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读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HP]养父是福尔摩斯 > 38、第 38 章
    十一月三日早晨,福尔摩斯在早餐桌上收到了一封来自雷斯垂德的短信。

    受雇搬画的那个人已经找到,正在接受询问。警方另寻得一条灰褐色毯子,将交由特里维廉家的女仆核认。信中没有提到追回赃款,也没有宣告一桩十三年前的旧案已经水落石出。

    末尾,警探请福尔摩斯方便时再给他回话。

    我的朋友读完,将信折好,放在桌边。

    哈利看着那封信。

    福尔摩斯伸手去取果酱。

    哈利又看了一眼。

    “没有人请我们立即出门。”侦探说。

    男孩收回目光,开始认真对付自己盘里的面包。

    哈德森太太恰在这时走进来。她已经换好那件准备照相时穿的深色衣裙,领口别着一枚小胸针。平日里总被围裙挡住的袖口,今日显出了细致的褶边。

    我称赞她的衣服。

    “谢谢,华生医生。”她说,随后转向福尔摩斯,“您的领子。”

    “它怎么了?”

    “它还在椅子上。”

    这使侦探暂时离开了早餐桌。

    哈利将最后一口面包吃下去,抹干净手,又低头检查了一遍昨日放长的袖口。

    从他的神情来看,今天有许多事情需要维持在原位。

    头发、衣领。

    四个人。

    还有十一点钟。

    *

    照相馆楼上的房间比街面明亮得多。

    玻璃天窗将伦敦有限的日光收拢进来,薄帘垂在光线太强的地方。墙边立着几幅布景:一座无人居住的庄园、一截不知通向哪里的石阶,以及一根颇为自尊的古典柱子。

    哈利盯着那根柱子看了一会儿。

    他从侧面走过,发现它背后是空的。

    摄影师正在调整相机,见状笑了笑。

    “从正面看就够了,小先生。”

    哈利没有反驳,只又朝柱子背后看了一眼。

    福尔摩斯把预约单递过去。

    “十一点、四个人。”

    摄影师查了查簿子,随即招呼我们放下帽子与外套。

    “全家合影,是吗?”

    “是。”福尔摩斯说。

    那人便在簿子上补了几个字,没有要求我们进一步解释。

    哈德森太太把手套叠好,放进手袋。我替她拉开椅子,哈利站在旁边,仿佛还在等某一项手续。

    等摄影师问我们希望采用什么布景时,他才忽然抬起头。

    “可以不要柱子吗?”

    “当然。”

    “那座房子也不要。”

    摄影师朝我看了一眼,“他很有自己的意见。”

    “通常是这样。”我说。

    最后,我们选择了一块颜色温和的素背景。那根柱子被挪到一边,神情似乎比原先更为尊严了。

    相机架在房间的另一端,后面垂着一块黑布。摄影师钻进去,调整了一会儿,又探出头来,请哈德森太太稍向窗边转一点。

    哈利踮起脚,想看他究竟在那块布下面发现了什么。

    摄影师注意到了。

    “想看?”

    哈利点头。

    福尔摩斯牵着他走过去。两人先后俯下身,往相机后面的磨砂玻璃上瞧。

    片刻之后,黑布下面传来哈利的声音。

    “华生先生。”

    “什么?”

    “你的头在下面。”

    摄影师忍住了一个笑。

    我坐在椅子上,认为自己的姿势并没有发生任何值得医学界关注的变化。

    “哈德森太太也是。”哈利接着说。

    “镜头投出的像是倒过来的。”福尔摩斯解释道。

    哈利又看了一会儿,才从黑布下面退出来。

    他抬头望望我们,再回头望望那只木箱,脸上露出一种十分专注的惊奇。

    摄影师拍了拍相机后面的木框。

    “等你们坐好,我就把底片装进去。”

    “一块玻璃能照下四个人?”

    “只要四个人都在这里。”

    他说着,在地毯上指出几处位置。

    哈利立刻回到我们身边。

    *

    最初的安排并不十分成功。

    哈德森太太坐在中间,背挺得很直;我在她左侧,手中拿着摄影师提供的一本书;哈利坐在略靠前的矮椅上;福尔摩斯则在另一边,神情严肃得足以使这张照片被误认为某个委员会的成立纪念。

    摄影师从相机后面看了一眼。

    “右边那位先生,请稍微放松一点。”

    福尔摩斯调整了肩膀。

    “不是准备起身,先生。”

    哈利低下了头。

    我可以看见他的耳朵正在发红。

    “您平时不这样坐。”他终于对福尔摩斯说。

    “平时,我坐的椅子允许我把腿伸出去。”

    “这张也允许。”摄影师说,“只要别伸到画面外面。”

    哈德森太太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笑。

    侦探望了她一眼,那种仿佛正在等候证人出庭的神情终于松动了一些。

    我把书合上。

    “这本书必须拿着吗?”

