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事毕

    顾晗松了口气,肩膀随即塌了下去。幸好流阳宗没有选择现在将她的身份公之于众。

    当然,稍微动一下脑子,顾晗便知道流阳宗不将自己的身份公布出去,不是放过了她,而是倘若真的公布了,顾晗顶多丢一条命,流阳宗要面对的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只是她与流阳宗弟子对峙时使出的“鬼手丝”,在人群之中引发了不小的骚动,众人言语之间皆是对她身份的猜疑。

    顾晗身手顶尖,嘴皮子功夫却弱得很,她不知如何辩解,心下又慌了。

    “阿六,你走吧,我不能连累你……”顾晗低下头。

    阿六好不容易活过了二十五岁,顾晗认识的所有万尸林弟子里,也只有阿六活过了二十五岁。若是被她连累得暴露身份,该有多可惜啊……

    容凡说道:“还没到能连累我的时候。”

    他刚要叫那些叫嚣甚欢的人一同进入卯字号包厢探查,转眼间被柳晨抢了先。

    容凡旋即了然。此事涉及到酉钱山庄的名声,柳晨怎会不心急。

    “诸位江湖英杰,”柳晨一开口就有让人愿意倾听的本事,他的语气不疾不徐,说话字正腔圆,明明是个少庄主,他却丝毫没有拿腔作势,“若是单凭鬼手丝的功夫,便认定此人是万尸林余孽,未免果断了些。当年万尸林甫一露面,其中弟子使得一手出神入化的飞丝取命功夫,惹得多少江湖同道竞相练习?诸位之中不乏行走江湖多年之人,定然对没少看过有人苦学鬼手丝的功夫。因此,一见飞丝便认定使功夫的人是万尸林余孽,岂不有失偏颇了?诸位方才可看见攻击我这位好友的第一样暗器是什么?”

    “是什么?”有人应和道。

    柳晨一把挥开卯字号包厢破烂的珠帘,说道:“若是存疑,诸位不妨同我进去瞧瞧。”

    凑热闹的人不少,很快便有十来二十个人来到三楼,跟着柳晨一起进了卯字号包厢.

    柳晨之前并未看见那根丝线,他只能凭借记忆,一寸一寸地在墙面仔细寻找。半个时辰之前的一丝晶莹让他有此猜想,纵使心中缺了些底气,可事到如今也只能赌一把了。

    正寻找着,余光之中那人还没走,甚至又过来了。

    柳晨皱着眉,不愉地朝那人看去。

    没看见他在烦心么。

    离柳晨还有三步远时,那人停下了脚步。

    柳晨收回视线。很好,还知道不凑到他跟前来惹人烦。

    那人伸出了手。

    柳晨再次皱起眉,不善地盯着那人的脸。

    那人的手指在墙面的某处轻轻一点。

    柳晨不耐地循着他的手指看去,旋即眉开眼笑。

    虽是个又聋又哑的,但眼神还算好使。

    “诸位豪杰过来瞧瞧,”柳晨拍了拍手,等旁人闻声赶过来后,他续道,“墙上这根丝线,便是攻击我好友的第一道暗器了。”.

    人们亲眼看见了墙上那根莹白的丝线,叫嚣之声顿时小了许多,虽不至于完全消失,但也掀不起多大风浪了。柳晨先前说的是事实,江湖上想要习得鬼手丝的人数不胜数,若非要说得到益寿丹的女子是万尸林余孽,那第一个攻击她的人呢?岂不也可以说是万尸林余孽?

    “也不是没可能啊,”人群中有继续怀疑的声音,“或许他们二人都是万尸林余孽,之所以会用暗器攻击同门,就是因为益寿丹当前,难免兄弟阋墙,把持不住啊!”

    “你的意思是传风堂看守不利,放了两个万尸林余孽进来?”旁人道,“万尸林余孽人人喊打,他们怎敢进到这高手如云的拍卖场?何况还是两个!”

    ……

    尽管众说纷纭,顾晗这事还是就此揭过了。

    解决完顾晗的事情之后,容凡再向四楼看去时,最东边天字号包厢的珠帘已经束起来了,里头空无一人。

    青在言留了顾晗一命.

    柳晨满身疲惫,虽是他带着心存疑窦的人们去探查那根丝线,但他自己的心中却种下了怀疑的种子。

    瞿清年是仰秋门门主的妹妹,按照常理,作为北岭三大宗之首,仰秋门之人不该也不会与万尸林中人有交情。可这份怀疑又并非无凭无据……

    那么陈六又该是什么身份呢?

    瞿清年和顾晗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阿六,一道回悦归居么?”柳晨问道。

    容凡看向柳晨身后的默语门弟子,正是那日被杨势坤夺了玉牌的人。那人的通声在打斗结束之后过来了,二人正用手语交流。

    “他是?”容凡好奇道。

    柳晨道:“无关紧要之人。”

    “他不认识顾晗,对么?”容凡道。

    言下之意,那个默语门弟子是因为柳晨才加入了打斗。

    柳晨不愿多说,只道:“你迟早会认识他,但最好不是通过我。”

    容凡明白了什么,道:“看来他在默语门中身份不低。”

    柳晨皮笑肉不笑道:“门主。”

    瞿清年在为顾晗检查伤势,传风堂的人周到地端来了药酒细纱等一应物品,瞿清年很快将顾晗的伤口处理了。

    容凡等顾晗那边处理好伤势,道:“二位姑娘和我们一起回悦归居吧。”

    瞿清年没有说话,顾晗应声道:“好。”.

    悦归居。

    “你失忆了?!”顾晗讶然,道,“阿六,你怎么会失忆?何时开始失忆的?”

    容凡道:“我也不知如何失忆,至于何时开始的……大概是一年前吧。”

    “一年前?”顾晗回想一阵,“可是在你做刽子手之后?”

    “嗯,我最早的记忆就是在做刽子手的时候。”容凡道。

    顾晗脸色不太好看,道:“我从未听过有人无故失忆,阿六,你一定是受了重伤才会失忆——那时候我们几个都劝你别去做刽子手,早知如此,当初怎么说也不该听你的,非得把你拦下不可!”

