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牧鹅姑娘5

    「什么糟了?」NO.1抱着枕头躺在床上,揉了揉困倦的睡眼。

    积分商城能使用之后,瑞贝卡第一时间花大额积分给它兑换出了一张最舒适的小床,它再也不用委委屈屈地蜷缩在那张破旧躺椅上了。

    「被骗了。」瑞贝卡咬牙切齿道,「死小子,他根本就是故意做给我看的!」

    他又不是人类,没道理被鹅啄之后几个小时都好不了。身为愤怒的君主,只要世界上还有一个人会发怒,那祂都会存在。

    光凭瑞贝卡自己对祂的怨气,都足够滋养祂在一分钟内恢复全身的伤口了,更何况是区区被大鹅啄出淤血的伤。

    靠!又被算计了!

    那他早就料到她会去给他送药了?

    臭小子,心眼真多。

    完整观看了瑞贝卡的心理变化的NO.1缩在自己的小被子里瑟瑟发抖,深感城市套路深,它要回农村。

    虽然自从亲眼看见塞缪尔半夜偷偷爬起来给瑞贝卡的植物施肥,就为了让它们烧苗,这样她才会继续跟他讨论园艺心得,它就知道这小子的心眼比兔子的窝还多。

    但它万万没想到塞缪尔的套路层出不穷,竟然从被大鹅扑倒开始就想好了后续计划,一连套路瑞贝卡两次。

    高,实在是高。

    「老大,你还是早点睡吧,明天不是还得早起去参加宫廷狩猎吗?报复的事明天再说吧。」

    反正都被骗了,NO.1打了个哈欠,试图安抚她。

    还好还好,被盯上的不是它自己,而是它老大,否则它自认为有八百个心眼子都玩不过塞缪尔,被卖了还乐呵呵给对方数钱。

    不过塞缪尔这么聪明,NO.2怎么还是那么蠢?可见智商并不能通过绑定关系传播。

    NO.1点点头,径自睡去了,徒留瑞贝卡一人无能狂怒,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一觉没睡好的后果就是,第二天一早,她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把自己从床上拔起来。

    直到梳洗完毕,披坚执锐,骑上骏马,她还是一脸阴沉。眼下两块大大的青黑,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更加可怖。

    假公主玛德琳自认今天是个大出风头的好机会,决心一定要让所有人都认清她就是王子的未婚妻,于是打扮得十分华丽,头顶用鲜花堆起了一座高高的塔,腰封束得紧紧,裙摆大得塞进两个人都绰绰有余。

    她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走来,停在瑞贝卡马前,提着裙摆朝她盈盈施了一礼,请求道:“夫君,能否让我与你同乘一骑?我也想骑在马上,四处转转呢。”

    两人还是未婚夫妻,瑞贝卡没道理拒绝她,虽然她打扮得看上去就不像来打猎的。她抓住玛德琳的小臂,用力一提,便将人提上了马,坐在自己身前。

    谁知这身行头太重,玛德琳的屁股刚挨着马背,马儿便扬起脖子发出一声嘶鸣,玛德琳也吓得尖叫起来。

    瑞贝卡顿时头都大了,耳膜嗡嗡直响,忙不迭安抚马和玛德琳,忙活了半天,总算让人和马都安静下来。

    结果一抬头,正好对上一双深得发黑的绿眸,不知盯了她们多久。

    瑞贝卡手一抖,揽着人的动作下意识变成一推——

    “啊!”

    玛德琳惨叫一声,直直从马上栽下,摔进了泥坑。

    四周无数双眼睛顿时向这边看来。侍女和士兵立刻赶来,搀扶起玛德琳,但可惜为时已晚,她身上那件华丽得像个蛋糕的衣裙已经沾满了污泥,头上的花朵散了一地,发髻凌乱,比街边的乞丐还要狼狈,哪还有个公主的样子。

    “啧……”瑞贝卡翻身下马,抓过一旁侍女递来的手帕,塞进她手里,“擦擦。”

    玛德琳唰地抬头瞪向她,眼里带泪,怒火冲天,“您为什么要把我推下马?!”

    她天还没亮就爬起来做的妆造,全毁了!!

    她还等着艳压全场哪!!!

    “呃,这个……”瑞贝卡心虚挠头。

    她能说是因为自己刚才有一瞬间感觉像被捉奸在床了吗?

    不是她想推她的,而是本能反应让她推开她的!

    玛德琳啼哭不止,不要人扶,提着裙摆气冲冲地走了。瑞贝卡松了口气,挥挥手让侍女追上,转头朝塞缪尔的方向看去。

    但现在,那儿却又空空如也。

    仿佛刚才那双哀怨的眼睛只是她的错觉。

    瑞贝卡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他站过的地方。

    脚边有颗大石头,上面放着个巴掌大的东西。

    她弯腰捡起来一看,发现是只草编的蚱蜢,通体碧绿,不仔细看还以为是真的。

    「咦?这是他小时候,我教他编的耶。」NO.1凑过来,「不过我教的是毛线版的,用草编的还是第一次见。」

    瑞贝卡冷哼一声:「送我这个是什么意思?万一我怕虫呢?」

    「你要怕虫,当时侍弄那些花草也不会那么起劲了。」NO.1摊手。

    「你到底是哪边的?一直拆我台!」瑞贝卡瞪它。

    NO.1赶紧拉上自己嘴巴上的小拉链。

    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瑞贝卡还是将这只草蚱蜢贴身放好,才扬鞭策马,跟她父亲去林间狩猎了。

    ……

    库尔德赶着鹅群下水游玩去了,塞缪尔坐在栅栏上,解开头发,用一柄银梳轻轻梳理起来。

    「【现在进行时】启动了,在这个故事中,你们做的所有事情都不会被判定为OOC。」NO.2无不怨怼道。

    它之所以心有不满,是因为瑞贝卡和塞缪尔作为搭档,在这一连串的任务世界中其实被判定为一个整体。

    也就是说,他们的奖励实则是共享的,【天上当然会掉下馅饼!】【一报还一报】【现在进行时】还有主系统的一个承诺,这些其实都有塞缪尔和NO.2一份!

    但是某位首席和她的辅助系统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堂而皇之地霸占了所有的奖励。偏偏自家宿主一点要争抢的意思也没有,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哼!

    「我不缺那些。世界上的所有东西,只要我想,就能得到。」

    塞缪尔当然知道它在想什么,依旧垂着睫毛梳头,将那细软冰凉的发丝编成一股粗长油亮的麻花辫。

    多亏了【现在进行时】,即使他现在不像原著中的公主是金发蓝眸,库尔德也仍然躲在一边虎视眈眈,想要取得他的一缕头发,拿去集市上卖个好价钱。

    NO.2哼哼两声:「但你无法取得她的原谅。」

    它得意洋洋,原本以为能见到塞缪尔受挫的样子,谁知对方却不为所动,手指灵巧地把麻花辫盘成发髻,只说:「那就不原谅。」

    NO.2:「???」

    「我要她的人就好。」塞缪尔戴上帽子,站起身,假装没看见不远处鬼鬼祟祟的库尔德,「一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就百年……总有一天,她的眼里只能看见我。在此之前,她的身边只能有我。」

    NO.2听着,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这什么病娇发言啊?!

    要是别人说这话,它肯定会嗤之以鼻,翻个白眼骂一句“都多大了中二病还没好”。

    但放在塞缪尔身上,就算他说自己要打个响指把世界炸掉,它都不敢以为对方是在开玩笑。

    因为他真的做得到。

    而到了晚上,NO.2再次深深意识到,它的宿主真的不是人类。

    比如在精力方面,放了一天牧还是容光焕发。

    小库尔德蹲守了一天,都没再找到机会去薅塞缪尔的头发,又气又急。

    平时他还算是个有礼貌的好孩子,今天却气得放牧归来,连告别也没说,直接进了自己的小屋,把门摔得响翻天。

    「……看来他真的很想要你的头发。」NO.2总结似的说。

    塞缪尔冷笑:「我的头发他也敢要?不让他得到是为了他好。」

    「你的意思是,如果他得到了你的头发,那就会造到反噬?」NO.2一下子来了兴趣。

    「也许他刚拿到我的头发,下一秒就会因为不满目前的薪资水平,愤而刺杀国王,然后被国王的士兵抓起来处死。」

    塞缪尔一边说,一边换了身便于行动的衣服。

    虽然还是灰扑扑的裙子,但比他刚换下来那身沾满草灰的倒要干净得多,而且依旧丝毫无损于他的容貌,反而显得那张脸越发清隽出尘。

    “走吧,今晚不是还有大节目么?”

    塞缪尔走出茅屋,抬手正准备敲库尔德的房门,却先听见了一阵堪比打雷的鼾声。

    “看来他是不能参加了。”塞缪尔施施然转身离去。

    目睹一切的NO.2再次陷入了沉默。

    库尔德当然是不能去了。在昨晚某个无法无天的女人释放的【安睡一整晚】的作用下,他今天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他是睡爽了,可工作量并不会因为他的工作时间缩短而缩短。更何况晚上还要去参加铁炉节,按理他们该提前下班的。

    两头压缩,今天的小库尔德牧鹅牧得像是屁股燎火,就连鹅群下河淌水,他也挽了裤脚跑下去撵它们:“快些、快些!要是天黑前赶不回去,我就要错过围炉夜话了!”

