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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081 心疑

    翌日。

    晏安宫中。

    皇帝被窗外的鸟叫吵醒, 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

    不知是不是登仙丹服用过度,皇帝觉得自己的嗅觉似乎出了问题,鼻端一股子铁锈味, 一张开嘴,就能隐约品出口里的腥苦味。

    皇帝年轻时,也曾在军队里历练过,那时他在一群腌臜丘八【1】里, 每日见的最多的就是死人。

    即使身为皇子, 也不能免俗, 依旧要加入军队里, 浴血奋战。

    那段与男人们在战场上提着脑袋厮杀的日子,在往后他成为皇帝后, 也还是会时不时地想起来。

    但记忆再真实, 也永远封存在人的脑子里。

    皇帝第一次如此真实地触碰到那段记忆。

    他混沌的脑子立即变得清醒起来。

    皇帝闭上眼,摸了摸身旁女子柔顺的长发,又凉又滑。

    “卿卿,可醒了?昨儿睡得香不香甜?”皇帝每晚都服登仙丹,他服用过后就必须御女,本来是打算享用冯晨准备好的那些掖庭绑出来的小宫娥们。

    谁知他这边还没脱衣裳, 那边就立刻有人回禀李贵妃来了。

    “圣上, 这”冯晨看着皇帝欲言又止。

    皇帝摆摆手,大手一捞就将身前的衣裳合在一起, 轻笑道:“罢了,下回再临幸她们。将她们带下去。”

    冯晨应答,一挥手,身后的内侍们就上前,悄无声息地带走了这些瑟瑟发抖的小宫娥们。

    李贵妃进得殿来, 身上穿着一件浅白色的齐胸襦裙,鬓间插着一株带着夜露的白梨花,瞧上去,当真是别有风味。

    后宫中本是不许后妃穿白着素,因为后妃是皇帝和皇后的附属品。

    李贵妃无所忌惮,为儿服素,正是因着真正的中宫殿下已然身死,后宫中也找不出别的比李贵妃位份还高的人来管了。

    皇后倒台,宫人们对宠冠后宫的李贵妃巴结还来不及,怎么会得罪她?

    皇帝整日里服用登仙丹,清醒的日子越发少了,也管不着她。

    李贵妃此来,就是为了向皇帝告状。

    状告当朝皇太子过分看中他后宫里那个低贱的贵人,不过是怀孕了,又不是生了什么金银珠宝,怎么连她一口茶都喝不得了?

    把她当贼一样防着,也不知太子是何居心?

    皇帝刚服了登仙丹,脑子里一片混沌,所听所见,却比寻常人更加敏捷数倍。

    登仙丹催情,皇帝咽了咽口水,张开手,沉声说:“卿卿,你快过来。”

    李贵妃迟疑片刻,还是走向了皇帝的怀抱。

    虽然她的长子夭亡了,亡者已去,但活着的人还要好好活着。

    按本朝律法规定,皇帝崩逝,凡是后妃未曾生养子嗣,均以其为朝天女户的名头,吊死追随而去。

    李贵妃想到这一折,只有对生死的畏惧,哪里还顾得上双眼乌青的皇帝。

    又是一夜鸳鸯交颈,白日恩情。

    皇帝久未听见回应,心中不悦,一面用手去推醒贵妃。

    真是越发没规矩了。

    皇帝是她的夫,是她的天,天子跟她说话,她怎能不回答?

    手中的力道出乎意料地轻,仅仅那么轻轻一碰,皇帝就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旁边的玉石枕头上掉了下来,咕噜噜滚到了身边。

    皇帝摸到了一手冰冷粘稠的东西,又凉又黏,这回皇帝的瞌睡是彻底醒了!

    他立即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明黄色被褥上,切面齐整的头颅,乌黑的长发披散,肤色惨白冷青。

    即使这颗头颅的相貌被长发遮蔽,但皇帝还是认出了睁开的那只眼睛。

    没有了往日的灵动与娇俏,那双眼睛就直勾勾盯着皇帝,七窍留出乌黑泛蓝的血迹。

    见一旁的被褥还隐约隆起,皇帝颤着伸手去,猛然一把掀开了被子。

    只见底面被褥里露出一大块切面平整的创口,血肉筋骨分离,这具尸体身上所穿的正是贵妃侍寝时,那件薄如蝉翼的白衣!

