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过后,卫枭的眼疾便犯了。
无人知晓他那只青色的眼瞳因何而瞎,只知旧疾时常反复,一旦发作便头痛欲裂,畏光不可视物,需日日敷药才能缓解。
毕竟他以前从未想过能和公孙厄走到今天这一步。
昔日遥遥相隔,心中生怨生恨。
如今近在咫尺,却又生畏生惧。
想来天底下如他这般身有残缺的阉人,遇上这样一段情,大抵都是跨不过心中那道坎的。
公孙厄得知消息,曾经数次上门探望,但次次都被卫枭以各种借口避而不见。
黑鹰每次的回话也总是大同小异,或是督公刚敷完药,不能见光;或是头痛欲裂,不能见客。虽然每次都言语恭谨,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但次数一多,公孙厄心中也清楚,那些都是托词。
卫枭不是不能见人,只是不愿见他。
以卫枭那般高傲要强的性子,又怎会容忍旁人瞧见他眼疾发作、艰难视物的狼狈模样?
这日公孙厄再度前来,果不其然又被黑鹰挡在了门外。他一板一眼回话,借口较往日没有丝毫新意:“公孙大人来得不巧,督公已然歇下,今日恐怕不便见客,大人还是请回吧。”
公孙厄对这个回答并不感到意外,他顺势抬头,看了眼运河上空明晃晃的日头:“如今时辰尚早,督公这便歇息了么?”
黑鹰眼观鼻鼻观心:“许是方才与一众大人议事乏了。”
公孙厄意味深长道:“你的意思是,督公刚才见了别人?”
黑鹰一噎,顿时语塞,只能硬着头皮回话:“属下只是奉命传话。督公身子不适,不管是谁,现下一概不见。”
这番话虽然勉强圆了回来,却怎么听怎么底气不足。
公孙厄静静看他片刻,自然听得出其中破绽,只是并没有拆穿:“也罢,既然督公不便相见,我也不好打扰。”
话音落下,他转身便要离去。
恰在此时,一名侍卫捧着一摞文牍匆匆而过,步履仓促,看样子是要呈给卫枭的密函。寻常官府公文本不足为奇,可公孙厄眼尖,一眼便瞥见最上方的信函外裹着一层浅黄绢封。
朝野礼制森严,明黄为帝王专属。太子只能用次一等的浅黄、鹅黄。
现在船队不日即将抵达扬州,若有什么信件,太子大可派人递送到行馆,何必大费周章专门送到船上?
当中蹊跷,不得不让人多想。
可惜卫枭现在对他避而不见,就算公孙厄想探明信函写了什么,也是无从下手。
当初二人立誓互不隐瞒,这句话听听也就罢了。卫枭在深宫沉浮多年,身上藏着数不清的隐秘,又岂会向他尽数坦露。
走到拐角时,公孙厄刻意放慢步伐,果不其然看见黑鹰从那名侍卫手中接过密函,转身打起帘子进了主舱。
屋内幕帘层层垂落,严严实实挡住了窗外刺目的天光,四下唯余一片幽暗。
卫枭静静盘膝坐在床沿,眼睛上蒙着一圈素白的绢布,显然早就听见了门外动静。他察觉黑鹰进来的脚步声,头也不抬地开口:
“他走了?”
“公孙大人已经离去了,这是侍卫方才送来的密函。”
“先收起来吧。”
黑鹰性子寡言少语,却并非傻子,他长久跟随在卫枭身边,自然知晓这些时日对方为何烦忧。闻言迟疑着没有离开,斟酌片刻才低声进言:“督公,公孙大人接连数次前来,次次都被属下挡在门外。长此以往,恐怕……”
卫枭默然不语,他覆着绢布的脸看不出神色,只有垂在膝上的指间悄然收拢。良久,才吐出一句冷硬的话:“本督自有主意,下次他再来,你照旧回话便是。”
黑鹰心中一凛,自知僭越。只好将密函妥善放好,躬身退了出去。
另外一边,方守廉见日头晴朗,便溜溜达达出门透气,结果好巧不巧被公孙厄在廊道上堵了个正着。
方守廉现在一见公孙厄就打心眼里犯怵,他强忍着拔腿就跑的冲动,扯出一抹谄媚的笑意,拱手行礼:“不知公孙大人拦在此处,有何指教?”
公孙厄负手立在廊下,一袭浅色长衫,风度翩翩,怎么看都是一副君子模样:“方大人来得正好。我近日翻了些旧史,其中几处颇有意思,正愁无人可论。你我也算高山流水遇知音,不如泛舟河上,闲谈几句?”