    不过,尽管他已经这么努力,但最后还是错过了。

    因为他累得根本起不来。

    而塞缪尔也没打算继续叫他,就当是作为差点被薅头发的小小报复。

    库尔德想再参加,又得等上一年了。

    NO.2心道:所以,男人的报复心也是很可怕的。

    ……

    瑞贝卡端着两杯热红酒回来的时候,恰好看见她的假未婚妻正在左顾右盼。

    玛德琳紧紧抿着唇,一双莹绿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不断地扫视着围坐在铁炉边的人们,脸上既紧张又焦虑。

    「瞧她这样,肯定又想使坏了。」NO.1撇撇嘴。

    瑞贝卡挑挑眉,不置可否,只是走过去,把两杯酒放在面前的小几上,“你在看什么呢?”

    “啊!”

    她的出现太过突然,玛德琳吓了一跳,下意识惊呼出声,随即反应过来,抱着她的手臂娇嗔道:“殿下!我当然是在看您啦,真怕您走到别的女子身边坐下,不回我这儿了。”

    “怎么会呢。”

    不得不说,如此美人对自己撒娇,瑞贝卡还是十分受用的。她甚至抬手摸了摸玛德琳的头发,“可你的样子,似乎是在找什么人呢。”

    玛德琳背脊一僵,立刻又放松下来,甜甜笑道:“我就是在找您呀,您去了那么久,我怕您找不到回我身边的路呢。”

    嘴真甜,怪不得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瑞贝卡被她哄得飘飘然,正荡漾着呢,一扭头,撞进一双一模一样的笑眼——

    塞缪尔端坐在人群外围的小板凳上,弯着眼睛,皮笑肉不笑,盯着她看。

    “!”

    瑞贝卡又默默转回去了。

    难怪她老是觉得后背发凉,原来是真的被盯上了。

    原来是塞缪尔啊,还好还好,她以为是鬼呢。

    「这有什么区别吗?说不定被鬼盯上更安全呢。」NO.1腹诽。

    一人一统忙着躲避身后那道比鬼还可怕的视线,没有人发现身侧的玛德琳跟着她的视线扫向塞缪尔,眼神瞬间变得阴狠。

    ——找到了。

    今晚的主角。

    发誓有什么用呢?

    只有死人才会把事情烂在肚子里。

    而且……

    玛德琳抬头,望向自己的未婚夫,见对方目光直挺挺地望向前方,做出一副正在认真聆听铁炉里的人讲故事的样子。

    她挽着瑞贝卡胳膊的手不由紧了紧。

    不行。

    她绝不能把王子让出去。

    她再也不想过以前那种穷苦的、要看人脸色的日子了!

    玛德琳暗暗咬紧了牙关。

    只有死人的嘴巴才是最紧的。

    她不断对自己重复这句话。

    对,就这么做,反正已经顶替了公主的身份,反正已经杀了法拉达,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只有她死了,自己的地位才会彻底稳固。

    第102章 牧鹅姑娘6

    夜色正好,黑蓝的天幕上,数不尽的星星一闪一闪。

    瑞贝卡今晚听了许多有意思的故事,还喝了几杯甜甜的热红酒,觉得十分满足。

    她甚至听见姑妈也走进铁炉中,咒骂地哭诉起自己的故事来。

    当然,之所以用“听”,是因为别人当然不清楚走进铁炉的人是谁——铁炉的烟囱能令声音失真。

    但她已经提前听过这个被绿小故事,再一看姑妈的位置上空空如也,心里立马就跟明镜似的了。

    原来姑父的出轨对象就是那个园丁的女儿,真是太抓马了。

    「假公主不见了。」NO.1突然说。

    瑞贝卡闻言,立刻转头一看,果然身侧连个人影都没有了。

    在这个节骨眼消失,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她要干什么。

    「啧,她肯定也想进铁炉里说上两句。」瑞贝卡放松地向后一靠,「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她做的事情应该不会对我有害,且先听听她要讲什么故事。」

    「她是不会做什么对你有害的事,那她做的就是对另一个人有害的事了。」NO.1肯定道。

    熟读众多小说漫画的它,已经对各种套路了然于心。

    两女争一男,刺激!

    「做就做,跟我有什么关系?」瑞贝卡翻了个白眼。

    NO.1奸笑:「我还没说是谁呢,你反应怎么这么大?」

    瑞贝卡直接操控意识体敲了它一下:「NO.1你想死是吧?」

    NO.1一怂,立刻躺下装死。

    不好,玩过火了!老大叫它全名了!

    每次老大叫它全名的时候,准没好事!

    “咳咳……”清嗓声从烟囱里传出。

    依旧是失了真的声音,但瑞贝卡一下子就认出,这正是玛德琳的嗓音。

    NO.1也竖起天线,等着她要说什么。

    “我想讲一讲在自己身上发生的悲惨故事……”铁炉里的人轻轻啜泣起来。

    不得不说,玛德琳的口才极好。她只用三言两语,就将自己塑造成一位孤苦无依而饱受恶毒侍女欺凌的贵族小姐,称这位侍女不仅手脚不干净,还用把柄要挟她,死皮赖脸跟着她嫁进王室里来。

    虽然她全程没有透露任何一个真实姓名,但最近王室的喜事只有一件,那就是王子即将与他的未婚妻成婚。

    所以在场听众大多都听出了当事人是谁,纷纷向瑞贝卡看来,交头接耳,絮语四起。

    “真的假的,真有这么恶毒又胆大包天的侍女?”

    “那可说不定呢,前面不是还有人说,她丈夫和她家园丁的女儿搞在一起了?你别把这些刁奴想得太好了。那侍女非要跟着来,估计是想自己嫁给王子呢。”

    “哼,谁要在我家干出这种欺主的事,我直接把她赶出去!”

    “看来邻国王室真是没落了,公主都被欺负到这种地步,我看这婚事也快门不当户不对了。”

    “要是王子想退婚,我得赶紧请他来家里喝下午茶,我的几个女儿也到能参加舞会的年纪了。”

    ……

    瑞贝卡恍若未闻,依旧好整以暇地坐在原位,屁股都没挪动半毫米。

    哀怨的嗓音仍在娓娓道来。人多眼杂,很快便有人认出,被派去和库尔德一起牧鹅那姑娘,正是之前和公主一起远道而来的侍女,想必公主暗指的正是此人!

    这还是头一回举办围炉夜话时,故事中的当事人那么快被认出来,而且还堂然皇之地在场。

    一时间,无数双眼睛扫向塞缪尔,鄙夷、厌恶、怀疑、嗤笑……各色目光落到他身上,若有实质,恐怕早将他一道道剜出血来。

    「怎么回事?」

    以NO.2那堪比钢铁直男的CPU,还是头一回遇上这种情况,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他们为什么都看过来了?而且还是用这种像要吃人的眼神?」

    「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塞缪尔虽然没答话,但同一时间,NO.1也在跟瑞贝卡吐槽,仿佛在隔空回答它的问题。

    「在现代社会的大街上喊一声“打小三了”,效果应该也差不多。」

    瑞贝卡被逗笑了,扑哧一声:「可要是小三先发制人,对着原配大吼“打小三了”,不明真相的热心群众又不能钻人家床底听个清楚,万一他们反而把原配当成了小三、把小三当成了原配,那不就倒反天罡了?」

    NO.1品了半天,回过味来:「对啊,假公主才是小三,真公主才是原配——那她在这儿贼喊捉贼个什么劲?」

    瑞贝卡遗憾地摇摇头,「她自己要作死,我也保不住她。可惜了,我还挺喜欢她的。」

    长得漂亮,又嘴甜会撒娇……哎,可惜这一张脸了。

    NO.1顿时警惕道:「你别不是移情别恋了?噢,我明白了——他们长着一模一样的脸,你是把她当替身了对不对?」

    瑞贝卡噎了一下,「你想哪儿去了?我又不是非他不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惋惜一下美人不行吗?」

    「行行行,怎么不行?那你一会儿看着她那张脸,可别下不去手才行。」

    另一边,NO.2早就急得团团转了:「怎么办?你现在人微言轻,恐怕得靠国王和瑞贝卡给你主持公道才行……」

    「急什么?」塞缪尔八方不动地稳坐在小板凳上,手指甚至还灵活地用草茎编织着明天打算送给瑞贝卡的东西,「大不了就一把火烧个干净。」

    NO.2:「……」忘了这是个一言不合就开打的主了。

    而且至今百分百胜率,从无败绩。

    除了面对某个人的时候……

    NO.2看向瑞贝卡,眼里不觉带上几分希冀。

    ——她一定不会放任他一怒之下把这里全烧了的吧?!

    但见瑞贝卡也跟它家宿主一样,依旧八方不动地坐着,NO.2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怎么回事?

    她怎么还没行动起来?

    她不是也最清楚塞缪尔的德行了吗?再不干涉,他恐怕真要不管不顾地出手了!

    “——你敢发誓,你刚才说的,全部属实?”

    一道如洪钟般响亮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众人回头看去,见是国王和王后亲临,忙起身行礼,余光瞥见这至高无上的两位衣摆沙沙移动,穿过人群,径自坐向上首。

    “讲故事的人,你希望我们为你主持公道吗?”国王再度发问,语气严厉。

    “我当然希望!”

