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旧案新账

    尚谨并未在西北停留太久,走的时候许下会常来看辛弃疾的承诺才被辛弃疾依依不舍地放走。

    他又从西北直切到南部沿海,如今正停在一处驿站。

    岭南的湿气已漫上来,他坐在墙根,手里捧着祛湿的茶,慢慢啜饮,涩得发苦。

    闭上眼,听驿站来来往往的人声,悠然自得地腾出一只手摸猫。

    有脚步声愈发近了。

    “尚……”声音很轻,带着迟疑,只吐出一个字。

    他睁开眼,面前站着个五十余岁的男子,面容清癯,眼睛里盛着难以置信的光,此时才确认真是他,连忙躬身行礼。

    “陈安继。”

    “相公还记得我?”陈安继又上前半步,尽力压低了声音。

    “自然不会忘的,你当年的肺腑之言我如今还记得。”

    隆兴变法设计改革市舶司时,派去各市舶司的人还没回来,尚谨先收到了拜帖,是位来自广州的年轻商人。

    见到他后,那年轻人说话时手一直在抖,但条理清晰,从抽解标准说到博买压价,再说到吏员索要“酒肉钱”……

    他放下茶碗,微微颔首:“别拘束,我如今已致仕,不必喊我相公。”

    陈安继摇摇头,四下张望,见无人注意,才压低声音:“相公怎么在这儿?难道……”

    那双原本疲惫的眼睛骤然亮了。

    这几年尚谨太熟悉这种眼神,多半都是想让他主持公道。

    他若有所思,直接询问:“如今市舶司如何?”

    陈安继低下头,良久才挤出笑:“还好。”

    随即便是长久的沉默。

    尚谨不再追问,只道出一个人名:“李序卿。”

    果然,陈安继浑身一僵,又开口了,声音轻得像随风而散的叹息:“其实……也就再忍几个月。李序卿任期两年,过年就该调任了。新来的说不定……是个好官。”

    “忍?”他的指尖在茶碗沿上轻轻摩挲,“真是李序卿的话,怕不是忍一忍就能过去的。”

    二十年前,市舶司改革方案初定,他特意召集年轻官员问策。

    那时李序卿才二十出头,刚从太学出来,在一众青涩的面孔里最先扬声道:“市舶之利,在通不在塞,在活不在死。官府当为商船修灯塔,而非设暗礁。”

    后来改革试行,李序卿主动请缨南下,在广州做了三年市舶务的监当官。

    回京述职时,李序卿带了一本厚厚的笔记,里面记满了制度试行的优势和漏洞、各色货物的市价波动、向海商请教的航行知识、乃至蕃商的生活习惯。

    “尚相公,这套制度若能推行二十年,广州港的课额能翻三番,大小商人都不必受官员层层盘剥,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制度了!”

    他犹记得青年眼中光亮灼人,满是为变法出力的欣喜。

    将人夸赞一番,他终究半是教导半是勉励:“制度能约束人心,但根除不了贪婪,终究是要靠你这样的人去改良维护的。”

    李序卿倍受鼓舞,随即郑重行礼:“晚辈谨记。”

    如今二十年过去了,哪怕陈安继并未细说,他也能猜到如今广州市舶司是个什么状况。

    一个掌握整套制度规则的人如果利用制度去牟利,那对治下造成的影响是毁灭性的。

    驿站里传来锅勺碰撞的声响,驿卒在准备晚饭,柴火味混着香气飘过来,勾回了他的思绪。

    “想来他做的不好了。”尚谨语气平淡,心里却已想着如何去把人收拾一顿。

    陈安继的嘴唇动了动,再没说出一句话。

    岂止是不好,简直让他回到了二十年前的噩梦,甚至比二十年前更严重。

    隆兴变法前,他刚接手家里的船,头一趟出海回来,市舶司的吏员上船点货,一船香料抽三成,博买又要五成,剩下的还要“呈样”。等他算完账,简直是倒赔钱,直呼这生意做不得了。

    自尚相公变法后,他每回看商船出海,只觉天都是亮的。

    抽解按货值的比例白纸黑字写明;博买改招标,价高者得,官府不得压价;公凭五日办结,逾期可直诉监舶使……

    这二十年,他过得忙碌而充实,商行添了六条船,生意欣欣向荣。

    然而李序卿去岁到任后,制度还是那些制度,字一个没改,可事情办起来却不是以前那样了。

    尚谨并未问细节,也不问为何不告。

    即使他设计了多条状告的路,也免不了被堵塞,或是商人们抱着和陈安继一样的想法。

    他缓缓站起身,陈安继见状忙上前要扶,被他摆摆手止住了。

    “再忍几个月,等他任期满了,也不会好的。”尚谨没有回头,声音混在风里。

    陈安继脸上那种商人的圆滑褪去了,露出底下真实的茫然,却又有所猜测,显露出被生活反复捶打后,仅存的微弱希望。

    “两年任期,”尚谨继续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本是为了防止官员扎根太深,结成党羽。可若根已经烂了,再如何更换,树也活不了。”

    需得连根拔起,方可重建秩序。

    “你何时启程?我同去广州。”

    陈安继惊喜不已:“太好了!”

    他显然听过那些说书的,明白尚谨是要管这件事了。

    “我的商行过几日有船要出港。相公若是不嫌弃,我对外就说,你是福州来的远房亲戚,早年在钱庄做账房,如今回乡了,跟着我转一转。”

    “相公可有化名?”原名实在是太有名了。

    “姓张,单名一个行字。”尚谨说,“行路的行。”

    陈安继喃喃重复:“张行……”

    *

    市舶司大堂里人声嘈杂,几个书吏正埋头抄录,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尚谨跟在陈安继身后,既不催促也不着急,目光慢悠悠地扫过堂上往来的人,偶尔在某张脸上停一停,又若无其事地移开,倒真像个跟着自家小辈来闲逛看热闹的老者,

    今日陈安继来办公凭,他捧着厚厚一叠文书,小心翼翼地在周主事案前站定,腰微微弯着,双手将文书递上。

    “周主事,这是文书——三条船的货物清单、人员名册、保状,一应俱全,您过目。”

    周主事接过去漫不经心地翻了几页,忽然眉头一皱:“陈掌柜,你这保人不行。”

    陈安继一愣:“半年前我家两条船的保人也是他,都顺利——”

    “之前是之前,如今是如今,他就是不行。”周主事把文书往旁边一推,打断了他的话。

    “敢问主事,刘昀哪里不行?”尚谨出声追问。

    周主事压根不理会,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似笑非笑地看了尚谨一眼,低头开始翻别的东西,不再说话。

    旁边一小吏凑上来问陈安继:“这是你家亲戚?”

    他们主事向来不理会生面孔,但他总觉得这人看起来不好惹。

    “是我远房表舅,原先在泉州那边做账房的,也跟过几年商队,南南北北都跑过。”

    陈安继说这话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在占尚谨便宜。

    毕竟能跟这位攀亲戚的可没几个。

    “难怪是个生面孔。”

    尚谨依旧端着那份恭敬:“不知周主事可否指条明路?”

    “你们自己想办法,我可不做这种勾当。”周主事嘴上这样说,眼神却瞟向市舶司外的茶楼。

    他们一道出了市舶司,陈安继苦笑道:“你也瞧见了,早知道不会顺利,这若是拖到季风后就麻烦了。”

    他也是存了让尚谨看看市舶司如何为难人,才没有一开始就找关系。

    这解法自然在那茶楼,陈安继花了好些“保费”才寻到能通过公凭的“保人”。

    尚谨回头望了一眼市舶司那扇朱漆大门,心里给李序卿记了一笔。

    然而这账本上很快就密密麻麻了。

    几日后出港货物估值,场面更是热闹。

    码头边上人来人往,空气里满是咸腥的海风味道。

    估值的干办官往那儿一坐,茶水和扇子都有人伺候着。

    陈安继早早托了关系、送了钱财,这一关总算没被为难。

    干办官草草看了几眼他的货,大笔一挥便在文书上落了印。

    陈安继松了口气,正要把文书收好,旁边却传来一阵低三下四的赔笑声。

    “我这批货物只是中等货色,四贯是上等的价……”

    小吏当即收起笑容:“你是觉得我眼神不好,这么多年了还分不清上等中等?”

    那商人嘴唇翕动着,却不敢再开口。

    尚谨看的火气都要上来了,只觉出门前的凉茶都白喝了。

    估值本是为了防止市舶司官员实物抽解时故意“多抓一把”,将实物税改为了货币税,现如今倒成了他们敛财的工具。

    他走上前去,在干办官面前站定:“前几年在泉州的时候,泉州的黄提举还讲市舶法中成色估值都是定的,估值若不准亦须多方会定,何时是市舶司干办官一人可断言的?”

    话音落下,周围几个正在验货的商人齐齐转过头来,连搬货的都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

    他细细看了那商人手中拿着的货样,将其中条例依据一条条娓娓道来,从货色等级划分到估值参照标准,字字清晰有力。

    干办官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张了张嘴,却找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那副张口就来的官腔头一次卡了壳。

    继而恼羞成怒,狠狠瞪着尚谨道:“我这么办当然有依据,今年市场不同,估值当然是浮动的,你就是告到监舶使那里去,我也有道理。”

    他不再与尚谨纠缠,转向陈安继,话虽说得客气,那眼神却在陈安继脸上剐了一下:“陈掌柜,你这些船快些去查验点检吧,艌封了就能出港了。”

    果不其然,点检的关节便出了岔子。

    小吏登船时慢吞吞地东翻西看,不是说货物摆放有异就是说疑似夹带,要多查几日。

    好不容易过了关,刚松一口气,那边又来了个点检官,非说船货里夹了许多次品。

    陈安继气得跳脚,额上青筋都冒了出来。

    所谓的“次品”就大大咧咧地摆在最前面,方才估值时怎么没人看出来?那会儿一个个都眼瞎了不成?

