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歌鸫胡王子21

    他一挥手,一众打手便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个个满脸横肉、凶神恶煞,胸肌鼓得能夹死人。围观的群众见了这阵仗,连忙退避三舍,腾出好大一块空地来,生怕跑得不够快殃及自己。

    一时间只剩塞缪尔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挺拔的身材、修长的脖颈、雪白的肌肤,浓密的黑发用头巾整整齐齐扎好,倔强的面上粉黛不施。

    一身粗布衣裙难掩清丽气质,站在那群穷凶极恶的彪形大汉中间,就像污浊的泥淖中开出了一朵亭亭玉立的莲。

    看得富商越发眼直。

    当然,如果让塞缪尔知道,这大肚腩又在脑海里意淫自己,估计会恶心得先把他的脑袋打成一朵盛开到极致的莲。

    骨渣与碎肉齐飞,鲜血共脑浆一色——那场面,要多好看有多好看。

    “嘿嘿嘿,小美人,大爷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和你丈夫离婚,做我的第十八个老婆,别说是地上这堆破铜烂铁……”

    富商一面说,一面扬着肥肿得发红的屁股下巴,拿鞋尖踢了踢最靠近他脚边的一只铜锅,踢得它一头歪在地上,像个陀螺似的悠悠转了几圈,咣咣的响声越来越急促。

    “就算你想把吃饭的碗全换成金的,本大爷也办得到!”

    “啰啰嗦嗦的,不知道反派死于话多吗?”

    NO.1已经从次空间中出来,一边吐槽,一边死死扯住瑞贝卡的衣袖,防止她立定跳远化身伞|兵空袭大肚腩,以致任务功亏一篑。

    “那要是我不答应呢?”

    仿佛此时此刻被胁迫的人不是自己一样,塞缪尔双手抱胸,不慌不忙道。

    “你不答应?哼,那就少不得要先吃一顿皮肉之苦,再嫁给我了!”

    富商显然把他的抗拒当成了调情,又一挥手,气势汹汹地指挥道:

    “还愣着干嘛,快上啊!对了,千万别伤到她的脸,否则你们都别想干了!”

    对峙两方力量过于悬殊,旁观的人见到这一幕,纷纷不忍地闭上眼,小声咒骂起大肚腩富商来;也有人看不惯塞缪尔凭着一堆破铜烂铁就赚得盆满钵满,更看不惯他与普通人相比格格不入的外貌,见他蒙难,差点儿就要拍手叫好起来了。

    “你去哪儿?!喂!快回来!你会搅黄我们的事的!”

    NO.1一直紧紧拉住瑞贝卡,防止她直接从窗口跳出去。

    但没想到她一把捏碎了窗框后,反身便走。NO.1一时不察,反倒被她的冲势拽得脚下踉跄,险些摔倒。

    “我去下令,让城中的巡逻队过来。”瑞贝卡头也不回。

    既然她不能亲自出面,那就让能出面的人出面。

    “等等!起码先让我回次空间里去!”

    NO.1急得都快冒汗了,拼命挪动两条小短腿紧紧跟上。

    没办法了,打不过就加入吧!起码看着她点,别坏事就行。

    NO.1悲伤地发现,自己对瑞贝卡的标准已经一降再降了。

    瑞贝卡刚像一阵狂风似的刮下楼,正要喊NO.1定位巡逻队,忽见那头原本一窝蜂挤在一处的人群猛然开始四散溃逃,嘴里喊着什么“蛇”“有蛇”“快逃”……一个个像脚底抹油一样,仿佛有洪水猛兽在身后追着,转眼间就跑没影了。

    一时间只剩瑞贝卡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发愣,「……什么蛇?」

    「你也快躲起来!万一一会儿公主看过来,可有你好解释的!」NO.1催促。

    瑞贝卡反应迅速,立刻找了棵树躲起来观察情况。

    还没探出头去,就听不远处塞缪尔冷笑道:“你想逼良为娼,那也得先问这些畜生答不答应!”

    话音未落,所有的打手全都抱着脚齐齐痛嚎起来,一边拼着命也要单脚跳远离塞缪尔,一边连连求饶:“我们也是拿钱办事!求您收了神通吧!我们再也不敢了!”

    富商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吓了一跳,怒骂道:“你们怎么回事?我可是花了大价钱请你们来的!对面不就一个小娘儿们吗?怎么全变成软脚虾了!”

    打手们痛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指了指地上,让他往下看——

    富商低头一看,看见了自己圆滚滚的大肚子。

    “……扑哧。”塞缪尔忍不住笑出了声。

    富商羞恼地瞪他一眼,退后几步,再往地上一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只见刚才他站立的地方,正盘踞着数十条毒蛇,蛇身足有碗口那么粗,通体艳丽、满身斑纹,色彩浓烈到看一眼就能让人中毒的地步。

    再看那些被咬的打手,已经面色发紫,甚至有人开始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抽搐不断,啊啊地痛苦呻吟。

    数十条毒蛇高高立起的头部猛地一顿,嘶嘶吐气,白森森的尖牙还在往下淌腥臭的毒液。它们纷纷绕到塞缪尔身前,头朝外、尾朝内,身体立得笔直,一副坚决护住他的样子。

    「妈呀,原来公主会和小动物们说话竟然是真的!」NO.1惊呼。

    甚至不用像印度人那样吹蛇笛哎!好厉害!

    “还不走?还想挨蛇咬?”塞缪尔抱臂冷嗤,“听说这里治安不错,城中的巡逻队就快到了,不如请他们来评评理?”

    富商一听,哪里还敢待下去。再加上一众看客见那些毒蛇没有要攻击旁人的意思,壮着胆子又回来了,对富商指指点点、嗤之以鼻,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流言蜚语面前,脸皮比城墙厚的人都要忍不住找个地缝钻进去了。富商面皮涨得通红,连忙撵着他那群打手,屁滚尿流跑了。

    见状,瑞贝卡狠狠松了一口气,收回了打算去找巡逻队的脚,继续躲在树后静观其变。

    经此一役,塞缪尔的摊位前,人头只多不少——这还是借了那张脸的东风。但顾客们明显变得比之前有秩序许多,人们不仅排起了队,还非常自觉地离摊主至少一米远,生怕再惹他不快,也挨蛇咬。

    文明观美人,从你我做起。

    塞缪尔依旧漫天要价。不管顾客拿起什么东西问价,他看也不看就随口报了一个数字,无一不以金币为单位,但却再也没人嫌贵。

    有个黑发黑眼的年轻女人在旁边观望许久,一脸欲言又止,最终走上前来,买下了摊子上看起来最贵的铜锅。塞缪尔给她报价三十个金币,她眼都不眨就塞给他丁零作响的一袋。

    “不用数了,全是你的。”

    塞缪尔也没推拒,坦然收下,见她仍然停留在摊位前没有要走的意思,“有事?”

    女人忍了半天,此时终于找到机会打开话匣子。她鼓起勇气说:“刚才你对那恶霸说的一番话,我都听见了。”

    “所以?”

    塞缪尔头也不抬,一副既不想听她说话、也丝毫不对她接下来要说的内容感到好奇的样子。

    “你长得这么漂亮,就是王妃也能当。我们王子也是一表人才,刚被邻国不知好歹的公主拒了婚。你长得可不比公主差,不如进宫做王妃,我的父亲是宫中的大臣,可以为你举荐。”

    闻言,塞缪尔终于抬起眼皮,扫了她一眼,似笑非笑——“王妃?”

    「“不识好歹”?倒也没说错,嘻嘻。」

    NO.2的禁言不知何时被解开了,毫不留情嘲笑道。

    这女人勇气十分可嘉,见塞缪尔脸色明显不善,虽然神色稍露胆怯,但仍然坚持着说了下去:“匹夫无罪,怀璧有罪。你拥有如此惊人的美貌,却没有相应的家世庇佑,就像稚儿抱着黄金过闹市,只会招来一波接一波不必要的麻烦。而你的丈夫只是个普通人,根本保护不了你。”

    “再者,即使你和你丈夫再恩爱,穷人家总有干不完的活、闹不完的鸡毛蒜皮。这些东西就如沙砾一样,不仅不会把你打磨成珍珠,而且还会消耗你的美貌和青春。你们现在新婚燕尔,问题还没有暴露出来,等你日后被消磨殆尽,再想后悔也来不及了。所以你不如听从我的劝告,趁早和你丈夫离婚,进宫当王妃享福去。”

    好家伙,原来是替自己挖墙脚来了。俗话说得好,“只要锄头挥得好,哪有墙脚挖不倒”——瑞贝卡一时间感到十分钦佩。

    可能软趴趴的、长条状的爬行动物,并不在这个女人害怕的范围里吧。

    不过当着公主本人的面,说她“不识好歹”……这画面倒是怎么看怎么喜感。

    「没想到,我的城市里,还有这么……“忠诚”的一号人。」

    瑞贝卡想了半天才找到了一个相对合适的形容词,不由得在“忠诚”那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先不说她挖墙脚这件事,单看她的勇气和忠诚,还有善良的心地,我就想要重用她了——如果我真的是歌鸫胡王子的话。」

    而且人家也没说错,她要真的只是个普通人,确实护不住公主。

    NO.1无语:「喂喂,她在挖你墙脚耶?你这个“无能的丈夫”怎么反而还称赞起人家来了?」

    瑞贝卡理直气壮答:「可我同时也是贤明的王子呀,求贤若渴不是本分吗?挖墙脚怎么啦?给自己戴绿帽怎么啦?那歌鸫胡王子不也是我吗?谁还没有个当国王或者当皇帝的梦想呢?」

    NO.1凉凉道:「那如果,公主真的答应了怎么办?」

    瑞贝卡一僵。

    “爱是一道光,绿到你发亮……”

    她仿佛已经听见美妙的歌声在耳边响起。

    NO.1见她吃瘪,嘻嘻偷笑起来。

    就在一人一统好奇小公主会如何回应时,就见塞缪尔睫毛扑闪几下,眨眨眼,瞬间泪盈于睫。

    “就算我丈夫只是个平庸之人,就算她好吃懒惰、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我也离不开她……”

    ——这是什么神展开?!

    瑞贝卡和NO.1已经完全看傻眼了。

    真想不到,在与中国相隔十万八千里远的19世纪欧洲,竟然有人如此精通川剧变脸!

    滚烫的泪珠顺着莹白的面颊淌下,吧嗒吧嗒滴落在地。

    塞缪尔的一双绿眼睛像两簇被泪水点燃的萤火,燃烧着愤恨和不甘。他抬起手臂擦掉眼泪,喉中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呜咽:

    “为什么你们都要来拆散我和她?我好不容易才嫁给她的……你是不是认识我老公?你是不是看上我老公了,想勾引她?”

    作者有话说:

    “爱是一道光,绿到你发亮”改编自《欧若拉》“爱是一道光,如此美妙”[彩虹屁]

    第22章 歌鸫胡王子22

    哇——哇——

    万籁俱寂中,天空适时飞过一只乌鸦。

    瑞贝卡下巴都快掉地上了,抓狂道:

    「虽然公主没有要背叛我,按理说我该高兴的,但是她为什么不按常理出牌?!」

    公主这脑回路,她想八辈子都想不通啊!

    「可能这话不是很好听,但恕我直言……」

    NO.1顿了顿,慢吞吞地吐出一大串话。

    「公主让我幻视一些,把自己的哥布林老公发网上、再配上表面埋怨实则不痛不痒打情骂俏的文案的短视频拍摄者。网友要是劝分,她就立刻应激,声称对方看上了她老公,把网友当成她们两公婆play的一环……哦当然了,我不是说你是哥布林的意思,这只是个比喻而已啦,哈哈。」

    瑞贝卡面无表情:「好了,不要再狡辩了,以后禁止你再刷短视频,你已经被荼毒不浅了。敢指桑骂槐说你宿主像哥布林,你看我不先把你打成哥布林。」

    周围人都被这急转直下的剧情震在原地,那个好心劝告他的女人更是目瞪口呆,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女人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脸涨得通红,“我是为你着想,你为什么信口雌黄,我根本不认识你丈夫……”

    她被这十分诡异的神展开震住,再说不下去,退后几步,捂住脸飞快跑开了。

    「……你以为你家那位是人民币吗,人见人爱?」NO.2凉凉道。

    「闭嘴。在我眼里她比人民币还讨人喜欢,这就够了。」

    塞缪尔面无表情地用手背擦掉眼泪。

    要不是和时管局有约定,不能轻易动手……哼。

    他管这是在哪个时空。

    然而,因为才哭过的缘故,他眼尾被逼出的一抹嫣红还未褪去,美丽剔透的双眸更像春雨淋过,湿润晶莹。

    这副拭泪的样子,落在旁人眼里却成了梨花带雨,可怜得不能更可怜。美人含泪,何其惹人怜爱——几乎是立刻,塞缪尔的摊前再度掀起了一波购买狂潮。无论他报什么价,客人们都毅然决然地掏钱买下,没有人再喊一声贵。

    也许是此地经济富足、民风淳朴的缘故,大家都抱着多买一些、让“她”多赚一些的心思。早点买完早点收摊,让这可怜的女人赶快回家,不要再出来受风吹日晒之苦,以免“她”的美貌蒙尘。

    虽然几枚金币算不上什么大钱,但多少是一点心意,足以让“她”和“她”的丈夫过上一段时间的好日子了。

    望着不远处的人头攒动、几乎是一拥而上哄抢的人群,瑞贝卡直接傻眼了。

    「我收回之前收不回本的那句话。别说收不回本,这下可能还要赚翻倍……就凭这些烧制粗糙的陶器和随处可见的锅碗瓢盆,简直就是个奇迹!」

    她的眼力很好,甚至看到有些人把钱往公主手里一塞就跑,连自己买的东西都没拿,纯做慈善来了。

    「这根本就是白送钱啊!能不能给我也做做慈善?我也需要资助。」瑞贝卡无不艳羡道。

    NO.1则是眼巴巴盯着那些如流水般掉进公主兜里的金灿灿的金币,口水都快流下来了,「这些钱够买多少烤牛肉和蒙布朗啊!」

    而塞缪尔在结束刚才那一番声泪俱下的表演、赚足了人心后,就立刻把眼泪一收,雷打不动地坐在小凳子上。无论多少人来问价、付钱,他顶多就是眼皮一动,然后张嘴报价,再也没有从凳子上站起来过。

    瑞贝卡不在这里,他连好脸色也懒得装了。

    NO.2悄悄提醒他:「喂,她就躲在十米外的那棵树后面,确定不起来做做样子吗?」

    「不要,我就是要让她接受我的每一面,反正她迟早也会想起来的。」塞缪尔非常理直气壮。

    他所执掌的权柄,本来就跟微笑、温柔、善良、慈悲这些正面的词汇八竿子打不着。只是在瑞贝卡身边时,他无时无刻不在情绪高涨,实在忍不住不笑。

    但面对这些无关紧要的路人,他有什么给好脸色的必要?反正只要他动动嘴,他们自己会争着抢着把大把的钱财往他兜里塞。

    连玛门都会看得眼热。

    「真羡慕啊……我单知道的确会有很多人照顾她的生意,但没想到才这么半天,就赚了这么多钱!」瑞贝卡喃喃,「要不让公主多摆几天摊?这样下去,感觉这一年的财政报表会很好看啊。」

    「你快醒醒吧,就剩两个关键节点了,我们在这儿肯定待不了几天,你还真把自己当成歌鸫胡王子了?而且这些金币,也没法儿带回我们的时空去。」

    NO.1无语地翻了个超大白眼。

    「再说了,公主这是无证营业,还不交税。城管来了,估计她就得把东西拾掇拾掇,拎着家伙事儿跑路了。」

    美国政治家本杰明·富兰克林曾说:“In this world, nothing is certain but death and taxes.(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死亡和税收无法避免。)”

    更何况,公主应该交税的对象就是自己。瑞贝卡一听,立刻就歇了再让塞缪尔摆几天摊的心思。

    确实,不办|证、不交税,如果还能在那儿摆那么久的摊,那岂不就是把“我上头有人”几个字大张旗鼓地写在脸上了?

