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游说
“一年不见,我们俩怎么就没有生分?”容凡反问。
青在言眉头一拧,瞪着容凡,好似容凡所说的话多么匪夷所思,“这怎么比得了?白阙卿不过是对我爹单方面有心思,我爹只把他当朋友。而你与我是什么关系?”
容凡摸了摸鼻子,小声说道:“那如果是你单方面喜欢我,我不喜欢你,分别之后你难道不会时时给我写信吗,难道因为暂时分隔两地,你就再也不会想着与我重逢吗?”
“我……”青在言一时语塞,顿了顿,松开眉宇,转过头说道,“我当然不会。”
容凡扬眉,音量恢复:“所以啊,这就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
白阙卿会经受刽子手之事,会答应出面帮助许墨行让黎江背黑锅,这都证明白阙卿根本没有放下与青敬山的过往,甚至仍然心存执念。
既然有执念,当年怎么会那么轻易就断了联系?
“会不会是……他的心思,后来被你爹察觉了?”容凡提出另一种可能。
青在言闻言,凝神回忆了许久,最终摇头说:“应该没有,我爹后来偶尔与我说起他,语气和神色都很平常。”
又是一件费解的事情。
也许生活就是如此,并不是事事都应遵循逻辑起承转折,容凡试图说服自己。
但现实中白阙卿的种种作为,分明都指向了未曾放下的执念。他没有放下青敬山,直到现在,或许还要持续到未来。既是这样的情意,怎么可能说淡就淡,分隔两地后,就完全湮灭,就是连联系都不曾有了?
“白阙卿在贤云州做过三年的知州,”容凡想起另一条线索,“那三年中,他也不曾与你爹见面吗?”
青在言说:“从来没有。他来贤云州赴任那几天,我爹听到消息还替他高兴。但二人都没提过要借此机会见上一面。”
“真叫人想不通啊……”容凡喃喃。
呼吸之间全是山雨的湿凉和清新,容凡拂去飘到脸上的雨水,凝眉看着脚下的路。雪白的睫毛上沾了细密的小水珠,他用力眨了眨眼,视线模糊了片刻,很快重归清明。
“这样的阴雨天,会让你觉得好过一些吗?”青在言似乎忽然有了些好奇。
容凡认真思索片刻,答道:“比大晴天好太多了。你呢?喜欢晴天还是雨天?”
“我喜欢阴天,有风,春秋的凉风很舒服。”青在言说,“但是不要下雨。”
容凡别了一下青在言的胳膊,戏谑道:“我被扛来青云宗时下着秋雨,雨停之后,秋风很大,你来竹屋找我了。”
青在言直接挽住那只别他的手,威胁道:“再拿我逗趣,看我还会不会放你出宗。”
“那正好。”容凡顺势双手合拢,将青在言的胳膊紧紧圈在了自己怀里,“求之不得。”.
一声细细的猫叫拽住了二人的脚步,桥桥踏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在雨中朝他们信步走来。容凡赶忙弯身将它抱入怀中。青在言撇了眼容凡怀中摊成一滩的桥桥,语气有些微妙,“桥桥平时机灵又懒散,下雨天从不肯踏出房门半步……它倒是情长。”
容凡听了,心软得一塌糊涂,要不是淋了雨的桥桥脏兮兮的,他定要与它好好亲热一番。
就这样,二人一猫撑着竹伞撩开雨帘,悠然漫步在青石小道上。桥桥湿漉漉的毛发给容凡胸前的衣料染出一片深色的水渍,容凡低头看了看,无奈地说:“看来走之前我去你那里换件衣服。”
“别抱它了。”青在言说。
“反正衣服都湿了,不抱白不抱。”看青在言没好气地撇嘴,容凡又笑,压低声音凑近了说,“换了衣服让我抱抱你,行不行?”
青在言嗤了一声,无语道:“什么样的脑子会觉得,我是在跟一只猫拈酸吃醋?”
容凡从善如流,立刻改口:“是我好想抱抱你。”
青在言不上当,斜觑着容凡,“只是抱?”
容凡佯装天真,眨了眨眼,“啊?除了抱,难道……你还同意我做点别的?”
“不同意,”青在言想翻白眼,“只准抱。”
容凡瘪了瘪嘴,本想埋在桥桥的毛茸茸里装一下委屈,低头看见桥桥的毛湿成了一坨坨的小山,便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只将猫抱得更紧了一些,换来桥桥一声不满的轻哼。
细雨沙沙,伞下的方寸之地,隔绝了外界的潮湿和寒意,也暂时隔绝了那些纷繁复杂的江湖恩怨.
千足蛇的消失所带来的影响远比明面上所见的更为深远。世人大多都难以想象,一个看似与世隔绝的宗门,竟会与俗世有着千丝万缕的羁绊。
三月初一,流阳宗的长老许尧逝世。
三月初三,昌正帝驾崩的消息传到了矣南。
容凡此时正下榻于玄阳州的一家客栈。两日前,他曾遣人向白阙卿的长随递上名帖,以自己的名义,内容只有“黎江”二字。两日过去,没有得到半点回音。到州衙门口,被告知开春之后知州政务繁忙,难得空闲。
容凡明白,白阙卿政务繁忙是真,拒不相见也是真。
他再次写就一张名帖,只有三个字。
青敬山。
这一次,没让容凡等太久,长随进去投过名帖,两刻钟后,便引着容凡进去了。
“知州大人。”容凡俯首行礼。
白阙卿没有开口请容凡入座,对于他的态度,容凡没有丝毫意外。他直起身,看见白阙卿的神情果然是漠然的,这反倒让容凡心情好了些。
看来他之前推测的都没错,直到现在,白阙卿仍然极其在意青敬山。
“感谢知州大人百忙之中拨冗相见,为了不耽误大人时间,我就开门见山了。”容凡说道,“黎江不是何家灭门的幕后元凶,真正的凶手乃是酉钱山庄的左成弘,我已经寻到了人证。”
白阙卿无动于衷。容凡当然知道刚才的话没有半分撼动对方决定的能力,徐徐接道:“知州大人,这天下知道青敬山隐辛的,只有四人。黎江,青在言,许墨行,还有大人您。”
提到青敬山,白阙卿方才抬眸,目光沉沉,隐有不善:“你说这些,出于何意?”.
