尔,一天到晚愿闻其详愿闻其详,闻他个翔!
那两个人为虎作伥, 根本就是一伙的, 那天晚上把她骗到大平层里去, 害得她有可能怀上了孽障!
气得发急,女孩伸出手来锤打自己的肚子。
孽畜孽畜孽畜,全部都是孽畜!
这时身后猛然传来一声:“凌念遥!”
她脊背一顿,立即停下动作回过头去望。
夜色中,凌砚舟快步向她走来,步至跟前时, 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他问:“大晚上穿成这样是要去哪里?”
一看见兄长,凌念遥刚才骂人的气势瞬间全无了:“我…我……”
本来这些天她就尽量避免与他视线接触,此刻一想到自己多半怀上了他的孩子, 胃里骤然又是一阵翻涌,她慌忙转身,扶着栈桥的栏杆干呕起来。
“yue”了半天吐不出东西, 她慢吞吞回转过身体,对方已经递了一张干净面纸过来。
她伸手接过:“…谢谢,你怎么跟过来了?”
男人缄默睨着身前包裹严实的女孩,朝她竖起了手机屏。
凌念遥摘下墨镜一看,监控画面中竟是她鬼鬼祟祟走出主楼的身影,接而来到栈桥,快步移动向前,整个人看起来完完全全就是潜入凌岛的盗贼。
“这个…这个爸爸会看见吗?”她不由担忧。
“所以你最好实话实说,这么晚了出岛有什么要紧事,否则我可不保证明天爸来问的时候,我能不能帮你瞒住。”
“我……”她嚅嗫,心里斟酌是否要和凌砚舟商量。
一方面因为心里着实害怕,另一方面闺蜜正在青藏线旅行,此事无人商量。
重新戴上墨镜,嘴唇翕动了半晌,最终,她还是挤出了零碎的句子:“……凌砚舟,我…我好像……怀孕了。”
最后一个字音落地的时候,凌砚舟的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前几天在桃溪坞昏倒的时候他查看过APP,当时还以为经期早已经过去。
“怀孕?”他的眉心锁起,“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这个月我的例假已经推迟十几天了,而且总是想吐,所以我觉得,有可能是…是……”
男人重新调整呼吸,沉声问:“检查确认过了吗?”
“没有,我正要出去买那个,那个验孕的东西。凌砚舟,你能帮帮我吗?”说时她想,他是当事人之一,这个小忙总该帮一下吧。
“怎么帮?”
“你开车掩护我出岛,就说我肚子饿了带我出去吃夜宵,行吗?”
凌砚舟瞬然笑了,她和别人闯出来的祸,要让他来收拾烂摊子?这个凌念遥现在是连他的感受都一点儿不顾及了吗?
“我凭什么帮你。”他的眸色变得凌厉,“你跟丁梁筑惹的事找我来擦屁股?”
一句话堵得女孩哑口无言:“什么丁梁筑?”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凌砚舟误会了什么,“要是丁梁筑的倒好办了,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说完她怔怔望着这个对她冷言冷语的男人。
这反应怎么跟个没事人一样,难道他生来就是这么变态吗?
“凌砚舟,你好好回想回想,那天垃圾桶里面什么也没有,你究竟有没有留下什么邪恶的东西在…在我的体内?”她问。
男人一时又没跟得上她的词汇:“邪恶的东西…比如?”
“就是…邪恶蝌蚪,有没有?”女孩仰着一张脸朝他发问,“哎呀你…你还不明白吗,我们那晚…那天do过,我现在有可能怀孕了呀,你是当事人难道不该担点儿责任吗?”
do?
凌砚舟的眉峰又是一凛,这个词的释义没有中西方文化差异,他能听得懂。
结合刚才邪恶蝌蚪一词,他好像瞬间明白了其中意思。
但那种程度对于她而言就是do了?
充其量只是他用手和嘴服务了她一晚上,这只松鼠怎么笨到连手指和器官都分不清楚。
“所以你认为,你现在怀的是我的孩子?”他的语气忽而转变得松快。
“嘘……!”凌念遥飞速上前捂住那张嘴,“小点儿声,难道光彩吗?”
须臾,又咂摸出男人话里的意味来,“你什么意思,凌砚舟,你竟然怀疑这孩子的来历吗?”