    只不过这会儿反倒不慌了,他旁边这么一尊大佛坐着,既然方才没有忍,按照那雷厉风行的性子,断不会干等着任人拿捏。

    远处另一艘船也正被卡着,几个小吏围着船舱进进出出,嘴里嚷嚷着“封艌不严”,这里敲敲那里打打,摆明了是没打点到位,才在这最后一步上使劲刁难。

    码头上的气氛沉甸甸的,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

    尚谨环视四周,商贾们大都面露愤懑不平,却没一个敢说什么的。

    “按《市舶法》,点检发现船上大量以次充好,估值的干办官该担责任。”他高声问,“不若再查查到底是哪一环出了纰漏?”

    “嗯?你也敢……”

    话说到一半,忽然被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先前的干办官匆匆赶来,脸上的神情与方才的倨傲判若两人,一边走一边拼命朝点检官使眼色,急切得五官乱飞。

    点检官不明所以,但见对方这副模样,也讷讷地收了声。

    陈安继的船顺利放行,不仅如此,连先前被为难的那些船也出航了。

    “这……”陈安继懵了,递出询问的眼神。

    尚谨摇头,他今日会直接与市舶司官吏起冲突,本就是准备今晚去见李序卿,免得这些商人再被为难。

    如今看来,李序卿主动收手了,是他暴露了身份?还是别的原因?

    *

    当夜,市舶司后堂灯火通明。

    李序卿坐在首位,面色如常。

    堂下站着几个心腹,神色惶惶。

    “提举,那批人往广州来,怕是不出三日就要到了。”

    “若非官家起了疑心,我怎会让你们迅速收手。”

    纸终究包不住火,皇帝虽远在开封,却也察觉了广州市舶司的异常。

    心腹应了一声,犹豫片刻又道:“那些商人不会坏事吧?”

    “他们敢吗?便是往上告,也有的是其他办法整他们。”李序卿冷笑一声,嘴角牵动。

    他端起茶盏,将其他人打发出去。

    “还有一事。”那心腹没有退下,反而又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两日陈安继出港,我见他身边有一老翁,虽衣着朴素,操着土话,但看长相并非本乡人,气度不似寻常人,且对《市舶法》极其熟悉。”

    李序卿慢慢抬起眼皮:“长相如何?”

    “其人高大,身形挺拔,声若金石,精神矍铄,眉目明秀,风姿俊整……”

    “你史书看多……”李序卿的调侃戛然而止。

    他的手一颤,茶盏里的水晃了出来,洇湿了袍角,他却浑然不觉,只急促地追问更多细节,听着听着心就凉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不会是他……”

    “谁啊?”心腹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不由得也紧张起来。

    他猛地站起身来,在堂中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停住,厉声道:“你先去盯着他,有什么动静立刻汇报。”

    那心腹领命而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廊道里回响。

    李序卿独自站在堂中,灯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微微发颤。

    *

    此后几日,港口出奇的平静。

    商人们的船几乎没遭到任何为难,弄得陈安继怀疑自己做梦回到两年前了。

    “为何港口突然便顺了?”

    “不知缘由,但能让他们如此迅速行动,只能是李序卿下令,或许是有密使来探。”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逼近,尚谨一抬头,便看见黄公度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黄公度步履飞快,几乎是小跑着穿过码头,衣袍翻飞,脸上的神情既激动又克制。

    他已有整整两年不曾见过尚谨了。

    “相公也在查?”他压低声音。

    尚谨看着他,目光柔和了几分,微微颔首:“看来陛下并非对他的行径一无所知?”

    “是,李序卿也算尚相公半个弟子,官家十分信任看重,但凡事总有露马脚的地方。”

    *

    李序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已经坐了很久。

    灯盏里的油添过一回,又烧下去大半。

    他心里有个声音已经翻来覆去响了无数遍:那是尚相公。

    可另一个声音立刻压过去。

    尚相公何等身份?帝师,四朝元老,致仕游历也是地方官争相出城十里相迎的人物,怎么可能扮成一个账房先生?

    听亲信说,那人还在货堆旁边跟脚夫们凑在一起说闲话,说到兴起时哈哈大笑;在集市上跟小贩买个东西都会讨价还价,为了几文钱掰扯半天,市井气重得很……这说不通。

    可是那些关于尚相公的传闻,万一真是尚相公装扮探寻呢?

    他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坐下。

    真是自己吓自己。

    尚相公什么性子?一旦真的发现贪官剥削百姓,怎么可能忍气吞声在码头耗着?早该掀了桌子亮明身份,一纸文书调来监舶使,把自己当场拿下。

    “不是他。”李序卿低声说出口,声音干涩,像在说服自己。

    那不过是个懂些律令的老账房,从泉州港口学了些皮毛,老了到广州来混饭吃。

    尚相公……那套制度太锋利了。

    用它来清理积弊,干净利落;可他若用它来牟利,一样干净利落。

    很多年前,他还年轻,坐在尚相公的书房里,听尚相公一条一条讲解市舶的利弊。

    那时他听得入了神,心想这才是经世济民之学。

    他应当是尚相公在《市舶法》上最好的学生,学会了如何让一条船在“合规”的程序里被层层扒皮,学会了如何让一份诉状在“调查”的流程里永远走不到终点。

    他比任何人都熟悉这套制度的每个关节,毕竟他得到了创作者的倾囊相授,甚至亲手参与过它的搭建。

    见他如此纠结,心腹不解地劝说:“提举,其实只要找个画师,就不用如此大费周章猜测此人的身份。”

    “不必了。”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不会是他!”

    “他不会知晓……”

    “我不能知道他知道了一切。”

    心腹都要被绕晕了,他怎么看不懂提举到底在想什么?

    却见提举朝自己勾了勾手指,他忙将耳朵附上去。

    “你替我办件事……”

    *

    码头上乱起来的时候,尚谨正在围观陈安继的等了年余的一艘船回港。

    先是一声闷响,像是木头挨了重物砸击。

    紧接着有人喊了一嗓子,声音还没落地,第二声更沉的巨响碾过来。

    他侧身一让,半根桁木擦着他的肩砸在地上,碎屑飞溅,打在脸上生疼。

    四周全是惊叫。

    搬运的苦力扔下担子四散躲避,有人被滚落的木桶碾了脚,蹲在地上骂骂咧咧。

    货堆上方搭着的一片棚架斜塌下来,压住了一排货箱,碎瓷片从裂缝里迸出来,受伤的不在少数。

    倘若他真是个年老体弱的老人,光是被这些架子压着都能去了半条命。

    陈安继着人去检查后压低声音:“许是年头久了,架子撑不住,让相公受惊了。”

    “之后要小心些。”

    至于是说多检查木架还是指旁的,陈安继也不敢乱猜。

    傍晚渡河时,尚谨站在渡口,正要上船,却见水流忽然格外湍急污浊。

    他顿时犹疑,只因他已经很久不怎么关注的系统面板上有一行字突然高亮。

    【水官解厄(仅限水域):涉水则消灾减厄,且永不空军】

    这些年除了洪水和钓鱼的时候,他从来没见过这个被动的buff有什么效果。

    他当即叫水性好的查查这条船。

    陈安继原本不解,直到听船工说这船底不知何时缺了两块板,用泥封住,到了河心恐怕就要漏水沉船。

    “尚相公!”他满腹担忧,顾不得隐藏尚谨的身份。

    他一个商行的,就算有什么死对头,也不至于用如此下作的法子来对付。

    这明显是冲着尚谨来的。

    尚谨阖眸轻叹:“他竟选了这条路……”

    *

    更深露重,市舶司灯火通明,却听不见一丝人声,只偶有夜风穿过廊道,将烛焰吹得摇摇晃晃。

    尚谨提着天子剑踏入室内,黄公度等人本要跟进来,被他抬手止住了。

    堂内只有李序卿一人,坐在首位,燕窝深陷,像两口空洞洞的枯井,映不出一点光。

    “序卿。”

    “……”李序卿浑身一震,轻声唤道,“尚相公。”

    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一寸寸堆积起来,厚的人喘不过气。

    “尚相公不问我缘由?”他顿了顿,干涩的声音忽然拔高,“就一点都不惊讶?”

    为什么不问问当年那个一笔一笔记下市舶利弊的年轻人,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个大贪官,成了一只趴在整个广州市舶司上吸血的硕鼠,甚至对伯乐痛下杀手?

    “这几天我在等你自己说。”

    尚谨给过他机会,等他来自首。

    倒不是说那样尚谨就会为李序卿陈情减轻罪责,只是想看看他是否能幡然醒悟。

    没想到等来的是杀招,到底小看了李序卿的胆子。

    “其实……变法改革的路上,多少志同道合的同伴到最后都变了,也没什么好问的,早见惯了。”

    何况他能问什么?若只是一时走岔了路,他还能把人掰回来。

    可这些天他听许多商人诉苦,李序卿分明是蓄谋已久,居心不良。

    “难道你疯狂敛财,败坏此地官场风气,当真有不得已的苦衷?”尚谨长叹一声,“那你说来,我听着。”

    李序卿的脸刷地白了,连句假话都说不出来。

    大宋官员的俸禄已是历代最高,正是因为养廉。

    哪怕他真有难处,诸如急病或是意外,也大可向同僚借,尤其是面前这位,向来是出了名的好心,昔年门生故旧有难处,从未袖手旁观。

    他的苦衷,自是贪欲。

    “那尚相公何苦来找我,派人将我拿下便是。”

    尚谨摇摇头:“我只是好奇,你是个心思细的,货架倒塌可不一定能砸死我,只会让我提起警惕。”

    “先毁货架,再等人群混乱,我安排了人浑水摸鱼补刀。”他的神色带上不自知的阴狠,“只是那人见尚相公身手异常敏捷,身边又有人相护,生了怯意。”

    “我行不义之举,果然连上天都站在尚相公那边,你还没上那船,一切就已败露。”

    尚谨沉默片刻,才道:“你该知晓,哪怕我真的死了,你贪腐的秘密也守不住,难道还把伯琮当无知幼儿糊弄?”