    要是被人发现并举报了,那岂不是有损王室威严?不好不好。

    虽然她对当王子没什么兴趣,但既然占了人家位子,那暂时也是要负起责任来的。

    NO.1又补充道:「而且那位大臣的女儿说的一点儿没错——公主在这儿摆摊,不仅长得漂亮、孤身一人,本来漫天要价已经赚得很多,还多的是人只给她钱、不拿走货物,这样无本万利的生意,树大招风,迟早是要招人眼红的。如果按照原著故事的走向,“夫妻俩靠着她叫卖这批锅具碗碟得来的钱,过了一段不错的日子”——这其实根本不符合客观规律!」

    「你要是不信,就等着看吧。这附近的市场秩序已经被她扰乱了,要不了几天,这附近的人一定会想办法把她赶走的。」

    不用NO.1提醒,眼明心亮如瑞贝卡,当然也发现了这许许多多的异样:

    一是刚才找人问路的时候,那个脸上有疤的人就抱怨过“本来生意就难做,她一来,我们更没有活路了”;

    二是大肚腩富商在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就敢伸出咸猪手骚扰公主。要不是公主会和小动物说话,召唤毒蛇来保护自己,说不定真就被那头死肥猪得逞了。

    难保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公主还要受多少欺负呢。

    瑞贝卡面色凝重道:“所以我们得快点继续走剧情才行。明天我就扮成轻骑兵去砸场子,让公主快点入宫,这样起码她的人身安全有保障。”

    ……

    这天傍晚,瑞贝卡先一步回到家,把家打扫得一尘不染。

    炉子生得旺旺的,木柴发出轻微的哔剥爆裂声,跳动的橘红火焰温暖而浓稠,流淌着蜜糖般的光泽;油灯也擦得焕然一新,暖黄的灯光柔和而均匀地洒在室内,愈发显得洁净的玻璃晶莹剔透。

    餐桌上的烤土豆和红酒炖牛肉热气腾腾,散发着令人食指大动的香味;油亮的腌制火腿和法式焗蜗牛摆盘精致。

    ——当然,这些都不是她自己做的,她可没有那么好的厨艺。

    几枚金币就能让城里的餐馆办到的事,何苦自己动手,浪费时间和力气。

    ……不过最关键的原因还是,她做的东西只能在缺衣少食的时候对付对付,吃不死就行。真要自己正经筹备一顿,那肯定不够看。

    瑞贝卡取出一枚金币,举在眼前,对着油灯看了看。

    灯光并不十分明亮,然而,即使只有一线光落到金币表面,黄金特有的灿烂光芒也在瞬间被点燃、被激活,反射出迷人而耀眼的光华。

    虽然嘴上说着“男儿当自强”、不吃软饭,可架不住人家主动给她——小公主在钱这方面从没短过她,每天出门之前都大方地塞给她好多金币,生怕她下一秒给自己穷死。

    更别提她自己本来就是王子,这整一座城都是她的,又怎么可能缺钱。

    只是现在迫于任务的淫威,不得不装成穷乞丐而已。瞧瞧,现在身上还黢黑得像刚挖煤回来,搓了几天都搓不干净,看了真是男默女泪。

    「这上面印着国王的头像呢,公主要是想她爹了,看看金币就行,挺好。」

    瑞贝卡看够了,用袖口擦了擦金币,把它扔回次空间里。

    「指不定是公主看她爹心里堵得慌,眼不见心为净,所以才一个劲儿给你塞钱呢。」

    NO.1又躺在那张破躺椅上,一手横拿着半只火腿,美滋滋地啃啃啃。

    抠门老大今天难得大方一回,它要拿出吃了这顿没下顿的气势,好好享用这只大火腿!

    「……胆肥了是吧?给你吃美了是吧?你不会说话可以闭嘴。」瑞贝卡凉凉道。

    「……」NO.1赶紧装作自己吃得很忙碌、没听清她说了什么的样子。

    一切准备就绪,瑞贝卡一屁股窝进起居室角落的摇椅里,翻开一本《格林童话》读起来。

    既然任务要求她达成公主“们”的心愿,就说明《歌鸫胡王子》肯定不是她要经历的唯一一个世界。

    她得抓紧时间,把故事都读得滚瓜烂熟才行。

    「公主怎么还没回来?」

    眼见天边最后一丝亮光就要被夜色吞噬殆尽,瑞贝卡躺在摇椅上一晃一晃,一边思考要怎么保温这一桌子菜,一边掀开腿上的毯子,准备起身去找一找塞缪尔。

    「哎呀,她这么大个人丢不了的!你现在就像一只满地找崽的老母鸡你知道不?」

    NO.1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道。

    话音未落,木门突然打开,坚硬的靴底踏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沉闷有力——

    塞缪尔裹挟着一身的夜风气息进来,像只哈巴狗一样蹭到她身边,整个人扑在她腿上,长而宽大的披风铺在地上,就落在她脚边,沾着秋夜特有的露水和清凉。

    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瑞贝卡还没反应过来,腿上已经多了一大坨热乎乎的东西。

    塞缪尔用脸颊贴住她小腹,双臂紧紧地抱住她,尽情汲取着她身上温暖的气息。

    “……还有一盏灯为我亮着,真好。”

    他嘴唇擦着她衣料,含糊不清地小声说。

    尤其这灯……是她为他点亮的。

    「这下可好,不止你像老母鸡,公主也退行成小鸡崽了。」

    NO.1嚼着硬邦邦的火腿肉嘀咕道。

    瑞贝卡本来还在专心看书,脚边突然扑上来这么大一坨人。

    她起先惊了一惊,身体僵住,但随即又放松下来,半真半假地笑着抱怨:“还以为你被拐了呢,再不回来我就要出去找你了……嗯?你说什么?”

    她能感觉到公主的嘴唇摩挲着自己小腹处的布料,温热的吐息透过结构孔隙扑在皮肤上,点火似的引起一阵酥麻痒意。

    但公主的声音压得太低,说出口的话又大多被衣服吞掉了,她实在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没什么。”

    他抱她抱得更紧了。

    塞缪尔调整了一下表情和嗓音,闷闷地飘出一句:“他们都欺负我……”

    他抬起脸,眼角带泪,放软了嗓子,含着哭腔,开始添油加醋地陈述今天在外面的遭遇:被推搡、被揩油、被挖墙角、被抢东西……

    「啧啧啧……」

    NO.2表示佩服他颠倒黑白的本事。

    「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要不是我在场,我肯定会信以为真。瞧这小脸红的,眼泪珠子哗哗的,真的跟什么一样——」

    「闭嘴。」塞缪尔咬牙切齿道。

    「呜呜呜,小公主好可怜……」

    NO.1一看塞缪尔那副泫然欲泣的样子,立刻感觉自己的眼泪也要下来了。

    但它刚嚎了两声,忽然觉出不对来。

    「哎等等——被揩油是不假,但是那十几条蛇往前面一杵,跟站岗似的,谁还敢推搡她?」

    「被挖墙角又是打哪儿论的?那不是她臆想人家看上了她的穷鬼丈夫吗?她自己才是这个故事里的“墙角”好吧?」

    「还有“被抢东西”——她抢别人钱还差不多吧!整个摊子上的所有东西,就算全加起来,撑死也就值几枚银币。结果一个巴掌大的陶碗,她就要人家十枚金币。更何况,还多的是人只给钱不拿走货……被抢的到底是谁啊!」

    但显然,它醒悟得太晚,它的宿主已经听不见它说话了。

    瑞贝卡望着他那双琉璃般剔透的绿眼睛,又开始晕头转向,脑袋嗡嗡作响。

    她情不自禁抬手,指腹擦掉他眼角的泪珠,又把手指插进他发间,轻轻抚摸着,感受他丝绸般冰凉柔滑的发丝穿过指间。

    好舒服啊……

    她在心里慢吞吞地反驳NO.1:「她哪儿有颠倒黑白……这不都是事实嘛……」

    NO.1有些不服气:「她光说别人怎么迫害她,但对于自己是怎么报复回去的,她怎么只字不提呀?」

    瑞贝卡一下子不说话了。

    塞缪尔被瑞贝卡揉弄得昏昏欲睡。

    她的手法太舒服了,力道不轻不重,附着薄薄一层茧的指腹缓缓按压着头皮上的穴位,又像撸狗那样顺着毛摸,间或挠挠他的下巴、捏捏他的耳垂。

    爽得他喉咙甚至溢出了轻微的呼噜声,整个人像一团柔软蓬松的棉花糖化在她怀里。

    呜……她的手……真的好舒服……

    好想就这样死掉……死在她怀里……

    瑞贝卡同样也很享受这种撸狗,哦不,撸人的感觉。

    她让NO.1从次空间里找出一把气垫梳子,拆掉塞缪尔的头巾,开始一下一下地给他梳头。

    梳齿轻轻挠过头皮,从头顶一梳梳到尾。塞缪尔的头发长得很好,不仅根根油亮茁壮,而且留了这么长,竟然还没有一根分叉,也不容易打结。

    更神奇的是他压根不掉发,梳了半天,梳齿间还是干干净净,连自然脱落的头发都没有。

    瑞贝卡不过梳了几下,就把他的长发梳成了一片墨色的瀑。

    梳完就该扎头发了,正好把那条额饰送给他。

    她拍拍他的肩膀,要他转过去,背对着自己。

    塞缪尔听话地照做了。

    取出额饰后,瑞贝卡正要上手给他编辫子,视线落到塞缪尔的后脑勺上,突然定住不动了。

    她垂着眼,恍惚间觉得,面前这个黑色脑袋,似乎有些眼熟。

    就好像,她以前,也给他编过头发似的……

    可是,这不对啊?前几天在相亲的宫殿里,他们分明是第一次见……

    就算她是个脸盲、记不清人脸,总不能连NO.1这个人工智障也记不住,她们之前有没有见过塞缪尔吧?

    塞缪尔察觉到她没有再动作,微微偏过头来看她,嗓音放得更软,关切地问:“怎么了?”

    “没怎么。”瑞贝卡甩甩头,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可能是忙了一天,有点累,总是走神。你坐好,快点梳完头我们吃饭,菜要凉了。”

    “哦……”

    塞缪尔乖巧地转过头去,双手微微握拳,缩起来放在腿上,肩背稍稍含着方便她动作,任由她灵巧的手指在自己发间穿梭,将他的发丝分为几股。

    在瑞贝卡看不见的角度,他眸光投向那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菜,轻嗤一声,表情挑剔。

    烤土豆还可以,欧芹碎撒得还算均匀。就是放这么久,肯定受潮了,她喜欢吃酥脆的;

    红酒炖牛肉里面的香料放得太多,肯定是牛肉不新鲜了,这才刻意放了很多香料盖住那股腥膻味;

    腌制火腿太油腻了,吃完之后要盯着她起来散散步,多喝温水,免得以后心脑血管堵塞;

    至于法式焗蜗牛……他记得这是唯一一道她能接受里面放了大蒜的菜。

    看在这是她最喜欢的菜的份上,塞缪尔难得口下留德,没有对它大肆点评。

    但肯定也不如他做的。

    她嘴那么刁,怎么能让她吃这些。下次得早点回家,他亲自做晚餐。

    “刚才在集市上,有人看我长得漂亮,让我跟你离婚,说可以让我当王妃。”

    塞缪尔冷不丁蹦出一句,满意地感受到头皮一瞬间被扯得微微发紧。

    他承认自己就是想看看她吃醋的样子。

    ……光是想象她皱起脸、嘟着嘴,既别扭,又委屈巴巴地拽住他的衣角要他别走的样子,他就爽得天灵盖都要起飞了。

    作者有话说:

    从一个大毒榜换到另一个大毒榜我真的哭惹[爆哭][爆哭]

    第23章 歌鸫胡王子23

    但瑞贝卡只是一顿,随即忍俊不禁道:“那你答应没有?”

    ……不对,这不是他想要的反应。

    塞缪尔咬了咬牙,一下子转过头来,不顾瑞贝卡的手指还握在自己头发上,会把头皮拽疼。

    他用那双湿漉漉的、充满渴望的眼睛,紧紧盯住她的双眼,瞳孔死死黏住瞳孔,不肯错过她的任何一个表情。

    “如果我答应了,会怎么样?”

    “要是那劳什子的王子,真的把我抢进宫里怎么办?”

    瑞贝卡表情沉痛:“那我就只能当鳏夫了。”

    塞缪尔眼睛一亮:“你是说,我们之间只准丧偶,不准离婚?”

    瑞贝卡唇角抽抽:“……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势单力薄、贫民一个,肯定抢不过王子,到时候只好——哎等等,你之前不是还想嫁给歌鸫胡王子,得到他的森林、草地和城市吗?现在又有门路了,你怎么反倒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我那是真的爱财吗?还不都是为了你!

    要不是怕你完不成任务被世界规则惩罚,又招来某个该下地狱的渣滓,谁稀罕那几个破草破城破森林!

    这家伙,不该机灵的时候,怎么突然比谁都机灵,真是的……

    塞缪尔一噎,万万没想到之前搬起的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憋了半天也想不出该如何解释,憋得白皙的面皮都微微发红。

    最后他干脆放弃了抵抗,一头钻进她怀里,鼻尖使劲蹭着她的小腹,闷闷不乐道:“我只是看上了他的钱而已,又没看中他的人……除了我,他没别人可娶了吗?他贵为王子,连老婆都找不着,肯定还有别的缺点!比如上床不脱鞋、睡前不洗脚、袜子不勤换、内裤满地找……”

    语气中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不安。

    ——快说你会吃醋,快说你不许我离开你!快说快说!