容凡这些天一直在想,即便当年黎江察觉白阙卿对青敬山的执念并劝其远离,也不足以使白阙卿非要黎江身败名裂。说到底,容凡始终不认为白阙卿会如此睚眦必报。白阙卿做一切事情的出发点,应该在于青敬山本身。
所以从青敬山本身出发,容凡与青在言共同思索许久,最后不约而同地想到青敬山的隐辛被散布开这件事。
“他帮许墨行安排你做刽子手,又答应许墨行做人证,”青在言陷入回忆和沉思,从前对白阙卿的印象并不深,此刻要细想,费极了心神,“爹曾经和我说,知道他隐辛的,天下只有四人。我,白阙卿,许墨行,还有黎叔。若说白阙卿恨黎叔,多半与此有关。”
“他以为消息是黎宗主散布出去的,所以要黎宗主顶罪。”说到此处,容凡的困惑依旧没有解开,道,“可这跟他安排我做刽子手有什么关系,你要是死了,对白阙卿又有什么好处?”
青在言想不通的也在这里。
往后推想,假设青在言上了当挣脱不得,果真死在刽子手刀下,那么青云宗的少主之位就由蒋谦接任。蒋谦做了少主,下一步便是搅得整个青云宗鸡犬不宁,直至衰颓倾覆。
可是那个时候,青敬山尚还在世。
倘若许墨行当时的谋划无一落空,白阙卿难道就不曾考虑过青敬山会作何反应吗?
不应该。
思及此,二人的目光再次交汇,心念即刻相同。
“白阙卿一直工于心计,谋算深远,他应是算到了我留有后手。”青在言道出二人共同所想.
容凡没有绕圈子,他抬眼直视白阙卿的双眸,说道:“我只想大人不要错认了幕后元凶。”
白阙卿听了,转开目光轻笑一声,然而瞬息之后面色比之方才却更为冷峻,他道:“你想得不少,但唯独忘了想——我既是自愿入局,岂会因你三言两语而轻易改念?”
容凡笑容微僵,他道:“大人是执意要黎江身败名裂了?”
“是我要黎江身败名裂么?”白阙卿皮笑肉不笑,“话可不能乱说。当年的证言记录在册,字字确凿,却从未指认黎江为凶。我与许宗主有旧交在,不过只是答应说几句话罢了。”
容凡没有了笑意。
有许墨行的铺垫,再加上白阙卿的作证,黎江的这顶黑锅怎么可能逃得了?
黎江的黑锅逃不了,往后的矣南三大宗,还会有青云宗的立足之地吗?
容凡原本想得很好,三月十五黎江的生辰宴上,他既可以当着众人面揭穿流阳宗的真面目,又能够指认何家灭门案的真正元凶。
可他此番见过白阙卿,意识到自己此行难成,心情不由得跌入谷底。原本以为皇城那位驾崩了,事情的发展就能够顺顺利利,眼下却发现搬走一座小山后,仍然有峻岭阻拦。
白阙卿抬手送客:“你就此请回吧,往后不必再来找我。”
眼前的男子游说他失败,目光却犹然沉着镇定,神色也并未有灰败之意。白阙卿端详此人片刻,心下在想,这人的立场看似缥缈,实际上略一思索便能判断。许墨行被此人蒙在鼓里,算是马失前蹄,也算是命有此数。而此人究竟是为青云宗,还是为青敬山的儿子?
无论如何,都无关他所谓。他的谋算,他的目的,绝对不会为任何人动摇。
“即便黎江全然无辜,即便许墨行是在栽赃陷害,即便我已找到当年的人证,已经找出了灭门案的真正凶手,大人也不会松口么?”容凡追问。
白阙卿说:“不会。”
容凡不甘心,“那许墨行呢?他才是散布不利传闻的人。”
“你我只是萍水相逢,千万不要以为你有多么了解我。”白阙卿起身,不再耐心与容凡多费口舌,挥手让长随送客。
第172章 无声
再回到贤云州,已是三月初六。路上的摊贩货郎都扎起了衣袖,更有甚之,出汗勤的都换上了短打。天气暖和的很,蟋蟀鸣噪,巷口茶楼渐渐多了围众斗虫的喧嚷。
未至悦归居,便瞧见街口的人群里有个眼熟的背影,容凡缓步向前,从后勒住了那人的脖子。
“啊!”这人吓得惊叫一声,回头看见容凡的脸,反制不得,嘴里不住嚷嚷了几句脏话。
容凡笑着放开了池非鱼。
“赌得不小啊。”容凡跟着蹲下身,围观空地上几只蟋蟀相斗,听着周围一圈似疯魔的欢呼声音。
池非鱼分了一半儿注意力给容凡,纳闷问道:“你怎么认出我来的?”
“咱们都这么熟了,认你一个背影还不容易?”容凡笑问,“你押的哪一只?”