    话音未落,铁炉侧门被推开,一个黑发绿眼的美貌少女款款走出来,正是玛德琳。

    她朝上首行了个标准的提裙礼,垂着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抽抽搭搭道:“我心中的冤屈实在是无处诉说,这才斗胆趁着围炉夜话不吐不快。恳求国王和王后为我讨回公道,处死那个欺凌我许久的侍女!”

    她纤手一指,指尖仿佛长了眼睛,直挺挺地朝向塞缪尔的方位。

    犹如摩西分海般,人群立刻向两侧退去,露出站在过道尽头的塞缪尔。

    见状,他丝毫不慌,把手中的半成品放进裙兜里,站起身,也行了个提裙礼,而后抬头,露出了和玛德琳一模一样的那张脸。

    只不过比起玛德琳,他的脸部线条更加锋利,五官清晰分明,双眼亮如夜行动物,比起玛德琳的柔和之美,更添了几分神秘危险的野性。

    一个盛装打扮,一个素面朝天。

    王后瞥见他的容貌,又扫向玛德琳,倒吸一口凉气,忙以手掩唇,对着国王耳语了几句。

    国王听完,点点头,拍了拍扶手让所有人安静下来,看向塞缪尔:“你有什么要说的?”

    塞缪尔淡然道:“我有证人,就是那只被钉在城门上的马头,请您派人把它搬来,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于是法拉达的头便被搬来了。天气炎热,它腐烂得很快,星星点点的蛆虫在皮肉间蠕动着,数不尽的苍蝇围着它嗡嗡打转。脖颈被从中间斩断,断口处凝结着大团大团黑血,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有些地方的皮肉早就被蛆吃光了,露出底下森白的骨架。

    那些养尊处优的贵族哪见过这场面,有些胆小的贵妇人吓得当场尖叫起来,脸都白了,连忙用手帕捂住口鼻,或是用折扇试图挥走那些臭气。

    国王的脸色也有些不好,但这毕竟是他答应过的,而且他也认出了这马正是公主到达王宫那天所骑的。他硬着头皮问:“法拉达,看看站在你面前的两个女人,谁是你真正的主人?谁又是那个假冒的?”

    他本来也不抱什么希望,不过是死马当活马问罢了。谁知那眼眶都快腐烂得兜不住眼珠的马头竟真的张了嘴,回应道:“哎,可怜的公主,我看得见你走在牧鹅的路上。如果你亲爱的母亲知道了这件事,她的心会难过到支离破碎!”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玛德琳当即厉声道:“马怎么能说人话?更何况是一匹已经死去的马!一定是你施了什么妖法,这才让马头指认你是真公主!像你这样满口谎言的人,合该被扒光衣服扔进插满钉子的木桶里,让马拉着跑遍大街小巷,在颠簸和刺痛中哀嚎着死去!”

    “——它不能说人话,那我能不能说人话?”

    一道威严而沧桑的声音响起,怒气不加掩饰。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一位头戴王冠的老妇人,身披庄重的天鹅绒,宫装华丽,缓缓走来,愤怒地瞪着玛德琳。

    她同样拥有一双翠绿的眸子,但已很浑浊,头发也花白了。尽管满面皱纹,但不难看出她年轻时一定也是个美人。

    最重要的是,她的轮廓与塞缪尔和玛德琳有六七分像。

    玛德琳一见到老王后,娇艳的脸上霎时血色尽退,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身子更是细细地发着抖,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晕倒了。

    老王后一敲权杖,纯金的杖底与地面相击,发出“咚”的闷响。她看着玛德琳,痛心疾首道:“唉,我好心收留你在我女儿身边做个侍女,谁想到你如此不安分,不仅顶替了我女儿的身份,自己成为王子的未婚妻,还杀了法拉达,这个忠心耿耿的小家伙。做完这一切,你还不满足,现在更是红口白牙、无事生非,非要了我女儿的命才行吗?!”

    她越讲越激动,说到最后嗓子已经哑了,不得不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一副气都快喘不过来的样子。

    玛德琳一向怕她,听完这一席话,早就吓得腿都软了,全身脱力,扑通一声坐在地上,瑟瑟发抖,泣不成声。

    望着眼前的母亲,作为真公主的塞缪尔眼里却闪过一丝兴味。

    有老王后和神马头颅作证,一切都真相大白。国王当即下令,按照假公主所说,命人将她的衣服剥光,扔到插满锐利钉子的木桶中,让马拉着跑遍王城的大街小巷。

    刑罚开始了。没多久,殷红的鲜血便从木板的缝隙中汩汩流出,惨痛的哀嚎起初还很响亮,听得人胆战心惊,后来便渐渐弱下去,直到彻底无声无息。

    ……

    既然公主身上的异样已经得到了解答,那么,婚礼也没道理再继续延期下去,被定在了第二天。

    是夜,宫中的人都相继睡去,万籁俱寂,只有蝉趴在树干上,不知疲倦地歌唱着夏夜与生命大和谐的美好。

    瑞贝卡穿着柔软的丝绸睡衣躺在床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真想拿对耳塞堵住耳朵。

    但显然耳塞对于她的情况是无济于事的。

    因为NO.1已经兴奋地在次空间里念叨了一整个晚上……!

    「我的出场帅不帅?姿势是不是很拉风?看那个假公主,被我吓傻了吧?哈哈哈哈!老大你快说,我的演技好不好?」

    被吵得头大的瑞贝卡叹了口气:「还行,就是戏有点多了。」

    「什么?!那你说说哪儿不好,我下次再改进一下。」NO.1并不受挫,立刻虚心请教起来。

    「你上来就开始发挥,完全不像一个刚到现场的人。老王后她就算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可能未卜先知,知道今晚玛德琳会向她的女儿发难吧?在故国宫中,玛德琳装的那么好,老王后从来不知道她有二心,这才派她当公主的陪嫁侍女。你应该先问问发生了什么事,才开始你的表演吧?」

    好在国王和王后以为是她这个王子提前跟丈母娘打过了招呼,NO.1拙劣的演技才没被拆穿。

    「这……我确实没想到哎。」NO.1挠了挠头,有些沮丧。

    但很快,它又再度兴奋起来。因为它发现了自己的新爱好——表演!

    如果哪一天,世界开启智械纪元,机器人也可以像人类一样,自由自在地在社会上生活、工作,那它一定要去当演员,尽情在镁光灯下挥洒自己的汗水,享受鲜花和掌声!

    「得了吧,快点睡觉,大明星。」瑞贝卡闭上眼。

    「喂,你明天就要和那家伙再举行一次婚礼了,你就不紧张吗?」NO.1好奇地戳了戳她意识体的肩膀。

    「紧张什么?都是演戏而已。第一次叫头婚,第二次叫二……」

    「——嘘!」NO.1突然不让她再说下去。

    「怎么了?」

    「有人来了。」

    第103章 牧鹅姑娘7

    嗒、嗒、嗒……

    鞋跟在地面上敲击的声音。

    瑞贝卡在黑暗中睁大了眼。

    她一开始以为NO.1是在危言耸听,结果下一秒就听到了脚步声,不由撑起上半身,从床上坐起来。

    「这个点,宫里竟然还有没睡着的人?」

    不知为何,瑞贝卡感觉心里毛毛的,脑子里闪过《贞子》《午夜凶铃》等一系列恐怖片。

    「门锁好了吗?」

    「锁好了。」NO.1察觉到她的紧张,也跟着紧张起来。

    一人一统屏息凝神,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最后停住,不动了。

    「这是走了吗?」瑞贝卡缩在被子里,干干地吞咽了一下。

    「不像……」NO.1也在自己的小床上缩成一团,小黑屏幕上掉落了一大堆捧脸惊恐的黄豆emoji,「倒像是在我们门口停下来了。」

    「……」瑞贝卡不敢说话了。

    不会是什么曾经在宫中惨死的妃子,鬼魂飘出来了吧?

    她就知道应该早睡的!

    「早睡她就不来找你了吗?」NO.1无语。

    「昏过去了不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瑞贝卡理直气壮。

    嗒、嗒……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次是直冲房门!

    瑞贝卡瞬间瞪大了眼。

    她能听见,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亮,直到停在自己的床前。

    她甚至没有听见开关门的声音,仿佛这脚步声的主人拥有某些超自然力量,能够直接穿墙而入。

    那不就是……鬼吗?!

    “啊啊啊啊!!”

    瑞贝卡越想越觉得恐怖,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直到一只冰凉的小手落在这颗圆滚滚的被球上,那股恐惧值猛地攀升上顶峰——

    “你别过来!!!”

    “哎哟!”

    肢体比大脑更快,瑞贝卡飞出一脚,拥着被褥闪电般缩到了床角里,整个人抖若筛糠。

    不是有什么“躲到被子里的人就不能抓”这样的默认规则吗?

    不会是玛德琳的冤魂找她算账来了吧?

    她这辈子不会跟名字里带“琳”的人过不去了吧!