    顾晗心里又门儿清,如今嘴上说什么不该听阿六的话,其实当时自己也起了念想,只是阿六惯常护着他们罢了。

    为了偷生的念想,害的阿六受伤失忆——

    好在阿六能活下去了。

    容凡听到了关键点,他坐起身,给顾晗倒了杯茶递过去,道:“你可知我为何会去贤云州做刽子手?”

    顾晗接过茶,缓缓吹散热气。

    “你说要为我们所有人找到解药。”她说道,“许墨行和我们说,他有法子与千足蛇联系,若是我们为他做事,他便替我们去千足蛇求解药。你说许墨行没那么简单,不让我们几个参与,你还买下了野郊的一个菜圃,做了半年菜贩的活计,问你什么你都不肯告诉我们。你失忆之前,我最后一次见你时,你已经在贤云州做刽子手了。”

    容凡一边听,一边心不在焉地拿杯盖撇了撇茶沫。

    “关于许墨行,你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不多,”顾晗惭愧,“那时候你什么都不肯与我们说。”

    “万尸林如何消失,又是何时消失的?”容凡问道。

    顾晗脸上的惭愧之色更甚,回道:“四年前,许墨行给了你能够短暂摆脱元易行控制的丹药,你把它吃了,连夜杀了元易行,烧了万尸林,带着我们逃出来了。”

    “……噗咳咳咳!”容凡猛地呛住,白皙的脸憋得红润起来。

    所以万尸林真的是原身灭的?

    “阿六是我的真名吗?”

    若是名字里带六这个字,容凡还能平复一下。

    顾晗摇了摇头:“你姓路,叫路明帆,你是元易行的第六个弟子,在元易行的乡音里,六通路,便一直叫你阿六了。”

    说到这里,顾晗深深把头垂下,道:“我虽小你两岁,却是第二个被元易行带进万尸林的人,可所有的事情几乎都是阿六你在担……”

    容凡默然不语。

    他很震惊。

    震惊到若是有机会穿回现代,他一定要把写这本小说的朋友喊来互殴一下。

    不同名不同姓,为什么他容凡就穿到小说男主路明帆身上了?书里也没交代路明帆做过刽子手啊,那些流阳宗与千足蛇勾结、流阳宗又与万尸林弟子勾结的戏码,书里半个字都没有提到。

    他想帮青在言挖掘出流阳宗当年的阴谋,可是完全走不了捷径,真是令人烦恼。

    容凡沉默地喝了一口清茶。

    小说里,路明帆前期灭了万尸林,后期灭了魔教教主青在言。想到这里,容凡又暗自庆幸,既然他穿过来了,后期便不可能再出现小说中的情节。

    “我们之中,可有人受许墨行的吩咐,进过千足蛇?”容凡问道。

    顾晗说:“不曾,许墨行有什么事情只会和你说,我们什么都不清楚。”

    “我失忆之后呢?”容凡问道。

    “找不到你之后,许墨行来找过我和小白几人。”顾晗一五一十地说道,“许墨行说青在言曾与一人定下娃娃亲,他告诉我们娃娃亲的暗号,说是只要在青在言面前说出那句暗号,便可以跟在青在言身边……对了,许墨行说过,一定别忘了说失忆,二者结合才能保命。”

    “……”许墨行到底何许人也?

    如果许墨行不多嘴,他和青在言的重逢一定甜甜蜜蜜,哪会像现在,似仇非仇,非仇又有仇的!

    气过了,容凡又不免唏嘘。

    青敬山说过娃娃亲之事是他与某位上官姓之人的戏言,而顾晗说许墨行把这句暗号告诉了万尸林余孽。

    可叹,青敬山自认为的好朋友们,竟然是全员恶人。

    第132章 困顿

    “许墨行的要你们接触青在言的目的是什么?”

    “他说等我们中有人真的有人与青在言结亲,他才会告诉我们是什么东西。”顾晗道。

    容凡自然知道许墨行要的是什么。

    他隐隐有些失望,顾晗比他想象中知道的更少。只怪原身把与许墨行的勾结全都背负在自己身上,没有原身的记忆,容凡没那么轻易还原流阳宗万尸林事件的始末。

    只知道原身在许墨行的帮助之下让万尸林不复存在,此外又受了许墨行的吩咐,一年前在贤云州做刽子手。至于原身在贤云州野郊做了半年菜贩,或许是为拿到刽子手身份提前做的准备。原身去做刽子手,凑巧青在言被人所害成为死刑犯叶堃,两件事一合计可以断定,原身就是为了砍下青在言的头颅而去做的刽子手。

    因为若是换了普通的刽子手,遇上青在言在节骨眼上挣脱,定然逃不过青在言的攻势,如果容凡想的没错,只有原身的武功能压制一二。

    既然青在言当时成了死刑犯叶堃,且江湖上风平浪静,证明青云宗内另有一个青在言。一旦真正的青在言被砍头,假的青在言便可大展拳脚。

    顾晗说原身四年前得了许墨行的丹药才脱离了元易行的控制……

    四年之前,许墨行就已经与万尸林有勾结了。

    难道说,许墨行与元易行的联系就没断过——而原身在元易行的眼皮子底下与许墨行暗通款曲,双方各自又是为了达到什么目的呢?.

    顾晗没有问容凡如何活过二十五岁,作为不用付出分毫就能逃离元易行,并且还能找回家人的受益者,顾晗不敢要求更多。若是阿六不到二十五,那她今日拍下的益寿丹,也会给阿六送去。

    自小就被带进了万尸林,顾晗心中没有太多善恶观念,她心里只有一同吃苦长大的同门,没有所谓的无辜世人。对于先前在元易行指使之下杀了的人,顾晗没有半分赎罪的念头。不过顾晗清楚,阿六和她不一样,若是阿六没有失忆,他绝不愿意活过二十五岁,因为阿六说过,他背负了数不清的罪孽,从万尸林出来,他也不过是在苟且偷生。只是念及与同门十多年的情谊,阿六又想在最后的时间里多为他们做些事,才与许墨行保持往来.

    容凡说:“益寿丹不是解药,而是蛊毒。它会慢慢将人变成傀儡,服下它,最后会心智全无。”

    顾晗对他的话毫不怀疑,也没问他如何知道益寿丹的真面目,良久之后,她只是可惜道:“……白白浪费了银子。”

    容凡也觉得可惜了。

    只怪他与顾晗相认太匆促,第二次见面又正好是在拍卖场,什么都来不及叮嘱。

    容凡紧接着嘱咐道:“觊觎益寿丹的不止有江湖门派,还有朝堂之上的天子。今日你将益寿丹拍下之事很快便会人尽皆知,你需要换副装束,易容,你的雇主也是。”

    顾晗瞬间意识到了情况的危险,懊恼也没用了,她说:“那我把益寿丹扔了!”