池非鱼兴奋地指给容凡看一只半残的蟋蟀,神神秘秘道:“我押的欢欢,最有城府的蛐蛐——对对对,就是这只,它就叫欢欢,名字也好听。”
头回听见有人形容蟋蟀有城府,容凡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上胶着的几只蟋蟀,凝神观战,试图品味出其中的战略与城府。池非鱼双手交握抵在眉心,嘴里念念有词,直到半残的蟋蟀回光返照似的倏然挺身勇猛进攻,将敌虫斗了个猝不及防,胜负立判,池非鱼才疯魔地大喊大叫起来,猛地站起身把容凡撞倒在一边。
“……赚了多少啊这是?”容凡坐在地上,哭笑不得地看着池非鱼。
池非鱼赶紧伸手把容凡拉起来,说道:“哎真对不住,太高兴了——这只蛐蛐我看中很久了——诶诶走走走,一边儿去说。”
容凡这才发觉其他人都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立刻拍拍衣服跟着池非鱼跑了.
“欢欢最喜欢扮猪吃老虎,回回都如此,前面弱得押它的人想死,每到后面却总是突然像吃了药一样猛,”池非鱼掂了掂鼓鼓囊囊的钱袋子,嘴都合不拢,“嘿嘿嘿,我只把这个秘密告诉你了,往后你来了这儿,押它必赢!”
容凡幽幽地说:“请我吃饭,赔礼道歉。”
池非鱼讨好地用双手搓了搓容凡的胳膊,说道:“走走走,我请你吃饭,咱们就去贤云州最贵的酒楼!”.
吃过饭聊过天之后,池非鱼很快就跑了,十分神奇地像一滴水融进汪洋,与街道上的过往人群严丝合缝,只要他想,真的没有人可以把他从人群中剥离出来。
容凡在袖子里取出了一团纸。
他缓缓将纸展开,铺平。上面是池非鱼的字,很潦草,很有个性,水平与他不相上下。
容凡无声念了一遍。
“万望阿六和必行恩爱一辈子,健康平安。我要和姐姐一起找个没人的地方,去玩很久很久很久,勿念。”
容凡忘了这张纸是什么时候被塞进他的袖子里的,但他一直知道这张纸的存在。池非鱼出现在他必经的街口斗蛐蛐,根本不是偶然。
容凡回到悦归居,洗漱一番后整个人恍惚地趴在被子上发呆。
他是不是又少了一个朋友啊?.
由于许尧的死,许墨行看容凡的眼神中带着无可奈何的恨。许墨行自己还想活着,他只有无可奈何。
这段时日,许墨行心力交瘁,几乎无暇处理宗门大小事务,每每思及他这条命能走多久都仍是一个不定数,他的脑中只剩一片惶然与灰茫。才堪堪过了不惑之年,野心未尽,宏图待展,他还没有扶持流阳宗一步步走到矣南第一大宗的位置……他怎么能甘心?
容凡把凝骸香放到许墨行的手心,不解道:“许宗主,你这又是何苦?”
“……你问我何苦?”许墨行喉头滚动,发出一声似哭又似笑的短促气音,无力地说道,“我若是有的选,还会沦落到被你问何苦么——我没有办法。”
许墨行将凝骸香攥紧又攥紧,攥到手发白,还是抵挡不住求生的本能。于是当着容凡的面,在容凡平静无波的注视之下,许墨行失神地深深嗅起了凝骸香,眸光极尽贪婪。
看着眼前这一幕,容凡的脑中忽然闪过了一个身影。
他转过头去,不再看许墨行,他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支好窗杆。清凉的风吹了进来,吹散了一屋异香.
春去无声。许多不知名的花儿谢了,又有许多不知名的花儿开了。
从早春的嫩黄浅粉,再到暮春姹紫嫣红,青云宗的山林庭院之间,竟能将这渐变的春色赏个遍。
容凡睡在绿茵茵的草地上。
这段时间他特别喜欢跑来青云宗,频率高到令青在言意外。有时候碰上青在言忙于宗门事务,容凡便不会特意去找他,自己寻个自在去处。遇上阴天,容凡就喜欢来这片开阔的草地上随意躺着。若是大晴天,容凡就去找桥桥,在洒满阳光的院子里,一人一猫就能消磨大半日。
要是韩齐发现了容凡,必会假装不经意地路过,嘴里一定在嘟嘟囔囔,音量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容凡听个模糊。倘若容凡朝他看去,他就会飞快走远,然后转头便去知会青在言——容凡来了,您老人家赶紧去陪陪他。
青在言得了信,循迹而来,见容凡双手枕在脑后,睡得正熟,一只黄蝶悄悄停驻在容凡的左颊上。巧在此刻有一阵清风拂过,粉黄的蝶翅轻轻翕动,更衬得那张睡颜恬静安然。青在言不自觉停下脚步,望着这一幕,他甚至都没有发觉到自己笑得多么柔和。
容凡就在这时睁开了眼。
黄蝶似乎被惊动,轻盈一跃,落在了容凡的鼻尖。
青在言没有立刻靠近容凡,而是坐在离容凡几步之遥的地方,伸长了腿,双手向后撑在草地上,仰头望着天际一排掠过的飞鸟,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直到容凡的脸突然凑近,闯入视线,青在言才收回飘远的思绪,定定地看向容凡。
“韩齐又骂我了。”容凡挨着青在言坐下。
“哦?怎么骂的?”青在言坐直身,拍干净手中附着的草屑。
容凡来了精神,挤眉弄眼,学韩齐龇牙咧嘴的样子,旋即脸色一沉,压低声音,故作冷漠地说道:“没听清他骂的什么,反正他就是这样骂我了,你看清了吧?”