    「等等,你踹到的……好像是人啊。」NO.1突然说。

    「——人?!」

    瑞贝卡立刻掀开被褥,点着灯,往床边看去。

    地板上果然坐着个女孩,正一边“哎哟哎哟”地叫唤,一边揉着屁股,一副摔得不轻的样子。

    见瑞贝卡举着灯来照她,她眼泪汪汪地抬起头。

    只一眼,瑞贝卡的呼吸便滞住了。

    这女孩长得真是漂亮极了:金发碧眼,卷曲的长发像是用黄金无比细致地一根根雕出来的,湛蓝的眼眸比晴天时的天空还要纯净,翘鼻小巧,红唇柔嫩,皮肤洁白细腻,面色红润,哪儿有半点死人或死鬼的样子?

    “我什么也没干!你就踹我!”女孩委屈地哭诉道。

    “是你私闯民宅在先,怎么还倒打一耙?说,你到底怎么进来的?”瑞贝卡也吹胡子瞪眼——虽然她没有胡子。

    “这里是我家,我想怎么进就怎么进呗。”

    女孩撑着床沿,一点一点爬起来,坐到床边,还在揉屁股,抱怨道:“你力气真的好大……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就把我踹飞出去了。”

    “你家?”

    瑞贝卡脑海里蓦地闪过《牧鹅姑娘》原著中对公主的描写——

    “面容精致,仪态端庄,举止优雅”“那头发,是最纯正的金色”“穿戴打扮完毕后,她简直美得如同神迹一般”……

    “——你是公主?”瑞贝卡试探着问。

    “不然呢?”女孩揉了半天,终于觉得好些了,委屈巴巴地耷拉着眉毛,“我是专程来向你道谢的,结果刚来就被踹了一脚。哎哟,这可怎么算呀?”

    听见她认下了自己的身份,瑞贝卡的震惊已经无以复加了,“执行任务期间,你们这些原著角色,竟然也在这里吗?”

    “不在这里,那在哪里呢?”公主脱了鞋袜,坐在她身边,理直气壮地拽了拽被子,“分我点儿。”

    “男女授受不亲。”瑞贝卡严肃拒绝。

    “我知道你是女孩儿!”公主愣了愣,咧开嘴笑了,卵圆形的小白牙像一颗颗珍珠,整齐地排列在粉红色牙床上,“那些蠢东西看不出来,我可不蠢。”

    她看得出自己的真实性别?

    可这BUG不是强制性的吗?

    “你不蠢?你不蠢,怎么被玛德琳威胁一下就怕了?”瑞贝卡上下打量她,怀疑道,“你这么怂,以后怎么当一国之母?”

    公主的脸红了红,嗫嚅道:“我、我有在努力了嘛……”

    她伸出两根白净的手指,捏住瑞贝卡的衣角,晃了晃,“你明天就要走了,我看你应该跟我差不多大,陪我说说话好不好?你的眼睛好漂亮呀。”

    望着她眨巴眨巴的大眼睛,瑞贝卡承认自己有几分心软,“……你想聊什么?”

    她也的确有一肚子的话想问公主。

    “我知道你是从别的时空来的!不过,我总觉得,那是很遥远的地方呢……你能给我讲讲你的家乡吗?”

    “那可说来话长了,别说今天一整晚,我就是给你讲上三天三夜都讲不完。要不这样,你最想了解哪一部分?”

    瑞贝卡很有耐心,也乐意让公主长长见识,但碍于现实条件不允许,只能挑重点讲。

    “嗯,既然这样……”公主想了想,“你们那儿有没有什么跑得比马还快的东西,可以让我从这里,迅速回到我故国的王宫去呢?”

    “那可多着呢。比如汽车,高铁,飞机……要想从这里回你故乡,根本不需要辛辛苦苦地骑马,而且还用不了几天,几个小时就到——”

    望着公主写满天真好奇的那双大眼睛,瑞贝卡突然噤了声。

    “……辛苦了。”

    她轻声说,伸手摸了摸对方的金发。

    她不该苛责公主在面对侍女时,表现得怯懦的。

    本来故国没落、远嫁他乡,要走上几个月的路已经很苦,她们这一行又只有两人,若是不多加忍让,激怒了侍女,对方本就是穷凶极恶之徒,说不准就直接杀人夺宝,自己顶替公主的身份嫁给王子,或是干脆远走高飞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比起失去生命,只是被侍女暂时抢去身份一段时间,当然是更好的选择。

    即使公主真如她所想的那样,稚子心性、单纯无知,但面对威胁和危险,她也已经做出了自己所能做到的最好的地步。

    “什么辛苦?”一无所知的公主歪着头看她,“我不辛苦啊,就像你说的,等我丈夫继位,我马上就能成为一国之后——噢,你是想说我将来会很辛苦?放心吧,那些东西我都学过啦。而且,老国王身体看着还硬朗,我应该还能玩很长一段时间呢。”

    瑞贝卡的表情瞬间转为哭笑不得,食指和拇指围成一个圈,轻轻弹了下公主的额头,“去你的。”

    这孩子真是毁氛围的一把好手。

    公主揉了揉被她弹过的地方,没红,不疼,“不过,要是我们这儿也有你说的那什么飞、飞……”

    “飞机。”

    “嗯对,飞机!要是我们这儿也有这样的出行工具,我就能把妈妈也接来啦。她要是不愿意,还想守着王宫,我也能经常去看望她。”

    瑞贝卡静静地听着,突然问:“那你丈夫……也就是我暂时顶替的王子,他对你好吗?”

    “好啊,他是除了妈妈之外,对我最好的人!”公主一听她讲起王子,娇俏的脸上顿时浮现出甜甜的、带着点羞赧的表情,“他也知道你们是来帮我的,本来还想请你们吃顿饭,但是听说你们明天就要走了,只能作罢。我觉得也是,只是口头上表达感谢,未免也太过意不去了。要是你们将来还会回到这里,必须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我带着你好好玩玩!”

    她扑上来,一下子抱住瑞贝卡的手臂,晃了晃。

    过了片刻,她眼巴巴道:“你一定还会来的,对吧?”

    ……那可真不一定。

    在过去的调查员生涯里,她也不乏一些和NPC相处得很愉快的经历,但她从来没想过回去看望他们。

    一是手册第一条就写了“不要对任务世界中的任何生物动真感情”,二是不会有人记得她。

    调查员之于岌岌可危的濒危世界,还有世界中的原住民,就像考场上的学渣,对着自己的卷子抓耳挠腮,死活写不出难题来。

    这时学霸说“我来!”,于是抓过卷子,在难题下方的空白处唰唰写下了自己的答案。

    交上去,阅卷老师改完,点点头:嗯,学渣考过60分了,及格了,不用被罚去操场上跑圈了。

    学渣便松了一口气,高兴于自己逃脱了被罚跑圈的命运。

    濒危世界和原住民就像学渣,调查员就像学霸,要是学霸没帮学渣写那道难题,学渣就一定要被罚去跑圈——也就是需要维护稳定的世界,最终一定会走向灭亡了。

    但学霸和学渣都希望把作弊替考这回事烂在肚子里,一辈子说不出去。

    所以等调查员离开被修补好的世界后,之前与他们相处过的人,都会失去与之相关的记忆。

    入职手册里是这么说的。

    瑞贝卡不确定到时候公主还会不会记得她。

    然而她不忍心让公主失望……

    “嗯。”她最终轻轻应道,“会的吧。”

    总之先应下来吧。她走了之后,公主不会再记得她曾来过,当然也不会记得她答应会再回来。

    不过,在调查员顶替故事的主角走剧情时,这些主角竟然还存在于这个时空,甚至能自由行动,这大大超乎了瑞贝卡的预料。

    虽然在过往的所有故事中,她从来没有见过哪一位主角像牧鹅公主一样,直接跑来找她。

    不过仔细想想,在《歌鸫胡王子》里,她即将进入下一个副本时,临走前看见一袭再熟悉不过的绿裙出现在塞缪尔身边。

    她当时就觉得蹊跷——那不是塞缪尔曾穿过的裙子吗?

    只是她那时还不确定塞缪尔也是调查员,所以也没机会问他了。

    现在回想起来,应该是原著中那位飞扬跋扈的、毫不留情地讥讽王子是“歌鸫胡”的公主,出现在了塞缪尔身边。

    然后在《金鸟》中,塞缪尔亲口承认,自己赶在她之前,把狐狸的诅咒解除了。当时她还有些生气,错过了这么好的摸真狐狸的机会。

    但现在瑞贝卡才觉出味儿来。

    ——也就是说,他和狐狸打过照面,甚至可能见过真正的公主和王子……但自己却从头到尾都对此一无所知。

    瑞贝卡很忌讳这种搭档之间信息不流通的情况。

    用现代的话来讲,就是两边的颗粒度不对齐。

    塞缪尔为什么不告诉她,在童话世界中,她是有机会和王子公主打个照面的?

    难道又是出于那种扭曲的嫉妒心理?

    “那你……知道来的人不只有我,还有一个人吗?”瑞贝卡试探地问。

    “当然知道啊,他是你的搭档嘛。”公主倒是答得很爽快。

    “你在来找我之前,有没有去找过他?”

    公主摇摇头,天真道:“没有哎。”

    “你知不知道一个叫亚当的人?”