    “无知幼儿?也只有尚相公眼里,我们这些官吏还敢有轻视官家的心思。如果尚相公死在广州,官家必然震怒,恐怕会立刻诛我九族。”

    “那你还要杀我?”

    李序卿的声音哽住了,喉结滚了滚:“我不想尚相公知晓的……”

    那张脸此刻彻底扭曲,眼眶泛红,嘴角却在用力地往下抿着,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砖面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尖响。

    “……你不能知道!我不能在你眼里是如今这个样子。”

    尚谨叹道:“难道自欺欺人便可以将一切抹去?何苦骗自己……”

    李序卿终于彻底崩溃了。

    他弯下腰去,整个人蜷成一团,额头几乎抵到地面,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踏出大堂时,黄公度已将市舶司官吏尽数赶到院中,乌压压一片人低着头不敢说话。

    先前为难过尚谨和陈安继的俱是两眼一黑,瑟瑟发抖地盯着尚谨手里那把剑。

    黄公度上前道:“还请尚相公示下。”

    “你们按陛下安排行事即可,我不再插手此事。”他今日罕见地感到身心俱疲。

    *

    尚谨并未等到朝廷的判决,也不想再看李序卿一眼,便离开了广州。

    广州市舶司如今由黄公度接手肃清,而李序卿的结果已成定局。

    其人斩首,亲属流放。

    整个广州市舶司,几乎所有官吏都被换了,相关的上级更是没一个躲得了的。

    这刑罚几乎没有任何阻碍地定下了,朝廷里那几天都没有敢大声说话的。

    敢绞尽脑汁贪污的见过一些,但敢对那位下手的真没见过。

    二十年前德顺军甚至敢火烧审计司官吏,也没敢再烧尚谨一回。

    向来好脾气的赵伯琮发了好大一顿火,私下里朝不少旧臣抱怨,叫他们想办法让先生回开封养老。

    外面实在是太不安全了,还容易遇到狼心狗肺的东西。

    而尚谨沿海而行,经泉州到了明州,也存了看望赵伯圭的心思。

    赵伯圭年轻时就在明州做过官,那时便颇有政绩。

    自赵伯琮登基后,赵伯圭的前途更是亮的人睡不着。

    他行事十分直率,地方上做官无往不利,手底下的人再老奸巨猾也不敢欺瞒他,一个赛一个的乖顺,都怕他跟赵伯琮说些什么。

    于是他几乎是到哪个地方,哪里就政通人和,他自己也更喜欢做知州,这些年基本都是外放做官。

    前些年明州海寇猖獗,他再知明州,兼任沿海制置使,平海寇亦有作为。

    如今兜兜转转,已是他第三次知明州。

    尚谨本想着与他稍叙旧事,歇一日便出发去杭州,却不想凳子还没坐热,先开始帮他断官司了。

    “昨日港口上出了事,按旧例,滕太明一个日本船工杀了宋人,要依宋法处置。”赵伯圭神情苦恼,“可船主坚称,这船工是在明州港失踪了。”

    “这要是人直接划船跑了,我还怎么给人家交代?”

    “这要是抓住了,又该如何?对这些人管的一向松,该不会要送去让日本自己处置?”

    赵伯圭碎碎念着案子的各种细节,有时他真觉得当个灭寇武官也挺好的,不用考虑什么邦交,把所有捣乱的人全给抓起来。

    尚谨的关注点完全偏移:“你是说那个日本船主非说一个日本人在我们的地盘上失踪了?”

    作者有话说:

    久等!这段时间工作很忙,身体也不是很好,前几天做完个眼部小手术,之后应该可以闲一些啦!更新持续加码中。

    第452章 落日

    赵伯圭不明白为何尚谨的反应如此剧烈,半点不像以前那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模样。

    按理说尚谨见过的案子多了去了,此案虽说涉外,也不算什么大案要案。

    于是他连忙劝慰:“只是小事,不值当相公费心思虑,二哥曾嘱咐万不可让相公过分劳心。”

    “死了人,怎会是小事,何况事涉东瀛。”尚谨原本就不喜东瀛,失踪二字更是触动了他敏感的神经。

    “相公放心,我已命人看管船只,只待将人抓住,不日即可遣返其国,由彼国自处。”赵伯圭对自己办案的能力十分自信,抓住那犯人也只是时间问题。

    “遣返?”尚谨冷笑一声,“畏罪潜逃,罪加一等,应当即刻将人抓捕归案,按宋律重罚。”

    “那外邦海商们……”赵伯圭原本也不是多想把人送回去,费时费力,对被伤害的大宋百姓也不公平,但涉外惯例便是惯例,他也不好违背。

    “海商要的是太平生意,不是杀人不偿命的‘太平’。”

    “大宋也不需要肆意妄为的海商。”

    东瀛海商难道还想叫屈?难不成还想要领事裁判权?门都没有。

    “我会修书与陛下禀明此事。”

    三日后,那杀人的船工被抓回来。

    头一天被抓住,后一天就血溅三尺,染红了秋后干燥的土地。

    东瀛海商们不安的私语,被海风吹进了开封城。

    *

    烛火在灯台上跳动,将赵伯琮的影子投在身后那幅疆域图上。

    图是新制的,墨色鲜亮。

    高丽、大理……那些已臣服或通好的,都被用朱笔细细勾了边。

    唯有东边那片岛屿,依旧是一片素白,在图上显得格外刺眼。

    白日诸国来朝,高丽使臣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双手呈上回执文书:“高丽奉上国新颁律法,已严查旧案,犯人早已伏法,警示诸人,以儆效尤。”

    其所言新法,是明州的案子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后,赵伯琮借此机会将涉外的律法彻底落实的。

    殿内诸臣面露得色,这是新法威力的明证,亦是大宋威严所见。

    宴后那使臣与赵伯琮私下谈事时,许是酒劲上来了,许是有意上眼药。

    “陛下,去岁高丽有大商人自日本国归,言及遇一日本海商,醉酒后竟以触及宋律归国后未受大惩而扬扬自得。”

    殿内霎时一静。

    那时赵伯琮端坐御座,只淡淡道了句“朕知道了”,便将话题引开。

    此刻独处,白日压下的那股郁气,才慢慢从心底泛上来。

    他自然知晓,高丽与日本早年有龃龉,关系冷淡,日本又时不时有海盗骚扰高丽沿海。

    今日高丽使者说这坏话,既是投诚也是告状。

    然而即便高丽使者不说这些,他对日本也颇有微词。

    大宋先前将犯了律法的外邦人送回,说白了就是想更好赚钱,可不是让外邦蹬鼻子上脸,蔑视大宋律法秩序的。

    如今律法已严,他却听说有些日本商人心存不忿,这又何尝不是受长久以来日本对大宋态度的影响?

    数十年来,大宋这艘濒临沉没的巨舰已被扶正,修修补补逐渐强盛,却开不到东海。

    这块岛屿悬在海外,不远不近不冷不热的。

    原先他也觉得宋日不交是常态,如今却不禁怀疑,谁知道东瀛那帮人是不是心怀鬼胎。

    昨日可以脱离朝贡,对大宋的交好之意视若罔闻;今日可以蔑视宋法,把大宋的脸面放在地上踩;明日若大宋势弱,岂不是要上来踩一脚?

    何况自从那平氏武士上位,沿海的海寇都更严重了。

    他怀疑那些海寇都是什么东瀛武士之类的,不然哪有平头老百姓能带着兵器远渡重洋的?

    真觉得他们大宋为了贸易就可以忍耐?东瀛管不住自己的手,他可以把那只手砍了。

    果如先生所言,狼子野心之小国,早该除去。

    他铺开纸,提笔蘸墨,终是不曾落下。

    不将先生请回来,他总是不安心,可先生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帮他递信的狸花还在去年弃养了他,便是写信也无用。

    大哥信中说先生到明州时曾言要在苏杭游玩一番,算算日子应当还未离去。

    刚巧有一人也在浙江一带,此人定能寻到先生。

    *

    杭州,风波亭。

    亭中除去尚谨,并无人在。

    他倚靠在柱子上,怀中蜷着一团暖融融的毛球,灰白相间的毛被早春的微风拂得轻轻颤动,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过他的手腕。

    将不安分的猫尾巴拨弄到一边,他指尖轻移,似在膝上写字。

    脚步声从身后石板路上传来,他也并未警觉。

    都城迁回开封后,大理寺狱也搬回,但此处并未废弃,依旧作为杭州狱运转,外围有官兵把守,无需担心安全问题。

    来人果然没有客套,径直蹲下身,伸手顺着狸奴的脊背一路往下揉,捏了捏它粉色的肉垫。

    狸奴半丝抗拒也无,反而把脑袋往人掌心里拱了拱,喉咙里滚出一串细碎的呼噜声。

    尚谨便知是熟人来了,扭头一瞧,撞上岳飞含笑的目光。

    “鹏举,你如何寻得我?”他还特意叮嘱了这边的参军莫把他的行踪透露给旁人。

    “我在扬州办事,视察横江军。官家通信与我,说与你断了联系,让我派人来杭州寻你。刚好公差办完了,我自己来了。”岳飞直起身,掸了掸袖口沾的猫毛,“路过丰乐楼,在壁上看到了你的词。”

    尚谨奇怪地问:“我并未署名啊。”

    难道那掌柜在他走后还帮他把名字写上了?