    瑞贝卡:“……”

    她瑞某人的卫生习惯也没有这么差吧?

    NO.1一边咔嚓咔嚓嚼着薯片一边兴致勃勃看戏,见状嘻嘻偷笑:

    「老大,这小公主当着你的面骂你呢。要是以后让她知道你就是歌鸫胡王子,表情还不知道有多好看——哎呀,真是期待那一天到来呀!」

    「闭嘴,我当然知道!」瑞贝卡本来心里已经很堵。

    她就这么听着塞缪尔抹黑自己的另一个身份,偏又不能表现出异样,一时间冷汗都快下来了。

    她一方面要阻止塞缪尔继续误解歌鸫胡王子,以免走后续剧情的时候,小公主对嫁给歌鸫胡王子这件事表现出抵触态度;另一方面又要表达自己不愿被挖墙角的坚定决心,免得小公主又发脾气、闹个不停,说她心里没有自己。

    唉,当人夫真难,当公主的丈夫更难。她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个无能的丈夫。

    虽然乞丐和王子都是她,但是她对自己NTR自己完全没有兴趣。

    ……呃,这当然不是说别人来NTR就有兴趣的意思——杂碎全都滚粗!

    瑞贝卡绞尽脑汁,才小心翼翼试探着,给出了一个小公主可能会满意的回答:

    “要是那劳什子的王子真的把你抢走,那我就抄家伙,干起老本行,每天都去王宫门口敲锣打鼓,要那个夺人之妻的曹贼王子把我的婆娘还给我!咳咳,寻找妻子,两个女儿……”

    说到最后,她甚至清了清嗓子,提气放声,像模像样地吆喝起来,仿佛她真的是一个四处流浪、寻找妻儿的可怜男人。

    当仁不让扮演两个女儿的NO.1和NO.2:「……」

    虽然这个答案一听就知道明显是在开玩笑,但塞缪尔冷厉的侧脸线条还是柔和了不少。

    他轻哼一声,微微抬起下巴,眉头稍缓,“勉强算你过关。”

    “好了,快点坐好。早点梳完早点吃饭,我饿死了。”

    瑞贝卡催促他重新坐好,继续挽起他的发丝。

    她很快便梳好一条蓬松的麻花辫,既慵懒又显发量——虽然公主的发量本来已经很多,但谁会嫌自己头发多呢?

    “看看?”她拿出一面雕花的小铜镜递到塞缪尔手里。

    塞缪尔当即便兴致勃勃地对着镜子左看右看。

    「一个大男人臭什么美?真不像样。」

    NO.2又在嘿咻嘿咻举哑铃。它一边举,一边吐槽,还翻了个十分不屑的白眼。

    是男人就该像它这样,每天和健身器材作伴才对!

    虽然它压根不是男人!更不是人!

    但管它呢,它喜欢健身!

    因为健身让它感觉自己Bigger、Higher、Stronger!

    Make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Great Again(让人工智能再次伟大)又何尝不是一种MAGA!

    「她喜欢,所以我要好好保养,就是这么简单。」

    塞缪尔一勾唇,眼角眉梢全然洋溢着得意。

    「而且,你似乎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NO.2虽然直觉他在给自己挖坑,但又实在抵不过好奇心,不情不愿地开口问。

    「我选择成为男性,是因为她是异性恋。」

    塞缪尔心情很好地抬手理了理碎发,找了一个还算合适的词归类自己的属性。

    「我们这一……物种,是没有性别的。」

    「再说了,要是我真听你的话,去练得满身肌肉,她反倒不喜欢,我上哪儿哭去?就连我都听说过“适度健身吸引异性,过度健身吸引同性”,我对招惹除她以外的生物没兴趣。只有你这种一根筋的生物——哦对,你不是生物。只有你这种一根筋的东西,才会审美如此单一而匮乏。」

    「行行行,我一根筋,我单一而匮乏……」

    NO.2翻了个白眼,彻底没话说了。

    「真服了,恋爱脑能不能别出来碍眼。我再把自己牵进这种话题给自己找罪受我就是狗。」

    「那你现在就可以汪汪叫了。」

    塞缪尔扬唇道。

    就在塞缪尔总算照够了、要放下镜子时,瑞贝卡突然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样东西,轻轻地戴在了他的头上。

    “怎么样,喜不喜欢?”

    她认真地给他摆正额饰的位置,让那颗水滴状的绿宝石端端正正坠在他眉心,那双比黄金还要灿烂的眼眸专注地望进他眼底。

    端详过后,她托着腮看他,两只眼睛弯得像月牙儿一样,笑得他心底一阵一阵地发痒。

    “和你的绿眼睛很配。”

    ……

    夜幕沉沉,天上的星星比草莓上的籽还要多,一闪一闪。

    屋里昏昏,塞缪尔脑袋里的想法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眼睛睁得老大,也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你听见没有?她夸我的眼睛好看。」

    他实在睡不着,忍不住开始骚扰NO.2。

    「听见了……」NO.2昏昏欲睡。

    虽然有塞缪尔供能,但它作为辅助系统,还是不能与正身处时管局地下三层的主系统服务器断开连接太久,需要定时休眠以保存能量。

    但它的恶魔大宿主依旧不肯放过它这个可怜小系统。

    「你看见没有?她送我额饰。」

    塞缪尔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条绿宝石额饰,像握着什么易碎的珍宝一样,轻轻握在掌心。

    他的指腹细细摩挲着被雕成橄榄枝形状的银链,以及镶嵌在上面的美丽宝石,爱不释手。

    这样的珠宝他既不缺、也见得多了。

    但这条额饰不一样。

    这是她送给他的。

    而她这个时候,甚至还没恢复有关于他的记忆。

    失忆了还想着送他礼物……他在她心里一定很重要。

    塞缪尔越想越美,唇角怎么也无法放平,恨不得把这条额饰上的每一片叶子、每一颗宝石都摸个遍。

    「看到了看到了,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NO.2困得垂着头一点一点,马上就要关机了。

    「还有还有,你先别着急睡。她明明发现了我每天晚上都悄悄把床挪过去,让两张床并在一起——但她压根没想责怪我!」

    塞缪尔越说语气越激动,亢奋的声音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回荡在次空间内。

    「换句话说,她默许了我这么干!」

    「你说,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快要想起我们之间的过去了?」

    NO.2一下子被他突然拔高的语调吓醒了。

    它捂着胸口缓了好一会儿,听着自家宿主还在用那种不值钱的语气像个老妈子似的说个没完,不由怒道:

    「够了!你还记得自己的罪名吗?!」

    「你是“愤怒的君主”!不是女人的俘虏!」

    堂堂七魔王之一,现在竟然这么一副不值钱的样子,真是……成何体统!

    NO.2恨铁不成钢地想。

    「女人的俘虏怎么了?」

    塞缪尔丝毫不以此为耻,反而十分骄傲,语气里的扬扬自得都要溢出来了。

    「是谁的俘虏不重要,是她瑞贝卡的俘虏就行。」

    反正当她的俘虏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

    NO.2再次沉默了——实则是被恶心得在次空间里大吐特吐。

    呕呕呕!恋爱脑快滚啊!

    秀恩爱死得快!

    成功恶心到NO.2后,塞缪尔心情更加舒畅。

    他长臂一伸,将身侧睡得脸颊红扑扑的心爱之人捞进怀里,下巴在她的发顶上蹭了蹭。

    又香又软,抱着真舒服。

    睡着的样子也好乖,想亲。

    他心底幸福得直冒泡泡。

    珍而重之地抱着怀里温热的躯体,塞缪尔心满意足地沉入了甜美的梦乡。

    ……

    第二天,塞缪尔依旧一大早爬起来准备早餐,然后出门做生意。

    在他身后,与以往不同的是,总会赖床赖到快中午的瑞贝卡,一听见他关门出去,立刻从床上爬起来,做贼似的躲到窗台下,扒着窗框,紧紧盯着那个宽肩窄腰的单薄背影渐行渐远。

    腰很细,但肩膀宽得从左肩打车到右肩都得花二十块钱车费。

    ——当然,这样的上半身,如果没有高挑的身材,和极致的长腿,那无疑会显得整个人头重脚轻,只会浪费优越的倒三角。

    偏偏这两样,公主也不缺……

    果然有的人,天生就是上帝的宠儿啊。

    她不想承认自己对一个女人有欲望。

    自己是异性恋,这点瑞贝卡很确信。

    但……也许公主是个例外。

    ——几分钟之前,在瑞贝卡发现自己挪不开视线时,她满脑子都是这一纠结的想法。

    「他出门去了?」NO.1问。

    「嗯。」瑞贝卡依旧盯着他赏心悦目的背影。

    但也有可能,自己只是单纯欣赏美人呢?

    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思来想去,还是不觉得自己会对女人产生爱慕之情。

    不然年少时在孤儿院里,她就该发现自己的性取向了。

    「那我们还不快行动起来?」NO.1催促道。

    正事要紧,瑞贝卡甩甩头,把那些不合时宜的想法甩出去,然后立刻前往城中的王宫,路上还特意避开了塞缪尔昨天摆摊的地方。

    第24章 歌鸫胡王子24

    她在大臣宫侍们帮助下,换上了一套银亮的轻甲。再一踩马镫,轻轻松松就跃上了一匹高头大马。

    战马性烈,察觉到不熟悉的人坐在自己身上,正要尥蹶子把人甩下去,就见瑞贝卡拽住缰绳,手臂一送,眼疾手快往它正在大张着嘶鸣的嘴里塞了根胡萝卜。

    “……咴咴。”

    有奶便是娘,马儿尝到甜头,立刻安静下来,咔吧咔吧开始咀嚼又甜又脆的胡萝卜,不时甩两下尾巴,勉强接受了这个人类坐在它身上。

    ——看在胡萝卜的份上,哼!

    “呼……”瑞贝卡稳住身形,抬臂擦了擦额头的汗。

    要是她也有公主那种能跟小动物交流的能力就好了。

    「好俊!」

    这一套动作虽然略显狼狈,但总的还算是行云流水,就连一向嘴贱的NO.1也忍不住夸赞。

    「用得着你说?」

    瑞贝卡得意地一扬下巴。

    这时有人给她取来一瓶酒,瑞贝卡豪爽地拔掉木塞,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一抹嘴,又把木塞拍回瓶口,丢回一个宫侍怀里。

    “……嗝。”

    酒气上涌,她打了个酒嗝,感觉胃里好像着火了一样。

    真难喝,她还是喜欢可乐。

    ——原著中说的是“一个喝醉的轻骑兵疾驰而过,战马正好冲进她的货摊,待售的餐具全都被摔碎,成了成千上万的碎块”。

    所以她又得装成喝醉的样子。

    唉,要不说喝酒误事呢。

    上回打扮成吟游诗人还好,只是把龙舌兰酒泼在身上,这回就要真喝了。

    不过好在她不用非得喝那种臭烘烘的酒,找瓶容易上脸、气味又冲的就行。

    “王子殿下,喝马不骑酒——不是,喝酒不骑马、骑马不喝酒,您这样又喝酒又骑马,万一出了什么好歹,我们该怎么和国王和王后交代呀!”

    大臣们还在苦口婆心地劝告。

    “哎呀,那就祝他们……激情不灭、夜夜似新婚?”

    瑞贝卡又开始胡言乱语。

    “继承人就像海绵里的水,只要愿意砰砰砰,总还是有的。”

    一众大臣瞬间被雷得外焦里嫩,个个张着嘴仰视她,下巴简直都快掉地上了。

    砰砰砰……不会是他们想的那个意思吧?!

    “好了,孤已经成功驾驭了这匹烈马。孤的胜,你们都看在眼里……”

    瑞贝卡没管底下一群人“王子是不是疯了”的眼神。

    她骑在高头大马上,望着远方,面色深沉,仿佛马上就要吐出一些比黄金还要宝贵的至理名言。

    大臣们都以为她有话要嘱咐,忙把下巴一收,竖起耳朵,恭敬地听着。

    “孤的败。”

    说罢,瑞贝卡扬起马鞭,口中喊道:“驾!”

    然后一夹马腹,一溜烟地跑了。

    留下一群人站在风中凌乱,面面相觑。

    所有人的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懵逼。

    孤的败……是什么意思?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NO.1抱着肚子笑得前俯后仰。

    「你看见那些大臣的表情了没有?简直比你那句“孤的败”还要好笑!」

    「看见了看见了,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瑞贝卡勒马,在街道上慢行,心不在焉地应。

    ——她已经看见公主的摊位就在前面了。

    心脏快得像要跳出来了。

    「准备好了吗?」NO.1小声问。

    见瑞贝卡一脸如临大敌,它也有点紧张起来了。

    「……准备好了。」

    瑞贝卡深吸一口气,拉下遮阳面甲,把那双金黄眼睛掩藏在银白头盔后。

    她双手紧紧拽住缰绳,小腿一夹马腹——

    “驾!”

    刹那间,刚才还在悠闲漫步的战马立刻扬蹄,飞速向前奔跑,蹄音得得,清脆有力。

    原本在前方正交谈采购或行走的路人见状,个个吓得面如土色,一时间也顾不上自己在干嘛了,慌忙退到道路两侧。

    几乎是众人刚让出一条道,高速奔驰的战马就像飓风似的刮了过去,石板路似乎都被铁蹄踏出一个个浅坑来。

    这样的铁蹄,要是落在人身上,可不得把人踏成肉泥?

    刚松了一口气的众人,心脏马上又吊到了喉咙眼。

    随着道路两侧的景象不断退去,公主的摊位就近在咫尺!摊位前的顾客手忙脚乱地闪避着,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透过盔甲上的观察缝,她看见塞缪尔抬起头来,美丽的绿眼睛平静无波,仿佛马蹄掀起的气流只是拂过她发梢的、再平常不过的一阵风——

    「她怎么不躲?!」NO.1失声尖叫。

    说时迟那时快,马蹄落下,重重地踏碎了第一个陶盘。它扬起的后蹄恰巧勾起了摊布一角,上面的货物顿时像颠勺那样被扬到了空中,而后狠狠砸在地上,乒铃乓啷全摔了个粉身碎骨。

    一时间满地狼藉,碎裂的陶片竟然像被吹散的雪绒抛起又落下,直到摔成更小的碎片。

    但瑞贝卡现在已经无心去管什么任务不任务的了。

    ——因为公主根本就没想着躲!!!