凌砚舟嗤笑一声,拨开她的手:“我完全有保持怀疑的权利。”毕竟那个阶段,她与那狗屁凤凰男尚在交往之中。
凌念遥变得咬牙切齿,但鉴于夜深人静和事件不堪程度,她不敢喧哗,只得压低了声,说道:“你要死啊,我跟丁梁筑就牵过一次手,还被你和简舒晚撞见了,孩子怎么可能是他的!”
说完她立即抽被对方握住的手,“不是,没有……没有孩子,你快闭上乌鸦嘴凌砚舟,你究竟肯不肯帮我?”
闻听此言,凌砚舟陡然感觉到空气都流畅了起来,连同从湖面吹过来的夜风也瞬间变轻。
这么说来,从半个月前开始,她种种奇怪的行为就有了解释。
原来有些事情,早已经在他未曾察觉到的地方,朝着另一个有趣的方向发展。
此时她头裹一方大丝巾,脸戴黑超墨镜,活脱脱一只中东蜻蜓。
他抱起一双手臂,打量面前这位刚刚登上公主之位的少女。
十几年来,凌念遥从未如此怂过,此刻那张脸上的表情就如同刚刚拿到亲子鉴定书时一样天崩地裂。
原来这种事情就可以拿捏天不怕地不怕的凌念遥。
哦对,刚刚她竟然还对他说,宁可怀上丁梁筑的孩子也不愿怀他的。
陷入这层奇怪逻辑后,男人猝然间心神俱冷,喉间溢出了一抹哑笑。
自她身世揭秘后,这几日他一直在同凌霍商量,也是计划好了,等归宗仪典一成,便去简家把婚事取消了。
但凌念遥归来属于突发状况,本着为以后做打算的考量,他决意先退出凌家。
可一旦如此,就要面临他的身世将公布于众的局面。
这比简念遥归家要棘手得多,无论是凌霍和他都没有准备,稍有差池,集团内部便会产生震荡。
凌霍的意思是,走一步观一步。
他没想到,一步还没迈,凌念遥就先闹出了怀孕这么一出来。
饶有兴致地欣赏对方脸上天崩地裂的表情,不知为何,忽然之间,他就改变了主意。
左右局势难解,那么这个“哥哥”,继续当下去也不是不可以。
就比如现在凌念遥又摆出那副可怜兮兮的小模样试探过来了,靠近拉住他的衣袖,然后轻轻摇晃,察言观色地喊了一声:“哥哥…”
凌砚舟身子一怔:“什么?”
凌念遥:“以前我们只是缺德,现在是纯变态啊。你是我哥,也就是乱、伦,怀的孩子就是孽种,你会帮我处理掉的吧?”
他已然听不清她的那些逻辑,只因“孽种”一词砸得他耳道咣咣作响。
被她晃得眼晕,但脑子却清醒异常。
没想到凌念遥这么快就适应了叫他哥。
这个女人,除了未婚夫,男朋友,老公,其他什么称呼都信手拈来,当初那声“姐夫”叫得是一个甜脆。
在男人的注视下,少女又开始施展起了她的巫术:“你不是我亲哥吗,就小小的掩护一下我,带我出去买支验孕棒,行吗。然后你还可以删除监控记录,对吧?”
凌砚舟一颔首:“对,我可以。”
“那咱们走吧。”凌念遥拉起他就往车库方向走。
“不用那么麻烦。”观戏性质浓厚的男人伸出手一把阻拦,对她说道,“我房间里就有那种法器。”
与倪奏铠相交数十年,从来没有觉得那人如此有用过。
上次他买的那支验孕棒无意被带回岛上来了,此刻正躺在卫生间的抽屉里。
凌念遥顿住步子:“你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凌砚舟不会已经混蛋到这种地步了吧,这种东西都常备?
“这不是以防妹妹你怀上我们的孽种么,所以提前备下了。”凌砚舟勾勾唇角,对她说道。
事到如今,他似乎也想明白了,既然打不过,那么索性就加入。
此刻女孩已经全然顾不上思考一个男人房里怎么会有验孕棒这种东西,只想以最快的速度返回,然后拿到东西验一验,究竟有没有怀孕。
“好吧,那你快带我去拿。”
两人快步回到主楼凌砚舟的房内。
他们于这栋楼的三层比邻而居,凌砚舟在东,她在西。
卫生间门口,凌念遥拿到东西转头就要回房。
凌砚舟拉住她:“去哪?”