    “您不喜欢?”

    “我刚看见书脊上写的是意大利文。”

    “并不会有人要求您当场朗读,医生。”

    尽管如此,他仍允许我将书放回桌上。

    哈利看着几把椅子之间的空隙,忽然问:“可以再近一些吗?”

    摄影师从黑布下面探出头。

    “哪两位?”

    哈利指了指自己,又指向福尔摩斯。

    我的朋友没有等进一步安排,便把椅子往里挪了一点。

    “这样?”

    “还可以一点。”

    椅脚轻轻擦过地毯。

    哈利满意了。

    他的右手放在膝上,手背几乎能够碰到福尔摩斯的袖口。哈德森太太替他抚平左边衣领,随后把自己的手收回,规矩地叠好。

    摄影师再次查看,点了点头。

    “现在很好。”

    他说这句话时,不再像是在迁就几位难缠的客人。

    哈利看向镜头。

    他坐得太认真了,连下巴都微微绷紧。我想起昨日他向我询问打喷嚏的事,正准备告诉他不必如此紧张,福尔摩斯已经将手放到他旁边。

    不是一个很大的动作,他只是让那只原本搁在自己膝上的手,停在了哈利伸手便能碰到的地方。

    男孩的肩膀渐渐放松下来。

    摄影师装好底片,走到相机旁。

    “请看这里,保持一小会儿。”

    房间安静了。

    天窗外有一只鸟落上屋檐,发出轻轻的一声。街上传来马车驶过的响动,隔着高处的玻璃,像是很远的地方正在下雨。

    镜头前的盖子被移开。

    又被放回。

    “好了。”

    哈利眨了两次眼睛。

    “已经好了?”

    “拍这一张的部分好了。”

    他似乎觉得,我们花费那么久安放衣袖、膝盖与手,最后所需的时间却短得不大合理。

    摄影师另备了一张底片。

    “再拍一次,总要多留一个选择。”

    这回,哈德森太太刚替哈利整理好额前的头发,那几绺便重新翘了起来。

    她的手停在半空。

    福尔摩斯看了一眼。

    “恐怕需要单独预约。”

    我没能忍住笑。

    哈利也笑了,随后赶紧看向摄影师,像是担心自己已经破坏了整件事。

    “没关系。”那人说,“就这样。别急着把表情收回去。”

    我们又安静下来。

    第二次拍摄结束后,哈利的手仍搭在福尔摩斯的袖边。

    *

    相片要到下周三才能领取。

    得知这一点,哈利脸上有片刻明显的失望,但他没有要求摄影师立刻想出一个咒语来。

    他只是望着那只装好底片的暗盒。

    “它们现在都在里面?”

    “影像已经留在底片上,还要显影,再印出来。”

    “四个人都在?”

    摄影师看着他,语气柔和了一些。

    “都在。等洗好了,你来数。”

    福尔摩斯站在柜台旁,订了四份。

    “起居室放一张。”他说,“哈德森太太、华生和哈利,各留一张。”

    哈德森太太正要戴上手套,动作停了停。

    “没有必要订这么多。”

    “您的那张可以放在自己的房间。”

    她低头将手套的指尖拉平,没有再说什么。

    摄影师在取件单上写下日期。

    十一月七日,星期三。

    哈利凑过去看,又问,底片是不是能够留下来。

    “会妥善保存,编号也在这里。以后若要加印,拿着编号来问便是。”

    福尔摩斯接过纸条,先给哈利看了一眼,随后折好,放回内袋。

    来时夹在那里的,是一个尚未兑现的约定。

    现在换成了一张取件单。

    *

    午后,哈德森太太回了贝克街,我们三人则去了韦伯夫人那里。

    她正在整理里德先生的治疗记录。

    那位车夫已经离开医院,却仍未恢复到能够整日驾车的程度。桌上另放着他家送来的一本小账簿,里面夹有寄养马匹、购置草料的凭据。

    韦伯夫人将其中几页递给我,想请我核对自己见过他的日期与当时情况。

    “他担心写进去会显得小题大做。”她说。

    我想起派克前一晚的解释。

    医生就在旁边。

    几分钟而已。

    我低头翻开记录,在能够确认的地方作了补充。

    哈利坐在窗边,没有打扰。他看见账簿里一笔笔细小的开支,问过一次丹尼的父亲什么时候能够重新出门,韦伯夫人告诉他,还要按复查的情况决定。

    这一次,他没有给朋友安排一个新的日期。

    我们将那几页纸整理好时,韦伯夫人看了一眼钟。

    “玛莎今日要把钟接回去。她午后在汤姆那里学记账,约好等我叫她。”

    她站起身,走向壁炉。

    哈利跟着抬起头。

    那只盛着粉末的小罐子,一直放在炉台上。他见过破釜酒吧里升起的绿焰,却还没有亲手使用过里面的东西。

    “要去酒吧吗?”