    塞缪尔静静地坐在那儿,微微仰头,望着马背上的轻骑兵,一寸也没挪动过。

    旁人的尖叫声和陶器噼里啪啦的摔碎声都成了背景音,他淡定得仿佛面前的轻骑兵不是来索他命的,而是身披金甲圣衣、脚踏七彩祥云来迎娶他的盖世英雄。

    这下连NO.2也慌了:「你怎么不躲?!」

    千分之一秒之际,还没等塞缪尔回答,那匹烈马已经冲到了跟前。他只觉得身体一轻,地面忽然缩小、远去,视野扩大,跑出残影的马蹄和轻骑兵踩在马镫上的硬质高筒靴近得好像就在眼皮底下。

    是瑞贝卡一把捞起了他。

    「我去,牛啊!」

    NO.1惊魂未定,嘴上却已诚实地开夸。

    「老大你这臂力!真不是盖的!」

    「……没有,她很轻。」

    手臂环在公主腰上、一把掳走她的那一刻,瑞贝卡惊得甚至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确认自己没有捞错人。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闪到腰的准备,但令她意想不到的是,手里的重量,完全就不像一个大活人该有的。

    「她甚至还没有局长重,像一只小鸟一样轻。」

    这太反常了。

    战马速度极快,已经跑出去几里路。瑞贝卡找了家买地毯的摊子,故意装作随意地把公主往外一丢,扬长而去。

    虽然看上去很酷,但事实上是她压根不敢回头。

    塞缪尔摔在摆在摊子上的厚地毯上,额角青筋顿时狠狠跳了跳。

    ——她竟然真的扔他!

    虽然她特意找了个卖地毯的摊子,但是……她竟然真的扔他!

    一时间,塞缪尔委屈得喉头发酸,眼角都气出了一抹妖冶的红。

    她怎么可以扔他!!

    就是把他轻轻放下来也好啊!!!

    塞缪尔感觉自己的心也被扔碎成成千上万块了。

    「拜托,她现在的人设是“喝醉的轻骑兵”,扔你不是一点也不OOC吗?」NO.2幸灾乐祸道。

    理智上他知道是这么一回事,可这并不妨碍他在情感上觉得受到伤害。

    塞缪尔咬牙,腮帮子绷得紧紧,死死盯着那个远去的背影,仿佛要把她盯出一个洞来。

    「公主的表情好可怕!简直像要把你生吞活剥了。」

    NO.1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忍不住回头望去,就见小公主依旧维持着被抛下的姿势躺在地毯上,嘴唇紧抿,绿眸幽暗,俊美得雌雄莫辨的脸上冷若冰霜,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迫得周围那些想要上前扶她一把的人都硬生生止住了步伐。

    「……别说了。」

    瑞贝卡简直想当缩头乌龟躲起来。

    她现在觉得自己不仅是负心汉,更是大罪人。

    还是十恶不赦的那种大罪人!

    刚才她是小心翼翼地把公主往地毯上扔的吧?

    应该没有摔疼公主吧?

    啧,忘记扔几枚金币当作赔偿了。

    但是把钱扔人家身上……又怎么品怎么不对。

    怎么听上去像某种非常下流的……羞辱呢?

    瑞贝卡耳根一下子烧得烫烫的。

    「哎不对!」

    NO.1突然想到什么,回看了实时录像,立刻叫起来。

    「公主怎么一点都不害怕呢?她真的好淡定啊!」

    「我们不是都猜测这个“公主”不是原装货了吗?那她不像原著里一样“害怕得手足无措”,不是也很正常吗?」

    此时瑞贝卡已经绕了一条僻静的路回到王宫,卸下了轻甲、归还了战马,重新穿上了轻便的常服。

    她现在对这些粗布麻衣适应良好,甚至产生了一丝别样的情感——除了糙一点、穿着磨皮肤以外,这些衣服也没什么不好的。

    耐脏耐磨,便宜皮实,破了就直接换,丝毫不用心疼。

    「嗯……总之你别被美色误事就行。既然心里清楚她不是原装货,你也别太信任她,提防着点儿总是好的。」

    NO.1总感觉哪里不对,但对着录像思索了半天也找不到头绪,只得叮嘱道。

    「知道了。」瑞贝卡脚下跑得飞快,甚至感觉今天的路都好走了不少。

    她归心似箭。

    按照剧情,公主会马上回家跟丈夫诉苦,然后被丈夫怒斥,说她“什么也干不成”。

    所以,她必须赶在公主前面,回到那座小木屋。

    瑞贝卡脚程非常快。她像风一样刮进屋里,一屁股在起居室角落的躺椅上坐下——这把躺椅刚好被摆放在纺车对面。

    「快!拿个什么道具伪装一下!」NO.1喊。

    它已经能听见屋外的脚步声了!

    瑞贝卡立刻随手抓起一本书翻开,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她根本看不懂的字母上。

    「拿倒了!」NO.1赶紧提醒她。

    瑞贝卡手一翻,书页在空中划出残影。

    还是歪歪扭扭,像蝌蚪爬一样,看不懂。

    「等等,我发现一件事……」

    就在瑞贝卡以为一切准备就绪时,NO.1忽然绝望地大叫起来。

    「——你的鞋子没换!」

    瑞贝卡一低头,果然看见自己脚上还穿着那双硬质高筒靴,靴底甚至沾着一点泥。

    但显然已经迟了。

    吱呀——门开了。

    塞缪尔提着裙摆,一步步走进来。

    第25章 歌鸫胡王子25

    门外照进来的光恰好投在脸上。

    瑞贝卡尽量用摊开的书本挡住自己的脸,紧张地蜷了蜷脚趾。

    于是塞缪尔一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起居室一角的躺椅上,正端坐着一个人。

    那人腰板挺得笔直,像上早读一样,双手并拢,捧着一本厚重的书在读,宽阔的封面完全挡住了她的脸。

    再往下,是两只没穿鞋的脚,尺码不大,脚趾不安地在空气中动了动。

    白得晃眼。

    笨蛋,光顾着用那些乌漆嘛黑的染料涂抹身上,连牙都涂得发黄,结果百密一疏,忘记给脚趾头也来点颜色了。

    真是……粗心得可爱。

    塞缪尔不着痕迹地滚了滚喉结。

    但他依然很生气。

    他迈开步子,坚硬的靴底踏在木质地板上,略显沉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步一步,听得瑞贝卡心头一颤一颤。

    连捧着书的手都不由自主轻颤起来。

    她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主动出击,于是深吸一口气,放下书,对塞缪尔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嗨——”

    她本来想说“嗨老婆,今天工作辛苦了”,但一对上塞缪尔那双沉沉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立刻又咽了回去。

    塞缪尔下颌绷得紧紧,碧眸涌动着,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潭底藏着不可名状的巨兽,下一秒就要冲出水面将她吞没。

    风雨欲来。

    瑞贝卡咽了咽唾沫,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正常。

    公主怎么……怎么变得有些不像她认识的那个公主了。

    看起来好凶,好吓人。就像NO.1说的那样,简直像要把她吃了。

    难道公主认出了自己就是那个把她的货摊搅得一团糟的轻骑兵?

    她生气了?

    她要动手吗?

    她是不是该护住脸?

    打人不打脸,打脸伤自尊!

    瑞贝卡心跳怦怦。

    玫瑰的香味近了。她眼睁睁看着眼前这个一直以来被自己称为“小公主”的人,双手撑在躺椅扶手两侧,身形沉沉地压下来,那张美艳的脸逼近了,鼻尖擦着她的鼻尖,从花瓣般的嘴唇中呼出的温热吐息密密喷洒在肌肤上。

    「……哇哦。」

    NO.1突然冒出一声,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兴奋。

    「……你在“哇哦”什么?」

    被塞缪尔那双浓郁到发黑的碧眸这样锁住,瑞贝卡情不自禁地往后缩了缩,偏头试图躲避他密不透风的视线封锁。

    ——救命!怎么感觉芯子里换了个人似的!

    快还她那个软糯可爱、会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笑的小公主!

    她后退的动作映在塞缪尔眼里,刺激得他瞳孔一缩——

    他几乎是不能自控地伸出手,钳住她的下颌,迫使她转过脸来,直视他的双眼。

    “看着我……”

    他声线隐隐有些颤抖,语气中满是绝望,目光也因被唤醒了痛苦记忆而有些涣散。

    别躲,求你。

    我已经忍受不了,不被你所注视的日子了。

    “……”

    两人贴得这么近,瑞贝卡很快便发现了他的异样。她立刻停住了往后缩的意图,反手握住他钳住自己下巴的、冰凉的手,蹙起眉,关切地问:“你怎么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他怎么了?他当然不舒服——!

    最可恨的是,面前这个一切痛苦的根源,此时还在用那副一无所知的表情,握住他的手关心他!

    他简直想把她那副无辜的表情狠狠撕碎。

    他当然不会觉得她伪善,因为他的瑞贝卡,就是这样一个热心肠的人——明明自己还是个孩子,却依然尽心尽力照顾孤儿院那些与她非亲非故的孩子,丝毫没有因为自己所身处的煎熬而懈怠过。

    他只是因为她的遗忘、因为她的一无所知而感到痛苦……但又偏偏因为她的遗忘和一无所知,无法责难她。

    这就是那个尘沙造出的低贱躯壳想要看到的么?

    这就是那个人想要让他咀嚼吞咽的苦果么?

    直到此刻,塞缪尔才在绝望之中,不得不承认,对方也许的确成功了。

    他努力聚焦起涣散的视线,望进瑞贝卡的金色眼眸中。

    越注视着她的双眼,他越能读出,这份关怀,炽热、真诚、毫不作伪。

    可她愈是真实,他却愈是痛苦。

    “……没有。”

    最终,塞缪尔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酸涩和郁闷。

    他勉强挤出一抹笑,单膝跪地,自下而上,虔诚地望着她,用已经半哑的嗓子,轻柔地说:

    “乖老公,告诉我,您今天在家里,都忙些什么了?”

    “有没有,偷偷溜出去过?”

    「——呃呃呃呃呃呃呃!」

    几乎是在“乖老公”三个字接触到耳膜的那一刻,瑞贝卡瞪着他,从头到脚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头发也像触电似的根根竖起,笔直地立在空气中。

    公主好肉麻!

    「乖、老、公~」

    NO.1又夸张地鸡叫了一声,努力模仿塞缪尔的语气,笑得都快止不住了。

    「真是腻得羡煞旁人呢~可是小公主,你老公今天一点儿也不乖耶!又是当街纵马又是强抢民女的。快,给她点颜色看看!教训教训她!」

    ……好吧,如果公主真的生气了,要给她点颜色看看,她希望至少不要是黄色。

    “你想什么呢?我当然一直在家待着,没有出门过。”瑞贝卡理不直气也壮。

    至少从表情上来说,真像那么回事。

    干这行的,面不改色地撒谎——不,伪装,可是基本功。

    说什么撒谎,多难听,调查员的事怎么能叫骗呢?

    瑞贝卡拍拍他的手,让他放开自己,然后用下巴隔空点了点放在门后的扫把,一脸坦然。

    “看,我可是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就连地板都会反光呢!要是我偷偷出门,岂不是辜负了我之前承诺的‘你主外,我主内’?我可不是满嘴跑火车的人哦!”

    「老大的嘴,骗人的鬼。你瑞贝卡哪天不满嘴跑火车,那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NO.1一脸鄙夷,「小公主你别信她,这家伙今天没赖床,特意起了个大早,先把地扫了才出去砸你的场子的。」

    「闭嘴,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瑞贝卡忍无可忍。

    她转向塞缪尔,语气放缓,弯着眼,亲昵地问:“你呢,我的公主?今天出摊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不然,这么急吼吼跑回来质问我干嘛?”

    塞缪尔原本有一肚子的委屈想倾诉,一听她主动递话头,当即再也关不住话匣子,比昨天还要添油加醋地诉说了自己的一番遭遇,并且着重强调了有一个凶蛮的轻骑兵把自己抱起来之后又扔在了地上——

    没错,他的重点根本不在于自己摊子上的货物被毁掉了多少,而是不断强调自己被那挨千刀的野蛮轻骑兵重重地摔了一下,并且刻意没提自己其实是被抛到了地毯上,根本没受伤。

    他一边说,一边眼泪汪汪地揉腰,弄得瑞贝卡冷汗都快下来了。

    「……不是吧,我好像闯大祸了。她看起来真的很难受。」

    瑞贝卡眼巴巴地望着塞缪尔揉腰的那只手,罕见地手足无措起来。

    她感觉现在自己面前正摆着三个选项:

    A.马上跪下来求饶,坦白自己就是那个挨千刀的轻骑兵。

    (推荐指数一颗星,因为估计马上就会挨打。)

    B.打死不承认自己就是那个轻骑兵,义愤填膺地跟她一块痛骂肇事者。

    (推荐指数三颗星,万一公主是个记仇的,后面揭穿身份的时候,回旋镖不全扎自己身上了?)

    C.装聋作哑、避而不谈,帮公主上药按摩,温言软语地安慰她,让她忘记愤怒和伤痛。

    (推荐指数五颗星,行动的安慰效果胜过千言万语。而且到大结局歌鸫胡王子坦白的时候,也许公主会看在自己今天给她按摩的份上,对她网开一面?)

    第26章 歌鸫胡王子26

    「666还有互动环节。」

    NO.1冷不丁开口。

    「我选D,马上把她痛骂一顿,说她不中用,要她换一份活儿干。」

    瑞贝卡立刻开始痛骂它:「NO.1你是人不是?还有,哪儿来的D选项?」

    NO.1也立刻叫起冤枉来:「我本来就不是人!还有,这是剧情给你的选项!你只能选这个!」

    ……行吧。

    色令智昏的瑞贝卡终于冷静一二,想起自己还有剧情要走。

    可是……

    她垂眸,看了看正趴在她膝上、双手乖巧地垫在下巴底下,抿着嘴、抬起眼,美丽的绿眼睛忽闪忽闪,巴巴地望着自己的塞缪尔,又觉得十分于心不忍。

    「没有别的办法吗?你看她这样儿……这么可爱……这么信任我……」

    瑞贝卡为难得快哭出来了。

    「她今天在外面受了委屈,已经够可怜的了,回来找我要安慰,结果我还骂她,那我也太不是人了吧?!」

    「没有别的办法。」

    NO.1双手抱胸,十分冷酷地说。

    「你别忘了,这委屈本来也是你让她受的,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不走剧情,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走?」

    接收到瑞贝卡控诉的眼神,NO.1一顿,也觉得自己太不近人情,于是缓了缓语气,又说:「这都是歌鸫胡王子造的孽,与你瑞贝卡无关。你现在只是一个扮演歌鸫胡王子的演员而已,演员要做的就是拿片酬干活。恶人自有恶人磨,公主只是剧情里的人物,这些都是她该受的教训,谁叫她之前那么飞扬跋扈呢?否则也不会招来歌鸫胡王子的报复了。」

    「可是她对我明明就很好,每一个和她相处稍微久一些的人,都能轻而易举地认识到这一点。她只是不想嫁给那些丑八怪而已,又有什么错呢?」

    瑞贝卡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塞缪尔毛茸茸的头顶,舒服得他甚至喉咙里轻轻打起了呼噜,脸一个劲地往她双膝间埋。

    鼻腔里全是她身上甜甜的气息,真好闻,他幸福得快晕倒了。

    「她怎么还没说词儿?」

    与此同时,在另一片次空间里的NO.2也在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她看起来好像很纠结……哦,我明白了,她应该是不忍心说那些话伤你的心吧?」

    「不是“应该”,是“就是”。」

    塞缪尔侧躺在她膝上,柔嫩的脸颊压着粗糙的亚麻布料,激起一片细细密密的痒。

    但他仿佛对此毫无所察,得意道:「她就是不忍心伤害我。她心里还有我。」

    「……」

    啪、啪——猝不及防又被秀了一脸的NO.2悔得直抽自己嘴巴子。

    它就多余问这一嘴!