青在言看得呆了,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容凡推了推青在言的腰侧,不依不饶地说道:“下次你让他到我面前来骂,我挺想知道他每回到底都在嘀咕些什么。”
青在言止住笑,笃定地说:“他不敢。”
“说真的,我也就大比那回对他动过手,还是提前设好的局,又不是故意的——”容凡正说着,忽然觉得颈边有东西在盘旋,他原以为还是刚才那只黄蝶去而复返,便不以为意,只随意抬手挥了挥。直到挥手时指尖触碰到一个毛茸茸且颇具分量的物体。
容凡本就偏白的脸色,瞬间血色尽褪。
青在言尚不知容凡的变化,他还在等容凡的下文,却不曾想下一瞬容凡乍然从地上一跃而起,四肢犹如面条一般抽搐挥舞,毫无章法。
“??”青在言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心跳都漏了几拍,“怎么了容凡?你怎么了?”
容凡的声音因为惊恐而变了调,他大叫:“我靠我靠我靠!快救我——蜜蜂,有蜜蜂啊——!”
“……您多保重。”青在言的反应出乎意料。他啪地甩开折扇,却不是上前替容凡驱赶,而是用力在周身狂扇几下,脚下划着弧线,动作迅捷地打着圈儿飞快远离容凡。
容凡崩溃地愣住了,他一边徒劳地挥着手,一边难以置信地大喊:“青在言——你不是高手榜第四吗!你怎么也怕蜜蜂啊?!”
青在言理直气壮的声音遥遥传过来:“谁说高手就不能怕蜜蜂了!”
他们这番动静实在不小,早已引得不远处几名散步的外门弟子驻足观望。听清二人对话,一名身形瘦小却动作麻利的男弟子毫不犹豫,风风火火地朝容凡跑来,开门见山:“蜜蜂在哪儿呢?”
容凡如同见到了救星,慌忙指向自己颈后,“我不知道具体在哪里,兄弟你帮我找找,再务必帮我把它赶走啊!”
在好心弟子的帮助之下,蜜蜂很快被赶走了,这片草地又恢复了岁月静好,可惜方才赏春的两人早已不见踪影,只剩几名外门弟子面面相觑,忍俊不禁.
黎晚晴近日忙得脚不沾地,匆忙奔走的途中瞥见了不远处并肩悠然散步的容凡和青在言。她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白眼翻过之后,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下,目光复杂地追随着那两道和谐的身影。
“黎姑娘!”容凡眼尖,心情很好地朝黎晚晴招手。
青在言站在他身旁,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黎晚晴走了过来,半笑不笑道:“我说最近食堂里为什么多出那么多花样的点心,合着都是你爱吃的。”
“哦?”容凡还真没注意到这点,他看向青在言,求证道,“那些都是给我准备的吗?”
青在言说:“你都尝过吗?”
“尝过几样,都挺好吃的。所以真的是你让人给我准备的吗?”容凡问道。
青在言挑了一下眉毛,说:“嗯,你喜欢就好。”
黎晚晴抱着胳膊,斜睨着他俩,揶揄道:“好了好了,我还在这儿呢,收着点。容凡,你如果不急着走,晚上我们几个一起吃顿饭?”
“好啊。”容凡爽快应下。
“抚风阁。”黎晚晴交代完地点,也不等容凡回应,扭身就走,步履依旧匆忙。
第173章 看见
容凡的目光追随着黎晚晴的身影,喃喃道:“黎姑娘……好像变了。”
青在言摇头:“晚晴没有变,只是从前肩上的担子没有这么重,许多性子藏得深了些。”
“那就是我对她的了解太浮于表面了。”容凡若有所思,说道,“我总以为,经历了变故,人就会有些改变。”
青在言侧头看他,不紧不慢地说:“许多人会为了一些需求来伪装自己,这些伪装或许有意,或许无意,但内里是不变的。”
容凡拱手,玩笑中带着认真:“受教了。”
青在言声音放缓,说道:“从前,我以为只有我爹喜欢这样,将许多事情都藏在心里。后来才发现,身边几乎所有人都这样。有时候回望我自己,发现我竟然也是如此。”
容凡边听边附和地点头,深有同感。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不外如是。许多时候并非可以伪装,皆是为了顺应时势需要,必须将真实的喜怒哀乐包裹起来。
容凡揽住青在言的肩膀,二人重新地迈开闲散的脚步,“那我呢?你对于我,有什么发现吗?”
“你么?”青在言忽地笑了,说,“容凡,你知道么,你是我见过伪装得最拙劣的人。”
“说明我很真诚,不擅长遮掩嘛。”容凡也跟着笑笑,对这个评价不置可否。
青在言却神神秘秘地左右摆了摆食指,“非也。你一边伪装自己,一边又在做自己。所以你的伪装很容易被人识破,容易被人看穿意图。”
容凡停下脚步,看着青在言,“所以你看见了真实的我。”
青在言颔首:“是因为你想被看见。”
容凡勾了勾唇,没有立刻接话。聊到这些东西,总免不了想起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又不禁觉得有句话说得真对——有些烙印,或许一生都无法彻底磨平。
但是,那又怎样呢?他可以重获新生。
“去年之前,我一直以为我并不想挣扎。”容凡的声音在春日的暖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就想着随便活几个月,几天,然后死掉。”他的呼吸变得沉重,他想借此机会让腐烂在心底的东西彻底变得透明。接着,他定定地看向青在言,释然一笑,“可你刚才告诉我,我一直都想被看见。原来我一直都有在努力挣扎。青在言,谢谢你提醒我。”
原来那年,冰冷的水里,他忍着疼痛,在努力地扑腾。
原来那不是无谓的挣扎,是他想被看见,他想自救.