她回眸:“回去验啊。”
“就在这弄。”
“在你这?不太好吧。”她道。
男人抿抿唇,陪她继续演:“出了这种事,爸爸妈妈不应该都在现场吗。而且,涉及后期抚养监护乃至成长等一系列问题,爸爸本就应该负全责。”
“……”凌念遥瞪大了一双眼睛,“你还打算生下来?你想毁了这个家吗?它是…它是个……”
“孽种,我懂。”凌砚舟只觉得自己已经彻底放弃了最后那点挣扎,“凌念遥,你可以跟别人怀孕,但跟我生的孩子就是孽畜。”
凌念遥呆了一下,心头一阵无语,不过她打算直接无视他的逻辑。
下一刻,闷着头钻进了卫生间里。
在这测也好,省得回房之后她连结果都不敢看,在这最起码还有个毫无道德感和底线的人帮忙看一下。
窸窸窣窣一阵声响结束后,她从卫浴间走了出来,像是被悖乱的现实击垮一般,有气无力地往床尾凳上一坐。
男人抱臂斜靠在墙壁上,好整以暇看她:“测完了,是男是女?”
凌念遥的神思被拉回,转过头去:“你不懂吗,这个东西只能测有没有,不测男女的,你是不是……”
是不是又在捉弄她?
但是归宗仪式和晚宴折腾了一天,她已经累得够呛。
现在又出了这么一个岔子,就是再耐摔耐打的身子,恐怕也快要支撑不住了。
她现下已经脱力到没有任何精力再同他争辩,只想快点度过这漫长的十分钟。
“等会十分钟到了你进去帮我看,是两条杠还是一条。一条就是没怀孕,两条就是怀了。”她面色颓废地对人交代。
“行。”凌砚舟爽快一声应下了。
这十分钟过得如同两个世纪那样漫长。
时间一到,凌砚舟抬步走进了卫浴间门。
拿起被搁在台面上的验孕棒,一道醒目红线呈于视线,他不由哑然失笑。
要不然给那只雪地松鼠取名为“榆木”呢,有时候小松鼠真是笨得可爱。
几根手指怎么怀。
她一个人怎么怀。
她是斯巴达王后吗,在河边沐个浴就怀孕。
能怀上就有鬼了!
此刻门边的女孩像只四爪扒树的松鼠一样,扒着门框昂脑袋朝里望。
她的心早在十分钟之前就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样怎么样,是几条杠?”
里面传来“嘶”的一声,凌念遥的身子立时一僵:“怎么了!”
那道高大背影缓缓转了过来。
男人的面色凝肃,颇带着几分遗憾,开口对她说道:“孩子没保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得知未怀孽种后, 公主一觉睡了个踏实,第二天醒来坐在化妆室里打扮。
发丝被她挽起别在耳侧, 于两边额角勾勒出一个柔美弧度,披垂长发间,她点缀了一只黑色蝴蝶结。
站起来在镜前旋转两圈,她将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然后便美美下楼吃早餐了。
凌霍和凌砚舟早已等候在餐厅,她加快步子下楼, 坐到了爸爸身边:“对不起,我下来晚了。”
凌霍摸摸她的头:“没关系,今天头一天才这么正式,平时砚舟起得早, 我出门钓鱼也经常彻夜不归。以后你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 看不见我们也别觉得奇怪, 在这个家你就自由自在的,不要拘束了自己,女儿殿下。”
听见这声称呼女孩一愣,看向了爸爸。
父女本就心有灵犀,凌霍知道她的意思,拿起碗筷一边示意她用餐一边和颜悦色说道:“怎么, 我女儿不是殿下吗。你爹我这么有钱, 够你躺平两百年都不止。”
“我哪能躺两百年啊爸爸,人是会死的。”凌念遥嗲嗔对父亲撒娇。
“念遥是天上仙,不会死。”凌首富对于女儿是天仙这件事似乎非常笃定。
“那不就成老了太婆了嘛, 爸爸,你老是瞎说。”
“好好好,不瞎说, 那工作不干这事我可不是开玩笑啊。往后你就安心在家画画,画腻了就出门散心,工作这种脏活累活,都交给砚舟,明白了吗。”
“工作还是要做的,但是我想做自己喜欢的工作。”
“哦?那我们念遥喜欢什么样的工作,给你开间画坊,还是办画展?”