    “只说句话。”

    韦伯夫人取了一点飞路粉,撒入炉火。

    绿色的火焰倏然升起来,将铜制炉具照出一圈奇异的亮边。她在炉前蹲下,清楚地说出破釜酒吧的名字,将头探进火里。

    我必须承认,虽然已经目睹过不少奇事,我仍不大喜欢这个动作。

    我的医学教育对此十分不满。

    然而,韦伯夫人的身体安稳地留在炉前,片刻后,她便重新直起身。

    “汤姆在,玛莎也还没走。”

    哈利的目光从绿色的火焰移到她脸上。

    “只把头送过去?”

    “对。”

    “身体不用去?”

    “不用。”

    他认真考虑了一会儿。

    “我能告诉她,钟已经可以带走了吗?”

    韦伯夫人看向福尔摩斯。

    侦探并没有立即答应。他先听清了使用的方法,确认这座壁炉已经接通飞路网,又看了一眼炉前的地方。

    随后,他在哈利身旁蹲下来。

    “先听清楚,不要急。”

    哈利点了头。

    韦伯夫人指导他重新取用飞路粉,告诉他该如何说出地址,又如何退回来。

    他没有魔杖。

    指间那一点细粉,比他原先想象的轻,松开手时,几乎立刻便落进了火里。

    绿色再次铺满壁炉。

    “破釜酒吧。”哈利清清楚楚地说。

    *

    最先出现在哈利眼前的,是一只鞋。

    鞋的主人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汤姆弯下腰来,脸出现在炉口上方。

    “下午好,哈利。”

    哈利愣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仍跪在韦伯夫人的地毯上,膝盖底下那一点柔软的触感并没有消失,可眼前已经换成破釜酒吧的石板地。

    他能看见柜台的腿,一张桌子下面横放的鞋尖,以及汤姆衣摆上浅浅的酒渍。炉边的光是绿色的,稍远一些却是酒吧原有的暖黄。

    有人在后面说话。

    玻璃杯轻轻相碰。

    伦敦似乎忽然在这里折了一下,把两间相距甚远的屋子,沿着一座壁炉的边缘接到了一起。

    “玛莎。”汤姆回头叫道,“有人找你。”

    玛莎合上桌边的账簿,走过来。

    她的手指沾了一点墨,右手还拿着铅笔。

    哈利看见她时,终于记起自己的任务。

    “我们在韦伯夫人这里,钟已经可以带走了。”

    “好。”玛莎蹲下身,“我这就过来。”

    她看了看他新剪的头发。

    “今天去照相了?”

    “去了。”

    “四个人?”

    “四个人。”

    玛莎笑了一下。

    “那就好。”

    哈利觉得自己还有许多事情可以告诉她:华生在玻璃里是倒着的,那根柱子没有背面,自己的头发似乎不肯被拍进一张十分端正的相片。

    但他答应先把一句话说好,再退回去。

    于是他说:“我先回去了。”

    “你的脚一直在等着呢。”汤姆说。

    哈利向后退。

    酒吧的石板地、玛莎的铅笔和柜台的腿,在眼前迅速隐去。下一刻,他重新看见韦伯夫人的壁炉,听见身边福尔摩斯的声音。

    “好了。”

    一只手稳稳扶着他的肩膀。

    *

    在我看来,这次拜访只持续了很短的一段时间。

    哈利退回来以后,却先转头看了看我们,又低头确认了一下自己的膝盖。

    韦伯夫人递给他一块手帕。

    他的鼻尖沾了灰。

    “她说这就过来。”他报告道。

    福尔摩斯点头,“消息送到了。”

    哈利用手帕擦了擦鼻子,眼睛却仍望着炉火。

    “到了学校,也能这样说话吗?”