抚风阁。
黎晚晴知道容凡爱吃点心,故而容凡刚踏进转过屏风,便瞧见了颇为壮观的一幕——偌大的圆桌之上,竟有半边都摆满了各式精巧的点心。容凡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布菜风格。
“太夸张了吧?”容凡噗嗤一下笑出了声,看向随后进来的青在言。
青在言也没想到这桌上布了一半儿的点心。他自己是不爱吃的,多看两眼都觉得腻。但是容凡爱吃,所以看着桌上的点心,他竟然也觉得舒心了。
黎晚晴没起身,直接让他们二人落座。无人在意所谓虚礼客套,在宗门里,在没有外人的抚风阁,他们只是同辈的好友。
“下午得知有个厨子的母亲身体抱恙,他最会做点心,只怕不日就要请辞回乡了。所以我就让他多做了些,你吃得下就吃,不想吃了,尝个新鲜也好。”黎晚晴端起茶盏,随口说道,“在言哥哥请来这样的厨子不容易,且吃且珍惜。”
最后一句话说完,三人都忍俊不禁。
青在言接口说:“听见了吗,容凡?这半桌的点心,可都是我们的心意。”
容凡忙点头,笑容灿烂:“听见了,黎姐,在言哥,你们对我可真好。”
“黎姐?”黎晚晴挑了挑眉,“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叫我黎姐。”
“你的师弟师妹他们不叫你姐么?”容凡夹了一块香气扑鼻的桃花酥,怀着某种神圣的心情,他缓缓咬下一口,仔细品味那酥脆的外皮和清甜不腻的内馅。
黎晚晴啜了口茶,说:“他们喊师姐,又不是喊我黎姐。”
青在言打趣道:“黎姐,你要是喜欢,我们可以天天喊你黎姐。”
黎晚晴细细品了品这个称呼,满意道:“不错,以后就这样叫我。”
尤其是被年龄在自己之上的两位叫姐,那滋味还真不一般。
“既然你要叫我黎姐了,我就不叫你在言哥哥,不然根本就没占到便宜。”黎晚晴伸手将掉落在脸侧的长发拂到肩后,继续说道,“我叫你什么呢,叫你在言怎么样?”
青在言摊手,悉听尊便:“自然听你的。”
“为什么听我的?”黎晚晴说道。
容凡吃完桃花酥,筷子伸向了另一边的栗糕。此时此刻,他宛若掉进米缸的老鼠,应接不暇,喜不自胜。
“当然是谁忙就听谁的了,如今宗内大小事务,多半劳你费心。”青在言说着,注意力被容凡那专心致志的吃相吸引,无奈地笑道,“容凡,你不留点儿肚子吃菜么?”
容凡“啊”了一声,讷讷道:“我怕吃了菜就没肚子吃点心了。”
青在言失笑,说:“那你吃点心吧,反正你爱吃。”
黎晚晴用筷子戳碗里的点心,听完青在言的话,她微微一怔,用筷子无意识地戳了戳碗中一块晶莹的糕点,低下头,唇角牵起一丝复杂难言的弧度,那笑意里掺杂着些许怅然。
谁忙就听谁的。
这话是实情,也是体谅。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她爹前半生难以释然的心结,她自己随着年岁渐长,愈发清晰却难以挣脱的某种梦魇。兜兜转转,原来自己还是主动地踏进了这六个字所勾勒的轨迹里。
“黎姐,”容凡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捧着已经空了的点心碟,眼巴巴地望着黎晚晴手边那碟花生酥,“能不能给我夹一块你左手边的花生酥啊?我够不着。”
黎晚晴抬起头,将眼底那抹怅然迅速掩去,换上明媚的笑容,说道:“就冲你叫我这声黎姐,别说一块,一碟都给你端过去!”
她一边说,一边利落地夹起两块花生酥放入容凡碟中:“我还真没想到你这么爱吃点心,平常我吃一块栗子糕都觉得甜腻。”
而容凡面前,已经有两个小巧的点心盘见了底,他却还能兴致勃勃地继续挑选下一个目标。
“因为我是个点心脑袋。”容凡伸长了手,用碗接住黎晚晴夹来的花生酥,道,“好嘞,谢谢黎姐,下次还叫你。”
黎晚晴扬了扬下巴,以此回应他的话。她的目光扫过容凡满足的笑脸,又掠过青在言凝视容凡时那不自觉流露的温柔,心中那点因往事而生的微澜,渐渐平息在这温暖而真实的烟火气里.
三月十五。
“诶,韩师兄,你快看那边——”袁端悄悄扯了扯韩齐的袖子,对着不远处那抹素袍身影稍微努了努嘴,压低声音说道,“如果我没眼花,那位……是咱们贤云州从前的知州大人,白阙卿吧?宗主竟然请了他?”