    皇帝惊叫一声,竟然生生从龙榻跌坐到地上。

    寝殿外间,正靠墙休息的晏安宫大内侍总管冯晨被这道叫声,吓得浑身一激灵。

    冯晨听出是皇帝的声音,脸色一变,连忙在外间问了几遍,却没有听见人回答,登时慌了神,立即推门而入。

    他入内,正见到金砖地上惊恐失色的皇帝,扑鼻而来的血腥气像一张密网,铺天盖地罩上来。

    冯晨腿一软,“圣上,这是怎么”

    ————

    “怎么会这样!”

    报本宫内,内侍王振听见宫里来的小黄门禀告,脸色大惊。

    王振即刻叫醒太子。

    因今日是休沐日,百官免朝,太子索性抱着余姚睡到了现在。

    王振的声音太大,连一旁沉睡的余姚都被吵醒。

    太子原本正在欣赏怀中人安静宁和的睡颜,忽然听见王振在内寝殿门外,慌慌张张叫唤。

    见怀中人醒转,一睁开眼皮,露出一双晶莹漂亮的美目,随即那脸上就浮现出他最讨厌的防备神情。

    太子心中“啧啧”一声,倒也没再计较她脸上什么防备不防备的。

    男人撩开被子,从榻上翻身坐了起来。

    “进来。”他吩咐道。

    王振在外面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在殿门口徘徊。

    “后边有鬼追你?这样慌慌张张?”太子隔着一道碎金浅色床帐,盯着双膝跪地的王振。

    王振顶着太子那幅仿佛要把他灭了的神情,心中七上八下,但还是将适才小黄门的话复述了一遍。

    “殿下明鉴啊,奴才实在是要事禀告,皇宫里边,出事了,李贵妃遭贼人戕害,头身分离,圣上看见了贵妃遗体,一时心血上涌,怒急攻心,晕倒了过去。”

    王振禀完之后,空中变得无比安静,忽然就听见太子问:“陛下如何了?”

    王振左右看看,随即压低声音说:“据冯内侍遣来的人说,御医检查过了,说圣上一时怒急攻心,脑中淤血积堵,恐怕”

    这可是宫廷秘辛,他可不敢说出什么诅咒皇帝的话来,否则脑袋好端端在脖子上放着,又不是嫌命长,哪敢乱说!

    太子显然是知道了王振后面的话,男人沉默地坐在榻上,没有开口。

    空气中再次陷入了堪称诡异的安静之中。

    许久,太子猛然揭开床帐,面无表情吩咐:“此事,孤已知晓。王振,你传令给年同,将孤的令牌给他,令他全城戒严,封锁消息,谨防贼人走漏消息,若有违令者,拿了来审,若敢反抗,就地扑杀,生死不论。”

    王振精神一震:“是!”

    王振正要起身去传令,忽然被太子叫住了。

    “等等。”

    王振:“?”

    太子嘴角微微勾起,“传孤的鹤令,自今日起,报本宫阖宫上下,都改口称余贵人为‘太子妃’。”

    王振差点怀疑自己耳朵聋掉了?

    他这一迟疑,就感觉头顶受到一阵锐利的视线。

    完了!

    要糟!

    王振头顶的汗水顺着脑袋流下去。

    身后便传来了整齐划一的女声:“奴婢谨遵太子殿下鹤令,太子殿下千秋,太子妃殿下千秋。”

    王振腿脚一软,也跪了下来。

    太子没理会这些人,他长臂一捞,余姚便被他捞进了怀抱。

    “高兴吗?孤实现了对你的承诺。”男人目光灼灼,实在是具有太过于强烈的侵略占有欲。

    余姚被男人强有力的心跳声震得浑身都疼。

    一滴泪滑落,洇湿了男人胸前寝衣。

    无人看见。

    “高兴。”她回答道。

    这个男的疯了,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摆脱他的控制了。

    余姚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

    太子听到满意的答复,温香软玉在怀,软软的,香香的,禁欲几个月的男人闻见了这香味,变得蠢蠢欲动起来。

    他看不见她究竟是什么样的神情,不过没关系,他对着她的发顶落下了一个轻轻的吻。

    “喜欢就好,姚娘,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孤都答应你。”

    ————

    太医院数十位老资历的御医为皇帝检查过后,最后得出了统一的结论:“殿下,圣上他骤见人间惨状,气血倒涌,血脉横流,”

    太子眉头一蹙,将手边的茶盏往茶几上一扔:“说人话!”

    太医首连连点头,老头子咳嗽两声说:“太子殿下容禀,圣上他这是偏瘫之兆。”

    太子问道:“可能医治好?”