    “要看学校的安排,以及哪一座壁炉可以使用。”韦伯夫人说,“你们家的壁炉眼下并没有接入飞路网。”

    哈利回头看向福尔摩斯。

    侦探把那只粉末罐放回原位。

    “那就到时候问清楚。”

    这不是一句保证所有困难都会自行消失的话。

    但哈利听完,脸上已经有了一个很小的笑。

    我想,对于一个头一次发现自己的头能够到很远的地方、身体却仍留在父亲身边的孩子而言,今天所获得的新知识,已经相当充分了。

    *

    玛莎来时,怀里抱着从汤姆那里借来的账簿。

    她正在学习怎样把一日的零散收支归到相应的栏目里。汤姆在其中一页写了几个例子,字迹比他酒吧里的招牌端正得多。

    “他让我先核一遍旧账。”她告诉韦伯夫人,“说算错了,也不会让今天的酒钱突然少掉。”

    她把账簿收好,走进客房。

    那只黑木桌钟仍在原来的位置。

    哈利跟了过去,站在门边。

    玛莎先用手摸了摸钟顶,又沿着右侧那块小小的补丁摸下去。木料的颜色与原来的外壳并不完全一样,边缘也算不上十分漂亮。

    那是她十一岁时补上的。

    这么多年以后,它仍好好待在那里。

    玛莎为搬运作了准备,随后用垫布把钟包好。她带来的那把新配钥匙,单独收进自己的袋子。

    这一次,没有人来拿走它,也没有人要求她证明自己有资格碰它。

    她只是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抱起来。

    桌面上空出一块方方的地方,露出下面比周围浅一些的颜色。

    韦伯夫人看了一眼。

    “总算腾出来了。”

    玛莎抬起头,像是刚要道歉,韦伯夫人便笑了。

    “下次来,给我带点别的。最好不是另一只需要每天看时间的客人。”

    我们帮忙把钟送下楼。

    玛莎自己雇了一辆四轮马车,给了车夫地址。福尔摩斯与我扶稳包好的钟,哈利坐在旁边,负责照看装钥匙与账簿的小包。

    这份职责没有任何危险。

    他做得依旧十分认真。

    *

    玛莎租住的房间不大。

    窗边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靠墙的柜面已经腾出了一块位置。她在我们来以前收拾过,桌上却仍放着针线与尚未补完的东西,看得出这里并不是为了让人参观而整理出来的。

    她只是准备让钟回来。

    我们拆掉垫布,将它放好。

    玛莎稍稍调整了一下位置。

    随后又往旁边挪了一点。

    我以为她是在寻找最平稳的地方,却发现她最后停下时,右侧那块补丁恰好露在外面。

    哈利把垫布叠好,交给她。

    “是这里吗?”

    “就是这里。”

    她用新钥匙上了弦,重新让钟走起来。

    最初那几声滴答十分轻。

    房间静下来后,它们才渐渐清楚,仿佛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多年以后终于找到合适的音量。

    玛莎坐在椅子边,听了一会儿。

    然后,她从原先的位置拿来那张照片,放到钟旁。

    照片里的埃德温正从画面边缘走回来。他停在桌边,伸手扶住椅背,做出我们已经见过的那个动作。

    右侧仍有纸遮着维克托的身影。

    玛莎没有揭开。

    她把照片扶正,又低头看了看钟。

    “以前,他说我补得有点歪。”她忽然道。

    哈利望向右侧的木片。

    “后来呢?”

    “后来一直没换。”

    福尔摩斯站在窗边,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急着找一句安慰的话。

    玛莎伸手,抹掉补丁边缘一点并不存在的灰,随后站起身,问我们要不要喝茶。

    她已经从“东西终于拿回来了”,走到了“客人来了,该拿几只杯子”的那一步。

    我想,这一步也许并没有我们以为的那么短。

    *

    离开时,玛莎送我们到门口。

    哈利回头看了看柜面。

    钟正在走。

    照片里的埃德温已经暂时离开画面,只留下桌子、椅子与其他客人;玛莎并没有因此慌张。她知道,过一会儿,他会循着照片里那些旧有的动作再走回来。

    “等我们的照片拿到,我带给你看。”哈利说。

    “好。”

    “十一月七日。”

    “我记着。”

    她扶着门,望着我们下楼。

    我走到楼梯中段时,还能听见钟声从房间里传出来。不是报时,只是细小而平稳的滴答。

    *

    傍晚回到贝克街,福尔摩斯给雷斯垂德写了回信。

    哈德森太太问起照相馆的取件日期,随后将自己的手袋与胸针收好,换回平日的衣服。她仍旧是每天在楼梯上来往的那个人,却已经在一块尚未显影的玻璃上,和我们一起坐好了。

    哈利打开了自己的文件夹。

    里面有信,有纸条,也有那张还等着母亲照片的厚卡片。

    他没有动那张卡片。

    他在后面另添了一页,拿铅笔写下:

    【一八八八年十一月三日】

    【贝克街】

    写完以后,他又在下面添了三个字。

    【四个人】

    福尔摩斯把取件单放到他旁边,给他核对日期。

    哈利认认真真地抄下十一月七日,随后将纸条还了回去。

    “我的那一张,可以一直留着吗?”

    侦探收好取件单。

    “是你的。”

    哈利低头,将那一页纸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