韩齐不动声色地朝那处看了眼,白阙卿正立在廊柱的阴影下,神色平静,仿佛只是一个寻常宾客。韩齐收回目光,语气果决:“去和门口接待的师弟说,不必查验请帖,直接放他进来。”
“要不要先禀报少主一声?毕竟是无帖登门,又是官身……”袁端犹疑道。
如今的少主黎晚晴行事雷厉风行,与青在言那种看似随和,实则自有章法的风格不同。她律己律人皆严,尤其看重规矩。上月袁端偷懒逃了一次早功,若放在过去,青在言或许会训诫几句便揭过,到了黎晚晴这里,却是实打实地领了十记藤条,让他时隔多年再次重温了门规森严的酸爽滋味。
后来见到青在言,袁端忍不住就此事发了牢骚,非但没得来同情,反得到青在言一句“罚得对,你并未真心知错”,还转告了黎晚晴,结果又加罚了抄写门规百遍。自此,青云宗上下弟子行事谨慎了许多。白阙卿无帖而至,身份敏感,不通报少主,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白阙卿不是鲁莽之人,他会来,就一定能来。”韩齐说,“听我的,别耽误事儿,少主那边若有责问,我一力承担。”
袁端此刻忙得脚打后脑勺。辰时三刻,宴席将开,他需巡查各处布置,核验流程,督促师弟师妹们查漏补缺。见韩齐语气笃定,他一咬牙:“行,韩师兄,这可是你说的!万一出了岔子,你得陪我一起挨罚!”
韩齐把人推到门口,“说了让你放心,天不会塌下来的,去去去,你赶紧去忙你的吧!”
袁端走了两步,又回头,神色间多了丝疑虑:“师兄……那人好像是跟着流阳宗一道来的……”
“跟你无关,快去!”韩齐作势欲踢,袁端这才一溜烟跑了。
他刚转身,就见云朵微蹙着眉快步走来,“这边吵吵嚷嚷的,怎么了?”
“白阙卿来了。”韩齐说。
云朵眉头未松,却道:“少主——大师兄早有吩咐,今日不论见到谁,都不必大惊小怪,做好分内事就行了。”
“我没大惊小怪,就是有点儿好奇,白阙卿不是个好官么,怎么跟流阳宗的王八蛋混在一起呢?”韩齐说。
“真真假假是是非非谁看的清,”云朵拍了一下韩齐的肩膀,“这边我来负责,你快去帮帮小江,他那边快忙不过来了。”
“他忙什么?”韩齐莫名其妙地撇撇嘴,“今日是宗主的生辰宴,分拣药材的事儿可以明日再做,再说李殊干活儿不是挺麻溜么,有李殊在,他有什么好忙的?”
云朵说:“当然不是叫你去帮他分拣药材,就你这脑子,谁敢让你碰那些药材?是叫你去帮他登记礼册。小江心细,又是江家的小少爷,识货懂礼数,登记礼单最合适不过,你去给他打打下手。”
第174章 寿宴(一)
“晚辈久仰月隐山庄越庄主大名,今日得见庄主风姿,方知江湖传闻,不及庄主风采万一。”黎晚晴笑意盈盈,举止得体。
她身前的七旬老妪,月隐山庄庄主越青霜,闻言展颜:“少主过誉了。观少主气度从容,处事周全,方知‘江山代有才人出’不虚。”她说着,目光自然地扫过黎晚晴身侧不远处的青在言,语意深长地又重复了一遍,“确是江山代有才人出……”
黎晚晴敏锐地捕捉到这细微的目光流转,面上不显,只微微垂首敛眉,复又抬首,伸手引路:“越庄主,请上座。”
待越青霜离去,黎晚晴折返,见青在言若有所思,便打趣道:“怎么,不愿在这儿帮我支应了?”
“你哪里需要我帮衬。”青在言无奈一笑。
“哪里都需要,”黎晚晴语气认真了些,“你不在,好些前辈长老我只闻其名,对不上号,万一叫错了,岂不损了青云宗颜面?”她不愿在此事上多言,恰好此时宾客迎来暂告段落,得了片刻闲暇。她左右张望一下,忽然转了话题:“天蒙蒙亮时,就见你从食堂端了食盒出去……是给容凡送早饭?”
“嗯,他喜欢的栗糕。”青在言说。
“哪有人早饭吃这些腻人的东西。”黎晚晴说。
青在言索性向后一靠,倚在粗实的廊柱上。黎晚晴见了,也有样学样,将一条胳膊搭在柱上。两人姿态虽随意,却因常年习武练就的挺拔身形,丝毫不显颓唐。
青在言几乎一夜未眠,此刻掩口打了个哈欠,眼里带着点倦意,又有些理所当然:“就算他早上不爱吃点心,我都亲自送去了,他总得看在我这份殷勤的面上,多少用些吧。”
黎晚晴看着青在言眼下的淡青,问道:“那……容凡还来么?”
青在言侧目看她,问道:“你昨夜见了我几回?”
黎晚晴随意说道:“今天是何等的大日子,睡不着也不稀奇。昨夜你动静是小,奈何你找小江的时候,我就在益宁堂里头。”
“我说呢。”青在言道,“今天容凡不会过来了。”
黎晚晴颔首,说道:“也好,确实不该再让他涉足此地了,今日各大宗门齐聚一堂,总归是……会让他不好做。”
青在言闻言,忽然站直身体,退后一步:“那边是默语门的穆门主和他的通声谢公子,其余宾客你大抵都熟识,这边应当没我什么事了,我先走一步。”
“诶,等等……”黎晚晴还想说什么。
青在言业已“啪”地展开折扇,随意扇了两下,转身便潇洒地没入了往来的人流中.
流阳宗一行人至。许墨行居首,身后跟着两位面容肃穆的长老,身侧赫然便是玄阳州知州白阙卿。谭宁与杜芩缀在最后。
大宗门之间,无论暗里如何倾轧算计,明面上的功夫总要做足,以维持矣南江湖表面那层平衡与体面。流阳宗此番前来,礼数周全,无可指摘,表面上的功夫做了个十成十。
“师兄,你在看什么呢?心不在焉的。”杜芩问道。
谭宁回过神,道:“没什么,随便看看。那人是不是上回大比打赢了小宋的?”