    脑子跟在嘴巴后面跑,顾晗拍了一下脑袋。难道她说扔了,别人就都会信吗!

    容凡没有接话,而是道:“这几天你和你的雇主且先住在悦归居,我想想办法。”

    听到他的话,顾晗顷刻间红了眼眶。

    ……我想想办法。

    每回碰到困难,阿六都是这么对他们说的。

    顾晗轻轻揩去眼角的湿意。就算阿六失忆了,样貌全然不同,也还是他们熟悉的那个阿六.

    悦归居是传风堂的地盘,有艳鬼的打点,传风堂会保证容凡的安全,容凡让顾晗和瞿清年住在他的房间,又托传风堂的人送来了两套衣服。

    瞿清年话很少,整日只对容凡说了一句话:“你是我们仰秋门的恩人,日后若是有帮得上的地方,仰秋门必会鼎力相助,义不容辞。”

    容凡没有客气,果断地应下了.

    容凡方从房间出来,恰巧隔壁房门也打开了。

    “阿六。”柳晨站在门口,唤道。

    容凡转身看他:“少庄主。”

    “来我这喝杯茶?”柳晨笑了笑。

    容凡进了柳晨的房间,里头只有他们二人。

    柳晨开门见山道:“顾晗是万尸林的人么?”

    容凡不答反问:“何以见得?”

    柳晨既然会问这个问题,就说明心里九成有了答案,他道:“头两具万尸林弟子的尸体被人发现的时候,我都在场,那地方偏僻,鲜少人经过,也就无人报官。我与传风堂算是有些交情,把消息给了他们。传风堂有位女子取走了一具尸体。去年我想打听万尸林弟子相关的消息,传风堂与我说消息被人买下。上个月我忽地想起这回事,跑到传风堂再打听了一次,这回打听到了——万尸林的人都活不过二十五岁。

    “几日前,你与顾晗相认之时,便提过这二十五岁。而今日,顾晗费力拍下益寿丹,更加证实了我的想法。”

    说话间,柳晨并未露出多余的神色,就像他只是单纯为求证容凡二人的身份一般。

    但涉及到万尸林的事情,哪会那么简单。

    容凡承认道:“不瞒少庄主,我与顾晗二人皆是万尸林余孽。拍卖场上多有连累,我深感抱歉。若少庄主今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吩咐。”

    柳晨目光闪烁了一下。

    提及万尸林中人,他都是用弟子二字,怎么阿六本人却叫自己为余孽。

    “不用道歉,”柳晨说,“顾晗同是我的好友,就算没有你,我也会选择出手。”

    “少庄主心里既已有了答案,不知当下邀我进来喝茶所为何事?”容凡问道。

    柳晨见容凡直接,也直接道:“我把万尸林有关的消息永远买下了,此后再不会有更多的人知道万尸林弟子活不过二十五岁之事。此外,我想知道,阿六清楚还有谁知你们的真实身份么?”

    容凡想了想,说道:“知晓我们万尸林余孽身份的人,都不会公开我们的身份。”

    柳晨见容凡不说,就没有执意打听,只是确认道:“阿六可有十足的把握?”

    “起码我所知道的那些人,不会选择公布我与顾晗的身份。”容凡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柳晨缓缓点了点头。做都做了,他便不愿去想后不后悔的事。他今日助顾晗与流阳宗打斗之事不是秘密,若是顾晗与阿六二人的身份暴露,酉钱山庄的名声将会受到致命打击.

    翌日,天蒙蒙亮,顾晗听见了敲门声。她走至门边,警惕道:“谁?”

    敲门声停了。

    顾晗站在门边未动,身体业已做好了攻击的准备。

    “阿六在里面么。”外头传来男子的声音。

    顾晗道:“不在。”

    “他在哪里?”

    “我不认识阿六。”顾晗冷声道。

    男子同样语气冷漠:“我知道你们二人的身份,阿六昨日叫我留你一命,还叫我随时来找他,天字二号房——你却说阿六不在,如此看来阿六是在骗我,那你这条命就无须再留了。”

    “……你竟如此狂妄!”顾晗怒道,“要取我的命,还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瞿清年急忙走来,她按下顾晗的肩膀,凛声道:“此人也许确真与阿六相识。”

    “可他竟威胁我!”顾晗一时冷静不下来。

    瞿清年细声劝道:“你们二人的身份不好暴露,若是外头那人真要威胁你,只要公布你们的身份即可。”

    犹如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顾晗顿时冷静了不少。不管怎么说,她不能害得阿六被暴露。

    “喂,你果真认识阿六?”顾晗贴门冷声说道。

    外面的人没有应声,想来是没有了耐心。

    “地字一号房,阿六在里面。”顾晗道.

    青在言没打招呼,直接推开了地字一号房的房门。

    容凡直挺挺地坐起身,眼睛都还没睁开。

    “……谁?”

    “我。”青在言冷声道。

    容凡清醒些许,他艰难地睁开一只眼,瞧见窗外的天色后,又躺了回去。

    虽说已然过去一年,但青在言仍然熟悉容凡当下的状态。觉没睡够,有起床气的容凡就是如此。

    “你这么早就来了?”容凡迷迷糊糊地说道。

    青在言走到容凡床边,居高临下地睨着容凡。

    容凡一头白丝在枕上散开,异常蛰眼。因为没睡够就被搅扰,容凡微微蹙着眉,脸上还有被子印出来的红痕。

    青在言忍住动手将人带回青云宗的欲望,沉声问道:“……你的须发因何变白?”

    容凡半个脑袋已经去会周公了,剩下的半边处理信息的速度慢了不少。青在言说完话后过了好一阵,容凡才支吾着说道:“畏光。”

    “为什么会畏光?”青在言又问道。

    “唔……”容凡揉了揉眼睛,眯缝着一只眼看着青在言,道,“你昨晚睡了么?”