    语罢,数十位太医面面相觑,太医首头垂得更低:“圣上服用过多丹药,体内水银过重,更兼这段日子频繁临幸女子,肾水不存已有灭烛之势,老臣众人唯有鞠躬尽瘁而已!”

    太子说:“知晓了,诸位辛苦。陛下身体状况危系朝堂边关,若走漏消息,恐怕要出大乱子,诸位老太医都是宫里伺候的老人,省得厉害。陛下病重,孤在战场上兵器也是杀人杀得卷了刃,实在是不愿再动刀枪,诸位太医若是不想连累家小,还是管住嘴巴的好。若不然”

    老太医们知晓改朝换代不过这一两个月的光景,一朝天子,一朝臣,得罪这位储君殿下可不是什么好选择。

    因此众人跪地起誓,好不诚恳。

    又十余日。

    皇帝正睡得昏昏沉沉,他感觉这具苍老得仿佛浑身爬满白蛆的身体,生命正在流逝。

    又听见耳边内侍冯晨的声音,说什么“奴婢拜见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

    什么?

    什么!

    太子何时成亲了?

    太子妃又是哪来的?

    皇帝撑着精神,睁开瞧。

    面前晨光大亮,光影里站着一个纤瘦窈窕的身影,她梳着简约精致的盘头,细眉水目,雪肤花貌。

    随着视线变得清晰,皇帝瞪大双眼,不敢置信。

    【1】丘八,对兵士的蔑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082 故颜

    皇帝看见这张脸的主人, 不由瞪大了双眼。

    虽然他全身已经不能动弹了,只有一双眼珠子还能‘说话’。

    “陛下,您这是怎么了?”大太监冯晨最是关注皇帝的动向, 眼见皇帝迟疑,连忙上前问候。

    皇帝张了张口,重复叫着几个字:“三娘子,三娘”

    冯晨把耳朵贴近, 听见这个名字, 眸中当即掠过复杂的神色, 有悲悯和讥讽。

    余姚是被太子强硬‘哄’出来的, 一路上她都垂着头,一副拒绝交谈、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再做的样子。

    太子知道她不乐意搭理他, 念在她有孕的份上, 他也懒得计较。

    按照宫中规矩,太子作为储君站在前面,而她则乖乖在他身后跟着。

    太子时不时缓了下脚步,停下看看身后的人跟上没有。

    也不知这孩子是怎么长的,都六个多月了,肚子倒也不大, 圆鼓鼓一团, 远看去,倒像是肚子里镶嵌了一颗宝珠。

    想到此, 男人微勾起嘴角。

    宝珠。

    他和她一起生的。

    余姚一看就知道是南方女子,清清瘦瘦的,越看越觉得她轻得像一缕烟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散掉了。

    许是月份大了,余姚走了一段路就觉得头晕目眩, 肚子也沉重得紧,她伸手扶着肚子缓缓走,实在坚持不住了她也不肯说。

    太子忍了忍,最后直接将身后的女人横抱起来,走完了剩下的路。

    宫中除了皇帝与皇后,谁都不能违制乘坐轿辇。

    太子才领着余姚进晏安宫寝殿,就看见他父皇睡迷糊了,乱叫名字。

    但太子还是察觉到,皇帝脸上的表情可不是什么睡魇住了的表情。

    还有,天子身边伺候的内侍冯晨,听见动静后脸上的表情就更不对劲了。

    太子走近,直接冷冷盯着挡在他面前的冯晨。

    后者被盯着心脏猛然一跳,直接低头退下。

    太子走上前,对皇帝问过安,又说了些朝廷上的事,皇帝连点头、摇头的动作都做不了。

    然而作为距离皇帝最近的人,太子当然也察觉到了皇帝的心不在焉。

    太子顺着皇帝的视线看去,目之所及的确是他的太子妃余氏。

    “父皇,您在看什么?”太子问。

    皇帝被这声音惊得一个激灵,他回过神,侧目就看见他的太子压眉盯着他。

    “太子,贵妃才仙逝,你就娶太子妃,你眼中还有我这个父皇吗?可还有天道人伦?”皇帝想到了什么,一激动,立马就像上岸后渴水的鱼儿。

    太子看着皇帝躺在龙榻上,动弹不得,满头花白散乱,脸上就像是刀砍斧劈一样纵横交错,原本阴沉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也变得浑浊起来,面色发白,再没有往日威严,乍一看去,不过是个卧病在床的老翁。

    直到这时候,太子才感觉到,皇帝如今是真的老了。

    谁也无法阻拦时光的逝去,平民百姓不行,九五之尊也不行。

    太子沉声说:“陛下,臣娶的是正妃,李氏不过是一介贵妃,岂能相提并论?”