方守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高山流水遇知音?他方守廉算哪门子的知音?他这辈子练得最熟的事就是拍马屁,最擅长的事是见风使舵。公孙厄偏挑他来论史,这不叫雅兴,这叫黄鼠狼给鸡拜年。
方守廉只是胆小,但不傻。他干笑一声,硬着头皮道:“公孙大人,您要问什么,直说便是,下官一定知无不言。”
公孙厄淡淡挑眉:“听说督公近日常与你们议事?”
方守廉眼神飘忽:“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他目不能视,如何查看密函?”
“自有黑鹰在旁念读。”
“黑鹰若是不当值呢?”
“另有一名可信的属官来念。”
“那人是谁?”
方守廉指了指自己,笑得比哭还难看:“下官。”
好小子,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公孙厄一把揽过缩腰塌背的方守廉,语气亲热得像见了多年故交:“我与方大人也算一见如故,不知方大人可否帮我一个小忙?”
方守廉缩着脖子,婉转推拒:“我与公孙大人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个忙恐怕帮不了。”
公孙厄像是没听见,径自问道:“你说督公近日可曾收到什么急信?”
方守廉眼神闪了闪:“哪有什么急信,不过是宫中的动向罢了。”
“红色封函代表何意?”
“什么红色封函,下官不曾瞧见呀。”
方守廉故意装傻充愣,结果话音未落,肩头就骤然一紧,疼得他哎哟哎哟直叫唤,连忙改口道:“是急函,是急函!红封为东厂急函,黄绢便是太子写的密旨!”
公孙厄慢慢松了几分力道,心知方守廉是个不吃苦头不长记性的主:“我若想看黄绢,方大人可有办法?”
方守廉神情抽搐,顿觉自己的命比窝瓜还苦。督公前些日子才处置了一批幕僚,谁敢在这个时候顶风作案去当反骨仔:“公孙大人,这个忙下官属实帮不了。东厂急函督公或许会让下官翻看,可太子的密旨从来都是他亲自过目,旁人碰都不许碰。”
公孙厄不紧不慢道:“那如果本官就是想碰呢?”
方守廉低头揣袖,装傻充愣:“这这这……公孙大人,你说什么下官听不懂啊。”
公孙厄却轻飘飘叹了口气,语气颇为惋惜:“方大人如此不上进,将来回京奏报陛下,你让本官如何在圣上面前替你美言啊?”
此话正中方守廉的三寸。他心中一急,支支吾吾想说些什么,末了重重低头跺脚,认命开口:“公孙大人,您直说吧,想让下官做什么。”
公孙厄微微一笑:“也没什么,我不过是想替督公分忧罢了。”
方守廉满脸狐疑:“分忧?”
公孙厄压低声音:“今夜子时,你去把那封密函偷出来。”
方守廉闻言顿时一惊,吓得险些跳起来:“公孙大人,下官哪有本事从督公眼皮底下偷东西!”
公孙厄不慌不忙道:“偷不出来也行,你去偷看两眼,把内容告诉本官便是。”
方守廉又惊又怒:“这和偷出来有什么两样?!”
公孙厄似笑非笑:“哦?方大人若真有本事偷出来,本官也不介意。”
方守廉只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偷?他连功夫都不会,上哪儿偷去?
“公孙大人,你这是逼着下官投河自尽啊!”
公孙厄淡淡瞥他一眼,语气温和寻常,并不十分在意他的死活:“方大人若执意如此,本官倒也不会阻拦。运河流水滔滔,两岸青山夹道,长眠于此也算一件乐事。”
公孙厄上辈子没少跟方守廉这只老狐狸打交道,深知此人看着缩头缩脑,心眼却比筛子还多。今日若只是好言相求,他嘴上答应得痛快,扭头就能把你卖了。稳妥起见,还是得攥着点他的把柄,一同拉到贼船上为好。
事实证明,公孙厄没看错人。方守廉果然有办法。
入夜之后,四下寂静无声。
方守廉借着浓重的夜色遮掩,领着公孙厄一路鬼鬼祟祟摸到底层船舱。但见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火折子,点亮半截烧残的蜡烛,压低声音道:“朝廷的官船建造之初一般都会留下后手,每个房间都有暗舱密道。甲板底下就有一块活板,掀开后便可直通督公卧房隔间。”
公孙厄眼皮不禁一跳:“你怎么知道?”
方守廉嘿嘿一笑:“大人有所不知,下官身为两淮盐法道,每年经手的官船少说也有几十条。税银装船、解运、押送,哪一程不走运河?这些船怎么造的、板子怎么钉的,下官闭着眼都能摸个门清。”
说话间,他不知从哪儿找来一架梯子,轻手轻脚攀了上去,在一片漆黑中仔细摸索。也不知做了些什么,只听“咔”的一声轻响,头顶上方的木板竟真被他掀了一块下来。
方守廉也是第一次做这种掉脑袋的事,咽了咽口水,明显紧张起来。他搓了搓双手,回头对公孙厄讪笑道:“公孙大人,下官身手平平,实在怕耽误了你的大事,不如你先上去,下官替您望风放哨?”