杜芩眯缝着眼看向远处的人影,辨认出身份之后,她摇了摇头:“不是他,你认错了。”
“那就是我看错了。”谭宁收回目光,不偏不倚地看着脚下的路,心思有些飘忽。
仰秋门来了,门主和他夫人,还有瞿清年。他们二月不是已经回了酒坡么,这次难道是特地来一趟参加黎江的生辰宴?
以及——
顾晗姑娘现在如何了,她如今在酒坡,可还安好?
“师兄,”杜芩不耐听前面长老们与青云宗接待人员的寒暄客套,悄声与谭宁聊起天来,“年节后那阵子,你总往宗门外跑,最近咋又天天闷在宗里不出门了?”
谭宁随口道:“年过完了,自然该收心打理宗内事务。我这个做大师兄的,很忙的好不好。”
“也对,”杜芩点了点头,又说,“这次赴青云宗寿宴,宗主只带了咱俩随行,你说……宗主这是啥意思啊?”
谭宁闻言,故意凑近些,神秘兮兮地对杜芩招手:“附耳过来——说不定啊,是长老们器重你,有意栽培,下一任宗主之位……”
话还没说完,杜芩没好气地拍开谭宁的手,说:“啧,这话哪能随便说?再说了,要轮也是轮到你啊,我比你还差些呢。”
“我啊,就到这儿了。”谭宁语气轻松,眼底却没什么波澜,“你天赋好,又肯下苦功,超越我是迟早的事。”
“到顶个屁。”杜芩嗤笑一声,带着酒坡人特有的直率。
“别那么粗鲁嘛。”谭宁说。
“不好意思,我们酒坡人就这样。”杜芩扬了扬下巴,随即又想起什么,示意谭宁看向另一方向,“瞧,我们酒坡的仰秋门也来了,认得吧?”
“自然认得。”
杜芩眼睛转了转,露出点分享秘密的神色:“告诉你个关于仰秋门的秘闻,听不听?”
“当然听。”
杜芩将声音压得更低:“仰秋门门主,早年有位千金。我小时候还和她一起堆过雪人呢。可惜后来……她被万尸林掳走了。就为这事,我娘才硬要把我送来矣南学武,生怕我也遭了不测。”
谭宁等了等,不见下文,有些失望:“就这啊?这算什么秘闻,江湖上知道的人不少吧?”
杜芩神秘一笑,说道:“别急,还有呢。万尸林没了之后,有些弟子不是还活着么?过年我回酒坡,听到些风声——说是仰秋门主,把女儿认回去了。”
“当真?”谭宁眉毛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挑。
“都说了是风声,是真是假,我哪儿知道去?”杜芩道,“不过嘛,既然有风声传出来,我看……多半是真的。”
谭宁笑了笑,没再接话,目光再次变得悠远.
“黎宗主,你我二人许久未见了。” 许墨行拱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上次见面……好像还是敬山生辰宴的时候了。今日再见,我看黎宗主风范依旧,丝毫不改当年啊。”
黎江当年不喜欢白阙卿,但那是在知道白阙卿对青敬山心思之后的事。而对于许墨行此人,他从头到尾都厌恶得很,是刻在骨子里的,从未因时间流逝而消减半分。
“是么,许宗主客气。”黎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热情的笑容,上下打量过许墨行一遍,他便挪走了眼神,“许久不见,物是人非,许多事情都变了。”
许墨行目光下移,不尴不尬地笑了一下。恰在此时,黎江与他错身而过,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缓缓补了一句:“很多事都变了。但许宗主你——倒是一点没变。”
黎江的目光,已落在了许墨行身后的白阙卿身上,他的心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白阙卿静立一旁,神色淡漠,既无久别重逢的客套寒暄,也无身为不速之客的半分局促,仿佛他只是偶然路过,对此间喧嚣毫不在意。
时间一晃,指缝间溜去数十载。如今故人已逝,黎江坐上了这个他年少时梦寐以求的位置,只是两鬓无端生了白发,胸中块垒难消,张口欲言又止。白阙卿似乎没变,他一直这样,清清冷冷,不声不响,惯会伪装。
“知州大人,”黎江停下脚步,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您贵为朝廷命官,日理万机,竟能拨冗莅临黎某这区区江湖草莽的寿宴,真令黎某受宠若惊。黎某唯恐耽误知州公务,未敢递送请帖,不想知州竟肯赏光。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白阙卿淡淡说道:“黎宗主言重。白某今日,是随许兄前来叨扰。”
“哦?”黎江眉梢微动,“惭愧惭愧,许宗主不愧是许宗主,长袖善舞,行事周全,面面俱到……黎某还有的学啊。”
“哪里的话……”许墨行回头看向白阙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与不解。
黎江不再多言,示意身旁弟子引流阳宗众人入座,自己则转过身,大步走向下一拨需要招呼的宾客.
待离得稍远,许墨行忍不住低声问:“鹤鸣,你方才那话是何意?”
许墨行带白阙卿来,是作为关键人证,白阙卿本该隐在幕后,伺机而动。可他方才将自己与流阳宗捆绑的言辞,虽未明说,却极易引人猜疑。
白阙卿目光缓缓扫过这熟悉又陌生的庭院楼阁,环顾这个承载了某一段回忆的地方,内心深处有波澜闪过,很快便恢复了平静。闻言,他并未直接回答,只淡淡道:“既已至此,体面与否,还重要么?”