    皇帝险些气得仰倒,他瞪大双眼,盯着这个第一次跟自己顶嘴的儿子。

    文官们说他敏而有仪,勇且有度,慧而知进退,善而能执刀。

    武官们也向他进言,说:“皇太子殿下勇猛无匹,简直就是从陛下从前的样子里刻出来的。”

    真是神他妈的模子里刻出来。

    小兔崽子翅膀早就长硬了。

    “贵妃是你的庶母。”皇帝说完这话,就累得气喘吁吁了。

    太子一抬手,殿内服侍的小内侍们一下子走了个精光。

    殿内如今只剩下四个人。

    太子嗤笑一声,俯下身替皇帝拉了下被子:“陛下,李氏不过是个天子妾室而已。”

    说罢,太子带着余姚向皇帝告退。

    晏安宫寝殿里,皇帝闭上眼。

    冯晨还以为陛下会闹腾一阵的,毕竟皇帝绝对不是什么容忍型的人。

    没想到皇帝在太子夫妇二人走后,竟变得安静沉默起来。

    冯晨正要给殿中的宣德炉换香,却突然被皇帝叫住:“大伴,你不觉得太子如今这个贵妃,看起来很面善吗?”

    冯晨一怔,他其实也是看出来了的,但聪明人在宫廷里存活的头一个重点,就是不能乱说话。

    但皇帝问话,做奴婢的,可不能不答。

    想了想,冯晨就垂下了乱糟糟的长眉,“回陛下的话,奴婢上了年纪,这一生见到的人和事都太多了,记不得这么许多了。”

    皇帝冷声:“那大伴不觉得,这个太子妃的容貌,与先前裴阁老府上的裴三娘很相像吗?”

    冯晨倒是真的没想到皇帝会直接提出来,他干脆道:“裴家三小姐,那可是本国出名的美人,才气无双。这美人与美人,美的地方相似,这不不是太正常了吗?”

    冯晨打得好太极,皇帝知道他畏惧太子的权势,在他跟前连太子的一句坏话都不敢讲。

    罢了。

    勉强不得。

    “去把听风给朕叫来。”皇帝闭眼。

    “是。”

    下午时分,冯晨守在殿外,摒退了众人。

    隐约听见了寝殿里间,传出的吩咐声。

    ————

    半下午时分。

    延祚宫中。

    太子暂停手中批复奏折的工作,命王振亲自在外间,守住出入口。

    太子则亲自面见了这个来访的不速之客。

    小内侍瘦瘦黑黑,像是根豆芽菜似的。

    小内侍自禀了来路,又将来意通禀一番:“殿下,我家师傅令奴婢来报信,道陛下对太子妃殿下身份起疑,陛下亲见暗卫使听风,令其彻查太子妃殿下的身份。”

    太子脸上阴云不定,果真没猜错。

    皇帝今日说的,根本就不是什么胡话,压根就是对着姚娘。

    可是为什么呢?

    皇帝与姚娘应当是初次见面。

    太子摩了摩食指上的黑玉戒子,道:“你叫什么名儿?倒是很机灵。”

    “奴婢陈齐,能得殿下赏识,是奴婢的荣幸。”

    太子笑笑:“陈齐,孤向来是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你小子去帮我回了你师父,就说孤多谢他报信提点。”

    小内侍以头抢地:“是,奴婢遵命。”

    ————

    夜半时分。

    太子骑马回了玉阙城外的报本宫。

    一入主殿内室,便看见余姚正在他素日批奏折的书案前挑灯夜读。

    灯光昏暗,映得美人容色生光。

    有她在,室内仿佛永都萦绕一股子甜腻馥郁的山茶花香味。

    整间寝殿顿时都变得香香的,太子十分满意。

    “夜里读书,仔细伤眼。”

    不知何时,眼前突然罩下来一大片阴影。

    余姚听见声音就知道是太子回来了。

    她不回答,面前的人也没离开,挡住了她的大半的光了。

    大有一副她要是不理会他,他就不离开的架势。

    余姚干脆扔掉了手中的书,顺带还整理了一下书案桌面,将一切重新恢复成了原样。

    等书案收拾好了,余姚正要起身,男人却恶劣地挡住了她的路。

    余姚感觉一股浓烈灼热的男子气息凑近,心脏就像是漏掉了好几拍。

    她一抬眼,就看见面前男人漆黑的眼眸,定定地望着她,很像暗夜里的捕食者。

    余姚才不想挨近他,身体恨不得离他八百里远。

    只是这一后退,身子却不小心往后摔去。

    太子见状,脸色一变。

    她如今月份大了,这要是摔一下,那还得了?