    岳飞念道:

    “百战山河鬓已星,孤亭来认旧题名。

    残碣苔封埋恨处,凝伫,风波亭下浪冥冥。

    谁道儒冠空许国?掷笔,贺兰踏破铁衣轻。

    一笑功成天地旷,回望,满江犹作旧时声。”

    尚谨很是讶异:“醉时随笔,鹏举竟能认出。”

    他以前很少写诗词,也没空斟酌推敲。

    那日他难得一醉,那永丰楼的掌柜却认出他,硬是请他与其他文人一般留墨,他推脱不过,酒劲上头随意而作,还写错了字。

    若是这词真被编进哪本诗词文集中,估计就要多个通假字了。

    “与你通信多少年,还能瞧不出你的行文?”岳飞笑道,“西湖边名胜众多,风波亭并无名气,又在此处,少有人来。能再临风波亭,又有如此经历的,只会是你。”

    “方才在写什么?莫不是又诗兴大发了?”

    尚谨起身走出亭子,仰头望向檐下那块旧匾:“只是在写亭名,我不喜风波亭之名。”

    “定风波……你要为风波亭改名?”岳飞想起那首词,这倒是巧了。

    “原本想过的,如今又不想如此了。”他叹道,“我既已将所困带出风波,又何必自困于风波之中?”

    “亭名而已,风是清风,波是碧波。”

    他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岳飞。

    风穿过林间,吹得他衣袍轻振,怀中狸奴也跳了下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鹏举怎么千里迢迢来了西湖?”

    岳飞正色道:“官家想达成夙愿,请你回去商议,只是旁人轻易寻不到你。”

    “夙愿?”

    “四夷宾服。”

    *

    冬日寅时的天仍是沉沉的墨色,待漏院的石砖上露重霜滑,烛火映着廊下鱼贯而入的朱紫身影。

    今日常朝,官员们正执笏肃立,低声议论着政务,等待传召入殿。

    陆游和陈俊卿等人在稍靠内的位置处理政务。

    宰执们往往要来的比其他官员更早一些,提前处理繁杂的事务。

    “卯时将至!肃静!”

    待漏院霎时安静了。

    忽闻院外步履声由远及近,沉稳、徐缓,在寂静的待漏院格外明显。

    不少官员心中腹诽,哪个人胆子这么大,迟到了还不慌不忙的,知道的是来上早朝,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回家休息了。

    挡风的门帘被掀开,先看见的是苍白的手,骨节分明如老竹。

    银白的发丝整齐地束在幞头下,面容比之昔年略有清减,气色却比当年更好。

    眼角已生出细密的纹路,偏那双眼睛仍是静如秋水朗如星,不见半点混浊。

    他手中并无拐杖,只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平静地扫过满院官员,仿佛他现身此处只是寻常。

    “先生!”陆游早知他要回来,方才处理公务时心里都还念叨着。

    “相公?!”陈俊卿惊喜不已。

    陆游突然整了整衣冠,退后半步,深深一揖到底。

    这动作如风吹麦浪,待漏院里从宰相执政到侍郎御史,不管认不认得他长相的,都跟着躬身。

    几个稍微年轻些的监察官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他们读过太多关于尚相公的碑传,原以为外放做官遇到他的概率更大些。

    却从未想过这位在传闻中如高山般却已渐渐隐退的人物,会如此真实地立在晨雾将散的待漏院中。

    尚谨上前将陆游扶起,示意其他人不必拘礼,陆游的眼眶却忽地红了。

    若非大庭广众之下,他都想像陆游小时候那样摸摸头了,终究只是轻轻拍了拍便作罢。

    “诸位,多年不见。”他笑道,“我身上本无官职,来待漏院是不大妥当的……”

    只是赵伯琮非要喊他即刻入宫,突然出现在朝会上似乎更不妥当,只好穿了公服来此。

    他话音未落,御前的太监急匆匆跑到待漏院外,却也不好进来,只好站在原地垂手低语:“官家说,雪大路滑,原叫我去接相公的……”

    尚谨摆手,笑了笑:“走惯了的路,哪里会滑。”

    *

    今日的朝会格外热闹,结束后,赵伯琮独独将尚谨留下议事。

    “陛下要打东瀛?”他兴致勃勃,“那叫我回来,总不是为了让我披挂上阵的吧?”

    “只是请先生回来一观,见证弟子是如何叫四海臣服的。”

    赵伯琮心里还是有些打鼓的,毕竟跨海作战,风险太大,也想要请他把关。

    再者,说不想让自己的老师见证自己“功成名就”呢?

    尚谨正要说什么,却听急报。

    “官家!派去东瀛的使者在东瀛九州太宰院被杀!”

    他顿时惊讶地望向赵伯琮。

    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

    哟,还有老一辈打法。

    陛下还蛮有汉家遗风的。

    当年他给伯琮讲汉使,光顾着讲张骞等人的风骨,倒是忘记讲另外一面了,没想到他的弟子无师自通了。

    转念一想,或许是他想多了。

    他在内心谴责自己怎么能把伯琮这样无辜的孩子往坏处想。

    使者去东瀛必然因此前的事情产生矛盾,东瀛此时正是武士阶层开始掌权的时候,爆发冲突并不奇怪。

    无论如何,朝野上下,无人不支持此次出兵。

    “东瀛胆敢纵死囚辱大宋法度之尊严,杀使节坏邦交之纲纪,即刻发兵伐之!”

    *

    海天相接处浮起一片黑压压的云。

    千艘战船桅杆如林,如海啸般袭来,遮天蔽日。

    最前头是百艘福船,船首高翘如巨兽昂首,船身长逾十丈,三层楼阁式的船楼矗立其上。

    海风愈发猛烈,浪头拍上船首,碎成漫天白沫。但福船船底尖削如刀,破浪而行,稳如磐石。

    东瀛完全没有防备,海边的防御工事也并不多。

    他们地处海岛,自不会觉得有什么军队能远渡海洋前来攻打。

    百余年来他们都不与大宋有过紧密往来,偶尔的贼寇骚扰大宋,也很快被消灭。

    他们自是不知,大宋如今拥有十五只水军舰队,舰船万艘,民间可作战的船只更是不计其数。

    这其中拥有远洋作战能力的福船一类的远洋战船虽占比不大,却已经足够摧毁整个东瀛的海岸防线。

    百艘福船、千艘战船、三万军队是朝臣唇枪舌战定下来的长期海上后勤供给的极限,却不是大宋水军力量的极限。

    松浦党派出了三十艘小早船试图出港拦截,尚未接舷,便葬送在炮火之下。

    多年的战火倒逼大宋不断提升火器水平,哪怕金国已经灭亡也不敢松懈。

    宋军所有舰船皆配备了杀伤力极大的火器。

    数年前,大宋已经研发出了突火枪,但装填麻烦、威力有限又容易炸膛。

    在尚谨的有意推动下,军器监成了朝廷最卷的官署,突火枪迅速向火铳方向进化,如今可见雏形。

    但外人并不知这保密严格的地方是怎么造出这样的大杀器的。

    当消息传到太宰府时,大宰大贰平赖盛脸色煞白,踉跄后退着跌坐在榻上。

    他当然知道大宋的舰队为何而来。

    东瀛未与大宋建交,因而面对大宋使者,原本是要直接把人送回去的。

    可那大宋使者实在嚣张,口出狂言,言及东瀛以前俯首称臣,以及源氏平氏争斗,被某个武士一刀杀了。

    那武士还洋洋得意地说这使者竟敢侮辱平氏,真是该死。

    他当时便瘫坐在地,命人施救却无济于事,冷汗浸透后背衣物,直呼这番要遭难了。

    怎么古时候的苏武抹脖子都能被匈奴巫医救回来,他们却救不回这使者?

    难道匈奴有长生天庇护,神佛却不保佑他们?

    他当即写了请罪书送去京都,但平清盛的回复却是轻描淡写,还借此斥责于他。

    虽说憋着一肚子气,他也信了平清盛的话。宋人远在海外,跨海而来谈何容易?怎会为了一个使者的性命兴师动众?

    相比之下,大宋应当更看中两边民间贸易带来的效益。

    但大宋的地位摆在那里,他们也不敢怠慢,六波罗头一回派了使者去大宋致歉,然而大宋皇帝并未接见这位使者,还好端端地将人送来回来。

    原以为是大宋因此不愿再与东瀛有邦交,毕竟以往大宋对东瀛隐隐有些热脸贴冷屁股的意思。

    他匆匆赶到近海,望着那片黑压压的舰队,终于明白他们错得有多离谱。

    宋军已经占领了这片港口,俨然是要当作本营了。

    他发觉眼前战船并不如情报中所说那么多,正思忖是否有所夸大,却得知宋军已经派船前去截断了内海及博多湾的贸易航线。

    东瀛水军的战船以小早船为主,在大宋的车船面前却毫无还手之力。

    此时平氏政权才上位,拿以往那种单挑的法子上去就是送死,宋军打仗可不跟话本子似的大将对战。

    而他们才开始萌发的大规模集团作战,在宋军眼里仍然不够看。

    哪怕是身在东瀛权力中心的平清盛本人,能直接调动的精锐力量也不过数千骑兵,更不要说九州太宰府了。

    但见宋军领头的那年轻将领,见了东瀛军队,讶异打量:“这就是‘村头打架’的意思啊?”

    他身边的人轻咳一声:“不可轻敌,但比起蒙古是差远了。”

    临行前,尚相公曾召集他们议事,将东瀛的详细地图、矿产标注、注意事项、近期台风可能……统统告诉他们。

    尤其是,若一次不成功,以后想再攻克东瀛便麻烦了。

    宋军一路东进,几轮交手下来,东瀛的骑兵方阵也好,步兵防线也罢,统统瓦解。

    这还是只采用了老式火器的情况下,毕竟是海外作战,他们仍旧留了一手,用以登陆本州对付东瀛的主力军。

    不过两日,宋军抵达太宰府城下。

    宋军疑惑地望着太宰府的“水城”,为什么土制的城墙要叫水城?