    这一连串拷问下来,瑞贝卡几乎要以为自己在审问囚犯了。

    但公主很老实,点点头:“知道。就是他告诉我,有两个人会来帮我们解决玛德琳引发的一系列问题。我当时还以为他在开玩笑呢,没想到你们真的来了,还和他说的一样,这么漂亮!”

    她那双湛蓝的眼睛直直地望进瑞贝卡黄金般的双眸,像在欣赏什么亮闪闪的宝石似的,喜滋滋道:“你看,你有金色的眼睛,我有金色的头发,我们还挺有缘分呢!”

    「等等,老大……我好像明白,亚当为什么非要我们再完成四个世界才能走了。」

    听完全程、始终保持沉默的NO.1突然出声。

    卷七·猪倌

    第104章 猪倌1

    瑞贝卡又梦见了玛丽一家。

    梦里,玛丽怀里依旧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她还是和瑞贝卡印象中的一样,身形微胖,脸上带着憨厚的红晕和热情的笑容,伸手招呼她进来一起吃顿饭。

    但瑞贝卡刚跨过那道门槛,一切都变了。

    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客厅里,死寂无声。地面、墙上、沙发上……全是斑驳的血迹,刺鼻的气味直往每一个孔窍钻。

    玛丽的第一任丈夫亨利倒在墙根下,圆溜溜的肚子还是那样高耸着。他大睁着眼,瞳孔已经完全涣散了,表面蒙上一层阴翳,左胸处有一个碗口大的血洞,似乎有什么野兽残忍地把他的心脏掏出来,吞吃入腹了。

    十来岁的汉克和哈维则躺在厨房里。他们一个仰躺着,一个俯卧着,左胸同样被剜出了一个碗口大的洞,暗红的血液凝固在创口周围。

    面包散落,牛奶洒了一地。显然,他们是在厨房拿吃的时,遭受了袭击。

    瑞贝卡不敢再细看下去,后退几步,噔噔噔跑上二楼。

    她在一间卧室里的摇篮旁找到了玛丽,并且眼尖地捕捉到对方的背脊还有微微起伏,连忙冲过去,轻轻扶起她。

    可刚将人翻过来,便对上了一双充满仇恨的双眼。

    “我不该认识你……”

    玛丽断断续续地说着,曾经的热情和友好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怨毒和愤恨。

    “那天我不该给你开门……这些灾难全是你带来的——!”

    话音未落,旁边的摇篮中骤然爆发出一声尖利的婴儿啼哭,瞬间惊醒了瑞贝卡。

    她睁开眼,大口大口喘息着,背后的衣服已经完全被汗水打湿。

    「老大你怎么了?」NO.1第一时间发现她的异样,揉着屏幕,也跟着从小床上坐起来,「做噩梦了吗?」

    「……嗯。」瑞贝卡低低应道。

    玛丽的那双眼睛,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刚才甚至不敢往摇篮里看上一眼。

    原来玛丽临死前竟然这么痛苦。

    「是我对不起她,是我引狼入室……」

    瑞贝卡双手撑头,十指深深地插入发中,触到了一手汗涔涔的黏腻。

    NO.1一听就知道她又是在自责,觉得如果不是自己坚持要抚养塞缪尔,那拉庞泽尔和这片大地上的人们都不会横遭此祸……是她给他们招致了祸患。

    它忙从次空间里出来,两条线面手臂伸长了,抱着瑞贝卡,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道:“老大你说什么呢?他们只是NPC而已啊,会自动刷新的。我们下次再去《莴苣姑娘》的世界里,看到的又是活蹦乱跳的他们了,汉娜还是小小的一只,永远不会长大。你不要觉得内疚,如果当时我们不选择留下来抚养塞缪尔,恐怕蝴蝶效应会带来更加无法想象的后果。”

    瑞贝卡知道NO.1说的都是实话,因为她也无法想象一个彻底没有愤怒存在的世界。

    如果真的存在这样一个世界,那么这个世界的各种生灵恐怕不会有自然老死的,估计都是因为抑郁而心碎致死的。

    没有愤怒的世界压根不是乌托邦。

    “可我玩Minecraft误杀了村民都会感觉难受……”

    “那就多杀几个。”NO.1语气冷酷,“回去我就带你开个新档,我们专往村庄去,放火屠村。”

    瑞贝卡:???

    撒旦背上都得纹个NO.1。

    “可是我们在任务世界里看到的都是活生生的人,哪是Minecraft里面只会哼哼叫的村民?”

    “所以嘛,又没有叫你去刀任务世界里的人。去刀Minecraft里面的村民,刀着刀着就适应了。”

    瑞贝卡:“……”

    太硬核了,NO.1如果是个人,一定是战斗民族的。

    “好了好了,这么优柔寡断可不像你。”NO.1大力拍了拍瑞贝卡的背,拍得她几欲吐血,“想不想知道上个任务世界的结算奖励是什么?”

    瑞贝卡咳了几声,危险地眯起眼:“你应该没有像上次那样又手误了吧?”

    “没有没有,我哪敢呀?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鉴,这次我可长记性了,拿它的时候比当初抱塞缪尔还要轻手轻脚呢。”

    NO.1小心翼翼掏出一块棕色的长条状物体:“锵锵!就是这个啦!【万能橡皮泥】!”

    瑞贝卡的视线挪到NO.1用线面手指抓着的那东西上,看了半天,默默抱着被子挪远了些。

    她委婉道:“呃,你觉不觉得这东西像什么……令人食欲大减的东西?”

    NO.1把那块橡皮泥拿到眼前看了看,疑惑道:“没觉得呀?”

    也对,小机器人没有那种功能,也不需要那种功能,当然不知道她说的是啥玩意。

    “这个怎么用?不对,你先回答我,你之前说的‘明白亚当为什么非要我们再完成四个世界才能走’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呀。你想,他的根本目标是解决掉塞缪尔、向塞缪尔复仇,所以,为了把塞缪尔骗进来,他先把你骗进来了。”

    “然后呢?”

    “你怎么还没听懂?这样吧,我举个例子——如果有两个强大的国家想打架,但又不愿意在自己的领土上打,这时候它们应该怎么做?”

    “呃……找一块距离它们彼此都近的地?”

    “那打完了之后,这块地会怎么样?”

    “那还用问?肯定是一片狼藉呗。”

    “对啊,那总得有人负责善后吧?老大,你想想你的老本行是什么?”

    瑞贝卡猛地被噎住。

    她终于明白NO.1想表达什么了。

    不管怎么样,塞缪尔现在至少名义上是时空管理局的员工,如果在现代社会对他出手的话,时管局一定不会坐视不管。

    所以亚当选择把塞缪尔骗进童话世界里再下手。远水救不了近火,时管局确实很难在短时间内派出大量人马去干涉另一个时空的事情——这的确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战场”。

    而这里又确实是一个出现了BUG,需要调查员来调查情况、维护稳定的世界。

    也就是说,亚当和塞缪尔打完之后,瑞贝卡刚好可以打扫战场……

    “岂有此理!”瑞贝卡猛地拍了一下被面,气得话都说不太利索了,“他亚当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既拿我当诱饵骗塞缪尔进来,又让我当清洁工给他俩留下的战场收拾残局——怎么的?他给我发两份工资?”

    “你不应该谴责他利用你吗?难道他发两份工资你就干了?”NO.1挠挠头,感觉她的脑回路已经歪到姥姥家了。

    “干啊,怎么不干,这又不是什么违背道德的事情,有钱不赚王八蛋。”

    一想到自己本该拿到更为丰厚的报酬,结果却干了许多吃力不讨好的活儿,瑞贝卡就气得牙痒痒。

    亚当这个万恶的资产阶级!剥削她的劳动力!压榨她的剩余价值!还一分钱都不出!

    噢不对,他是有帮过她忙来着,帮她回现代。

    ——但这能改变他剥削她的事实吗?不能!

    “那你是要帮塞缪尔打亚当?”

    “不帮,他俩的事,让他俩自己解决去,跟我有半毛钱关系?”瑞贝卡说完又躺下了。

    NO.1点点头表示赞同,说:“你不打算干涉就好,其实光是调查员的本职工作已经够我们喝一壶的了。因为亚当的胡作非为,这些童话故事已经乱上加乱了。说不准,明天发现你的魔法小锅的并不是公主,而是国王,而国王也愿意通过亲吻你的方式得到魔法小锅……”

    “——停停停,打住打住!我必须严正声明我没有恋老癖!”

    瑞贝卡被NO.1的猜想膈应得呲牙咧嘴,连忙双臂交叉举在胸前,做了一个表示拒绝的动作。

    一想到一个老头站在她面前,闭着眼,撅着那张没剩几颗牙的瘪嘴索吻,瑞贝卡就恶心得快要吐出来了。

    NO.1心虚道:“我只是随口一猜而已嘛,毕竟谁都不知道我们明天要面对什么。”

    因为两人眼下已身处《猪倌》的世界里,按照剧情,王子明天就会用一朵玫瑰花和一只夜莺向公主求婚,却被拒绝了。

    “随口一猜也不行!”瑞贝卡强烈抗议。

    好的不说净说坏的……她可是一直有在很严肃地避谶的!