许墨行犹觉不对,道:“话是这样说,但是……”
“许兄。”白阙卿打断他,“旁的不说,青云宗的茶点,倒是一如既往的不错。”
许墨行一噎,白阙卿的神色过于平静,却让他心底的不安莫名扩大了几分。
第175章 寿宴(二)
春雨连绵不绝,天空已被铅灰色的厚重云层笼罩了数日,今日,那云更是沉沉地压下来,密不透风,云罅中不曾漏下半缕阳光。
黎江站在廊檐下,任由细密的雨丝偶尔飘拂面上,久久凝视着那沉闷的天际。直到黎晚晴来催:“爹,时辰差不多了,该进去了。”
远处传来嘹亮的唱礼声,清晰报出一个个显赫的门派名号。黎江凝神听完,声音带着些难以言喻的慨叹:“晚晴,你听——北岭八州的月隐山庄、兆华宗、仰秋门,中南的默语门……大半个江湖的头面人物,今日都聚在这儿了。”
“正因如此,您今天更得千万小心。”黎晚晴站到黎江身旁,也跟着抬头看了眼天上密密匝匝的乌云,道,“一言一行,都可能被放大,传遍江湖。许墨行为何而来,你我心知肚明。无论他说什么,如何挑衅,您都不可动气,不能让他抓住任何把柄。”
黎江失笑,他拍了拍黎晚晴的手臂,道:“你对爹就这样不放心?轻重缓急,我心里都有数的。”
“平日里您自然有数,可是今日不同。”黎晚晴严肃地说,“他们多是你的故人旧识,最知道说什么能戳中您的软肋。我不多啰嗦了,爹,快些进去吧,人都来齐了。”
“你们今日没叫上容凡那小子?好歹是我的生辰宴,他都不来赏个脸?”黎江随着黎晚晴一道往里走,忽地想起已经过了半日光景,惯常惹眼的人居然还没出现,“小言没和他说过今天是什么日子?”
黎晚晴推着他继续前行,说:“容凡什么身份?此时此刻他出现在这里合适么?”
“除了我们几个,谁知道他是谁?他又易了容,现在头发也能遮住了。他平日进出青云宗也不见你说什么,怎么到了我的生辰宴反而不合适了?”黎江莫名其妙。
黎晚晴手上加重了点力道,催促之中搪塞道:“您把心思放容凡身上干什么呀,走了走了,您快上座,这场戏只等宗主大人开场了。”
被黎晚晴这么一打岔,黎江也暂时搁下了对容凡的疑问。待他步入抚风阁,满堂宾客济济,道贺声如潮水般涌来。他一一谢过,在众人注目中走向主位。席间,本门长老、矣南、中南乃至北岭的各路豪雄分列左右,皆是熟悉或半熟的面孔。
黎江看着故人昔日见惯的风景,心底却莫名空余乏味。
他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今日,承蒙江湖各路英雄豪杰赏脸,莅临我黎某的生辰宴。诸位远道而来,齐聚我青云宗,是我黎某之幸,亦是青云宗之幸!别无他话,唯愿诸位今日开怀畅饮,宾主尽欢,不醉不归!”
话音落下,黎江仰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随着他这番开场,早已候在一旁的青云宗弟子们鱼贯而入,珍馐美酒络绎呈上,丝竹之声悠然响起。这场生辰宴,便在看似和乐融融的气氛中,正式拉开了帷幕.
酒过三巡,宴席间的气氛愈发活络。黎晚晴应付完一圈必要的应酬,端着酒杯,款步走到了青在言所在的席位旁。
“在言,”黎晚晴唤了一声,她的脸上是恰到好处的从容笑意,眼底却藏着只有亲近之人才能察觉到的疲惫,“今日是我爹的好日子,场面话我就不多说了,就想着,得来跟你喝一杯。”
“喝!”青在言挑了挑眉,应得干脆。坐在他右侧的韩齐立刻默契地端起酒壶,为他斟满酒。
二人碰完杯,各自饮尽杯中酒。黎晚晴放下杯子,并未立刻离开。她身份虽已不同,但应酬半晌,实在懒得再回主桌那端架子,索性便在青在言这桌的空位坐了下来。
“少主,我记得你爱吃水鲜,坐这儿夹那道清蒸鳜鱼可还方便?”云朵停筷,她看了眼黎晚晴,随口问道。
黎晚晴摆摆手,说:“吃你们的,惦记我干什么?我想吃,自己还不会动筷子么?”
云朵忍住笑,促狭地说:“从前不都这样随意么?怎么我们黎大小姐做了少主,反倒要委屈自己,跟咱们生分了?”
“……好啊你个云朵!”黎晚晴终于绷不住了,她笑骂出声,“我都做少主了,你还敢拿我逗趣?”
这一桌坐的多是自幼一同习武长大的内门核心弟子,彼此熟稔,他们都清楚彼此最真实的模样,这时候便都笑开了。青在言偷偷给云朵比了一个拇指,接过韩齐传过来的一盘鳜鱼,摆在了黎晚晴的面前。
一桌子的年轻人喝喝酒吃吃菜,再随意插科打诨,气氛宽松快活。至少在表面看来,这场生辰宴至此,依旧是宾主尽欢、其乐融融的寻常热闹。
黎晚晴借着举杯的动作,不着痕迹地往主桌瞥了一眼,很快收回了目光。
青在言则抬手按了按太阳穴。不知为何,一股莫名的焦灼在他心头盘旋,挥之不去。他的目光与黎晚晴相反,时不时地投向抚风阁外,仿佛在那层层雨幕和往来巡视的弟子身影中寻找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