    「你到底说不说,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优柔寡断?」

    NO.1实在等不了了,不由催促道。

    「那你也不看看我以前接的都是什么任务?」瑞贝卡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

    「徒手撕鳄鱼、飞跃大峡谷、反帝反封建……那些刀口舔血的日子怎么能比得上眼下的温情脉脉?在那种情况下还优柔寡断,你是嫌我死得不够快?」

    「……好吧。但我还是得提醒你,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伤她心事小,任务完不成事大。」NO.1耸了耸肩。

    这道理,瑞贝卡当然清楚。

    她低头看看还靠在自己膝盖眯着眼撒娇的塞缪尔,咬了咬牙,突然踮起脚尖,膝盖猛地向上弹跳,像颠勺似的,把塞缪尔的头颠到了空中。

    塞缪尔:???

    他本来舒服得都快睡着了,猝不及防被颠了一颠,脑袋悬空,险些摔到地上。

    他连忙稳住身形,免得自己在她面前狼狈地摔到地上,形象全无。

    而后抬头,不可置信地望向她。

    又摔他?

    一次不够还来第二次?

    他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瑞贝卡可听不见他既委屈又隐忍的心声。她只是憋住一口气,竖起眉毛,摆出一副十分生气的样子,斥道:

    “不过是坐在市集的一个角落里,旁边摆些陶制餐具叫卖守摊而已!你就只管哭吧,我算是看出来了,正常的活计,你一样都干不成。现在,我只好去一趟王宫,找人问问,看他们是否需要一个厨房女工——之前,宫里有人欠了我一份人情,答应帮我一个忙,所以招你进去肯定没问题。而且,在王宫里,你还能吃到免费的饭菜呢。”

    「呼,终于……女人不狠,地位不稳啊。」

    NO.1见瑞贝卡终于狠下心肠念出这句台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叫花子来头可不小啊,竟然能让宫里的人欠他一个人情,说往宫里插人就往宫里插人,果然不是普通的叫花子——或者说,这话也就能骗骗不谙世事的小公主罢了。原著里的公主没见过世面,不知道这是反常的,那我们这位冒牌货公主呢?我很好奇她会有什么反应呢!」

    说完台词,瑞贝卡也在惴惴不安。

    虽然她脸上的神情依然冰冷严肃,那双灿金的眼眸居高临下,俯视着靠在自己腿边的公主;但瞳孔深处却再清晰不过地,映出了塞缪尔那张眼角带泪、满面错愕的脸。

    唉,没有比她更窝囊的丈夫了,一边骂妻子,一边还要小心翼翼看妻子的脸色,生怕她不高兴,又跟自己闹别扭。要是真闹了别扭,还得低声下气地去哄,哄到对方愿意正眼看自己了为止。

    如果公主流露出一丝一毫的不满,她希望至少自己的这对膝盖不要马上产生自我意识,主动去亲吻一些表面粗糙不平的东西,比如榴莲,再比如搓衣板——否则她会很没面子!

    ——她已经全然忘记,公主这副恃宠生娇的样子,完全是她一手惯出来的了。

    “那你怎么不早说?”

    塞缪尔忽道。

    瑞贝卡本来正准备迎接小公主新一波的撒泼打滚吵闹不要去,听见这句话,心跳顿时慢了半拍,反应也慢了半拍,好半天才傻傻地抬头看向他:“……哈?”

    这啥意思?

    怨她没有早点把她送进宫当厨娘的意思吗?

    不对不对……公主不应该怨她再一次非要让自己出门打工吗?

    怎么听这语气,还巴不得早点去一样?

    果然,小公主的脑回路,不是她这样的凡人能领略得了的。

    塞缪尔松开扶住她膝盖的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两人的物理位置和心理位置顿时都天翻地覆。

    他当然看出了她的惴惴不安,心下暗叹,终究还是不忍心看她这么紧张。

    他压低上半身,双手撑在她身侧,用那张时常令她看痴了的脸,靠近她。

    “比起去摆摊,我当然更擅长在厨房里忙活。”

    那双柔软的唇几乎贴在了瑞贝卡的耳垂上,温热细密的吐息尽数喷洒在耳根处,甚至有少许钻进了耳眼里,痒得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塞缪尔碧绿的眼眸一瞬不眨,满意地盯着那片莹白的耳垂被染出了一层薄薄的粉意。

    ——这笨蛋,不会真的以为自己的伪装天衣无缝吧?

    那也只是乍一看而已。

    仔细一看,全是缝。

    “你擅长在厨房里忙活?”

    瑞贝卡怀疑地上下扫视她。

    “那前几天杀鱼半天杀不死的人是谁?”

    塞缪尔的脸红了红,“那只是个意外!”

    她怎么就不懂呢?那都是装给她看的啊!

    不过也对,她要是能看懂,他就没有装的必要了。

    “……好吧,总之你一定得去御膳房当帮工,这事没得商量。”

    虽然公主看起来并不想“商量”,甚至还一副乐见其成的样子。

    这家伙,别不是憋着一肚子坏水吧?

    「就算憋着一肚子坏水又能怎么样呢?反正这几天你也是要待在王宫里的嘛,大不了她一闯祸,你就偷偷跟在她后面擦一下屁股,管不住还看不住吗?」

    NO.1一边提议,一边咔嚓咔嚓啃薯片。

    「……给我留点。」

    瑞贝卡听了半天,忍不住道。

    啃得这么有滋有味的,听得她都馋了。

    NO.1撇撇嘴,把薯片袋子往地上一放。

    「哼,小气,我不吃还不行了嘛。」

    瑞贝卡突然意识到自己马上就可以恢复王子身份吃香喝辣了,便哄它:「等明天住进王宫里,我让人给你现炸。」

    NO.1瞬间转怒为喜,「这还差不多。」

    ……

    尽管时值秋日,这座城市气温波动幅度依旧不大,庭院中绿树繁茂、鲜花遍地,青翠的草地在暖洋洋的午后阳光下显得十分绒软,似乎与最蓬松柔软的天鹅绒毯也能一较高下。

    笔直通天的罗马柱后,刷刷探出两颗头颅,齐齐盯着渐渐消失在檐廊尽头的背影。

    “喂,你怎么跑出来了?不怕被人看到?”

    瑞贝卡抬了抬下巴,看向压在自己头顶上那颗只有巴掌大的小机器脑袋。

    “偶尔出来放放风、晒晒太阳,有益身心健康嘛。”NO.1答道。

    “切,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吃上国家饭了呢。”瑞贝卡无语。

    经过一天的暗中观察,她发现公主还真没说错!

    公主竟然破天荒地将整个厨房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因为歌鸫胡王子打过招呼的关系,王宫的厨房就是折磨公主的最后一关。而御厨们作为开胃菜小BOSS团,势必不会让公主过得太轻松。

    于是,所有的脏活、累活,全都一股脑儿地堆到了公主身上:洗碗、择菜、倒泔水、收拾剩饭、给土豆削皮……

    但只要公主的手向那些待处理的活计伸去,一眨眼,所有碗碟就已整齐地摆放在架子上,光洁如新;所有的蔬菜都已去掉烂叶,干干净净不带一颗泥沙;剩饭剩菜都被收进了泔水桶里密封好,一丝异味也不会跑出来;就连土豆也都洗净、剥皮,切成了一片片,纤薄得甚至能透光。

    所有的活儿都完成得又快又好,甚至没人看清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公主一来,以往足够让御膳房从凌晨忙到第二天深夜的活,竟然只用了不到半天就完成了。御厨们对她的态度顿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也不想着如何刁难她了,甚至高兴得挥动大勺,给公主做了顿热腾腾的三菜一汤,让她带回家去。

    反正从备菜到收拾残局,公主都能在眨眼之间迅速完成。有这么好的帮手,御厨们连班味都一扫而空了,个个都找回了曾经对烹饪的那股热爱,挥勺挥得一个比一个有劲,整个御膳房里热火朝天。

    “公主的魅力还真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爆胎啊。”

    NO.1不知又从哪儿掏出一包薯片,蘸了点辣椒粉,咔嚓咔嚓啃起来。

    “太美味了,土豆片切得够薄,每一颗淀粉都被滚油炸透了,再配上辣椒粉,爽得我CPU都要爆炸了,劲呐!”

    第27章 歌鸫胡王子27

    瑞贝卡提醒它:“你这包薯片就是用公主切的土豆做的,就连辣椒粉也是她磨好的。”

    NO.1一僵,机身正面的小黑屏幕上蹦出一串代表不屑的颜文字,手却仿佛有自我意识似的,又抓了一片放进嘴里嚼嚼嚼,许久才慢吞吞吐出一句:

    “……谁会和吃的过不去呢?”

    看来是口腹之欲和杠精本能打架,前者占了上风。

    瑞贝卡笑而不语,一脸“我就知道你也被降服了”的表情,没有拆穿NO.1明明就是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不好意思了。

    “公主的魔法用得炉火纯青,根本不像她之前说的那样,只是会一点清洁术和火焰术的水平——她到底是何方神圣?真的也是调查员吗?如果是,她是怎么一起进到任务世界里来的?”

    头上顶着NO.1,她慢悠悠走在回家的路上,沉吟道。

    “嗯嗯。”NO.1敷衍道,一包薯片已经被它吃得快见底了。

    它的运行内存已经完全被美味的现炸薯片所占据,根本腾不出多余的思考空间参与它宿主的头脑风暴。

    瑞贝卡停步,不满地跳了两下:“我问你话呢!”

    “走一步看一步呗,你还能严刑逼供咋地?”

    薯片袋子见底,险些被她从头顶颠下去的NO.1连忙抓紧她的头发,坐稳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拎着薯片袋一角往下倒了倒,发现再倒不出什么来了,只能遗憾地将碎屑也舔个精光。

    “你之前就没有在时管局里见过这一号人吗?我分不清人脸也就算了,连你也分不清吗?”瑞贝卡埋怨道。

    NO.1有些心虚地钻回了次空间里:「本系统日理万机,哪有时间记住这些小喽啰?」

    ……瑞贝卡简直想拆了它,看看它脑子里装的是不是都是吃的。

    一人一统回到了家,公主果然已经摆好饭菜在等待。瑞贝卡一进门,她就迎上来,给了瑞贝卡一个十分热情的拥抱。

    “亲爱的,你去哪儿了?”公主将脸埋在她颈窝,语气亲昵又责怪。

    “咳咳,当然是有自己的事要忙碌。”瑞贝卡也就用下巴蹭了蹭她散落在肩上的秀发,理直气壮说。

    还好她预料到,公主这个黏人精兼分离焦虑肯定要质问自己上哪儿、干什么去了,已经提前准备好了说辞。

    “什么事?”公主环着她的腰晃了晃,果然不依不饶。

    “明天王子结婚,国王举办了盛大的晚宴。我也有幸受到邀请,去宴会上唱一支歌,报酬可不少呢!我刚才是去参加排练了。”

    瑞贝卡很满意自己找的这个借口,毕竟吟游诗人就要有吟游诗人该有的亚子。

    “……好吧。”

    真是个无懈可击的理由,塞缪尔无话可说了。

    他的沉默被瑞贝卡看在眼里,被她视为“因为由宴会联想到自己的高贵出身和过去的富贵生活,所以黯然神伤”。

    瑞贝卡满意于自己果然在公主心底种下了一颗对宴会产生向往之情的种子的同时,又有些心虚愧疚。

    她当然知道这会勾起公主的伤心事……但如果公主明天不去宴会上看一看,她的任务该如何进行下去呢?

    这顿饭两人吃得十分沉默,瑞贝卡是因为在“不想伤害公主”和“必须完成任务”之间摇摆不定,塞缪尔则是因为——

    「举行过婚礼之后,就该洞房了吧?」

    NO.2俨然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嗯。」

    塞缪尔慢吞吞地把一勺奶油蘑菇汤塞进嘴里,含着勺子不动了。

    NO.2立马眼尖地发现,他整个人脸色肉眼可见地烧红了,耳尖烫得能烧鱼。

    它一边做平板支撑一边调侃:「你现在的温度,连鱼都能煎熟了。」

    「要你多嘴。」

    塞缪尔小心翼翼去掉了一只生蚝上的蒜蓉,把蚝肉放到瑞贝卡盘子里:“吃吧。”

    瑞贝卡不疑有他,欢欣雀跃地吃掉了。

    「这生蚝……你是不是在暗示什么?给她吃有什么用?应该给你自己吃啊!」

    NO.2突然想到什么,笑得腰一抖,险些支撑不住——如果小机器人也有腰的话。

    「看你这么纯情,你们当年不会没有……吧?就是因为她不行?或者你不行?」

    「你再说一句,我就把你拆了,不信尽管试试。」

    塞缪尔盯着瑞贝卡鲜红舌尖探出、舔干净唇上生蚝汁水的动作,喉头滚动一下,又拨掉了一只生蚝上的蒜蓉,依旧是只把蚝肉放进她盘里。

    「谁不行了?谁说我们当年没有……过了?」

    「哦……原来是已经开荤了啊。」

    NO.2慢悠悠地说。

    「真难为你忍这么多年。还好你的罪名不是“色欲”,不然我看你一天都忍不了。」

    「开什么玩笑?就算我的罪名是“色欲”,我也会为她守贞的。」

    塞缪尔说完这句话,视线蓦然与正好抬起头来的瑞贝卡相撞。

    烛火摇曳,迷离的光线下,她那双比黄金还要灿烂的美丽眼眸中,似乎含着揶揄的笑意。

    ……就好像,她听见了这句话似的。

    干嘛,看他这样为她神魂颠倒,她很高兴吗?

    还在敢那里笑,都怪她到处散发魅力……要是能收敛些该有多好……

    天知道他在时管局待的这几个月,每天都能抓到别人用那种眼神看她,他简直快要气疯了。

    真恨不得把她抓回去关起来,看她还敢不敢这样招蜂惹蝶。

    “有没有手帕?”瑞贝卡指了指溅到自己睫毛上的水珠。

    刚才吃生蚝吃得太猛,咬下去一口爆汁,汁水高高溅起,弄得她满脸都是,有点埋汰,所以笑得很不好意思。

    塞缪尔:“……”

    是他想多了。

    今天的菜太好吃了,宫里的御厨做的就是不一样。

    瑞贝卡懒懒地向后靠去,瘫在椅背上,满足地拍了拍圆鼓鼓的肚皮。

    啊——怎一个爽字了得?