    而且这个土墙能挡住什么?攻城车轰击之下根本存在不了多久。

    他们当然没看到城墙外的积水壕沟,因为这城墙防御的是西北方向,他们压根就不是从西北方向来的,就算这城墙是钢铁浇筑的也没用。

    攻打了太宰府南侧翼的基肄城后,拿下太宰府不过半日的时间,这里本就不是作为军事重镇,更多是负责外交与贸易。

    这漏洞太大了,看起来东瀛确实没被揍过几次,难怪这么嚣张,都不把中原王朝放在眼里了。

    城破之时,平赖盛携一众家臣武士并未投降。

    他闭上眼,长叹一声:“悔不当初啊……”

    原本宋军还感叹这东瀛人虽然战斗力弱,但还有点骨气。

    谁知下一秒便被东瀛人惊得后退半步。

    他们是不大能理解切腹自尽的。

    或经历过与金国的鏖战,或听着金国曾经如何欺辱大宋的故事长大,他们是绝不可能在战场上自尽的,哪怕是咬也要咬下敌人一块肉来。

    哪怕真不得以在战场上自尽,按照汉人的习惯,不是自刎,也该是投水,哪里有往自己身上划十字,把自己捅到穿肠破肚的?

    这样漫长痛苦又内脏满地的死法,实在是……

    军中文书惊斥东瀛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真是蛮夷行径,这与禽兽何异”。

    那年轻将领本觉得自己在边关数年,早对各族习俗十分开放,从不觉得哪个习俗奇怪,今日突然发现自己是极为保守的,这惊世骇俗的死法,实在是让人无法接受。

    狱中审犯人都不至于用这样的手段。

    “果然不可任由东瀛人壮大,这等视脏腑如草芥,对己尚且如此的人,放纵下去迟早坏事。”

    宋军现在看这些武士就像看疯子,不能跟这种疯子打旷日持久的攻守拉锯战。

    太宰府陷落的消息传到京都已是数日后。

    宋军已经切断了九州与本州之间的联系,商路也已全断。

    其实哪怕不攻打,只要长时间阶段商路,足够东瀛局势陷入全面崩盘。

    平清盛却并不准备投降,他笃定大宋坚持不了多久,时间越久,越容易后勤灾难。

    然而他忘了,大宋最不缺的是什么。

    六波罗第的议事厅中,平氏家臣商议对策,至于天皇?不过两岁的小娃娃,完全不必考虑意见。

    他们不能坐以待毙,征发所有青壮在重要港口海岸筑造石墙,阻止宋军登陆。

    只要宋军不能上岸,那陆军再强也难以施展。

    仍在九州的宋军正忙着扫荡九州,他们扫荡的速度极快,一来这地方小,二来大都是平民,他们主要消灭豪强武士,小村子都是直接略过。

    难怪出征前,那位与他们说东瀛如今打仗不过是村头打架。

    他觉得还是跟北边蒙古打比较有成就感。

    *

    几日间,宋军已开始在各处金矿银矿上建立据点。

    至于宋军到底是怎么知道有些连当地人都不知道的矿产位置,那就是秘密了。

    他们转而攻向本州岛时,平清盛已经调动了各地共三万武士防守各处。

    当宋军横渡而来,远远便看见了那道石墙,灰色的墙体沿着海岸线延伸,一眼望不到头。

    辛弃疾并不负责水军调度,只在楼船上待命。

    他半点不担心,大宋和东瀛之间的信息差太大了。

    东瀛对大宋的火器水平认知还停留在动静大破坏力一般的时候。

    那石墙看似高达厚重,实则筑造仓促,石料大小不一,砂浆未干,缝隙不少,这等工事在宋军的炮火之下连一天都坚持不下来。

    火炮齐射下,浓烟瞬间遮蔽了海面,石墙上烟尘冲天,碎石飞溅。

    平清盛到底是经验丰富的将领,派出手下视死如归的武士乘小早船前去破坏宋军福船。

    小早船胜在机动性强,数艘集中骚扰一艘,还真在炮火之下寻得机会。

    然而福船并未如他们预料那般倾覆。

    大宋的水密隔舱技术已经非常成熟,几乎每艘战船都有,只是几处进水,战船根本不会沉底。

    且福船一个转体,就把剩下的小早船犁沉了。

    不过半个时辰,在密集的炮火攻势下,石墙薄弱处已经轰然倒塌。

    墙后的东瀛武士毕竟是血肉之躯,没了石墙抵挡,直面炮火根本没有胜算,俱是惊恐后退。

    平清盛勉强控制住了军心,武士们又重新列好方阵做好准备。

    炮击停止后,车船率先冲上滩头。

    船首的跳板砰地砸在沙滩上,宋军如潮水般涌出。

    更令人恐惧的是,他们手中拿着的已经不是东瀛人熟悉的神臂弩或是这两年有听说过的据说并不怎么好用的突火枪。

    而是已经远超东瀛人想象的火器——火铳。

    尚谨管这个叫初代火铳,其实对性能还不是非常满意,达不到他预计的火铳技术。

    但对付东瀛人绰绰有余。

    一排排火铳轮番射击,硝烟连绵不绝,东瀛军队节节败退,留下一地尸体,血水染红了沙滩,又被海浪冲淡。

    平清盛几乎已经绝望了,百年断交让他们不知晓那个国度的实力已经到了多么恐怖的地步。

    他低声喃喃:“汉人到底都是什么样的怪物……”

    *

    淳熙十二年,秋。

    皇城内,百官肃立。

    皇城外挤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

    消息早已传遍全城,东瀛遣使乞和,今日呈递降表。

    海外之国遣使跪降于阙下,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稀奇事。

    宫门缓缓开启,东瀛使者身后跟着两名随从,皆是衣着朴素,低眉顺目,不敢抬头。

    使者在丹陛之下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静海跪伏于地,双手将国书举过头顶:“外臣静海,奉日本国太政大臣平氏之命,献上乞和国书,伏惟大宋皇帝陛下圣览。”

    殿中宦官上前接过国书,展开,朗声诵读:

    “日本国太政大臣平氏,诚惶诚恐,顿首再拜,上书大宋皇帝陛下:

    臣闻天威赫赫,如日月经天,普照万方;大宋圣德,如江河行地,泽被四海。蕞尔岛夷,僻处东海,不识天朝礼法,不敬上国威仪。前有狂悖之徒,擅杀天使,罪在不赦。臣等闻讯震恐,魂不附体,然惧于天威,不敢自辩,唯俯首待罪。

    ……

    唯愿天朝宽宥,赐臣等一条生路,使岛夷之民,得沐天朝教化,永世称臣,不敢复叛。”

    作者有话说:

    宋朝时期不叫东瀛,但是为了防止出现敏感情况,还是用了东瀛。*给小谨约了新的插画,草图非常之帅气!等待成稿。*本月完结

    第453章 终章:养老生活

    受了东瀛投降,尚谨却并不放心。

    典礼过后,东瀛使者被召入殿中。

    见那东瀛使者战战兢兢,尚谨仍然不忘敲打。

    “日后,百年千年,东瀛敢犯中土,我们的舰队定会扫荡诸岛,踏平京都,让狼子野心之徒,永生永世,不得翻身!”

    尚谨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殿中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

    “届时,我们只能更进一步。”

    东瀛使者伏在地上,显然听懂了暗示,浑身筛糠般颤抖,声音带着哭腔,连连说些“再也不敢了”“绝不敢有二心”之类的话表忠心。

    赵伯琮看起来很是满意,但尚谨却并不放心。

    过了几日,正巧太子来汇报政务,尚谨便朝那边招了招手,示意太子近前。

    太子前些日子生了场病,他每日亲自验看药方,连煎药的火候都要过问,生怕出了岔子。

    御案上的奏章堆成了小山,赵伯琮难得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瞧着他为太子搭脉:“到底还是当孩子好,瞧先生多上心。”

    太子正老老实实地伸着手腕,闻言眼角眉梢都荡漾着得意:“我们兄弟姐妹早不算是孩子了,相公还是时时记挂着。”

    他无奈地望着他们,这父子俩一个打趣得明目张胆,一个炫耀得理直气壮。

    平日两人哪个不是端庄持重在外谨慎稳重,这会儿说话如此直白炫耀,父子关系太好了,换成别家太子,哪敢这么说话。

    他收回手,慢条斯理地将脉枕推回原处,这才转向赵伯琮,轻轻叹了口气:“陛下这话说的,我但凡在京城,隔三五日就要你和皇后看看,还不够上心?”

    他堂堂四朝老臣,天天看太子跟看眼珠子似的,动不动就给医官院上压力,图的是什么?

    还不是为了防止赵伯琮晚景凄凉。

    赵伯琮自是不知他的苦心,却也赶忙说自己只是逗孩子玩,又将日本送来的矿山图册拿与他看。

    他一眼扫过去,满意的不得了。

    “如今瞧来,他们还算诚心降服,但是万不可放松。”

    除非彻底灭了他们,不然他永远不会相信他们能老实。

    “至少大宋强盛时,他们不敢有所动作,若大宋疲弱,那也不是我们能操心的事情了。”赵伯琮边安慰边给太子递去一个眼神。

    太子垂下眸,将这些话听进去,若有所思。

    父皇与尚相公已有不世之功,百年后他也只能做个守成之主,但是如果能将尚相公的担忧彻底解决……

    *

    而另一边,陆游已经开始思考自己这宰相的排序是不是要往后退一退了。

    世人皆道,先生在广州雷厉风行,回来后定是要再有一番作为的。

    他也是这么想,或许先生要再施行新的变法?