    “不曾。”青在言道。

    他心乱如麻,辗转反侧不能入眠。诸多事情接连不断在他的脑中重现,他不知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也不知自己的是非对错。

    从在酉钱山庄重见容凡的那一刻开始,他的心就再未得到安宁。

    容凡撑着说起身,“你没睡,那我也不睡了……”

    青在言说:“你为什么会畏光?”

    “你要不要睡一会儿,通宵很伤身体。”容凡清醒不少,他的起床气不复从前那般严重,“这里还算安全,你在此睡下不会暴露身份。”

    “阿六,我问了,你为何不答?”青在言道。

    容凡说:“我叫容凡,不叫阿六。”

    青在言俯视容凡,面无表情道:“你不是容凡,你就是阿六。”

    “我娘姓容,我跟我娘姓,我就叫容凡。”容凡坚持说道。

    “容凡,你为何畏光?”

    “虽然这样说显得我很下流,但我昨日实在运动量超标,昨夜又很晚才睡下,所以现在我还没睡够——青在言,通宵伤身体,你愿不愿意上来睡啊?”容凡道。

    “……”

    青在言没有动作,只说道:“容凡,你知不知道你我二人的身份?”说着,青在言的语速加快,似乎不一鼓作气说完,他就会泄露不该泄露的情绪。“你知不知道万尸林的弟子都知晓娃娃亲的暗号?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做刽子手?你……”

    “益寿丹。”

    青在言乍然怔住,他敛了敛眸,收住险些失控的心绪,问道:“什么意思?”

    “一年前我吃了益寿丹,所以才会畏光,须发全白。”容凡无奈道。

    第133章 气焰

    “益寿丹能不能让人起死回生?”青在言问道。

    “不能。”容凡说,“它会把人慢慢变成一个傀儡,五感尽失,须发全白,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何其可笑。

    “你——”青在言喉咙像是突然被堵住,说不出话来。

    容凡赶紧补充道:“我不会变成傀儡,我吃了解药。”

    青在言不说话了。

    容凡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他一点都不想说起这件事。青云宗被暗算,青敬山名声受损,等等事迹,都与益寿丹脱不了干系。

    空气静默了许久,天色已经透亮,青在言才又开口道:“你用什么换了给我爹的解药?”

    容凡早就没了睡意,他双手枕在脑后,眼睛注视着房梁。听到青在言的话,容凡转头看了眼对方,绕来绕去还是绕不过这件事。

    容凡无奈极了。自己的身份之于青在言太过复杂,不知道说出这些之后,青在言心里又会想些什么。

    青在言敏锐至极,容凡不打算胡编乱造。而且他不想骗青在言。于是接下来的大半个上午,容凡把在千足蛇发生的事情给青在言讲了个七七八八.

    “我在井底看见了很多活死人,那些人算是废品,空留下躯壳,却没有神智。”容凡靠墙坐着,重点说道,“走到最后,我看见了流阳宗的柜子。里头放置的活死人,皆为流阳宗弟子。”

    青在言倚着床柱,神情让容凡看不出他的心中所想,只听他语气莫名地说道:“所以他们给你益寿丹,就是要吊着你的命,好放你的血?若是解药做不出来,你就变成活死人了,是么,容凡?”

    容凡说:“九娘她有把握的——只是可惜了,九娘不知道流阳宗的事情,为了能够稳妥地从千足蛇出来,我也不好去找其他长老打听。不过结合我所知的一些消息,万尸林覆灭与流阳宗脱不了干系,元易行死后,之前的我就一直在帮许墨行做事,如果我没有猜错,我去做刽子手十有八九是得到了流阳宗的授意。我想,十多年来,流阳宗所做的一切事情,都与活死人有关联……流阳宗会不会是在寻求不死之法?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证据。我听谭宁说他的师父是许墨行的亲爹许尧,年纪七八十了容颜却不显老,应该就是活死人蛊毒在作祟。正好我的玉珏里有凝骸香,这回得让谭宁认真闻闻,好把凝骸香的味道记下。”

    “若你死在千足蛇了呢?”青在言说。

    容凡对于在千足蛇经历的叙述已经删繁就简,可青在言清楚,容凡在千足蛇的那段日子不可能过得轻易。

    容凡意外道:“你乱想什么了,我怎么会死在千足蛇?我住在元家,每日好吃好喝,哪有那么容易死?”

    他不是客气,而是真这么想。千足蛇没有人的身手敌得过他,除了用毒,没人害得了他。何况吃了益寿丹后的那段时间,他的身体百毒不侵.

    容凡挪到床沿,试探问道:“要一起吃个午饭吗?”

    青在言没理会,终于叙明来意:“流阳宗的事,你不要插手,不要帮我。”

    容凡轻叹,“拍卖的时候我不是说了么,不全是为了帮你,我跟他们也有仇。”

    青在言并不相信他这番说辞,又说:“过往种种纠葛不提,我们之间,我不希望再有多余的牵连。”

    容凡面色一变:“什么叫做多余的牵连?!”

    青在言镇定地说:“难道非要我提起你如何骗我瞒我?”

    容凡咬咬牙,“……我没骗你什么,我也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你要是愿意听我好好与你解释,我现在就可以跟你说。”

    青在言笑了一声,浑不在意似的,“不如说你与我旧情未了,放不下我,我直接带你回宗便是。其他的花言巧语,何必再说与我听?”

    “不是花言巧语!”容凡急切道,“我……”

    穿书的事情一时半会儿根本说不明白,而且在这个关头说穿书的事,青在言能信才怪!

    容凡磨了磨牙,说道:“总而言之,我与流阳宗也有仇,我是为了自己!”

    “你执意如此了?”青在言问。

    容凡直直看着他:“是了。”

    青在言也看着他,目光中藏着读不懂的情绪,“在你之后,又有人对我说了娃娃亲的暗号,你猜他的下场如何了?”