    预想中的疼痛没传来,倒是自己的后腰被人长臂一勾,直接就将她揽入了一个强壮有力的怀抱。

    他强有力的心跳声,震得她发疼。

    余姚挣扎起来,男人却轻易镇压了下来。

    “闹腾什么?老实点。”说着,太子将人抱回了床榻上,抬手解她衣领上的琵琶扣。

    太子却在触及到她的眼神,手下动作这才一顿。

    她这是什么眼神?

    怎么像看禽兽一样?

    太子心中生恼,收回手,坐到床榻边上。

    余姚得了空隙,就往床榻里边躲。

    只是人还没退出几步呢,忽发觉自己的腰身、双手手腕上不知何时传来了一丝紧意。

    余姚心中着恼,斥道:“你疯了?”

    太子已有月余未近女色,只觉得她这声音怎么听起来,怎么这么娇?

    “离疯不远了。”太子心情还挺好,回她。

    余姚稍稍平复了心情,问:“殿下,今日怎回来这样早?”

    往日都是要到半夜时分才回的。

    往年的三四月,正是江南汛期闹腾厉害,南方那些地方官写的求援折子,雪片一样下到他的书案上,今年得益于他采用了新的治理黄河的建议。

    今年初见成效,南方难民少了许多。

    太子这几日见到的折子都是江南那边的官员写的道贺折,说的什么天赐良臣,真是天佑大曌。

    太子转过身,盯着余姚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最后问:“姚娘,孤问你,你可还记得自己父母亲人吗?”

    余姚心中一动,她抬起眼,对上男人明亮又锐利的目光,心中一时又不安起来。

    “没有。从我记事开始,我就没见过家人。”她面上没有流露出丝毫悲伤,但还是能隐约感觉到她身上的阴郁。

    这是不高兴了。

    太子也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莫怕,从今往后,你我夫妻一体,彼此互为家人。孤会活得久些,庇佑你此生富贵荣华,安乐无忧。”

    余姚无声地笑了,她说:“夜深了,我困了。”

    意思是别来打搅。

    眼见她掀开被子,背对着他,蒙住了自己。

    太子勾了勾唇角,狗脾气。

    ————

    又四日。

    清晨时分,报本宫中来了一伙内侍,传召,圣上病重,秘令太子携太子妃入宫侍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083 殉他

    太子携余姚一同进宫, 外间尚未天明。

    但即使如此,余姚透过马车竹帘,看见外间天空, 水蓝色的天幕上,暗紫带浮烟的云彩仿佛结块的棉絮块一样绵延整个天空。

    民间有谚语:天上鱼鳞般,晒谷不用翻。

    瞧这样式,今日定是个大晴天。

    余姚呆呆看着马车外面, 太子全程都在盯着她, 看她靠在窗边, 外边黑咕隆咚, 有什么好看的?

    但余姚这一看,就是一程路。

    天不亮, 外边做小生意的商家, 已然早起叫卖了起来,官道上偶然碰见几队巡逻的士兵,对着马车驻足行叩拜礼。

    晏安宫。

    太子携余姚一同进入内寝殿。

    余姚一踏入内殿,鼻子耸了耸,然后脸色一变。

    太子注意到余姚神情,眉目一动。

    皇帝病重, 太子作为一国储君, 日日都要前往侍疾,这是无可厚非的事。

    偏瘫这种病十分特殊, 病人周身动弹不得,就连屎尿到后面也是完全控制不住的状态。

    好在皇帝的寝宫里,日日都有宫娥与内侍勤加拂扫、熏香。

    但即使熏得再浓郁,也还是无法掩盖那股子枯朽到极致的臭味。

    但太子搭在她肩头的手,却不容质疑地带着她往里面走。

    两人双膝下跪, 给皇帝请安。

    皇帝动弹不得,喉咙里溢出来一声沉闷的咯痰声。

    大内侍冯晨上前一步,笑道:“太子殿下与太子妃殿下的心意,陛下已经知晓了,殿下先行起来吧。”

    二人起身后,皇帝对着冯晨眨了一下眼,冯晨又说:“陛下请太子妃殿下近前来。”

    余姚险些以为自己耳朵聋掉了,奇怪皇帝病成这样,不见自己儿子,见她这个才见了了一面的‘外人’做什么?