    在尚谨待在家悠哉悠哉撸猫,丝毫没有重回朝廷的意思后,他终于直接问了出来。

    尚谨笑道:“那岂不是把有些人吓得瑟瑟发抖?”

    他这一回来,不知多少人半夜都睡不着觉。

    “再弄套淳熙变法出来便算了,隆兴变法也不过二三十年,频繁革新是会出事的,但我游历时发现的一些漏洞却可以用小动作补上。”

    陆游欣喜地说:“先生请讲,学生洗耳恭听。”

    尚谨摇了摇头:“非也,我这把老骨头还忙得了什么,我将游记赠与你,往后如何做,该是你们这些年轻人拿主意。”

    “先生还写了游记?以前不是说正经人不写这些吗?”陆游还真不知道他竟在游历天下的途中进行了记录。

    这跟拿到百官底细有什么区别?

    “人老了就是喜欢写东西,不行吗?拿去拿去!”尚谨瞪了他一眼。

    陆游也不再纠结,直到他顺着尚谨的指示打开好几个书箱,震惊地看着堆成小山的游记。

    “先生……你到底写了多少?这么多游记,我一个人哪里拿到动啊?”

    看来他得呼叫帮手了。

    尚谨却不以为意:“这哪里多了?你这是少见多怪,我又不是头一回写万言策……”

    不过陆游的确没见过他专门写万言策,毕竟以他在朝堂的地位,根本不用辛辛苦苦写什么万言策献给赵伯琮或是劝服某人。

    他都是得到赵伯琮点头就直接开始

    他第一回写万言策好像已经是千年前了。

    *

    尚谨终于过上了美滋滋的退休生活。

    他早年交好的大臣几乎年纪都比他大,早就致仕了。

    这次他说致仕,原本是没几个人信的。

    毕竟他上回说因病致仕,转头就把天下州县查了个遍。

    直到新政令并未出自他手,人们才渐渐相信此事。

    尚谨不由得感叹自己竟也有“狼来了”的一天。

    他致仕当日,秀王赵子偁早从赵伯琮那里得知他是真的不干了,立刻找上门来,邀他参加养老活动。

    尚谨对此再熟悉不过,大唐的时候,白居易的九老会已是名满天下。

    “今日我园中办雅集,你当同观。”

    “你是知晓我素来不善诗词的。”他不甚感兴趣。

    或许是之前太忙了,他恨不得现在倒头睡八九个时辰。

    “我这雅集里有几个人是天天吟诗作对的?”

    平日里参加赵子偁的雅集的,哪个年轻时不是朝堂重臣,不是在抗金就算在抗金的路上,怎么可能有空天天写诗词歌赋。

    “是赏宝。”赵子偁兴奋地说,“都是古时的字画古董,你一定感兴趣。”

    尚谨当即来了兴趣,答应前去。

    到雅集一瞧,放眼望去,全是老熟人。

    张浚、赵鼎、胡铨、李光、范宗尹、马伸……

    他错过多少幸福养老生活,看来还是退休晚了。

    范宗尹今日气色不错,让人捧上一只锦盒,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玉璜。

    “诸位请看,这是我偶然淘得的西汉玉璜。这沁色,这绞丝弦纹,皆是精品,只可惜未寻得一整套。”

    众人围拢,称赞沁色果然美妙,红如鸡血,沁入肌理。

    唯有尚谨沉默。

    玉璜多为组玉佩的组件之一。

    好巧不巧,他见过不少组玉佩,自己也戴过。

    但要说印象最深的西汉组玉佩,毫无疑问是当年刘彻命人为卫青制作的那套组玉佩,跟今日这件十分相似。

    这玉璜,论材质、论沁色、论包浆、论花纹,确实像是西汉古物。

    别告诉他这是仲卿的东西……

    虽说他不能确定原本历史上有没有那套组玉佩,且仲卿的墓没有被盗过,但最好还是确认一下。

    “可否让我细观。”

    范宗尹将玉递到他手上,他侧过身,让阳光斜打在玉璜的阴刻线纹饰上。

    仔细观察后,终于松了口气。

    他是高兴了,不过觉民应该要不高兴了。

    “觉民,这玉是好玉,但你怕是被人诓了。”

    “什么!?”

    范宗尹几乎是跳起来,差点闪了腰。

    张浚一把扶住他,生怕他把自己折腾散架了。

    “这游丝毛雕线条流畅,细若游丝,工艺上乘,然而过于规整,应当是如今水磨砣工所成。”

    一听他这么说,范宗尹仔细观察,气得直呼看走了眼。

    见范宗尹一副气得要撅过去的模样,他从系统背包里取出一块玉佩。

    “觉民莫要气恼,那玉璜也不算太亏,是上等和田玉,我这西汉古玉送你,聊表安慰。”

    范宗尹接过来,翻来覆去地观赏,惊喜不已:“你从哪里得到的!”

    当然是他自己的墓里……

    这可不能说,他怕真的把范宗尹吓晕过去。

    所谓礼尚往来,范宗尹已经开始思索回赠何物了。

    其他人则是打趣,早知也带个假的来,还能赚个真的。

    惹得范宗尹一个个瞪过去:“把你们的拿出来瞧瞧,我就不信都比我眼光好!”

    雅集硬生生成了鉴宝大会,让尚谨有一种自己应该大喊“开门”的错觉。

    *

    日子一天天地过着,新的政令一条条颁布,尚谨的日子也越来越悠闲。

    自致仕后他便沉迷于种地,府中前厅外还是青翠竹林,看上去甚是风雅,任谁也想不到府内有一大片菜地药田。

    他对种地颇有些心得,完全没出现过“草盛豆苗稀”的情况,地里的长势一天比一天好。

    不仅能天天在厨房开火,还能时不时将种出来的菜或是药分享给邻里和好友。

    他去看望李清照,带的不是金石,也不是诗词歌赋,而是自己种的药材。

    这几年李清照身子骨差了些,甚少出门,诗词却是不断的,无数文人追捧称赞。

    她如今少了些年轻时的锐利意气,很少再评判他人的诗词,专心于著书。

    尚谨到时,她正在勘校。

    见他拿药材时随意得活像是抓了把菜,她不禁失笑。

    “你这成日耕种,难怪我上回听淑真说,遇到学子懊恼未能拜见你。”李清照打趣道,“看来那些策论还不如你地里的白菘。”

    “只是接受一个免不得接受第二个,实在是累得慌,便将人打发去阿游那边,也不怕埋没了人才。”

    想要拜访尚谨的人太多了,哪怕尚谨已经致仕,影响力仍然极大,光是每天的拜帖就能把他淹没。

    “比不得你精力充沛,还能开办女学,我现在日日想的都是下一顿做些什么美食,总算不辜负自己。”

    这点李清照倒是十分认同,她偶尔去寻尚谨,还能蹭上一两顿美食。

    也不知道尚谨怎么做的,比酒楼里的饭菜还好吃。

    不过她跟精力充沛可没有半点关系。

    “你知我素来体弱,女学之事都是淑真她们张罗的,我只是隔一日去讲学。”

    李清照口中的“淑真”是她数年前收的弟子之一,全名朱淑真。

    女学的事务主要都是朱淑真在打理。

    “你这弟子比起你当年亦是不遑多让。”尚谨赞道。

    李清照感叹不已:“我亦庆幸当年收了她作弟子。她父母那时竟硬要将她嫁与不通诗书的小吏,真是糊涂了。”

    “若不能嫁与志同道合之人,岂非辜负一生,所幸我也算有些人脉,否则还真平不了此事。”

    比之昔年,李清照声名愈发显赫,与张缨铃、张仙罗、梁红玉等人关系甚好,朝臣中更是熟人无数。

    饶是朱淑真的父母强硬,也强硬不过她。

    朱淑真一句不愿嫁,她便将人带回了开封。

    这事尚谨也知道,当时闹得很大,朱淑真的父母差点把李清照告上公堂,最后事情轻易摆平。

    “婚姻本就不该凑合,尤其是这世道,你家淑真本就心思细腻,若草草嫁人,便是耽误一生。”

    原本的历史中,朱淑真因与丈夫志趣不相投郁郁而终,死后词作也被父母焚毁,哪里比得如今,与李清照作伴,开设女学,好不肆意痛快。

    李清照并不知自己帮朱淑真摆脱了悲惨命运,只是一心扑在眼前的稿子上。

    “我如今便是给她汇总词作,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毛病,自己写完词也不知收捡起来,日后要是编纂词集,缺了哪篇,又该捶胸顿足了。”

    “说起来,你怎么不学着其他人著书立说?”

    这可是大宋致仕老臣三件套之一。

    她与尚谨相识多年,知晓他胸中丘壑不止于如今。

    若不著书传世,岂非可惜?

    尚谨摇摇头:“我怕洋洋洒洒百卷吓到他们。”

    “百卷?!你准备写到天荒地老?”李清照只当他是开玩笑。“我可等着品读呢,你还是少写点吧,我怕等你写完我都不知道去哪儿了。”

    “五年内,我会写完的。”

    *

    尚谨的生活愈发规律,每日除了耕种,便是奋笔疾书。

    一日陆游前来看望,见纸上尽是经世之言。

    等尚谨再抬起头时,发现这小子已经把稿子顺走了。

    不用想也知道是拿去给赵伯琮看了。

    也不怪他们激动,尚谨这书中,从内务到邦交,从税赋到治灾,从种植到军事,的确配得上一个“杂”字。

    其中之远见,许多事情并非现在的大宋敢去实现的。

    他还特意把东瀛相关强调又强调,大有让后世之君早日彻底解决的意思。

    陆游时不时就来“偷稿”:“先生,我帮你收好,等你写完了,我替你修成书。”

    “你先把手松开。”

    陆游心虚地把眼神偏向一边,问道:“先生想好书名了吗?”