    容凡不受控制地挑了一下眉毛,说道:“……有所耳闻。”

    “万尸林害了我青云宗多少弟子的性命,”青在言道,“竟还敢用前人之诺来哄我骗我,他万死不足惜。”

    容凡噤声。

    青在言呼吸的频率快了些,胸膛起伏之间,眉眼浮上疲惫。他终于卸下了在所有人面前的伪装,说道:“容凡,你为什么要去帮我爹求药?你已经骗了我几回了,又何必再回贤云州来,又何故要反过头去调查流阳宗?这一年中,我想了许多回,可我仍是不明白。”

    万尸林余孽处心积虑接触他,哄骗他,却又为了他爹去千足蛇涉险求药。

    再见容凡之时,青在言不是没想过,容凡此举是为了进一步得到自己的信任,再算计整个青云宗。

    可是容凡易了容,还装作不认识他。

    若非昨日他想取顾晗性命,容凡仍会对他视而不见。

    容凡还说,他想揭穿流阳宗的阴谋,说是为了报费心求得的解药却未派上用场之仇。但青在言清楚,这都是容凡故意说给他听的谎话。

    容凡想帮他。

    为什么?

    容凡不是万尸林余孽吗?

    容凡为什么要帮他?

    为什么纠葛如此复杂,为什么仇恨不能只是仇恨?

    很长一段时日,青在言常常悔恨当初与容凡成婚的决定。若是不经那一回,他与容凡也许就不会像如今这般牵扯不清了.

    容凡郁闷得很,凭什么他就穿成了路明帆呢?

    “青在言。”容凡莫名有些低落,“你能不能就当我失忆了,对于刑场那日之前的事,我都不记得,阿六是什么样子,我一点都不知道。我知道你不信,但对于阿六的过往,我亦是昨日才从顾晗嘴里得知。你只把我当做容凡,而不是阿六,好不好?”

    青在言却问道:“你为何回贤云州帮我?”

    “我……”

    “不要再说是为了报仇。”青在言凛声道。

    容凡这次认真说道:“因为去了千足蛇一趟之后,流阳宗的事,我比你知道的更多。”

    “所以呢?”青在言执着地问道。

    “所以有我在事半功倍啊。”容凡理所当然道。

    青在言并不理会他的理所当然,他不想被容凡糊弄,依旧道:“你到底为何帮我?”

    容凡无可奈何地看着青在言,“答案你不知道吗?”见青在言无动于衷,他问:“你饿不饿,要不要一起吃个午饭?”

    青在言直接将腿搭在床边,以此拦住容凡下床的念头,道:“容凡,你以为传风堂就一定护得住你么?”

    容凡说:“我也没指望传风堂能够护得住我。”

    青在言说:“随我去青云宗。”

    “不行。”容凡坚决道。

    青在言说:“往日你杀害青云宗弟子,陷害我,扯谎骗我,我都不提了,所有的恩怨一笔勾销。你若不随我去青云宗,今日之后再相见,我是青云宗宗主,你是万尸林人,仅此而已。”

    “……”容凡瞪着青在言,“你一定要这么极端吗?我明明可以帮你啊!”

    青在言说:“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考虑。”

    “……青在言,你冷静一点好不好?”容凡有些急了。

    青在言坐在了桌旁,心中默数着一炷香的时间。

    容凡瞬间下了床,一袭未打理的白发披在脑后,他两步走到桌边,说:“青在言,单凭瘴林之外的力量,根本没有办法挖出流阳宗的全部阴谋,你冷静想一想,时日耽搁得越久,线索就越少,流阳宗这笔仇就越难报,是不是这个道理?”

    青在言阖眸不语。

    容凡着急地围着青在言来回踱步,“报了这个仇我再去青云宗,行不行?”

    “青在言,青云宗的仇不是你一个人的仇,青云宗上下都希望此仇早日得报,如果单单因为你怕与我牵扯,从而耽误了青云宗报仇,也不合适,对不对?”

    “……青在言,有时候结果导向不是什么坏事,仇能报就行了,还管报仇的工具是什么吗?”

    “青在言!”

    说了半天,青在言都岿然不动。

    是铁了心不想与自己再多牵扯了?!

    容凡气得要死。

    他来这个世界,做的哪一件事对不起青在言了?是他想变成路明帆的吗?

    “青在言,你再不说话,我就亲你了!”他扯过凳子,一屁股坐在了青在言面前。

    青在言撩起眼皮,说:“半炷香。”

    “……”

    容凡一把揪过青在言的衣襟,欺身吻住了青在言的嘴。

    青在言眉头一凝,伸手就要将容凡推开。

    容凡哪里肯。好好说话青在言不听,非得一个劲儿问自己为什么帮他,还能是为什么?!

    青在言运起内力,容凡顿时退开。

    两个人的幽怨与愤怒一齐迸发,没有了强装出来的镇定与无谓,顷刻间已过了三招。

    容凡截住青在言朝自己脸上砸来的拳,一掌袭向青在言后颈,他非得把人劈晕不可!

    青在言旋身躲过一掌,转眼又一个后撩腿追着容凡的侧腰而去。

    ……

    原本容凡动手只是想抵挡青在言的攻击,可是打着打着,气焰愈发升腾,二人皆不遗余力,动了真格。

    第134章 僵持

    打到酣处,一招一式间尽显真章。

    暂且来说,二人实力相当,故而动了真格之后,各自负伤,但依旧是谁也奈何不了谁。

    容凡边打边气得说道:“从前又不是没亲过,今日亲你一次你就气成这个模样,好像初识不久就对我动手动脚的人不是你青在言似的!”

    “初识那段时日,我知你是万尸林的人么!”青在言也气,“你对我说过实话么!”

    “后来你知我是万尸林的人了,也没耽误你亲我啊!”容凡得了一招,死死擒住青在言的肩头,“我们不仍然夜夜相拥而眠么,你敢说抱着我睡觉的人不是你青在言?”

    青在言尽全力挣脱,“我就是信了你失忆才那般,若我彼时便知你失忆是假,我岂会与你亲近?!别说与你亲近,那时候牵扯尚少,我定会要了你的性命——”

    “要我性命?”容凡钳制得相当费力,比他从前任何一场打斗都费力,“你我武功不相上下,兴许我还高你一头,你如何要我性命?”

    青在言被容凡三言两句激得没了清醒,此时竟是宁愿断了两条胳膊也得反身回容凡一招,容凡被他这动作惊得唤回了一些理智,顿时将人放开。

    “你是不是有病?!”容凡飞身躲过,青在言却比方才更足了势头,似是非要与他断出个你死我活来。

    “我就不该与你多言!”青在言忿忿地瞪着容凡,又是一掌朝着容凡袭去,“直接动手将你带回青云宗便是!”