    她看向塞缪尔,问:“看起来,宫里的人对你很不错?”

    “那也是我争取来的。”塞缪尔拿起手帕给她擦了擦嘴。

    “宫里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要是没两把刷子,还不知道要被欺负成什么样。”

    “呃……”

    瑞贝卡瞬间感觉自己穿越到了宫斗剧频道,有些心虚。

    “真有这么残酷?应该还好吧?”

    毕竟她提前打过招呼了的。

    虽然御厨们是会给她吃些苦头,但也还不至于要用上“吃人不吐骨头”这么严肃的形容词吧?

    “不信?那你来给我打下手,我使唤你干活。”

    塞缪尔的眉毛一下子就耷拉下来了,肩膀也塌着,嘴唇抿成一线,眼眶泛红。

    “就知道你不信,非得让你亲眼看看才行,看看他们是怎么把活儿全都一股脑推我身上、欺负我的。”

    “不用了不用了,我信我信。”

    瑞贝卡赶紧迎上去,揽着他的肩膀开哄。

    “他们都是坏人!敢欺负你,我唱歌吵死他们!”

    她果然是无能的丈夫,妻子受了欺负,竟然没有力气和手段反击,只能像只小鸟一样在旁边叽叽喳喳。

    不过可别忘了,鸟的祖先可是恐龙!

    她只不过是暂时没法儿把恐龙的马甲穿回来而已!绝对不是无能!

    听见她这么说,塞缪尔立刻被逗得破涕为笑,顺着她迎上来拥抱的姿势,把下巴放进她的肩窝,轻声说:“吵死他们?就你?用这小百灵鸟一样悦耳的嗓音?”

    瑞贝卡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用百灵鸟形容自己,耳根有些发热,“怎么这么会说话啊你?嘴皮子未免也太灵活了。”

    既能把人夸得找不着北,又能把人骂得无地自容,公主的魅力还真是大,难怪明明恶名远扬,来求婚的人还是排到了宫殿外面。

    塞缪尔闻言,闷闷笑了,圈住她腰的手臂紧了紧,嘴唇贴着她的耳垂,压低嗓音呢喃:

    “是挺灵活的……想不想试试?”

    「我收回之前说的话,你果然一刻也忍不了了。」

    NO.2突然煞风景地开口。

    塞缪尔闭了闭眼,忍耐道:「滚。」

    “呃……不了吧。”

    瑞贝卡一僵,直觉这是什么少儿不宜的暗示,赶紧从他怀里钻出来,慌得眼睛都不敢看他,“快点去洗漱!不然明天起不来了!”

    其实起不来的另有其人吧?塞缪尔扬唇浅笑。

    他顺着瑞贝卡推搡自己的力道,去河边泡了半个小时的冷水澡,等瑞贝卡入睡后,才带着一身冰凉潮湿的水汽躺到她身侧,望着她呼吸均匀的安详睡容,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什么时候,你才能记起一切呢?”

    他已经等不急要到达那一刻了。

    第28章 歌鸫胡王子28

    晚宴在即,瑞贝卡换上一套帅气而利落的蓝白色丝绸礼服,戴上金项链,站在落地镜前,命人为她整理发型。

    咻!NO.1流里流气地吹了一声口哨,「人靠衣装马靠鞍,老大,你穿上这一身,还真是人模狗样。」

    「人模狗样是这样用的吗?今天一整天你不许再吃薯片。」

    瑞贝卡对着镜子整理肩上的蓝金条纹绶带,毫不留情道。

    NO.1立马咬着手绢哭泣起来。

    大宿主欺负小系统,哼!

    不过NO.1还真没说错——过一会儿,打扮得光鲜亮丽的歌鸫胡王子,就要拉住落荒而逃的小厨娘,把她带回众人的嘲笑和羞辱中去,全然不顾她灰扑扑的裙摆上洒满了汤汁和剩菜,确实狗得不能再狗。

    她第一次读这则故事的时候就觉得这个歌鸫胡王子贱得要命,后来因为任务的缘故又反复读了几次,每一次都还是觉得他贱得要命。

    你想想,本来你就尴尬得要钻进地缝里去了,好不容易逃离这个让你尴尬的地狱,结果有人又把你拉回去,让你继续接受公开处刑,那你不得恨死这个人了吗?

    代入公主简直要窒息了,真恨不得当场大开杀戒,或者原地晕倒。反正她和让她尴尬的人,只能留一个,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所以瑞贝卡也不认为原著的结局就是合理的——至少不会是公主想要的——怎么会有人上一秒还没从尴尬的处境中脱离出来,下一秒就高高兴兴地答应了让自己尴尬的人的求婚呢?

    结果万万没想到,命运跟她开了个巨大的玩笑——

    她现在要来亲自扮演这个“贱得要命”的歌鸫胡王子了。

    正如原著中所说,成百上千支蜡烛点起了,男客们穿着剪裁得体的礼服,女客们身着华丽繁复的大裙摆,一个比一个英俊、漂亮。沁人心脾的熏香弥漫在空气中,男士们胸前的宝石和女士们手中的小扇一个比一个璀璨、精致,反射出的光芒亮得比烛光都令人睁不开眼。

    衣香鬓影,原本已经足够让人心情舒畅,更别提一盘盘美味佳肴流水般被送进来,等人们吃完了,又被一盘盘送出去。整座宫殿香味蒸腾,勾得人饥肠辘辘。

    从侍者手中的托盘上取来一只细长的香槟杯,瑞贝卡像游鱼一样滑入了打扮时髦鲜亮的人群之中,面带笑容,得体地应酬着。

    想嫁给王子的人当然不少,一路走来,已经有不少贵族女孩儿上前来跟她打招呼。好在瑞贝卡作为时空管理局跨时空调查司的首席调查员,拥有超一流的职业水平,就算是应酬,对她而言也不在话下。

    她迅速摆出无懈可击的营业笑容,将来自四面八方的试探、问候和关心全都滴水不漏地挡了回去,表现得十分圆滑。

    「真是千年的狐狸修炼成精。」NO.1嘀咕,「怎么对着公主的时候,就没见你放得这么机灵?」

    「这些人怎么能和公主比?她们都是带着目的来接近我的,看上的只是王妃的位置。要是现在戴着王冠走进来的是只五彩斑斓的大公鸡,她们说不定还会蹲下身子,夸它的羽毛油光水滑呢。」

    瑞贝卡完全无视了NO.1的后半句话。

    至于为什么公主会是例外……她自己也不敢深想。

    由于公主出色的表现,在厨房当帮工的第一天,已经没人敢把剩饭剩菜扔给她吃了。

    瑞贝卡眼角余光注意到公主已经出现在大厅一角,正担心她不会按照原著走向行动时,就见公主裙摆两侧的口袋露出了小陶罐的罐口,应该是装剩菜用的。

    瑞贝卡这才放下心来,同时又有些诧异:既然公主已经不用再像原著里那样吃残羹冷炙,为什么还要带上这两只小罐子呢?

    「时间差不多咯。」

    还没思考出头绪来,NO.1的提醒已经响起:「是时候去邀请小厨娘共舞一曲、让她迎接最终的挑战了!」

    恰在此时,厅中响起了小约翰·施特劳斯的圆舞曲《维也纳森林的故事》,齐特尔琴轻快地弹拨出了活泼而流畅的旋律,令人仿佛身处清晨时分浓雾弥漫的森林之中,鸟鸣不绝于耳,晨曦即将落下,驱散潮湿的雾气,宣告精神抖擞的明媚早晨将要到来。

    不再仅仅只是用余光留意那个人的动向,瑞贝卡拨开人群,走向藏在角落阴影里的塞缪尔。

    如同摩西分海走向生的希望,军靴坚硬的鞋跟踏在地砖上的足音铿锵有力,披在身后的天鹅绒披风随着她的大步猎猎作响。

    每走一步,胸前的矢车菊蓝宝石就随着她的前进,漾出数颗雪亮的、不断变化的璀璨光斑。肩上的金色流苏摆摆荡荡,直到那双深蓝色的军靴停在那个人面前,站成了标准的丁字步。

    “这位美丽的女士。”

    瑞贝卡——或者说,完全洗去了脸上墨黑颜料、露出底下暖白肤色的瑞贝卡,笔直地站定了。

    而后她微微压低上半身、抬起那双熠熠金眸,笑着朝面前的人伸出了手。

    “请您和我共舞一曲。”

    塞缪尔垂眸,望着这只手。

    指腹处生着薄茧,但很白,之前通过化妆刻意伪造出的皲裂和污渍,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这颗明珠终于洗去了蒙在她身上的尘埃,重新变得耀眼起来。

    ——这才是本来的她。

    于是塞缪尔也眉眼一弯,正要应声说好,就听NO.2紧急提醒他:「这个时候你不转身就跑还等什么?你要毁了她吗?走剧情啊!」

    ……也对,正常来讲,公主发现邀请她跳舞的人,竟然是曾经被她羞辱过的歌鸫胡王子,当然得转身就跑了,不然留下来等着人家报复回来吗?

    于是塞缪尔皱眉盯着那只明晃晃向自己伸来的手,非常不情不愿地摇了摇头,勉强将眼中那一丝渴望压制下去,提起裙摆掉头就跑。

    “慢着!”

    瑞贝卡硬着头皮追上去,握住公主的手臂,强硬地将人往回拖。

    造孽的是歌鸫胡王子,可不是她瑞贝卡啊,公主要寻仇找他去,冤有头债有主,她只是个演员!

    一拉一扯之间,公主挂在腰间那两个口袋的细带子,果然承受不住两方角力,应声而断——

    哗啦啦!

    巨大的动静立刻吸引来了宴会厅中所有人的目光。众人看清地上还在丁零当啷同时滚动、相互碰撞的东西后,瞬间惊诧地瞪大了眼。

    装在公主口袋里的小罐子果然滚了出来,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然而,与预想中的汤汤水水、剩饭剩菜截然不同,如流水般倾泻而下、瞬间涌出的,竟然是满满两陶罐的金币!

    亮晶晶、圆滚滚,还在铛啷啷地发出金币落地后旋转、渐弱,最终倒在地上不动的金属余韵。

    上百甚至上千枚金币同时掉落、撞击、旋转、倒地,一时间不知是悦耳更多,还是嘈杂更多。

    顷刻间,以塞缪尔为圆心辐射出去的地面,简直像是由纯金铺成的了。

    在场所有人都已经看傻了眼,包括瑞贝卡。

    虽然来宾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不缺钱,可谁又会嫌钱多呢?甚至有人已经做贼似的左右看看,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迅速弯下腰抓起滚落到脚边的几枚金币塞进衣兜里,也不知道顶着那么大个肚子是怎么做到如此敏捷的。

    这动静自然逃不过某人的鹰眼。

    塞缪尔目光微沉,眉梢拧出些许不悦。

    一会儿就把这人手切了,让他把金币全吐出来。

    「你总算做了件符合你残暴不仁的罪名的事儿。」

    NO.2十分欣慰,话锋一转。

    「不过我觉得你把“贪婪”的权柄抢过来也行——哦不,抢劫不能算偷……抢劫!这才对嘛。魔王的事,怎么能叫抢呢?」

    塞缪尔没理会它这番比魔王还要魔王的发言。

    事已至此,他干脆也不想着跑了。

    他手腕一翻,反过来握住瑞贝卡抓在他小臂上的那只手,绿眸中没有任何情绪起伏:“解释一下?”

    他在给她说台词的机会。

    可从瑞贝卡看来,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小公主面对她的时候,从来都是没有一刻能忍住不笑的!

    她甚至从来没见过对方这样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的冷静眼神。

    现在这副没有丝毫动容的表情,像冬日结冰的湖面,平滑、坚硬。那双清澈而翠绿的眼眸,明明将她的身影清晰地映在里面,却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瑞贝卡不想承认自己受不了。

    她又不是离了谁就不行的。

    她咬了咬唇,像被冻着似的,偏了偏头,躲开塞缪尔投来的目光。

    然后贝齿松开下唇,两边嘴角拉扯着,些微向上扬,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但她自己不知道。

    或者说,她不想知道。

    “……你不要怕,我和那个跟你在凄惨小屋里生活的吟游诗人,其实是同一个人。”

    瑞贝卡努力回想“友好亲切”这四个字应该怎么表现,毕竟原著里就是这么形容歌鸫胡王子此刻的神态的。

    但是此刻,她好像对自己的面部肌肉失去了控制权,五官各有各的想法,连她也想象不出自己现在到底是怎样一副快哭的表情。

    一定很难看。

    “我实在是太爱你了……才会把自己乔装打扮成那个样子,再去找你的父王求娶你。”

    ——撒谎、撒谎、撒谎!

    这就是个口蜜腹剑的骗子!

    瑞贝卡的心声疯狂叫嚣着。

    没有一个人会舍得对心爱的人这么做!

    快拒绝我——不,快拒绝他!

    但嘴巴和喉咙变得好像不是她自己的了,依然在自顾自地、得意洋洋地,剖白自己犯下的那些罪名:

    “……还有,那个冲进货摊里,把餐具踩得粉碎的轻骑兵,那也是我。所有这一切,全是为了克服你的傲慢无礼,惩罚你因为目中无人,在之前求婚时对我进行的羞辱。”

    瑞贝卡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之中,已经完全不敢去看塞缪尔的脸色了。

    不,她认为的爱,不是这样的……

    爱一个人,不该想着如何去改变对方,让对方来迎合自己的想法和价值观,而是全盘接受,无论是好是坏。

    如果王子真的爱公主,就该连她的飞扬跋扈也一起爱——说到底,歌鸫胡王子只是在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到公主身上罢了。

    被改造过的公主,还是公主自己吗?

    他爱的究竟是改造前的公主,还是改造后的公主?

    而他又怎么知道,这个收起了一身的刺、变得温软驯顺的公主,一定是他想要的呢?