    他沉吟片刻,写下四个大字——退思杂论。

    “《左传》有言,进思尽忠,退思补过。”

    “先生何过?”陆游不解,但手上动作不停。

    “当然不是我的过,是大宋补阙。”他还没有自谦到这种地步。

    反思是不可能反思的,回忆以前,若说有什么后悔的,就是再来一次的话,他会早点把那三个昏君宰了。

    “看完快去处理政务,往年这个时候总有洪灾,小心些应对。”

    *

    这些年,尚谨与岳飞、辛弃疾这两人见面的次数总不如其他人。

    辛弃疾常年在北方边境,他倒是时常念叨着师门。

    奈何他们不可能老往边境跑,辛弃疾更不能总是回来,故而信件往来愈发频繁。

    那些念叨,隔着千里关山,一封封落在案头,尚谨每回读了,都要笑着摇头:“这孩子,倒是愈发啰嗦了。”

    由于他身子骨其实强健得很,便前往边关看望辛弃疾。

    辛弃疾高兴不已,顺手又端了个蒙古部落据点。

    “先生不如长住,我保证把你照顾好,留在这里还能看我时不时把蒙古打一顿。”

    尚谨哭笑不得:“这热闹不得不凑了。”

    他已经见识过了,蒙古如今还不是大宋的对手。

    辛弃疾在蒙古人眼里真要等同匈奴人眼里的霍去病了。

    而辛弃疾正变着花样展示战利品,大多是牛羊马一类。

    尚谨兴起做起了烤羊,辛弃疾手底下的将士交口称赞,说草原的羊肉味道就是好。

    至于蒙古怎么想?暂时不在他们考虑范围内。

    这样过了三月,尚谨又要启程离开。

    辛弃疾依依不舍,临别时保证:“先生,你放心,我定把蒙古扫荡一空。”

    *

    而岳飞虽不在边境,却也在汤阴故里,远离开封。

    不比开封故旧可以天天见面。

    早在信中得知岳飞也在写书,到了汤阴一瞧,果然是兵法。

    摇椅吱呀作响,茶盏里的水汽袅袅升起,尚谨躺得惬意无比。

    岳飞伏在案前,笔锋苍劲。

    写一张,他扯过来一张。

    忍了片刻,岳飞终是无奈抬头:“你还与我说陆游总是拿你的稿子,我看你们师徒如出一辙。”

    “我这不是想拜读嘛,万一来世我是个大将军,不得多读些兵书?”他理直气壮,“要是刚好遇上乱世,万一这兵法没能传下去,我现在不读完不是亏了?”

    “按传说,人死后是要饮汤忘事的,你还能记得?”岳飞笔锋一顿。

    “说不准的事,万一我偷偷把汤倒了呢?”他笑眯眯地把茶汤饮尽。

    岳飞搁下笔,神色认真,声音愈发轻了:“不,你应当饮下汤药,投胎到太平盛世的康健身躯,把今世的事忘却。”

    他一愣,恍惚间与岳飞对视,忽觉手中纸张也好,茶盏也罢,都失了分量,不自觉地点了点头,将方才作乱拿的稿子都规规矩矩地放回去。

    随即笑道:“那坏了,我天生记性好,是绝对不会忘记的。好在若是来世还遇到昏君,我不就有经验了?”

    不过比赵家三昏君还昏的,也是不多见。

    他运气应该没那么差……吧?

    “若真如此,便不要委屈求全,气坏了身子。”

    “我身体壮得像头牛,气不坏的。”

    岳飞显然没信,都七老八十的人了,他都不敢这么说,更别说明章自幼体弱了。

    尚谨也没再解释,他这个世界的初始人设是抹不去的,至于难以科学解释的病愈原因,就留给后人猜吧。

    他在汤阴留了大半年,一滴雨都不曾见过。

    干旱不是个例,这并非寻常时节。

    “这雨水啊,真是多了也怕,少了也怕,总让人放心不下。”他起身整理衣襟,看向岳飞。

    “鹏举,我该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为本世界开放式结局,下一章是寿终正寝,不能接受的建议无视下一章。*小谨真的要回家啦!小谨的新头像已经出啦!可以在vb看到,或者书页的人物卡也能看到哦!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帅!

    第454章 终章后日:万民相送(预警,宋朝小谨葬礼,建议以上一章作为宋朝篇开放式结局)

    淳熙二十八年,开封。

    “婺州的雨可停了?”尚谨斜倚在榻上,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压在棉被上撒欢的狸奴。

    这些年旱涝频发,今岁梅雨,南方多雨洪涝,北方却是大旱。

    饶是尚谨不理政务多年,也不由得关心。

    陆游立在榻边,轻声回答:“先生放心,今晨得报,梅雨已歇。想来北方很快便会下雨。”

    “如此便也放心了。”尚谨微微点头,声音里带着释然与后知后觉袭来的倦意。

    「这个世界要结束了啊……」

    【你舍不得吗?】

    「头一回活这么久,当然更加舍不得。」

    【但是我们必须走了。】

    「我还是把人都支走吧。」

    他见证过太多离别,仍然认为只能看着对方生命消逝却无力阻止是最痛苦的。

    “阿游,你先回去吧,伯琮那边还有的忙呢。”

    “我晚些再来看望先生。”陆游拍了拍狸奴的脑门,“你好好陪着先生哦。”

    退到门口,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却发现尚谨正望着他。

    他像是抓住了那一闪而过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转身折返。

    尚谨诧异道:“怎么回来了?有东西忘了?”

    他径直回到床榻边,伸手将那只油光水滑的狸奴抱到怀中笑道:“还是让官家一个人忙吧,我在此陪着先生,躲懒戏猫才是美事啊。”

    狸奴眷恋地舔了舔他的手背,呼噜声更响了。

    *

    宫中廊下,赵伯琮已经站了很久。

    桌案上的奏章堆积成山,大都是关于旱情终于有所缓解的。

    换作平时,他早就一支笔一杯茶奋战到天明了。

    此时他却未批阅,而是站在廊中,看漫天红霞慢慢暗下去,烧成了一片灰黑。

    夜风中带着丝丝凉意,他伸手探到廊外,似要抓住什么,却只托住细小的雨丝。

    今岁京城的第一场秋雨,迟来太久了。

    “下雨了。先生瞧见,定会高兴……”

    话说到一半,他忽地心口发紧,只觉周围太过安静。

    这场秋雨如此无声无息。

    急促的脚步声将宁静打破。

    “官家!”

    关礼神色惊惶地冲过来,踩在湿漉漉的石阶上,差点滑倒。

    “官家,尚相公府上来人了。”关礼气喘吁吁,声音发颤。

    糟糕的预感浮上心头,他却还是强撑着说道:“……都这么晚了,先生还未休息?”

    关礼的嘴张了又张,跪到地上,半个字都说不下去了。

    赵伯琮的身体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被他硬生生止住。

    他怎会不明白。

    “备马!”

    他站在府外时,脚底踩得像是棉花。

    不记得自己方才是如何纵马驰来,耳边残留夜风呼啸,似人嚎啕大哭。

    他一路穿过前厅,行过回廊,脚步越来越急,衣摆扫过湿漉漉的石阶。

    耳边那些哭声搅得他心烦意乱。

    这些人哭什么?扰了先生安枕。

    卧房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光,他却好像看到前方深渊巨口,连门都不敢推开。

    伫立良久,门被陆游拉开。

    “师弟……”陆游双眼通红,显然是刚刚哭过,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他一言未发,浑浑噩噩地跟着陆游进去,坐在床边。

    触及那只冰凉的手,悲伤宣泄而下:“将御医全都召来!”

    “师弟。”陆游按住他的肩膀,唤回他的理智。

    他冷静片刻,情绪又涌上来,眼里蓄满了泪:“先生身体素来康健……”

    这只手曾握着他的手写字,曾替他执笔批阅奏章,曾持弓杀金虏,也曾为天下人弑昏君奸臣。

    或许待他将手捂热,先生便醒来了。

    他这才恍然发觉不对。

    以前每逢秋冬,先生的手总是冰凉的。那时先生养的猫总是喵喵叫着卧在先生怀里为先生取暖。

    今日他一声猫叫都没听到,上回先生在朝会议事时晕倒,御医断言难救,那些有灵性的狸奴也消失了,等到先生康复,狸奴也都回来了。

    先生走了,狸奴便也走了。

    等他将狸奴寻回,满院狸奴活蹦乱跳,先生也会醒来吗?

    他小声说起以前的事情来,颠三倒四,自己也分不清到底要说什么了,最终又回到了隆兴七年。

    “先生,其实我知道你的一个秘密,不仅是二圣,赵构也是……”

    他忽地噤声,这样的秘密怎可说与旁人听。

    赵构驾崩时,他年岁还小,先生瞒着他,邵成章三缄其口,可他后来还是知道了。

    之前许多年,先生是如何在赵构手中苦苦支撑的,明明身患心疾,数度被昏君奸臣气得病重,还要为大宋苦苦谋算。

    是了,那样严重的心疾,怎会真的康复。

    老天不公,早早将先生从他身边夺去了。

    哪怕先生已是高寿,他犹嫌不足。

    天下长命百岁乃至年过期颐之人,历朝历代都有,为何先生不能?