    但提到“避谶”二字,她的思绪不由飘回前段时间的某个晚上。

    黄金城堡那晚,她潜入浴池后,发现公主是男性,当时塞缪尔就说了一句不太好的话。

    虽然被她及时堵了回去,但之后两人也没有找个木头敲一敲。

    结果后来,瑞贝卡就发现他说的话的确应验了。

    ——在《莴苣姑娘》里,她的确“死”了一次。

    恢复记忆后,瑞贝卡对于这种下定义式的话,更加不敢轻易说出口。

    “好了好了,我知道错了。你难道不想知道这块神奇的橡皮泥究竟有什么功效吗?”NO.1连忙转移话题。

    “什么功效?你别又给我抽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我已经被你坑怕了。”瑞贝卡心有余悸。

    好在【现在进行时】无功无过,在这个早就乱套的童话世界里,也算是起到了效果。

    虽然亚当掀起的蝴蝶效应,莫名其妙给她搞出一大堆原著里没有的剧情,令她感到有些棘手,但好歹还算能应付得来,让NO.1假扮成公主的母亲老王后,也就解决了。

    她可不希望再节外生枝了。

    “哎呀,放心,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非?我运气可好着呢,这个道具可太适合剧情发展了,简直就是为这个故事量身打造的。”

    “讲重点。”

    “这故事里的王子不是被公主拒婚之后,恼羞成怒,乔装打扮进王宫,当了个猪倌吗?然后他用各种各样有趣的小玩具,骗得了公主的许多个吻——如果要你亲手制作那些小玩具的话,难度就太大了。这个【万能橡皮泥】正好能解决这一问题……”

    “——等等。”

    瑞贝卡突然听见了关键词。

    “什么吻?”她再次猛地坐起。

    还许多个?

    “对呀,公主不是看不上王子吗?等她对自己的小玩具产生兴趣,很想得到时,王子就让她亲吻他,用一个个吻来换得这些玩具,而他就是用这种方法羞辱她——你没看过这篇故事吗?”

    “……所以他们要接吻?”

    “对呀!呃——”

    NO.1也突然沉默了。

    一人一统面面相觑。

    “这到底是在羞辱他,还是在羞辱我?”

    许久之后,瑞贝卡咬牙切齿道。

    这算什么惩罚?根本就是在奖励他吧!

    “哎呀,只是接吻而已,又不会少块肉。更何况他长得那么好看,你不亏。”

    其实NO.1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立刻就以最高算力,迅速寻找不接吻也能完成剧情的方法。

    但最后它可悲地发现,这个结果是0。

    所以它只能转而劝说瑞贝卡接受现实。

    “这是好不好看的问题吗?都打算放下了还接吻算什么!”

    本来就剪不断理还乱,现在不是更复杂了吗?!

    “算……算战友?”NO.1绞尽脑汁挤出这么个回答。

    哎,人类的东西真的好难懂,还是做个单纯的小机器人幸福。之前年少无知说过的什么要找媳妇之类的屁话,放过就结了吧。

    “战友?哼,说得好听。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发展成炮友了?”瑞贝卡冷哼一声。

    底线就是这样一步步让出去的!

    NO.1不懂这些,还在试图安慰她:“你该庆幸你的搭档是他,要是派来的是个嘴歪眼斜的,那不是更接受不了?”

    “都说了这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那一定要亲嘴吗?亲别的地方不行吗?”

    “这个不清楚,你要不到时候试试?”

    “唉,试试就试试。睡了,晚安。”

    瑞贝卡郁闷地往床上一倒,拉过被子盖住自己的头。

    接吻……这要她可怎么办啊?

    第105章 猪倌2

    王子从自己父亲的墓上摘下一朵玫瑰,将它和自己心爱的夜莺送进了王宫里,用来作为求娶公主的聘礼。

    果然不出所料,没用几天,这聘礼就被退了回来——公主拒绝了他的求婚。

    “在求婚这件事上,我好像总是被拒绝。”

    瑞贝卡正在往脸上涂药汁,这能改变她的肤色,使她变得棕里透黑。

    也许历史总是在循环:《歌鸫胡王子》中,她同样是求婚失败后,乔装打扮,更换身份,卷土重来,羞辱公主。

    想不到《猪倌》里竟然要做一模一样的事,套路都不带变的。

    “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人家拒绝了就拒绝了,还死缠烂打干嘛?还是出于自尊心受挫的原因想要报复?我看这些王子也真是的,一点羞辱都忍受不了——而且这个故事里的公主,甚至没有像《歌鸫胡王子》里的公主那样当众给王子取外号嘲笑他,只是把聘礼退回来了而已,这算什么羞辱?”

    瑞贝卡一边念叨,一边拿起理发剪。

    银光一闪——嚓嚓!她美丽的红发便飘悠悠落了地。

    再换上平民穿的灰扑扑的衣服……现在,她看起来完全就像那种在街上打着赤脚跑来跑去、吆喝卖报的孩子了。

    瑞贝卡蹲下身,捧起一把碎发,像捧着什么柔软的、火红的珊瑚触手一样,团团都泛着闪亮柔和的光泽。

    这么好的头发,就这样贸然剪掉,她当然是觉得有些可惜的。但一想到积分商城里有卖那种能让头发快速生长的药水,也就释然了。

    大不了下个世界再拿生发液抹一抹。

    然后她前往皇宫去讨活儿干。得益于这副干练的外表,她轻松地得到了猪倌的差事,住进了猪棚旁边的简陋小屋。

    然后在踏进去的第一秒,她的心愿迅速变为了“赶紧完成这个世界的任务,离开这里”!

    「我就知道你一秒也忍不了的。」NO.1嘟囔道。

    「这话说的,你就忍得了?由奢入俭难啊。」

    瑞贝卡正在把两团脱脂棉搓成长条塞进鼻孔里,以免闻见猪圈的气味。

    NO.1闭紧嘴巴,坏心眼地没告诉她,就算鼻子闻不到那股味,用嘴巴呼吸时,某些分子也会被吸入身体里。

    而且还是通过口腔。

    它老实摇头:「我也住不惯。噢,我想念我们的大别野了。」

    「所以我们快点做完任务回去吧,我真的一刻也等不及了。」

    瑞贝卡拿出【万能橡皮泥】,掰下一小块,将它揉圆成一颗球,然后用拇指按压球的顶端,将它一点一点做出了锅的形状。

    「那也得要塞缪尔配合才行,你可别忘了,你们是搭档。对了,你现在对他,到底是什么态度?」NO.1好奇地问。

    要不说兔子不吃窝边草呢,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闹掰了多尴尬,办公室情侣要不得。

    「什么态度……你说什么态度?」瑞贝卡叹了口气,往小锅上挂铃铛,「我第一次想要尝试恋爱,就遇到了像他这么棘手的人——呃,不是人,还和他发生了这么多的纠葛。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还是自己待着吧。」

    「那你就没有想过要报复他吗?」

    「……没想过。」

    她觉得两人之间的复杂不是一句两句就能说清的,也不是像幼儿园小孩打架一样,你掐我一下,我掐你一下,就能扯平的。

    每当遇到棘手的问题,她就不想去思考,更不想去面对。

    逃避可耻,但有用。

    所以瑞贝卡觉得,两人最好的结局,就是老死不相往来。

    安全和清静,就是她想要的。

    「那你还喜欢他吗?」NO.1立刻又补充,「我是说恋人之间的那种喜欢。」

    瑞贝卡叹了口气:「NO.1,喜欢并不能当饭吃。」

    至少从《歌鸫胡王子》到《青蛙王子》,这四个世界中,她过得很开心,这就足够了,也不想奢求太多。

    于是向来不通人性的NO.1破天荒地读懂了她的潜台词。

    「……既然你是这么想的,那好吧。」

    NO.1也跟着叹了口气,觉得有些惆怅。

    时光为什么不能倒流呢?明明之前他们是那么甜蜜,甜得它都荷尔蒙上头,想找个对象谈一谈。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兰因絮果……」NO.1不由感叹了一句。

    「我倒觉得是絮因絮果——话说回来,你最近看的宫廷剧也太多了吧?」

    没一会儿,瑞贝卡便做好了那只魔法小锅。她接了些水,把锅放在灶上,尝试着煮起来。

    「多不多的我不知道,但我倒是发现,你应该是回避型依恋人格。」

    「那是什么——呀!竟然就开了?这锅也太好使了吧。」

    话音刚落,NO.1就瞧见那只用【万能橡皮泥】捏出的小锅里开始咕嘟咕嘟地冒起泡泡,由下及上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浮到水面后“噗”地炸开。泡泡破裂的声音极富节奏,就像打起了拍子。

    与此同时,锅边挂着的大小不一的铃铛被蒸汽催动,叮叮当当地响起,配合着泡泡“啵啵”破裂的动静,数种声音交织成了一曲动听的音乐,令人联想到造景水晶球里纷纷扬扬落下的雪花。

    「真神奇……」不知不觉,NO.1听得热泪盈眶,「这曲子让我联想起自己还躺在那只暗无天日的盒子里,被堆在研发司仓库的角落。空间虽然狭小,但也让我身上那股香香的、电子产品新鲜出炉的气味保留了很久。」

    「你还记得自己被唤醒前的事情?」瑞贝卡怀疑道。

    「当然记得!那时我刚被制作出来,还不知道自己将来的命运,茫然地躺在盒子里,却又莫名觉得幸福……虽然现在也很幸福,但这两种幸福是不一样的。」

    NO.1眼神放空,渐渐陷入了回忆。

    但还没等它回想起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被从盒子里拿出来的,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骤然打断了它的遐思。

    “嘿,开开门!”外面那道女声叫唤道。

    瑞贝卡起身去开门,就见一个穿着讲究的女人站在门外,双臂抱胸,满脸不耐烦。

    但瑞贝卡一眼就看出,对方并不是什么贵族千金,只是公主身边的一个贴身侍女罢了。

    “有什么事?”