    容凡躲过青在言的攻击,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再多说了,气头上的话多说无益,反倒使得场面更加焦灼无解。

    不说话了,反倒更加专注沉着。叫容凡终于抓住时机,迅雷不及掩耳地点了青在言的定身穴。

    青在言僵住不动,一双眼直直地盯着容凡,眼神中是强烈的不甘。

    不知是不甘自己功夫兴许在容凡之下,还是不甘没能将容凡打晕带回青云宗。

    “这忙我必须帮,”容凡说,“报仇不仅需要趁早,而且必须名正言顺。若是没有充足的证据就报仇,江湖之上便再无正大光明的青云宗。”

    把话说完,容凡见青在言无甚回应,有些奇怪,他点的是定身穴,又没点哑穴,青在言怎的还不说话了?

    再一细瞧青在言的神色,容凡当即心道不好,青在言一定是在运力冲开穴道!

    容凡气得将青在言掼在床上,重重压了上去,一直胳膊用力压制住青在言的肩头,另一只手解开了青在言的穴位。

    “你疯了吗?”容凡骂道,“强行解穴,你想毁损经脉么!”

    青在言全身的力气都用在冲破穴道上了,此时穴位解封,他也没了力气,被容凡压在身下,只得是徒劳地挣扎了片刻,便躺住不动了。

    容凡的情绪许久不曾有过这样强烈的波动了,简直是冲上了珠穆朗玛峰,脑仁都嗡嗡的,一堆脏话涌上喉头,可是一句都说不出来。

    他又吻住了青在言。

    兴许是脱力了,这回青在言没有拒绝.

    半炷香之后,青在言回了些力气的身体动了动,却引来了容凡更为强劲的压制。

    “容凡,轻一些。”青在言说。

    容凡抬起了头。

    “再轻一些。”青在言说。

    容凡松了些压制人的力道。

    青在言伸手勾住容凡的脖子,狠狠将人地按了下来。

    一时间,容凡只能听见二人唇舌纠缠的黏腻水声。

    容凡有意加深这个吻,青在言却又将手隔在二人的胸膛之间。容凡眉心一拢,顿时不悦。

    青在言执意退开些许,二人迷蒙地对视半晌。

    容凡又想凑上来亲,青在言偏开了头。

    “怎么又不肯?”容凡不满地说。

    青在言解开了腰带。

    “……”容凡神色冷了下来,什么意思?

    分手炮吗?

    今天之后两人就再无牵扯了吗?

    青在言是这个意思吗?

    容凡按住了青在言的手,不由分说地给人把腰带重新系上。

    青在言松了手,任他动作,只直直地注视容凡的双眼。琉璃似的一双眸子,仿佛比从前的颜色更浅了.

    青在言离开了悦归居。

    他离开后,容凡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心里乱七八糟。

    ……算了,越躺越烦,不如出去找个好吃的饭馆吃饭。

    传风堂的地盘内,其他门派不敢有小动作。因此对于青在言的到来,容凡根本不担心是否存在有心之人的监视。

    不过出了传风堂之后就没那么安全了。容凡堪堪踏出悦归居一步,便感觉到无所不在的目光向他投来,快要把他射成筛子了。

    柳晨在他身后出来,道:“你果然与青云宗有联系。”

    容凡道:“少庄主也监视我么?”

    “青宗主敲顾姑娘房门之时,我有所察觉。”柳晨自证清白。

    容凡道:“今后出门须得小心。”

    “只要阿六与顾姑娘的身份不暴露,傻子才会打酉钱山庄的主意。”柳晨道。

    容凡笑了笑:“那就共同努力,守护好我与顾晗万尸林余孽的身份吧。”

    “今日要去做什么?”柳晨走到容凡身侧,在熏人的日暖中伸了一个懒腰。

    容凡说道:“找个饭馆吃饭。”

    柳晨闻言,拱手道:“佩服。”

    容凡瞥见柳晨腰间的镶金玉牌,眼底划过一丝讶然。

    柳晨没有注意到他的神色,说道:“我要回山庄一趟。阿六,你想不想去酉钱山庄坐坐?”

    容凡笑了:“少庄主这么不放心我?”

    柳晨没否认,反倒点了点头,道:“这几日想必顾姑娘不会出悦归居,但你的行踪我实无把握。与其派人暗中监视你的下落,不如明着邀你与我一道。”

    柳晨的诚实正中容凡下怀,容凡毫不犹豫应了:“好啊,既然少主诚心相邀,何况又是我理亏在先,那我岂有不去之理。”.

    这回过来,容凡瞧着酉钱山庄明显比前几日要热闹。

    柳晨的庭院看着比青在言的院子大了两倍还有余,不愧是财力最为显赫的宗门。不过柳晨回山庄之后并未做什么要紧事,而是在自家的正厅里好生招待容凡。

    容凡并没有自己误了对方事的念头,吃过丰盛的午饭,他坐在太师椅上,神情惬意得很。柳晨为容凡沏了杯清茶,叫下人为他抱来一只白毛小狗,他爱怜地将狗接入怀中,亲热了一阵。

    对这种毛茸茸的可爱的小家伙,容凡向来挪不开眼。

    他将茶杯轻轻放下,徐徐问道:“少庄主,你可知当年万尸林与青云宗之间的纠葛?并非所有的江湖正派一律与万尸林有不共戴天之仇,对么?”

    柳晨揪下一块点心喂狗,闻言,他停下动作,纳闷道:“恕我直言,关于此事,阿六你不应该是最清楚的么?”

    “我失忆了。”容凡道。

    柳晨没有质疑失忆的真伪,他回忆往事,说道:“对也不对,除开青云宗,万尸林肯定也与其他的名门正派交了恶,否则当年正派就不会联合围剿万尸林。按常理言,武学奇才多出自练武世家,亦或真正拜了师学了武,否则一个普通百姓家出得了什么武学奇才?谁又能知道那是武学奇才?元易行数年之间,掳走了不下百人,这些人里有些是一些门派长老的子孙,元易行把人家的子孙掳去万尸林,这怎能不结恶?不过,万尸林立派之后,做的最多的事,便是杀害青云宗弟子。”

    容凡思索道:“所以,万尸林与其他正派交恶,是因为掳走了他们的武学奇才,耽误了许多好苗子,故而正派对其深恶痛绝。而与青云宗,万尸林则是主动杀害其弟子,倒像是元易行本人和青云宗有仇了?”