    先生合该寿数千岁万岁。

    他脑中一时掠过无数混乱的念头,多到他脑子发胀。

    直到他听到师兄说:“先生说,他要火葬,葬在长安。”

    “京兆府?”他不明白为何先生不愿葬在京畿或是故里。

    但先生既然说了,他便没有多问的余地。

    “关礼,命京兆府即刻准备。”

    他起身踏出屋门,分明景色如同过往五十年般未曾变过,可今夜一夕之间便空了下去。

    *

    出殡那日,细密的雨丝将开封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中。

    满目望去,世界只余黑白灰三色,唯有铭旌上绣着金灿灿的官阶姓名。

    执伞的百姓挤满了大街每寸空隙,却无一人言语。

    唯有雨滴落在倾斜的伞面上噼啪作响,夹杂着恸哭与挽歌飘荡在风中。

    陆游着缌麻深衣,手搭在棺木上,肃静前行。

    他思维已有些恍惚,始终停留在那丛火焰。

    只目光偶尔掠过同样素服扶灵的赵伯琮时,才会恍然回神。

    大宋禁止火葬,只是此令如今形同虚设,百姓大多火葬。

    然而群臣依旧反对火葬,认为尚相公当入土为安,火葬显得不尊重。

    皇帝说是遗愿,群臣这才作罢。

    按照礼制,尚谨并无子嗣,亦无亲属,来吊唁者皆为五服之外,至多穿锡衰,一两日便罢。

    而赵伯琮却要求百官三月素服,三年心丧。

    群臣无人反对,便是素来最重视礼制的人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甚至私底下为了扶灵人的七个位置,辍朝五日后恢复朝会的那日,在待漏院就恨不得拿笏板互殴。

    当然,有人是真心想要送最后一程,也有人是想借机留名。

    至于为何是七个位置……赵伯琮要亲自扶灵出城,这也在群臣意料之中。

    尚相公身为人臣,送葬队伍至多不过三十六人。

    然而赵伯琮要以亲王规格送葬,实际规格远超亲王,仅仪仗便超过三百人,整个送葬队伍将近千人。

    他们初闻尚相公死讯时,悲痛之余,已经预料到赵伯琮会有违礼制。

    他们担心的是赵伯琮悲伤过度,不理智到要为尚相公斩衰。

    相比之下,皇帝扶灵,百官素服,千万人送行,那都是轻的。

    生荣死哀,尚相公本就配得上这样的葬礼。

    赵伯琮甚至担心路上遇到不长眼的山匪,又临时加派自己的忠锐军护送。

    陈俊卿本来想说他多虑,且不说如今治世,匪盗稀少,便是真有山匪,以尚谨的地位,山匪也得夹道祭拜。

    但他看见那些忠锐军将士都挺直脊背、整装列队,便又把话咽了回去。

    忠锐军亦是心甘情愿,他们本就是尚谨一手为赵伯琮建立的军队,其中甚至有当年愿冒弑君之罪跟着尚谨杀二圣的老兵也回来了。

    队伍在开封城外停下,赵伯琮迟迟不肯放手,直到关礼催了两遍,他才大梦初醒般退开几步,整了整衣冠,躬身拜去。

    “替我将先生平安送到京兆府。”

    此一去长安,他甚至不能时时去祭拜。

    知他不忍心下令,陆游点头,示意队伍继续前行。

    赵伯琮原本站在原地,看着队伍小心翼翼地绕开他,忽然快步追出,又猛地停住。

    “先生……慢走……”他张了张嘴,声音被风雨吞没。

    他看着队伍渐行渐远,转身回城。

    轻风细雨,应当不会耽误了路途。

    他上了城楼远眺,可雨水模糊了视线,落在地上。

    官道两侧围满了自发送行的百姓。

    数不清的伞密密麻麻,延伸到视野尽头。

    伞面新旧不一,高低不同,却都不自觉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微微倾斜。

    伞沿交错,叠成一片苍穹,似是下意识要为他遮去风雨。

    *

    数日后,过了郑州,行至虎牢关,雨终于停了。

    天色依旧阴沉,或许随时都要再下雨。

    陆游正在安排渡河事宜,远远望见骏马疾驰而来,惊于何人胆敢冲撞。

    忠锐军将士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警惕不已。

    那马奔到百米外,猛然勒住,马匹嘶鸣一声,前蹄扬起落下之际,马上的人便下马了,动作有些迟缓,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堪堪站稳。

    陆游看清来人,心头一震。

    是岳飞。

    算算时间,岳飞今日能赶到,定是一刻都不曾歇息,难怪面容憔悴。

    陆游赶忙要去扶,岳飞如今年近八十,孤身一人日夜兼程前来,实在叫人担心。

    他摆摆手示意不用,一步步走到空缺的位置。

    于是陆游终于知晓,为何赵伯琮在被提议出城后补一名扶灵人时断言拒绝。

    本以为是赵伯琮留给自己的位置,原来赵伯琮早知道岳飞会来。

    他们一生将相同心,一个沙场战无不胜,一个朝堂定策安邦,联手收复失地,撑起大宋风雨飘摇的江山,此时断无缺席的可能。

    见队伍有休整之意,岳飞问道:“你们要在此歇息?”

    陆游低声回答:“马上要过黄河,汜水的官员在做最后的检查,需在此停留半日。”

    岳飞听完点了点头:“好,我送他最后一程。”

    *

    渡过黄河那日,又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在平原还不大碍事,官道宽敞,泥泞不多,队伍行进如常。

    途径洛阳后要沿秦岭北麓入南崤古道,道路渐渐收窄。

    之后皆是山路,不乏险地。

    他们原本十分忧心,不想再有一日便到山脚时,天空乍然放晴。

    队伍顺利入山,到深处,人烟渐渐稀少,偶尔可见小村落。

    某处山谷,地势稍平,庄稼地里正值秋收。

    乍然见了这么大的阵仗,村民呆立在原地,镰刀垂在腿边。

    消息闭塞的他们只是本能知道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铭旌上虽刻着官阶名讳,只是他们当中识字的不多,隐约辨认出几个字。

    “这是哪个宰相去了啊……”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身份,定是个大官。

    正护送队伍前行的忠锐军老统领王仲平经过他们,说道:“是尚相公。”

    那人天塌了一般不可置信,然而这种事没人敢胡编,他只能捂住脸,哭出声来。

    旁边一位老者更是放声痛哭,比其他人哭得还凶。

    当年金军入侵,尚谨派了岳飞带留守司的军队来支援,他们才保得一村人的性命。

    后来朝廷变法的条文他看不懂,却实打实让他少交了很多东西。

    王仲平走了过去,却忍不住回头。

    视野里的最后一眼,是远处的村民迷茫地围了过去,随即哭声回荡山谷之中,久久不绝。

    *

    潼关。

    辛弃疾得到消息时还在秦凤路边境,日夜兼程往回赶,半路又得知队伍要入长安,他最终停在了潼关。

    他一身素服,未着甲胄,随身兵器也已经解下,站在关楼上。

    风裹着黄土的气息,吹得他眼睛发涩,他仍然固执地望着那条蜿蜒隐去的道路。

    身后亲兵列队,无人说话走动。

    陈亮站在他身侧,这些天劝过好几回也没用,索性不再劝,只陪着他等。

    直到铭旌和车马出现在官道尽头。

    “先生,弟子来接你了。”他喃喃道。

    他动了动发僵的双腿,往关楼下走,越来越快,带起一阵风。

    师兄弟俩照面后俱是沉默。

    他许久之后才艰难开口:“一路风雨,师兄辛苦了。”

    陆游摇头,却难掩满面疲惫。

    他瞧见从车马另一侧走出来的岳飞,半是惊讶半是了然,喊道:“岳老将军。”

    “还有多久?”岳飞岂不知路程远近。

    “不出三日。”

    *

    队伍浩浩荡荡到了长安城外,附近许多人都想来吊唁。

    下葬事务毕后,忠锐军驻扎在附近,这几日暂不许其他人祭拜。

    天色将晚,只剩他们三人站在碑前。

    辛弃疾这时才敢问陆游:“先生走时,可有痛苦?”

    他在边关战场已经见惯生离死别,可这些日子还是胆怯了。

    “先生与我嘱咐了许多,便说自己要小憩,是睡梦中离开的。”陆游阖了阖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水光,“遇山河雨歇,过山河雨复。上天亦在送行。”

    他只在那晚哭过,之后一直强撑着,此时却已无法抑制了。

    岳飞默然而立,辛弃疾担忧地喊道:“岳老将军……”

    “我没事。”岳飞看向墓碑,“我想与他说说话。”

    二人不声不响地退到远处的柏树下,背过身去。

    岳飞抬手慢慢抚过碑上刻字,低声诉说:“我将兵书烧给了你,看完好好喝下醧忘汤,可别真的偷偷把汤倒了。”

    他相信明章同他一样,从未后悔为大宋舍生忘死。

    只是他不得不承认,实在太累太苦了。

    外有虎狼窥伺,兵连祸结,内有三代昏君,奸臣卖国,攘外安内皆是难行。

    带着这样的记忆投胎转世,绝不是什么好事。

    “无知无觉去了太平盛世,才能一辈子无忧无虑。”

    “明章,来世长命百岁,安康无虞。”

    作者有话说:

    宋朝篇正式结束本章评论抽奖。其实我觉得这章不虐,完全的寿终正寝!下一章将作为本部书的大结局,会解释一些伏笔,尤其是关于系统部分的。系统绝对不是人贩子哦。欢迎在此章和下章评论区点菜。另外下一章也会评论发红包(因为抽奖有一个月的cd)这一章其实之前就写好了,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把这章发出来作为宋朝篇最后一章,最后还是发出来了。这应该是第一次也可能是之后的唯一一次,写到小谨寿终正寝剧情的,作为对本部与大宋篇的最后交待。以前和未来应该都是开放式结局。应该有宝宝发现我们小谨越活越长了,世界最终章剧情的年龄也呈一个整体增长趋势hhh在标题预警了,不能接受的其实可以把上一章作为以前那样的开放式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