她摇摇头:“这个我还在想,等想好了再告诉你,爸爸。”
“行,那爸爸等着。”
“嗯!”凌念遥笑眼弯弯,拿起了饭碗。
对面凌砚舟手右执筷,一言不发地听着父女二人对话,偶尔勾唇,抬脸看一看坐在对面的“孽种”亲妈。
他犹还记得昨晚得知没怀之后,此人开心的那个模样,瞬秒之间从一只战战兢兢的小松鼠变回了凌岛二公主。
她性子大大咧咧靠不住,旁人可不能松懈。
一早上,他便找来了姚阿姨嘱咐,从今天开始,无论日常饮食还是调理汤药,全都都要安排妥当,若情况仍不见好转,便带她去申和的女性健康科做一次全面检查。
从昨晚开始他就一直在想,会不会是从城市到山村的环境突变导致这种状况,还是说从前鱼肉吃惯了,桃溪坞的饮食简朴导致。
思忖间,对面的公主又发话了,她突然一问:“爸,你当时是怎么发现我住在琉璃居的呀?”
凌砚舟此时抬起了眸看过去:“对,她当时对我拳打脚踢,认定是我告的密,爸,你今天必须给她一个说法。”
对面松鼠闻言一顿:“什么时候拳打脚踢了…我不是,我没有。”说时,少女的脸颊又蓦地一红,因她突然记起来 ,在那阵拳打脚踢之后,她可是在门后面亲了他一口。
一阵朗笑声中,凌霍掏出了手机,点了几下页面,向旁侧人递过去:“你自己看。”
凌念遥接过手机,点开视频。
是一则国外博主的Citywalk vlog,镜头恰好拍到了下班路上的她。她察觉到镜头,笑着朝老外say hi,而后便转身走进了小区,小区门楣上的“琉璃居”三个大字,看得一清二楚。
“我竟然是这样暴露的。”
对面凌砚舟盯着她:“你没什么表示吗?”
她自知理亏,放下了手机,嘴唇嚅嗫:“…对,对不起。”
凌霍笑得愈发开怀,晨光里,一家三口一派和睦。
正在这时,钟管家过来了,微一欠身后汇报道:“凌先生,有客来访。”
凌霍转过头:“这么早,什么客人?”
钟管家:“说是二小姐的朋友。”
凌念遥:“是西妮,快叫她进来。”
凌岛客至,从栈桥入口的门禁值房到主楼有摆渡车接送。
十分钟后,餐厅门口的女孩手中行李箱一丢,脸挂灿烂,声脆如铃,对着餐桌这边喊道:“念遥亲爸爸!”
这边凌霍一听到这句称呼简直喜上眉梢,连忙起身相迎:“嗳!嗳!!”
凌念遥也被逗笑,站起身来迎接青藏线归来,黑不溜秋的一团闺蜜:“吃过早饭了吗,没吃的话和我们一起吃。”
霍西妮摇摇头表示没吃,先是走到凌霍身边问好,而后坐入了钟管家安排的位子,在凌砚舟的左手边。
凌霍落坐之后道:“你就是念遥的闺蜜,霍西妮吧?”
凌念遥拉拉身旁的衣袖:“爸,你别连名带姓叫她,叫西妮就可以了。”
那边霍西妮连连摇头:“没关系的,念遥亲爸爸,可以叫霍西妮。”
边上凌砚舟一听,立马不同意了,从前为了这个名字,他没少挨这两闺蜜的骂。
一张脸旋即转过去,他朝着女孩问道:“那为什么我不能叫你霍西妮?”
阿姨端来了碗筷,霍西妮两手接过,没搭理,坐下来问对面闺蜜身体恢复情况怎么样了。
过了一会儿,凌砚舟头一低,发现一只爪子伸到了面前来,上面捏着根长头发。
他不由凝起了眉心,再次转头看向霍西妮:“你干什么。”
霍西妮:“拿去,帮我也跟凌叔叔做个亲子鉴定,我一直怀疑我不是爸妈亲生的。”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餐厅里传出父女的笑声一片。
一顿早餐在愉悦之中结束,闺蜜两人回到了三层公主房。
里里外外参观了三遍之后,霍西妮在巨大的会客沙发区中央躺下,仰面朝天喟叹:“没想到啊没想到,此生都很难想象到竟然还有这么一天!豪横,实在太豪横了,刚才我只不过巴结凌首富叫了几声‘念遥亲爸爸’,他就安排管家给我去买二十只包包,那以后我干脆也跟着你叫他爸爸不就好了?”