    她问话的时候,侍女的视线正越过她肩膀,向屋里看去,用挑剔的眼光转了几圈,才说:“你屋子里的是什么乐器?怎么卖?”

    “谈不上乐器,只是我用来烹煮食物的一口小锅罢了。”

    “所以到底要多少钱?”

    “不卖,卖了我拿什么做吃的?”

    “我出十个金币。”

    侍女毫不客气地出价。这双踏惯了宫中黄金地板的双脚,此时踩在猪棚附近的泥地上,尽管隔着鞋底,也仍然令她十分不适。

    她想买了锅子快点离开,赶紧回公主身边复命。

    “你出一万枚金币我也不卖。除非……”

    “除非什么?”

    瑞贝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又要见面了。

    她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他。

    “除非什么?你快说呀!我觉得猪圈周围十米之内都是脏的,连空气也是浑浊的,散发着难闻的恶臭,真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侍女捏着鼻子瓮声瓮气道。

    “除非……公主吻我十下。”

    “什么?!”这侍女顿时瞪大了眼睛,发出极其不可思议的惊呼,“你这养猪的小子,怎么敢痴心妄想到这种地步?你这锅皮是金子做的还是锅把子是用金子做的?竟然要用公主的吻来换!”

    “金子我不缺,我只要公主那柔软的嘴唇落在我脸上。十个吻,少一个都不行,你要不要吧。”

    瑞贝卡发现自己演这种流氓是越来越得心应手了——她甚至可以眯起眼,摸着下巴,唇角上扬30度,一边上下打量对方,一边露出一抹堪称淫猥的笑容。

    “……我、我回去问问看吧。”

    侍女果然被这笑容吓了一跳,跺跺脚,提着裙摆转身跑走了。

    「你这……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要吃了她。」

    NO.1刚才本来正在按正常的工作流程录像,结果冷不丁瞧见瑞贝卡露出那种油腻的表情,放在操作台上的手一抖,差点按下暂停键。

    ——老大,给我好好用脸啊!

    「我看她太磨叽了,懒得跟她讨价还价,不得不出此下策。这猪圈我也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瑞贝卡淡定地揉了揉脸颊,试图把皮肤底下的滚烫和渐渐加速的心跳也揉下去。

    揉着揉着,她突然停住手,转身去照了照镜子,梳了几下被剪得又短又乱的头发。

    「这发型是不是很丑?」

    「不丑不丑,老大你脸在江山在,顶着什么发型都不丑。」NO.1谄媚道。

    同时腹诽:还说要放下人家呢,打算放下的人会听说对方要来,着急忙慌地整理仪容仪表吗?

    “乱想什么?这只是社交上的基本素养而已。一个邋遢的人和一个整洁的人,你会更愿意跟谁打交道?”瑞贝卡干咳两下,把自己稍显凌乱的衣领抚平,指尖紧张到发凉。

    「谁让你跟他打交道了,不是说只是搭档做任务吗……咳咳,老大,原来你能听见我在想什么啊?」

    NO.1嘀咕到一半,突然醒悟过来,连忙赔笑。

    “你的脑电波通道忘关了。”

    「噢噢。」NO.1忙去关了,长出一口气。

    这下应该听不到了吧?

    一想到NO.2昨晚用脑电波通道发过来的东西,它就也跟着紧张起来。

    老大会不会喜欢呢?

    不对,它管老大喜不喜欢干嘛。

    可这是NO.2那个死东西第一次求它……

    咚咚咚咚!门又被敲响,这回比刚才还要急促。

    打开一看,又是刚才那个侍女。

    “公主想好了?”

    “想好了……”

    格雷塔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呼吸急促,正半蹲着,双手撑住膝盖喘气,热血直冲脸颊。

    她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大逆不道之事。

    几分钟前,当她用无比讥讽的口吻向公主说起此事时,听见对方的回答,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天啊……公主怎么会答应了呢?

    只是为了一口会唱歌的小锅?

    但偏偏又是真的……

    公主真的答应了。

    答应用自己的吻来换那只根本不值几枚铜板的破锅。

    这个肮脏的、卑贱的猪倌,竟然真的要得到公主的吻了。

    要是让国王知道了,她们这群人,全都得完蛋!

    “那她答应了?”瑞贝卡双臂抱胸,好整以暇,肩膀倚在门框上,居高临下地俯视大口喘气的格雷塔。

    “废话!”

    格雷塔直起腰,瞪了一眼瑞贝卡,压低声音,威胁道:“别以为自己吻过公主,就觉得了不起了!你要是敢把这件事说出去,国王肯定会砍你的头!”

    瑞贝卡耸耸肩,摊开手,“我这不是还没吻嘛?公主呢?我已经迫不及待被国王处罚了。”

    “别油嘴滑舌!公主这就来。”

    格雷塔又狠狠瞪了她一眼,这才侧过身,让出背后的一切——

    数十名侍女簇拥的中心,就站着那位愿意纡尊降贵、亲吻猪倌的公主。

    俊美的面庞,纤细的脖颈,宽阔的双肩,修长的手臂……

    他穿着条和初见时一模一样的苔藓绿长裙,那双细瘦而骨节分明的手这次没有戴手套,依旧交叠着放在小腹上,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小小的绿宝石戒指。

    瑞贝卡认出那是从她送给他的额饰上拆下来的。

    作者有话说: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庄子·内篇·大宗师》

    第106章 猪倌3

    与此同时,塞缪尔也在悄悄打量她。

    大概是在任务世界中吃得不好的缘故,她似乎又瘦了,两颊没什么肉,下巴尖尖的,皮肤也黝黑。但眼睛依旧很大很亮,比黄金浅些,比阳光烈些,望过来的眼神先是一震,随即立刻恢复成平静无波。

    头发像是自己剪的,一撮长一撮短,坑坑洼洼,跟狗啃过似的。但放在一个天天都需要付出大量体力劳作的穷苦猪倌身上,倒还蛮合适。

    塞缪尔不由为她的长发感到惋惜。

    可惜了,那么好的头发,怎么剪了……

    他还记得,以前有一天早晨,自己去叫她起床,她熬了大夜,哼哼唧唧不愿意起,他把窗帘拉开,让阳光照进来,她就翻过身拉上被子蒙着头继续睡,露在外面的一头红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美好得像玻璃糖纸。

    他真想埋进去,深深吸一口气,闻闻那些头发是不是和她一样香。

    他始终专注地看着她,自然没忽略她的视线在他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上停留了很久。

    ——这什么意思?

    已婚还是贞操戒?

    如果是前者,已经翻阅过原著的瑞贝卡很确定《猪倌》这个世界的公主根本连婚约都没有,更别提结婚了。

    如果是后者,哈!

    瑞贝卡光是想想,就讥讽得快要笑出声了。

    且不说他是否贞洁,她比谁都要清楚;若是她没记错,佩戴贞操戒这一传统,主要源于基督教所倡导的婚前禁欲运动。

    他一个早早就背弃上帝的堕天使,哪儿来的脸面戴贞操戒?

    他脑子里是进水了吗?

    “先说好,就算公主答应用吻来换这口小锅,你也不能随便侮辱公主!”

    格雷塔紧紧盯着她,满脸警惕。

    果然,这卑贱的猪倌,在看见公主的第一眼时,也立刻被公主的美貌俘获了。

    “比如让公主亲吻你的鞋尖,这种事情是绝对不行的!”

    “我是那种暴殄天物的人吗?”瑞贝卡轻飘飘扔给她一个无语的眼神,“‘我只要公主那柔软的嘴唇落在我脸上’——我刚才是这么说的吧?”

    格雷塔涨红了脸,嘀咕道:“谁知道你们这些奸诈狡猾的贱民会不会出尔反尔?眼珠子都快黏到公主身上了,还在嘴硬……”

    塞缪尔也朝她轻飘飘地扔了个眼神,格雷塔一悚,立刻退到了后面。

    这下没人再挡在他们之间了。塞缪尔稍稍提起裙摆,走到她面前,轻声问:“你想让我吻哪里?”

    瑞贝卡没有第一时间答话。

    她正微微垂眸,皱眉看着他拎着裙面的双手。

    来这种脏兮兮的地方,还穿这么长的裙子,她以前就是这么教他的?

    “你穿这条裙子是什么意思?”

    嘴皮子一秃噜,她下意识把心里话说了出来,马上又觉得懊恼。

    忘了他会魔法,施个清洁术不就结了,嘴皮子一碰的事情,她操心这个干嘛?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她本来也没指望他会回答,却听见他开了口,调子又轻又软,每一个字都咬得那么清楚。

    “……想和你,重新开始的意思。”

    瑞贝卡呼吸一滞,像逃避什么洪水猛兽一样,本能地后退一步。

    然后立刻在塞缪尔眼里看见了受伤的情绪。

    “别跟我来这套。”她别过脸,硬邦邦道,“那你在无名指上戴一戒指又是什么意思?”