    柳晨颔首道:“大抵是了。”

    “正派联剿万尸林时,是否青云宗出力最多?”容凡又问道。

    “不错,尽管当时有不下二十个门派联合,但青云宗一宗的弟子便占了十之有三。阿六,你清楚你与顾姑娘的身手,万尸林中,不仅有你们这样身手高超的活人,还有数不胜数刀枪不入的活死人。那次联剿,正派死伤无数,尸横遍野。青云宗出力最多,死伤最甚。”

    容凡疑惑道:“万尸林既然有那样的实力,为何没有选择直接杀上青云宗?”

    “当时青云宗可是矣南三大宗之首,实力全然不容小觑。”柳晨道,“你可知江湖高手榜上青云宗人独占鳌头?此外,青云宗五大山易守难攻,青敬山当时或许也想元易行直接杀上来,那样倒还好对付。”

    “原来如此。”容凡道。

    邱长老说,当年在疫病肆虐的村子里遇见了青敬山和许墨行,二人发现千足蛇的药是蛊毒,便出手阻止千足蛇继续祸害村民。可论及结仇,元易行却独与青云宗结仇,此中怪异,难道青敬山不曾看出来么?

    虞美人说过,元易行决定成立万尸林之前,许墨行找过他一回。

    “对了,我想起来,方才我说对也不对,还有一事。”柳晨忽道,“青云宗一共试图剿灭万尸林三回,除却青云宗,就数流阳宗出力最多。此外,万尸林并非不对流阳宗出手,只是相比青云宗,出手的次数便算不上多了。”

    原来如此,容凡心忖,那么对于青敬山的不察倒说得过去了。

    “死伤呢?”容凡问。

    “论起死伤,当年流阳宗人可谓是人人自危。”柳晨说道,“比起青云宗那些死伤的弟子,流阳宗的弟子好几回都被活捉,当时有风声在传,万尸林的活死人们需要以活人为食,被活捉的弟子们便成为活死人的餐食了。”

    容凡嗤笑一声,道:“照这样说,流阳宗当年岂不是凭借被万尸林活捉的弟子,获得了很高的江湖声誉?”

    柳晨微微侧头,他身体前倾,若有所思地看向容凡,凝神道:“……阿六的意思,流阳宗的所作所为都另有打算?你似乎很了解流阳宗?”

    第135章 水深

    “少庄主担忧我与顾晗的身份暴露……”容凡眼珠一转,敛去多余的歉意,说道,“我可否以为,少庄主与我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柳晨慢慢收回了视线,并不与容凡兜圈子,“阿六想做什么?”

    容凡笑了一下,语不惊人死不休:“铲除魔教。”

    柳晨眯了眯眼,掩住眸中的探究与意味深长。茶香馥郁,热气缥缈,半晌之间,前堂中只有思索与权衡的静默。

    “阿六所说之魔教,是流阳宗?”

    容凡直白承认:“是了。”

    柳晨笑了笑,说:“如何证明?”

    “还不能证明。”容凡勾起唇角,“若是得少庄主相助,或许揭露流阳宗的阴谋一事便指日可待了。”

    柳晨沉吟,“岳长老说,你与青云宗宗主有牵扯,又与流阳宗内门弟子谭宁熟悉,现如今,阿六又与我来往亲近——阿六,你可真是迷雾重重啊。”

    容凡是个诚实的人,找人帮忙的时候只会说实话,“我与谭宁熟悉,也是为了让江湖能够早日看清流阳宗的真面目。”

    他却没有说自己为何与青云宗宗主有牵扯。

    “阿六,你做这些事的本意,是要帮青云宗对付流阳宗,我说的可对?”柳晨已经透过事物的表象看清了本质。

    一个万尸林的余孽,青云宗宗主与之竟有牵扯。万尸林与青云宗从来都是敌对的双方,但是柳晨想得明白,阿六与青在言绝非仇恨那么简单。

    容凡笑而不答,他说道:“从现在开始,少庄主就是我阿六的靠山了,阿六要对付流阳宗,便是少庄主要对付流阳宗。”

    从来都是别人利用他,现在他来利用别人了,真别说,心里还涌上了一些负罪感。

    柳晨以往的嘴皮子功夫在容凡这半分作用也没了,他哭笑不得。容凡说话不拐弯抹角,也不虚与委蛇,说过一次的报恩的话,这一次便不再提了,若没有这么复杂的牵扯,柳晨会很喜欢容凡的个性。

    不过现在,喜不喜欢都是其次,更主要的,是分析此事对于整个山庄的利弊。

    他说道:“我能做什么?”

    “少庄主说话爽快。”容凡将小狗招来自己的腿边,心满意足地摸了两把狗毛,道,“眼下阿六有一事想请少庄主相告——许尧每回让谭宁来酉钱山庄,是要给谁送东西?送的是什么?”

    “左长老。左长老名为左成弘,酉钱山庄立庄之时,左长老便在了。”柳晨道,“不过许老伯送过来的是什么,这我就不清楚了。打探长辈之间送的礼物,总归不合规矩。”

    容凡抚毛的手停滞片刻,小狗拱了他两下。他的思绪转了一转,接着问道:“冒昧问一句,贵庄的左长老今年高寿?”

    “八十有二了。”柳晨回道,“好在老人家的身子骨还健朗,山庄里数左长老收徒最多。”

    容凡听到这个年龄的时候便觉豁然开朗,仿佛难以疏通的思路顷刻间现了光明。

    会不会这么巧?

    柳晨观摩他的反应,心里百转千回。阿六说及这些,是左伯伯有何处可疑?又想到阿六所说的魔教,难道这与左伯伯有关联?关联会多大?

    若真与左伯伯有关,那么阿六欲达成目的,必将伤及酉钱山庄。

    容凡垂下头,从怀里掏出玉珏,指着玉珏中央的灰影,他掩下胸有成竹的雀跃,说道:“少庄主,请你闻一闻它的味道。”

    柳晨眼皮一跳,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他犹疑地接过玉珏,放至鼻下轻轻一嗅。

    “……有些熟悉。”柳晨皱了皱眉,说道,“这味道是有什么含义?你这块玉是什么?”

    “此香名为凝骸香。”容凡收起玉珏。

    熟悉就好啊,熟悉的话,希望就不远了!