    这根本就是个无解的问题。

    偏偏他还成功了。

    ——瑞贝卡眼睁睁看着面前的公主那双沉郁而冷寂的绿眸里,毫无预兆地,忽然蓄满了泪。

    塞缪尔的眼睛生得大,所以几乎是立刻,涌上来的泪意一眨眼便成了两潭秋水,眼尾的红晕也刺眼得紧。

    一滴泪珠自泛红的眼角溢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悬在下巴上,啪嗒落地。

    “我之前实在是……错得离谱。”

    他哽咽了一下,一瞬不眨地望着瑞贝卡,任由泪水将瞳孔冲刷得格外清亮。

    也格外可怜。

    “……我根本,不配做你的妻子。”

    「说得对极了。」

    NO.2唯恐天下不乱,适时探头,也看向对面一脸怔怔的瑞贝卡,幸灾乐祸地笑。

    「因为他根本不想做你的妻子,他想做你的丈夫、你的灵魂伴侣!他恨不得将你的名字刻在他的权杖上!」

    塞缪尔果断禁言了它。

    这一刻真是煎熬。但瑞贝卡仍是不得不接着念台词:

    “……你尽管放宽心吧,此时此刻,难挨的日子已经过去了。现在,让我们一同庆祝属于我们的婚礼。”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刹那,瑞贝卡周身忽然掀起了一阵风暴,卷着她直奔高空。

    事情发生得实在太快。千钧一发之际,她惊叫一声,伸着脖子下意识去找塞缪尔的身影,就见下方那群越缩越小、几乎变成蚁群的人群中,一道苔藓绿的身影缓缓走来,走到了塞缪尔身边。

    来人也仰起头,看向高空中已经被龙卷风裹挟着远去的瑞贝卡,嘴角浮现出一丝浅淡的笑意。

    瑞贝卡瞳孔骤缩——

    她身上穿的,是自己和塞缪尔初见时的那条克里诺林裙!

    她张开嘴,正想喊些什么,脑海中一道冰冷的电子音陡然播放:

    【检测到宿主已完成所有关键任务节点。恭喜您!《歌鸫胡王子》副本进度已达到100%!下一个副本《金鸟》正在加载中,请您做好准备。】

    瑞贝卡还没看清穿着那条裙子的究竟是谁,就在剧烈的颠簸中失去了意识。

    ……

    宴会厅中,公主穿过静止不动的人群走到塞缪尔身侧,戴着珍珠白手套的柔荑搭在额前,远眺着天边已经化为一颗流星的瑞贝卡。

    “飞得真远。”她嘀咕,“听说在她那个世界,有一种叫‘火箭’的东西,可以上天,就是造价昂贵。我看那个世界的人也不用花钱花力气去研发了,就派她去,多省事。不过我还挺喜欢她的,如果她真的是歌鸫胡,我都不忍心那样讥讽她了。”

    塞缪尔毫不留情道:“从你这张嘴里吐出的话还是那么难听。别废话了,告诉我,你都发现了什么?”

    公主耸了耸肩,“她扮成吟游诗人,去求娶你时唱的那支歌谣,你还记得吗?”

    塞缪尔蹙了蹙眉,“当然。”

    把箭往收留自己的好心人胸口|射,这很像他的同族能干出来的事。

    虽然曾经的确是同族。

    公主弯腰,捡起一枚金币,举在眼前对着光看,满脸痴迷地舔了舔嘴唇:

    “这个世界中,遗落了丘比特的一枚铅箭头和一枚金箭头。用铅箭头射中她的心,她会将你视为仇人憎恶你;而用金箭头射中她的心,她会将你视为恋人,不顾一切地、疯狂地爱上你。不过呢,我也不知道这两枚箭头现在在哪儿……这金币上印着的头像还真是看得人眼馋,不知道把我的头像印上去,会有多耀眼呢?”

    塞缪尔听完,抬步便走。

    刚迈出去两步,他忽然想起什么,回身朝人堆中扫去一眼。

    冰冷的目光落到某个人圆溜溜的肥肚皮上的那一刻,那只正在抓着蛋糕往自己嘴里送的手,突然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凭空从掌根处整齐地切断——蛋糕和断掌一齐落地,鲜血飞溅在那人泛着油光和贪婪的脸上。

    一起被切断的还有他身上的衣兜,几枚金币叮叮当当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对祂的子民下手这么狠,你是不是看不惯玛门?」NO.2不由咂舌。

    「那些金币,是我要送给她的。就算她不要,也轮不到别人拿。」塞缪尔淡声答。

    和玛门有什么关系。

    而且,这个人的手,他早就预定下来了,现在只不过是收货而已。

    敢碰他,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NO.2耸耸肩,没有追问这个“她”是谁。

    因为答案它心知肚明。

    “只是断了他一只手?你变得仁慈了。”

    公主放下那枚金币,将它握在手里——因为她身上那条华美而繁复的克里诺林裙有蕾丝、有缎带,就是没有口袋。

    “我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连声‘谢谢’也没有吗?而且,你把我的夫婿送走了,就没有一点补偿吗?”

    “你还不够格。还有,谁是你的夫婿?她是我的。”

    塞缪尔大步向外走,头也不回。

    “这个故事从此归你,记得把那些人都放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个副本终于结束了!下一章开启新篇章!

    卷二·金鸟

    第29章 金鸟1

    「多萝西当年一定和我一样懵逼。」

    瑞贝卡躺在草地上说。

    夏风徐徐,夜空宁静、辽阔而美丽,一轮巨大的明月挂在天上,几点星光稀疏,万里无云。

    身下则是蓬松柔软的草地,与品质最上乘的天鹅绒毯相比也不遑多让,躺得人昏昏欲睡。

    「多萝西?」NO.1问。

    「《绿野仙踪》的那个多萝西,龙卷风把她家房子卷跑了。」瑞贝卡答。

    「真是不幸的小女孩。」NO.1感叹,「我是说你和她,BOTH。」

    不得不说,身上这套王子的衣服,其实穿起来的确要比粗亚麻做的衣服舒服多了。

    除了晚上蚊子有点多以外,一切都是那么惬意。

    上次杀狼后,杀虫剂还剩一些。但瑞贝卡不敢用,怕把金鸟惊走。而且用了之后她就不能躺这儿了——杀虫剂能杀虫,也能杀人呀,她可不想吸入太多。

    「闲着也是闲着,我们再来对一下剧情吧。」

    瑞贝卡一动不动地躺着,调整了一下握住弓箭的姿势。

    「国王有一棵会长金苹果的树,金鸟来偷,小王子射落了它的羽毛,国王见了就想要它整只鸟,于是小王子就踏上了寻找金鸟的道路,在外挂的帮助下得到了金鸟、金马、公主……回来之后被他那两个哥哥害得落入了陷阱,然后他开挂回城,达成Happy Ending,Right?」

    讲到“公主”二字的时候,瑞贝卡下意识顿了几秒。

    ……被龙卷风刮走,既匪夷所思也太突然了,她还没来得及和塞缪尔告别。

    至少这些天,她和她相处得挺愉快的。

    小公主那么黏人,看见她被风卷跑,肯定很着急……吧?

    瑞贝卡回想起自己腾空那一刻,塞缪尔的表情,一时间陷入了沉思。

    真的很着急……吗?

    她怎么不觉得啊……

    不行,不能怀疑公主的心意!

    任何一个情感正常的人,看见自己的……朋友,对,朋友。看见自己的朋友出了意外,都会着急的吧。

    虽然塞缪尔只是个假公主,但她们之间的情谊是真的吧?

    也不知道自己脱离副本之后,《歌鸫胡王子》这个故事会变成什么样子。

    不知道《金鸟》这个故事里的公主好不好相处。

    「基本上是这样没错。你不是也很讨厌这个结局吗?搞得好像公主是什么战利品一样。不过这个故事好就好在没有那些羞辱环节,你不用再演十恶不赦的坏人了。」

    NO.1咂巴咂巴嘴,有些怀念香香脆脆辣辣爽爽的现炸薯片了。

    别的不说,小公主的手艺是真的好,一天不吃就想念得要命。

    「其实演坏人也挺爽的,虽然歌鸫胡王子的行为更像霸凌,我演起来总有负罪感。」

    瑞贝卡躺在树底,视线穿过层层枝叶,落到枝头挂着的金苹果上。

    ——树上竟然真的会长金苹果!圆溜溜、金灿灿,每一颗都是那么的饱满,表面的深深浅浅的条纹也和普通苹果一般无二。

    简直就像给苹果用了金色调的渐变映射一样。

    「不过,自从知道小公主也是活人之后,我就对她下不去手了。」

    NO.1本来正在打哈欠,闻言,嘻嘻地笑了:「你对她下不去手,真的只是因为她是活人?」

    「……」好烦,瑞贝卡不想理它。

    金鸟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来呢?

    「我倒是觉得很精神。你说小王子……咳咳,也就是我。我的两个哥哥为什么熬不住夜呢?我感觉换任何一个现代人来,应该都熬得住,毕竟现在也才快到十二点而已。」

    在三王子之前,国王还依次派出了大王子和二王子蹲守金鸟。

    不过这两货都没成功,鸟还没来他们就呼呼睡着了,跟头死猪似的。

    「这里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最大的娱乐就是听听歌、看看舞,以及……咳咳,纵欲。等什么都玩过了,无聊了自然就睡了呗。现代人虽然熬得住夜,但是身子骨差呀!金鸟来了,你一站起来就晕头转向、眼冒金星,等你看清了,鸟早就跑了。」

    瑞贝卡汗颜:「别骂了别骂了。」

    句句不提她,句句都是她。

    「当然,还有一层原因,这只是一种写作手法而已。」

    NO.1补充道:「要是前两次都成功了,怎么能凸显第三次的珍贵呢?而且这也是一种对情节的铺垫,能让人物形象更加立体——王子的哥哥们后面不是住进了豪华的旅馆、耽误事儿了吗?小王子带着战利品回来,他们不是还阴了他一手、把他推进井里了吗?如果没有前面的铺垫,怎么能让读者觉得“嗯,这就是他们能干出来的事儿”呢?」

    「可以可以。」瑞贝卡不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分析得很到位,你可以去当语文老师了。」

    讲得她PTSD都出来了。

    尽管她上学的时候成绩不错,但现在毕业已经将近两年,她还是每天晚上都做上学时的噩梦。

    不是梦见高考期间把笔丢了要满考场借笔,就是梦见大学选修课要急头白脸地做小组作业,还有挂科、重修、写论文、答辩……光是回忆她都要应激了。

    每次从噩梦中惊醒,她都要不断安慰自己、提醒自己已经毕业了,过速的心率这才慢慢平缓下来。

    「那死鸟到底来不来?不来我也想睡觉了。」

    都说哈欠会传染,NO.1见她打了个哈欠,自己也跟着打了一个,眼皮一下子变得沉重无比,马上就要关机了。

    「——来了!」

    瑞贝卡忽然惊叫一声。

    夜幕低垂,只见一颗亮得出奇的金色流星自月下划过,与其它黯淡的星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它越飞越大、越飞越近……最后,小爪子牢牢抓住了一根细细的树枝,引得窸窸窣窣枝叶颤颤,沉甸甸的金苹果也摇摇欲坠。

    它一蹦一跳地接近了一只金苹果,小脑袋迅速出击,一眨眼的功夫,鸟喙就啄断了苹果梗,叼着苹果梗扇动翅膀就要起飞。

    「牛顿是被苹果砸到,才发现了万有引力的。」

    瑞贝卡紧紧盯着那只鸟,小心翼翼地,缓缓坐起来,慢慢举起了手里的弓,右手抓紧了弓弦和箭栝。

    以她的准头,就算要她直接把鸟射下来也不在话下,但既然要求是射鸟羽,那她就决不做额外的工作。

    而且射鸟羽好像比射鸟更难呢。

    「那我要是被苹果砸一下,会不会也得到些什么?」

    「会得到脑震荡。」NO.1毫不留情道。

    「去你的吧。」瑞贝卡松手。

    咻——!

    箭矢应声而出,擦着金鸟的尾羽飞过去,一片金色的羽毛悠悠落地。鸟儿受到惊吓,向下一沉,立刻改变了飞行轨迹,翅膀扇得更快,迅速飞远了。

    「都被拖累了还是紧咬着苹果不放,看来这家伙肯定是个大胖墩儿,这么贪吃。」

    瑞贝卡鲤鱼打挺坐起来,果然一阵头晕目眩,不得不缓了一缓,才站起身来捡鸟羽。

    都怪NO.1诅咒她,哼!

    她现在真的头晕了!

    手中这根金色羽毛笔直细长,生着羽绒的部分就像一根胡萝卜,均匀秀气。每一条纹路都十分细致清晰,即使是最优秀的金匠也难以雕出如此栩栩如生的笔触。

    第二天,瑞贝卡把这支羽毛交给了国王,并一五一十地描绘了昨晚见到的那只大肥鸟。国王当即召集皇家顾问开会研讨,几个小时后,国王从议事厅中出来,宣称自己一定要得到那只金鸟。

    瑞贝卡心道:你们能不能不要光在意它是金色的,在意一下它很肥好吗?!

    当天下午,大王子就带上干粮和行囊,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发去寻找金鸟了。

    「他看得见路吗?」

    望着大王子鼻孔朝天的背影,瑞贝卡很是怀疑。

    NO.1的侧重点则不同:「他不是王子吗,怎么出门也不多带些人,就一个人去?多没排面!连堂吉诃德这个假骑士出门闯荡江湖,都带了一个真随从呢!」

    「哎呀,这你就不懂了吧?要是再带一个人上路,两人智商加起来高达二百五,大王子不就能成功带回金鸟了吗?那还有我和我二哥什么事儿?」瑞贝卡摊手。

    「你这二百五是怎么算的?」NO.1狐疑道。

    「随从智商三百,大王子倒扣五十。」

    「……我服了爸爸。」

    一个星期过去了,大王子果然杳无音讯,更别提把金鸟带回来。

    国王无法,只好再派出二王子。

    当天下午,二王子就带上干粮和行囊,蔫答答、慢吞吞地出发去寻找金鸟了。

    背驼得比赵州桥还要拱。

    ——因为他是个罗锅。

    「到这个副本快一个月了,我还是不知道我大哥二哥叫啥名儿。」

    瑞贝卡坐在窗前,望着二王子蔫头耷脑离开的背影,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卷着颊边的头发玩。

    「我知道!华文华武!」NO.1踊跃回答。

    瑞贝卡卷头发的手一僵:「那我叫什么?」

    华为吗?

    发音都是W开头的,好像还挺合理。

    NO.1赶紧嘘了两声:「我们没收广告费!」

    瑞贝卡“哦”了一声:「那我还是叫华强北吧,这个有口皆碑,不要广告费。」

    又一星期过去了,二王子果然也没回来,而且杳无音信。

    国王无法,只好再派出三王子,也就是瑞贝卡。

    当然,这还是瑞贝卡几次三番要求的。前两个儿子的失踪就像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国王这个当爹的难得父爱爆发了一次。毕竟这是最后一个儿子,再失去这个他就没继承人了,而且现在年纪大了,再和王后砰砰砰估计也来不及了。

    当天下午,小王子就带上干粮和行囊,以及满满一口袋的钱币,用两条腿走路地出发去寻找金鸟了。

    「我这国王老爹凭什么认为我比那两个饭桶哥哥弱?」瑞贝卡愤愤道。

    「你听听他怎么说的?“相比两个哥哥,你找到金鸟的机会,只会更少”——我呸!难道带上这一袋子钱币,还不能彰显我智商比他们更高吗?还“如果遇到危险,你大概也不知道应该怎样保护自己”呢——我是弱智吗?下雨不懂往家跑吗?食物掉了不知道不能捡来吃吗?我智商135,还考了持枪证,这话应该他对那两头猪说吧!」

    「哎呀,别生气了,那个国王的台词就是这样的嘛,你的角色就算换爱因斯坦来演,他也一样会对着大科学家说这段话的。」

    NO.1安慰她,「你的外挂马上就要来了,好好演,别露出马脚。」

    话音未落,灌木丛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轻微响动。

    ——下一秒,一只毛色鲜亮的火红狐狸,自丛中钻了出来。

    它像钻头一样突突甩了甩头,甩掉满身的草叶,接着后肢端坐下来,两只前爪并排着放在身前,落日般的橙色眼眸里满是不屑:

    “你也是来找金鸟的?”