    这次他却没直接回答她,“不是说要用十个吻来换那口会奏出音乐的小锅么?我准备好了。”

    闻言,瑞贝卡忍不住冷哼一声。

    就知道这是在奖励他!

    “先从吻手开始。”

    她向他伸出一只手,立即被他托在掌心里,垂着眸仔细端详。

    她的手其实不大,指根下覆着薄薄一层茧,手背肌肤柔软有弹性,甲床饱满好看,泛着健康的粉色。

    “干嘛?我洗过手了。”瑞贝卡还以为他是看自己指甲缝里有没有泥,连忙严肃澄清。

    塞缪尔仍然捧着她的手,认真地说:“可是书里说的是接吻,也就是亲吻嘴唇,亲吻手背恐怕不会被判定为成功。”

    瑞贝卡不耐烦道:“能不能成的,先试试再说,我自认为还没敬业到要为工作牺牲这么多的地步。”

    牺牲……塞缪尔感觉胸腔里的那块肉被轻轻刺了一下。

    她就这么讨厌他么?

    他突然眼眶发酸,热热的液体仿佛把眼底当成了泉眼,不受控制地就要往外涌。

    塞缪尔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通红的眼睑,连忙低下头,掩饰似的,在她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

    柔软、微凉,一触即分,比蜻蜓点水还要短暂。

    他竭力把眼睛的异样压下去,才抬头看她。

    “怎么样?”

    瑞贝卡正紧闭着眼,应该是在和NO.1交流。

    可是他也有辅助系统,知道跟NO.2说话时,根本无需闭上眼。

    那就是不想看他了……

    塞缪尔心情越来越低落,甚至自暴自弃地想,干脆别管什么任务,把她直接掳走算了,反正又不是没干过这事。

    「亮了没?」瑞贝卡的确正在和NO.1核对。

    「亮了亮了!」NO.1激动道。

    想不到吻手竟然也算!

    「行,那就让他吻手。」

    “继续。”瑞贝卡扬扬下巴。

    塞缪尔便明白系统判定这个吻有效,顿时更加沮丧了。

    「唉,你何苦呢,非要吊死在她身上。」察觉到他心情的NO.2也不由摇头叹息。

    “——等等。”

    然而,正当第三个吻快落在她手背上,瑞贝卡突然叫停。

    塞缪尔仰脸看她,有些不解,“怎么了?”

    「刚才亲的那一下没被算进去。」NO.1指着屏幕上的“(1/10)”给瑞贝卡看,「应该是不能亲同一个地方?」

    瑞贝卡登时皱起眉。

    同一个地方,吻过竟然就不作数了?

    这回还好,只需要吻十下……可问题是,书中说,猪倌后来又做了个小玩具,而公主又无可避免地对这个玩具产生了兴趣。

    但这次,猪倌要求公主用一百个吻来换这个玩具!

    一百个吻!!

    那岂不是要把她的全身都亲遍了?!

    只是稍微一想,瑞贝卡的脸就烫得能煎蛋了。

    到底是猪倌在占公主便宜,还是塞缪尔在占她便宜?

    偏心成这样,这系统是塞缪尔家开的吧!

    低头一看,正好对上塞缪尔写满疑惑的双眼——他还在等待她的下一步指令。

    瑞贝卡用另一只手拍拍额头,叹了口气:“继续亲,换个地方。同个地方再亲一次,系统就不干了。”

    于是塞缪尔便乖乖低下头,嘴唇往旁边稍稍移动了几寸,又吻下去。

    这次屏幕上的数字果然变成了“(2/100)”。

    十个吻很快便结束,塞缪尔再抬起头来时,嘴唇已经爬上了她的小臂,停留在一条可怖的瘢痕旁边。

    “……这是怎么弄的?”

    他依旧握着她的小臂,瑞贝卡要抽回手,却动弹不得。

    她只好道:“被小孩划的,很久之前的事了。”

    “有多久?”

    “我还在福利院的时候。”

    察觉到他的指关松动,瑞贝卡立刻缩回手,活动了一下胳膊,毫不留情赶人:“你可以走了。”

    塞缪尔吃痛似的眨了一下眼,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脸上,不肯挪开,“你想快点回去么?”

    瑞贝卡又皱眉,“你在威胁我?”

    她怎么会这么想他?塞缪尔又被刺了一下,摇摇头,“只是想配合你。”

    “殿下,好了吗?”格雷塔的声音突然响起,似乎有些着急,“别忘了和公爵大人的晚餐约定,您梳洗打扮可要花不少时间呢。”

    公爵?

    瑞贝卡完全不记得故事里有提到这一号人。

    不过亚当这根搅屎棍已经把一切都搅浑了,原来的故事顶多只能当个参考,就算提前读过也不代表一定会按他们所知的方向发展。

    她回房把那口魔法小锅取出来,递给塞缪尔,想问就问了:“公爵是谁?”

    “——公爵也是你能问的?”

    格雷塔冷不丁插进两人中间,一把抢过小锅,高高抬着下巴,趾高气扬道:“托拜厄斯公爵最近正在向公主求婚,国王陛下对他很满意,已经在考虑两人的婚期了。你一个小小的猪倌,要是识相就离公主远点,有什么好东西及时送来,听见没?”

    瑞贝卡忍不住笑了,视线错过她的肩膀,投向塞缪尔:“你家侍女赶我走呢,还要我及时上供东西,你们这是王宫还是土匪窝呀?”

    塞缪尔还没答话,格雷塔倒先被“土匪窝”三个字激怒了,伸手就来推搡瑞贝卡的肩膀。

    “说什么呢你?什么土匪窝?给我放尊重点,这里是王宫,不是给你撒野的地——啊!”

    她的手还没碰到瑞贝卡的肩膀,就被一把抓住,反手一扭!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格雷塔便猛地爆发出杀猪般的凄厉哭嚎,撕心裂肺,直刺耳膜。

    “同样的话还给你,这里是王宫,不是给你撒野的地方。”

    瑞贝卡拍了拍手,掸掉并不存在的灰尘,朝后面那群跟小鸡崽子一样瑟瑟发抖的侍女们扬了扬下巴,“还有谁要挑战我?”

    一众侍女连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扑哧——”

    不知从哪儿传来一阵轻笑,瑞贝卡循声看去,发现塞缪尔正弯着眼睛,嘴角翘得老高,顿时不悦道:“很好笑?”

    “没有。”

    塞缪尔立刻恢复了严肃的表情,正色道:“只是很少见你耍威风。”

    “你没见过的多着呢……”

    瑞贝卡嘀咕,想起什么,又问:“你真要跟那劳什子的公爵吃饭?”

    塞缪尔言简意赅:“父命难违。”

    既然这样,瑞贝卡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只是点点头,“没在书里看过这一号人,小心点。”

    塞缪尔眼睛亮了亮:“你关心我?”

    瑞贝卡冷酷无情地纠正:“我只是关心自己的搭档。还有两个世界,别死了,出去之后我们就桥归桥路归路。”

    “……”

    塞缪尔又用那种很受伤的眼神望着她,眼睛水润润的,看起来马上要哭了。

    “别这么看我,看我也没用。”瑞贝卡生硬地转头,“我知道你是不死之身,刚才的提醒就当我又圣母心泛滥了,快走。”

    塞缪尔带着这群侍女,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NO.1摇头晃脑地吟诗,「老大,你真是心狠手辣。」

    「丈育,这两句诗是讲对时光流逝的无奈和对现实纷扰的烦忧,你别光看有两个“者”就以为是讲人的。」

    瑞贝卡回到屋子里,关好门,掏出剩下的【万能橡皮泥】,又掰了一小块下来,打算做下次用来骗吻的妙妙工具。

    「还有,我掰的是那个大嗓门侍女的手腕,又不是他的手腕,哪里心狠手辣?」

    「可他回去之后,马上就要去跟那个公爵一起吃饭了耶,你不难过吗?」

    「我难过什么?我叫你跟NO.2一起吃饭你敢不从?不从我直接炒了你。」

    NO.1立刻闭上了自己的小嘴巴。

    它现在明白“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不过说起NO.2,昨晚还是它第一次与NO.2这么平和地说话呢。

    以往说不到两句就马上走老流程:一个发起挑战,一个接受挑战。

    它都想不到,它们之间竟然有和平相处的这一天。

    NO.1试探着问:「他把你送给他的额饰做成戒指,戴在无名指上是什么意思?老大,你觉得呢?」

    「不知道,我管他什么意思。」

    「……」

    NO.2和NO.2的主人,它NO.1只能帮到这一步了,你们自求多福吧。

    作者有话说: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李白《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

    第107章 猪倌4

    瑞贝卡刚把【万能橡皮泥】捏成一个连着棒槌的球状,就突然把它往桌上一拍,站起身就往外走。

    「你上哪儿去?」NO.1诧异道。

    它其实有注意到瑞贝卡一直烦躁地抖腿,知道她迟早会忍不住,但没想到这么快。

    “不行,我还是得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