    但皇帝毕竟是皇帝,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今儿也不能抗旨不尊,何况她还是个未上皇家玉碟的劳什子太子妃?

    余姚也懒得去看太子是什么表情,她直接上前站到了皇帝的面前。

    只不过越是靠近龙榻,那股子刺鼻的混杂熏香的怪异味道就越发强烈起来。

    余姚不知道宫里的规矩是什么,她站在那里,抬起眸子,静静地注视着皇帝。

    皇帝穿着明黄色的单衣,躺在床上,像是一只渴水的鱼儿。

    花白的头发被压在身体底下,深凹进眼窝的眼睛赤红,暗沉泛着黄黑斑纹的皮肤毫无光泽,整个人就像一只游荡在人间的恶鬼,似乎瞧见了什么很不错的猎物,死死盯着

    余姚顺着皇帝的目光,视线最后落到了自己耸起的肚皮上。

    冯晨正要出声提醒,这太子妃是怎么回事?怎么敢直视天颜?

    然下一刻,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几个月了?”

    余姚迟疑了一瞬。

    “回陛下的话,皇孙已六个月了。”太子已经抢先回答。

    皇帝听后,没什么别的表示,但他的嘴角轻轻扯出了一抹笑,像是墙檐下倒挂在千通万达蛛丝网的黑蜘蛛,面对缠绕在蛛网里的猎物,肚脐眼吐出来的银丝。

    太子显然也不知道皇帝今天,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

    皇帝看着面前这张浓淡相宜的脸,浑浊的瞳孔里映照出碧蓝的天空。

    那是很多年前,久到他还不是皇帝,作为一个不受宠的大皇子,连父皇的面都难见。

    他喜爱的姑娘与旁的男子并肩而立,那男子是行伍中人,少年将军,美姿容,靓仪态。

    那男子很是惹人瞩目,就连大皇子喜爱的姑娘都为他倾倒。

    姑娘姓裴,家中行三,是大皇子另一位老师裴阁老家中小女,才名远播,姿容绝世。

    最最重要的一点是,她云英未嫁,待字闺中。

    大皇子后来私底下向裴阁老流露出,想娶裴三娘的意图,但最终被老师用不忍背逆小女的借口挡回去了。

    再后来父皇殡天,兄弟几个便开始绝亲朋、杀好友,手足相残,骨肉挥刀。

    大皇子最终在闻人家举全族之力支持下,一举夺取皇位,定鼎江山。

    为了报答闻人家的托举恩情,皇帝不得不兑现迎娶闻人家嫡出大小姐——闻人海棠的承诺。

    就在皇帝预备再次向老师求纳裴三娘子时,裴家三娘子已经与他那挚友缔结婚姻。

    皇帝心生嫉妒,却还是按捺下自己的情绪,亲自前往挚友和裴三娘子的婚宴。

    亲眼看着心爱的女子一袭嫁衣另嫁他人,心中积怨已深厚。

    然一个是他心中视若神明的心爱之人,另一个是他认为此生共富贵的知己挚友,皇帝是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的。

    皇帝安慰自己,罢了,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可与人道不足二三。

    就当自己和她,有缘无分吧。

    可终有一日,挚友战死疆场。

    裴三娘子带着独生女回到娘家,成了遗孀。

    皇帝感觉自己的心,就像是严霜过后,重新复苏的三春花朵。

    挚友的死,在皇帝看来就像是一场恰到好处的‘成全’。

    天予不取,必受其咎。

    皇帝令人绑了裴家三娘子的独女,诱其来到郊外豪宅当中,许她贵妃位,还许她荣华富贵,就连三娘子和挚友所生的孩子,皇帝也愿意视如己出。

    只要三娘子肯从了他。

    可皇帝万万没想到,三娘子的气性竟然这样大,面上答应得好好的,讨走皇帝一诺千金的免死金牌。

    实际上裴三娘子以梳妆打扮为理由,将除了她与女儿之外所有的人,都赶出来。

    春宵一刻值千金,岂容她拖延虚耗?