    第30章 金鸟2

    「不是来找金鸟的,难不成还能是来找你的?这家伙说话怎么这么不客气,说好的求饶呢?」

    NO.1嘀咕:「没看到你手上的猎枪吗?」

    然而同一时间,不得不变成狐狸的NO.2也在心里开炮,大骂命令它扮演狐狸、否则就要拆了它的自家宿主。

    「不想她和别的生物接触,那你自己来啊!」

    NO.2悲愤大吼:「奴役我算什么英雄好汉!」

    「英雄好汉?」

    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塞缪尔嗤笑:「我本来就不是好人,更不是人。你在要求一个堕天使遵守你们那套虚伪得不能再虚伪的仁智礼义信?你哪儿来这么大脸?你叫瑞贝卡?」

    试图跟疯子讲道理是根本不可能的,即使它只是个机器人也明白这一点。

    NO.2悻悻地闭上了嘴,屈辱地接受了自己不得不变成狐狸的现实。

    ——至于原先的狐狸去哪儿了,这就不是它能操心的了。

    这狐狸横得跟她二大爷似的,瑞贝卡当然也觉出不对来。

    她一挑眉,摇摇头:“不是,我是来拉——”

    “住嘴!”

    「住嘴!」

    一里一外两道声音同时响起,NO.1的小屏幕上和NO.2的狐狸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悲愤欲绝。

    「啊啊啊啊不可以说这样污染读者眼睛的话!!」NO.1痛苦道,「你还记得你是言情小说女主吗?!有点偶像包袱好不好!」

    NO.2则是一脸扭曲,毛绒绒的脸上竟然能读出名为“愤慨”的强烈情绪:“啊啊啊啊给我好好走剧情!!谁允许你说台词规定以外的话了?!”

    两个系统虽然不能听见彼此的声音——或者说只有NO.2听不见NO.1的声音,但在阻止瑞贝卡说出不堪入耳的话这件事上,难得一致达成了共识,也算是脑电波跨频共鸣了。

    瑞贝卡又一挑眉,敏锐地捕捉到了华点:“‘台词’?‘走剧情’?”

    “!!!”

    NO.2自知失言,吓得立刻用两只黑爪爪捂住嘴,“我什么都没说!”

    它简直快被自己蠢哭了。

    它现在总算明白,自己为什么老是超不过NO.1了。

    从今天开始,它要给自己安排智力提升套餐!每天至少五顿数独!!

    “好吧。”

    既然人家这么说了,瑞贝卡也就从善如流,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她一摊手,“别担心,小狐狸,我不会伤害你——的耳朵的。”

    “……这还差不多。”

    NO.2头上的飞机耳慢慢弹回来。

    它大度地一扬头,骄傲道:“我的速度很快,你坐到我尾巴上来,我马上把你送到旅馆去,哪个破你就住哪个。”

    一提住宿,瑞贝卡就又开始头疼。

    她真的有大别野重度依赖!!

    住差的地方,她感觉浑身难受!!

    但现在毕竟还在出任务,而且出门在外,有地方住就不错了,总比幕天席地强。

    瑞贝卡硬着头皮坐上了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

    这尾巴看起来一点支撑力都没有,真的能当座椅使?

    她一坐稳,NO.2立即撒开四蹄奔跑起来,速度果然很快,两侧的景物瞬间化为了残影向后退去。

    橙红色的狐狸毛也随风飘动。为了减小阻力,它头上的狐耳紧紧贴在脑袋上,不时抖动一下,看起来非常柔软可欺……

    咳咳,说错了,是“柔软可亲”。

    她的确很想好好亲亲它的妙脆角,谁能抵抗住毛茸茸的诱惑呢?

    ——如果它真的是狐狸的话。

    「你是怎么看出它是假狐狸的?」NO.1问。

    「因为狐狸的尾巴非常敏感,不可能忍受别人摸,更别说坐上去了。」瑞贝卡答。

    而且狐狸特别爱惜自己的尾巴,每天都要花大量时间把它打理得蓬松柔软、毛发顺滑,又怎么可能让人当成座椅垫在屁股下面呢?

    就算原著中,狐狸是公主的哥哥变的,但它总不可能对自己的尾巴一点感觉都没有吧?毕竟是连着脊椎的。

    「其实……这狐狸说话的语气,很像我的一个老对手,都拽得二五八万。」

    NO.1也盯着狐脑袋上的两只耳朵尖尖看。

    那儿的毛是黑色的,比其它地方的橙红毛发更显眼,像是单独给狐耳描了边一样。

    「什么老对手?」

    瑞贝卡眼睛都快被风吹得睁不开了。

    狐狸速度太快,往脸上冲的气流就像一只蒙脸的丝袜,挤压得她立体的五官都变得扁平了。

    「就是那个出了名的万年老二呀!你放假的时候,除了宅家躺尸,连工作群都不看,当然不知道啦!每次月末排名出来,那个NO.2一看自己被又被本大王狠狠踩在脚下,就叫嚣着下次一定要把我打倒,还拿1000积分跟我我赌,哼哼……最后当然是从来没有赢过!」NO.1得意叉腰。

    「谁放假还看工作群,嫌平时上班的时候看不够?1000积分?也不多呀。」

    瑞贝卡数了数自己账户上的数字。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亿、十亿……

    哎呀,数字太多了,看得她眼花缭乱。

    不数了,反正这辈子也花不完。

    「我们系统群里聊八卦比较多,所以我才喜欢看嘛。赌博嘛,当然是重在参与,积分只是意思意思。要是真赌得倾家荡产,那我俩就要变成时管局严禁黄赌毒的反面教材了,这可比打赌输了更丢脸。」NO.1作苍蝇状搓了搓手。

    瑞贝卡一听,黑脸道:「你的意思是,积分输了就输了,脸面比积分更重要?」

    虽然现在发达了,但她还记得自己恨不得一分掰成两分花的那些艰苦岁月。

    现在账户里庞大的数字,全是她刚入职那会儿拼死拼活当雇佣兵赚来、以及理财得当的结果。

    穷,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向上的斗志!

    「这不是还有老大你嘛?我自己的积分要是不够花了,再问老大你借点儿不就得了?」

    NO.1还没发现她变脸了,嬉皮笑脸道。

    “借”只是比较好听的说法,实则根本不会还。

    尽管这点积分对瑞贝卡来说的确只是洒洒水,但如果让她事先知道,自己给NO.1的零用钱,被它拿去和别的系统打赌,她是绝对不会再给它发钱的。

    「你不许再和别的系统打赌。以后你再向我申请经费,必须打报告,写明要多少分、要分干嘛,之后还要把发票给我,否则,你就花你自己那点死工资吧。」瑞贝卡铁面无情道。

    「OH NO! 老大你变了!我们之间没有爱了!」

    NO.1登时如遭雷劈,抱头痛哭。

    「我明明从来没有输过!一直是NO.1!一直是NO.2在给我送积分!」

    「该,你就受着吧,明知道我讨厌赌博,还非要去赌。你也别说自己一直是赢家这种话,毕竟谁知道你和我哪一天会掉下首席的宝座呢?胜败乃兵家常事,我做好心理准备了。」

    瑞贝卡已经完全合上了眼皮,因为迎面而来的风吹得她眼球发干发涩。

    「你们可以赌一些用不着花钱的,比如输的一方要把网名改成“我是XX的小弟”,或者输家要连续给赢家买一个月的奶茶。这样既不丢面子,又促进了友谊,这不比直接拿积分赌博有意义多了?」

    「把网名改成“我是NO.2的小弟”还不够丢脸吗……」

    NO.1嘟囔,屏幕上那张小嘴噘得都能挂酱油瓶了。

    「好吧,我答应你,以后不会再跟它赌积分了。」

    「这还差不多。」

    瑞贝卡满意点头。

    「还有,你们下次什么时候开盘,叫我一声,我也要围观。」

    她倒要看看,究竟是哪一位勇士,敢三番五次向NO.1发起挑战,把她家NO.1带进赌博的坑里!

    看她不手撕了它!

    “啊嚏——!”

    正驮着她疾速奔驰的狐狸忽然打了个巨大的喷嚏,颠得瑞贝卡赶紧抓紧了它的毛,以防掉下去。

    “多喝热水。”她关心道。

    NO.2:“……”

    她的关心敢不敢再敷衍一点!

    一点也不真诚!

    “到了。”

    又过了几分钟,狐狸高速疾驰的四蹄终于渐渐放缓,停在了一条土路中央。

    瑞贝卡屁股都快被颠成两瓣了,赶忙从它尾巴上爬下来。

    她一边揉屁股,一边四处张望,就见自己左手边是一家装潢尚可的旅店,用坚固的石头搭起了三层楼,门前果然人来人往,十分热闹,明亮的灯光就像捕蝇草叶片边缘分泌出的蜜汁,温暖而诱人;

    右手边则是一家木头搭的旅店,破落得连房顶的木头都腐烂了,不得不扯了几块油布盖上,以防漏雨。

    别说是门可罗雀,连只苍蝇也不稀得往那边飞。

    “别往那边走啊,你知道该进哪一家的。”

    狐狸那双美丽的橘红色眼睛紧紧盯着她,漆黑的瞳孔都缩成了竖状。

    生怕她走进那家住宿条件相对好一些的石头旅馆。

    瑞贝卡眼珠一转,故意抬脚就往石头旅馆走。一边走,一边还抬高双臂伸着懒腰:“啊呀,奔波了一天,好累呀……这家旅馆一定很适合休息……”

    NO.2顿时急了,奔过去紧紧咬住她的衣角,不让她再向前迈出一步:“我明明说过,让你住最破那一间的!”

    瑞贝卡这才得意地笑了,调转脚步,往木头旅馆那边走。

    “——放心吧,那家我还看不上。”

    差距是对比出来的,瑞贝卡没撒谎,她的确觉得石头旅馆之所以看上去好一些,全靠同行衬托,单拎出来看,本身又不咋地。

    而且它再富丽堂皇,也不可能比王宫城堡更豪华。她当了两辈子的王子,在现代还有自己的独栋别墅,怎么可能看得上区区一栋石头小楼?

    只能说华文华武太没见识了,人还是得多出门看看外面的世界,这样才不容易被骗。

    还得是她华强北历尽千帆,见过大场面。

    她走进那家破得不能更破的旅店,进门时因为门框低矮,不得不弯下腰来。好在室内的高度尚可,起码能让她直起腰来,免受一直弯着脖子的痛苦。

    「还好我有先见之明,连银币和铜币也准备了不少。」

    瑞贝卡掏出一枚铜币付账,被店主人带去房间后,仔细关上门,才对NO.1说:「财不外露啊。」

    「好了,吃完就快睡吧。」

    NO.1从次空间里扔出一块干面包给她。

    「哎,那只狐狸怎么不见了?你有看到它是怎么消失的吗?」

    「没有。你怎么这么挂念人家?想知道的话,看看录像呗?」

    瑞贝卡啃了一口,差点儿没被噎死,赶紧灌了几口水。

    干粮就是干粮,干得要命。

    她怎么总逃不开被噎的命运。

    「我才不会浪费能量看这种无聊的事呢!」NO.1立马道。

    瑞贝卡没有戳穿它,只是一边费力地咀嚼干粮,一边问:「你不是说,完成《歌鸫胡王子》这个副本之后,你就有能量尝试联系主系统了吗?」

    「……你不说我真的忘了。」它大部分时间觉得这里的生活还挺幸福的嘞。

    NO.1汗颜,慌忙打开与主系统的聊天界面,敲下一行字——“在吗?”

    「侬脑子瓦特啦?有事直接说事,我最烦问“在吗”的人,效率低下。」

    「你不懂,这是测试,要是能成功发出去,我再说事也不迟。不然,要是打了一大堆字发不出去,我不是白打了?」

    NO.1紧紧盯着屏幕上那句“在吗”后面表示加载的圆圈,生怕它又变成一个红色感叹号。

    「……」

    瑞贝卡好不容易才咽下这口面包,脖子都快伸出去二里地了。

    还没等她开口,就听NO.1蓦地爆发出一句欣喜若狂的“成了”!

    圆圈消失了!

    发出去了!

    对面的“老大2号”回得十分迅速:「在。你们怎么断开连接了?局长都快急疯了,叫个不停,怎么哄都哄不好。一切都还好吧?」

    NO.1喜极而泣,手指刚要落在W键上按出一串“呜呜呜”,瑞贝卡立刻提醒它:「说重点。」

    NO.1忙收回手指,尽量用简洁精炼的语言阐述了来龙去脉,发了一条语音过去。

    主系统:「行,我大概了解了。我马上把大部分算力调到这件事上,从这边重新与你们建立联系。你们进行到哪一个副本了?还会在当前坐标待多久?」

    NO.1忙道:「《金鸟》,刚进来一个月左右,不过是以当前时空的流速算的,应该还会在这个副本里待上一段时间。」

    主系统:「果然轮到了《金鸟》,那些回来的人也是这么说的……你宿主的本命技能和积分商城,现在能用吗?」

    NO.1:「都和你断开连接了,当然不能……“回来的人”?这是什么意思?」

    主系统没有回答它,自顾自道:「新的连接通道估计等你们完成这个副本时才会建好。你的能量不多了吧?省着点用,over。」

    这句话浮现在光屏上的下一秒,主系统那个板正的、写着几个白色英文单词的深蓝头像就暗了下去。

    它下线了。

    「又无视我!」

    NO.1气得捶了两下操控台。

    瑞贝卡很好奇它的头像是什么,催促着NO.1点开看看,就见深蓝底上俨然写着——

    【Hello, World.】

    「可以,你这领导还挺爱岗敬业的。」

    瑞贝卡抽了抽唇角,憋出这么一句来。

    「既然现在只能等待,那还是先睡觉吧,晚安。」

    她躺在床上,倒头便睡。

    「等等!」NO.1赶紧叫道。

    「你难道不好奇——」

    话音未落,它目瞪口呆地看着已经睡得人事不省、发出轻微鼾声的瑞贝卡,顿时感觉头上又飞过一群哇哇大叫的乌鸦。

    说好的睡眠障碍呢?

    怎么一沾枕头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