“行~~你当我们家老三呗。”
“真哒!”霍西妮兴奋得坐起来。
“嗯嗯,家产也三个人分。”
霍西妮呵呵两声:“你当我傻啊,凌砚舟他会同意?”
不提还好,一提凌砚舟,凌念遥又“yue”的一声冲进了卫生间。
霍西妮追过去拍她后背顺气:“怎么啦,怎么吐啦?”
干呕了一阵,又是池中空空,凌念遥冲她摆手:“没事,最近老这样,不能跟凌砚舟视,最好也别提他。”
“啊,为什么?”霍西妮不明。
凌念遥局促看了看她,犹豫那种大逆不道的事情要不要跟闺蜜讲。
瞅了老半天,闺蜜探究的目光一直没移开。
终于,她还是叹出一口气,缓缓道出:“西妮,我跟你说件事,不过你得保证,听完之后不准尖叫。”
是Gossip时间,霍西妮一把将她拉去了大沙发坐下:“我保证,无论听到什么都会保持沉默,然后给你施以最完善的‘话疗’。”
凌念遥点了点头,开始娓娓道来。
从丁梁筑开始出事的那一天讲起,到大平层一夜,后到山村同居,再到桃皮过敏,最后回到凌岛登基,以及当晚验孕案情。
霍西妮睁着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听完。
语毕,漫长的沉默蔓延开来。
许久许久之后,这位从小玩到大的好闺蜜才终于缓缓叹出一息。
她的手机里共有五款乙游,每款都是all推,拥有二十三名老公的她,又怎么可能接受不了这么一点点的恨海情天。
她开口:“要不怎么说你是咱新中国叛逆第一人呢,跟哥哥do爱,你怎么敢的?”
凌念遥抬手捂住她的大嘴巴:“所以我已经呕吐好多天了,最近这两天发作频率才减缓一点。”
这时霍西妮掏出手机在沙发上趴下,噼里啪啦敲打键盘,开始了一顿不知名的操作。
凌念遥问她在干什么。
她回道:“查一查历史上有没有什么狗血骨事件。”
凌念遥随即把手机扔过去:“别查了,你先帮我删点东西,这些天我一直不敢点开。”
霍西妮伸手接过:“删什么,你们的艳照吗?”
凌念遥剜了一眼她:“是我收藏夹里那些狗血文。”
“哦,哦,好。”霍西妮点开她的阅读软件,先是眉头一凝,接着情不自禁念出了声来,“《蚀骨禁爱,哥哥别碰我》?《囚爱成瘾,哥哥的独家占有》?《灼心溺宠:哥哥的私有宝贝》?凌念遥,我都不知道,你平时这么土狗?”
“闭嘴,删你的。”
“噢。”忽而,又是“嘶”的一声,“那这些个……《霸道姐夫心尖宠》,《蚀骨溺爱难逃姐夫深情》,《沉沦禁区错恋枕边姐夫》,《娇俏小姨姐夫独宠》,需要删吗?”
“一并删除,再清空垃圾桶,务必片甲不留。”凌念遥坚定。
“行叭~~”
由于凌念遥的阅读量着实有点大,且涉猎面又广,霍西妮花了十五分钟才将所有缺德文学全部删完。
手机朝床中一丢,她对闺蜜问:“你那缺德哥哥怎么就那么莽呢,无套,开什么玩笑,这以后孩子生下来是叫他爸,还是舅啊。”
“啊霍西妮你闭嘴,没有,没有孩子!”凌二公主直到现在都还惊魂未定,听到“孩子”两字简直应激。
忽地,霍西妮捏住了下巴,作思考状:“不对。”
“又是哪里不对?”凌念遥提高音量。
“验孕棒只有一条线?”
当事人狂点头。
“但是你知道吗,我嫂子在生孩子之前,验孕棒也没测出来,最后是去了医院抽血做什么HCG才测出来的。”
这句话犹如当头棒喝落下,将凌念遥锤击在原地。
昨晚才吞下去的一颗心霎时又被她高高地拉起,吊到了嗓子眼。
她的眼中逐渐覆上与昨晚相同的恐惧,整个人震惊到微微发颤。
不出五秒,一双细瘦肩膀和精致脸庞同时垮了下来,带着泣腔,少女冲闺蜜喊道:
“怎么还有第二关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