    皇帝等候得不耐烦,半醉未醒的他推开了那扇门,见到了他终生难忘的场景。

    夜风吹开了半遮掩的窗扉,斜雨梨花敲人家。

    女子仰面床榻之上,浓郁的铁锈味怎么都吹不散。

    皇帝走近,这才看清,女子手中握着一枚锋利无比的珠花簪子,上面沾染着淅淅沥沥的浓稠血色。

    坐在裴三娘子边上的小女孩几乎要把皇帝的耳膜吵聋了,但他充耳不闻。

    他面部充血,眼珠突出,只见到开在他心上的花树,在瞬间花瓣离枝,桃红柳绿褪成灰烬。

    裴三娘子脖子上外翻的伤口深可见骨,浓稠的鲜血打湿了床榻,血滴顺她失力手指‘滴答滴答’滑落在地上。

    “三娘啊,三娘,朕是真的喜欢你,你为什么,为什么如此狠心?咱们相识这些年来,朕在你面前放下王胄之尊,对你嘘寒问暖,朕许给你鞍前马后,对你和他的孩子视如己出。无论如何,这些年朕对你爱心如初,始终不渝。可你,你就是这样对朕的?”皇帝伏在裴家三娘子尸体上哭了起来。

    一时之间,动静惊动了门外伺候的冯晨。

    冯晨跑进来,看见皇帝失态哭泣的模样,又见裴三小姐死状惨烈,一时惊骇不已。

    皇帝移动三娘子的手掌时,她尚且温热的尸体还软软的。

    三娘子的手掌里掉出来一张叠好的纸条,拆开来一看,却见白纸黑字:裴家英娘今日杀身成仁,为夫守节,慕容氏荒淫无耻,德不配位。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皇帝疯了。

    他咬牙切齿撕碎了这封遗书,恶狠狠笑道:“朕是荒淫无耻,你是为夫守节,他是为国尽忠!你们两个是伉俪情深,哈哈哈哈哈”

    旁边的小孩哭声越发大了,一面哭,一面大喊:“阿娘,阿娘”

    皇帝被这小孩吵得耳朵都要聋掉了,突然反应过来,这小孩是裴家三娘子的遗物。

    他双目赤红,下床榻出门一趟,回来时手里已经抓着一把银光闪闪的宝剑。

    天边一道明亮的紫电青霜瞬间照亮了屋内,皇帝神色癫狂,步履蹒跚,他高举宝剑,正要一剑劈死那吓蒙了的女孩。

    脚边忽然一扯,是陪伴他从籍籍无名,到如今登临帝王宝座的大伴,冯晨。

    冯晨帽子移了位,双膝跪地抱着他的脚:“陛下不可啊,这是忠勇将军和三娘子的独女,若是杀了她,朝中百官怎肯罢休啊?陛下,还请陛下以大局为重啊!”

    皇帝仍旧不为所动。

    冯晨心一横,道:“陛下今日已经答应赐给三娘子免死金牌,饶恕裴家满门。这小娘子是三娘子唯一的孩子,倘若陛下真的喜爱三娘子,便是爱屋及乌,也不该如此对待她!否则百年后,陛下与三娘子黄泉相见,定要再多上一条违信背诺的罪名!”

    打蛇打七寸,冯晨还是太了解这个由他一手带大的孩子了。

    皇帝最后任由冯晨带走了这女孩。

    三娘子的尸体最终被裴阁老要了回去。

    皇帝心中早就憋着邪火,他命影卫私下收集裴家侵占民田、欺凌百姓的证据,最后在昌昭八年,将裴家定罪,抄家、男丁砍头、女眷流放岭南蛮荒。

    时光流逝,岁月无情。

    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帝王也成了白发苍颜。

    终于还是成为了孤家寡人,在冰冷的帝王宝座上,成了妻不爱、子不敬、臣不睦的皇帝。

    后来某一年,皇帝在后宫选秀时,见到了一双熟悉的眼眸,清亮如秋水,沉寂的心脏好似又重新跳动了起来。

    三娘子。

    她转世来找他了?

    皇帝欣喜不已,听见内侍在旁边禀报秀女名字:“西蜀提督使李卫孝之女,李卿卿,年十六。”

    卿卿?

    皇帝露出笑意,眼角皱纹压成鱼尾的形状。

    ————

    “陛下?”