    容凡做了一个深呼吸,勉力淡定地给柳晨科普了何为凝骸香。

    毕竟不同立场不同心境,他因柳晨熟悉凝骸香而雀跃,柳晨却会因为熟悉这味道而低沉。

    果真,听着容凡的话语,柳晨的神色愈发难看起来,等容凡说完,柳晨沉默良久,才道:“你如何证明这是凝骸香?”

    这要真的是凝骸香,岂不说明他们酉钱山庄一直都有活死人?那么他们与当年的万尸林有何异?

    而且看着他长大的左伯伯,怎么会是一具活死人……

    “此事我无须证明,少庄主心中已有分晓。”容凡收了玉珏,心下长叹。如此看来,对于柳晨而言,他与顾晗的身份反倒不再重要了。

    柳晨恢复常态,很快镇定下来,问道:“你问起许老伯给左长老送了何物——莫非左长老的凝骸香是从流阳宗而来?”

    “是了。”容凡端起杯托,里头的茶水凉了,他浅浅啜了一口,又道,“流阳宗的许尧八十有八,可我听谭宁说,许尧容貌不老,一个永远不会老的人——”

    容凡没把话说完。

    一个永远不会老的人,届时不用等他与顾晗的身份暴露,有左长老在,酉钱山庄的名声迟早会如履薄冰。

    柳晨满心困惑,容凡说的话又让他感到无比的疲乏。

    这种疲乏容凡再熟悉不过。一旦事情牵扯到万尸林、牵扯到活死人,那么疲乏就是常态。

    “倘若你猜的不错,流阳宗缘何要如此?”柳晨往椅背一靠,仰头看向房椽,目光聚集在虚空的一点。

    容凡道:“既然与活死人有关,流阳宗为的是什么,还不明显么?自然是为了求长生。”

    柳晨没了往常的游刃有余,他从鼻腔里哼了一声,道:“长生?皇帝都求不了长生。”

    “可你怎知皇帝没有求呢?”容凡淡淡说道。

    柳晨倏地收回视线,敏锐地看了容凡一眼,飞快道:“从何说起。”

    “这话不好说明白,以少庄主的聪慧,不难猜到。”容凡道。

    柳晨便点到为止,不再往下问。

    他自认对江湖、对人心皆洞若观火,然而今日所闻让他明白了自己的浅薄。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人心之幽,无恶不作。

    屋外,秋风吹动落叶,池面泛起涟漪。容凡将手缩回袖中,柳晨回过神来,给他重新沏了一壶热茶。

    “少庄主,流阳宗为什么会给左长老送来凝骸香,还请你去调查了。”容凡喝下一口热茶,身子舒畅不少,“少庄主不必过分烦忧,我们并非无头苍蝇不知前路,既是有了明确的调查方向,酉钱山庄的名声大可保住了。”

    柳晨他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格局易转,从阿六求他帮忙,倒变成他需要阿六来遮掩了。

    “阿六,你身上的迷雾,真将我也盖了进去……”.

    之后的几天,青在言都没有来过悦归居。

    容凡心里忐忑,又存了火气。

    上回与青在言交手,二人各自负伤。容凡周身酸痛,几日过去不仅没有缓解,反倒变本加厉。

    青在言的那句话总在他耳边萦绕,容凡没有想过,那样简单的一句话会让他每每想起时都气血上涌。

    他不信了——难道仅凭青在言的一句话,就能斩断他跟青在言之间的牵连吗?

    他不同意.

    七日后,容凡从悦归居出来,由传风堂的人领着,去了流阳宗。

    听传风堂的人说,区别于另外两大宗的群山地势,流阳宗数千亩地皆为平地,里头弟子人数众多,在青云宗出事后,拜入流阳宗的弟子水涨船高。

    用水涨船高这个词,也是传风堂人对流阳宗的做派颇有微词,就像柳晨之前所说,在矣南一些门派眼里,流阳宗有落井下石之嫌。

    青敬山年轻时与许墨行交好,这是矣南江湖中人尽皆知的事,青敬山出事后,许墨行却不发一词,静观青云宗名声日渐衰颓。当然在众人眼中,许墨行代表了流阳宗,为了本门的清净,他不表态并无不妥,只是稍显冷情。可在青云宗出事后的年底,流阳宗竟开门收了一波外门弟子,其中不乏原本想投青云宗,后因为青云宗出事,又转头拜入流阳宗的人。

    容凡并不认为流阳宗会愚蠢至此。选在青云宗出事之后招收弟子,定是出于其他目的。只是真正的目的江湖并不知晓。

    闲聊间,又听传风堂的人说起拍卖之后发生的事。流阳宗表明当日全因某个弟子家中有病重的长辈,一时心热,将宗门名声忘之脑后,才会在拍卖行动手去抢益寿丹。流阳宗已重惩该内门弟子,以给江湖一个交代。

    容凡笑而不语。

    说话间,一座青石牌坊映入眼帘。传风堂中人将容凡引到这里便离去了。

    容凡往前走了数十步,见一个正在门口洒扫的弟子,弟子频频打量容凡,尤其是对兜帽里若隐若现的白发。容凡道出谭宁的名字,表明了来意。

    不消片刻,便有人将容凡引了进去。

    只过了两道门,就能看见一块宽阔平整的演武场,石板之上身穿劲装的弟子潜心练武,容凡多瞧了两眼,觉得流阳宗的衣服没有青云宗看得顺眼。应该不是心理作用。

    走了许久,穿过大门又是小门,穿过小门又是巷子,约莫过了一刻多钟,容凡才终于被引着进了一座小院。

    “阁下先坐着,谭宁师兄还在忙。”弟子为容凡端来点心茶水,道,“我这就去知会谭宁师兄。”

    “有劳了。”容凡谢过。

    第136章 报仇

    甫一看见容凡,谭宁便朗声说道:“阿六,我刚练完功下来,咱们俩可否比试比试?”

    他蠢蠢欲动地搓了搓手,练完功没换下来的劲装洇着汗湿。

    容凡敬谢不敏地摆手拒绝。

    谭宁拿了块帕子将面上的热汗揩去,声音忽地降了下来,面上也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怎么?”容凡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谭宁顶了顶腮帮子,低声道:“阿六,他们所传几日之前在拍卖行有一绯衣白发男子现身,武功高超非比寻常,说的是你吗?”

    “是我。”容凡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