公孙厄在底下手持蜡烛,漫不经心吹了吹浮烟:“望风?方大人确定不会扭头告状,背后捅我一刀?”
方守廉急了:“瞧您说的,下官岂是那样的人?”
“你就是这样的人。”
“我……”
方守廉一噎,半天憋不出话来。他与公孙厄统共没打过几次交道,连面都没见过几回,怎么对方一副把他看得透透的模样?
可他也看出来了,公孙厄是铁了心要把他拽下水。方守廉认了命,指了指头顶,示意自己先爬上去,让公孙厄紧随其后。
公孙厄站在底下扶稳梯子,眼见方守廉真的钻了进去,不由得暗自思忖:这条密道直通卫枭卧房,着实不大安全。倘若被有心之人得知,用来行刺却是大大的不妙,回头得想法子提醒对方堵上才是。
不过今日幸亏有这条密道。否则外间全是值守护卫,就算变成苍蝇也不见得能飞进去。
他正想着,头顶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是方守廉在催他上去。
公孙厄不由得收敛思绪,顺着梯子爬了上去。他学过武功,动作轻若无声,很快便跟上了方守廉的步伐。
也算他们赶巧。功夫最高的黑鹰今夜不当值,卫枭又目不能视,两人顺着隔层悄无声息地钻出来,环视一圈,才辨清自己正身处书房西侧的隔间。
方守廉到底是头一回做这种掉脑袋的事,趴在地上腿都软了,缓了好一会儿才膝行着挪到地毯上,颤抖着手朝书房里的一张矮柜指了指。
那矮柜是卫枭平日存放密函的地方。凡是信中内容不利自己,卫枭看完便烧;可各路人马与东宫递来的密函,他却从不轻易毁去,一律暗中留存,以备将来当作把柄。
方守廉跟了他多年,自然清楚这个习惯。
卧房内帐帘层层叠叠,将窗外透进的月色滤得柔和朦胧。偶尔一阵风过,帘子轻轻摆动,在地面投下一片细碎晃动的影子。
卫枭就睡在里面的卧榻上,只是眉头紧皱,呼吸时轻时重,哪怕在睡梦中也并不安稳。
公孙厄不觉驻足在帘外,目光透过那一线缝隙,静静落在对方覆眼的那层白色纱布上,不知在想些什么。眸色沉沉,心事无人可窥。
与此同时,方守廉已经悄悄爬到了矮柜旁。今日送来的密函就摞在最上方,他屏气凝神,小心翼翼翻动着,没过多久就找到了太子送来的那一封。只是上面也不知写着什么,他翻开一看,眉头越皱越紧,急得对公孙厄直招手。
公孙厄见状终于回神,悄无声息走了过去。他起初并不知道方守廉为何急得满头大汗,接过密函一看,顿时明白了缘由。
怪不得卫枭敢把这封信大剌剌摆在桌上,信上的内容竟全是些八竿子打不着的闲篇,一句正经话都没有。
公孙厄目光飞快地扫过那几行字,起初只当是寻常抄录,可越看越觉得不对。那些内容单看各自成句,互不关联,可每句里面都夹杂着数字。他眉头微不可察一蹙,几乎可以确定是暗语。
可若是暗语,又作何解?
就在公孙厄眉头紧皱,一边暗中记下这些诗词,一边飞快思索着解法时。目光不经意一扫,忽然发现卫枭床头案几放着的几本古籍,心中迷雾顿时散去。
公孙厄将密函放回原位归置,悄无声息走至床边。然后借着窗外浅淡的月光,轻轻翻看这几本没有名字的古籍,试图辨出内容。
一旁的方守廉实在受不了这种把脑袋悬在刀刃上的紧迫感,偷偷摸摸想顺着密道爬回去。结果就在他爬啊爬的时候,慌乱间忽然不小心被宽大的衣袍下摆绊了个狗吃屎,整个人猝不及防摔在地上,发出“扑通”一声闷响。
那一刻,空气瞬间陷入了死寂。
几乎是同一时间,公孙厄与方守廉心中顿惊,齐刷刷抬头看向床榻方向。
而一向浅眠的卫枭也被这声闷响瞬间惊醒,倏地从床上坐起身。他一把攥住藏在枕下的匕首,尽管目不能视,却在幽暗中精准锁定动静来源,低沉的嗓音难掩戾气: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