    一道沙哑尖锐的声音唤醒了皇帝。

    是冯晨。

    皇帝这才意识到自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已经太久。

    但皇帝对太子看了一眼,道:“太子,你来。”

    太子便走上前来。

    皇帝望着眼前这个英姿勃发、青春葱茏的儿子,忽然觉得上天真是不公平。

    九五之尊被称为天子,应当与天同寿。

    可天子世代更迭,由不同的人继承这秀丽江山。

    “太子,朕的江山,交给你了。”皇帝吐出一口浊气。

    “陛下的龙体会渐渐恢复的,莫要如此说,这偌大的江山,不能没有父皇啊。”太子答道。

    空气一下子变得安静。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皇帝睡着了,皇帝忽然再度睁开眼,看向了一旁的太子,然后又看了看余姚。

    皇帝咳嗽两声,断断续续道:“你无须如此宽慰朕,朕的时间不多,江山社稷交给你,朕放心。只是”

    皇帝的目光终于从太子的身上移开,落到了他身后之人的脸上,面色瞬间变得红润无比,不能对焦的瞳孔刹那变得晶亮:“冯晨,宣朕口谕,着令东宫贵人余氏,为朕殉葬,赐陪葬醴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084 因果

    太子脸色一沉, “陛下,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余氏乃是臣的正妻,是天下的太子妃!”

    皇帝发出的声音仿佛整个胸膛都跟着震颤起来, 瞧着是要活生生把自己呛死了。

    “太子,你虽年少聪颖,却不知作为天下人主,岂能有软肋在世?”皇帝冷声道, 但因在病中, 中气不足。

    太子却挡在余姚身前, 说:“虎毒尚且不食子, 陛下,太子妃腹中怀着的是我慕容氏的子孙, 你若杀她, 天理怎容?”

    皇帝冷笑,却牵动了五脏六腑,复又咳嗽起来:“咳咳咳……太子,那你就当朕,比老虎还毒吧。你最好记住,只要朕一刻不死, 你就一日不是大曌的天子!这个国家的事, 就还是由朕说了算!”

    冯晨看不下去,悄无声息地上前, 伸手放在皇帝胸膛,替他顺气。

    “殿下,陛下他……都是为了您……”冯晨斟酌着开口。

    太子眉宇间戾气聚拢,他的面相有别于大多数男子的粗蛮外形,肤色犹如明妆初雪, 长眉入鬓,瑞凤眸隐含威严,嘴唇像刀片一样,尖锐锋利。

    他极高,一袭赤红色宽袖朝服,胸膛处的团蟒纹以金丝银线极尽描绘,简直纤毫毕现。白玉腰将劲腰一束,显得挺拔冷艳。

    冯晨被太子眼光一瞧,再不敢说三道四。

    皇帝眼见,从小服侍自己的大伴、晏安宫最有权势的内侍大监冯晨,在面对太子的时候,就像是老鼠见到了猫。

    “朕此刻还没死呢,太子现在就像当家做主,威胁朕跟前的人吗?”皇帝的脸已经完全阴沉下来。

    太子心知皇帝今日必然是横下心,要杀了余姚。

    想到这个名字,太子立即抬起眼去看她,正见到身侧的女子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仿佛下一刻要死的人不是她似的。

    太子心头一哽。

    胸膛里那股子邪火越烧越旺,太子肺部都要气炸了。

    但视线触及到她高耸的肚子,想到某一夜他隔着她的身体,触碰到的那道微弱的跳动。

    太子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瞬间就消散下去了大半。

    皇帝沉声叫了声:“来人。”

    殿外就走进来三个捧着木托的小内侍,几人按照顺序排列成‘一’字,站在余姚面前。

    在场众人的视线都落到了那三个小内侍手中捧着的托盘里。

    托盘中,依次是叠得方正整齐的三尺白绫、一杯毒酒、一把金银交错的匕首。

    “选吧,既然这女子腹中怀的是慕容氏子孙,那她死后,特准加恩赏。”皇帝冷声说。

    “若你再不选,那便由朕来替你选了。”皇帝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余姚看了一眼床榻上的皇帝,又低头看看自己挺出来的肚子。

    似乎,今日这一劫,是无论如何也逃不过的了。

    也好。

    求仁得仁,就这样带着这个不被她认同的孩子,就这样死去,也未尝不好。

    余姚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下一瞬她便动了,直接从容走向那三个小内侍,目光扫视一遍,视线最后停留在了毒酒上。

    她伸手端起酒杯,这金银质地的酒杯果然很有分量。

    余姚没有片刻犹豫,她直接仰起头预备喝光这一盏毒酒。

    痛苦的日子即将结束,或许新的人生在对她挥手。

    余姚闭上眼,前世今生的记忆在脑海中交错回放,缤纷杂乱。

    然就在余姚刚举起酒杯,正要一口喝尽时,余姚忽然感觉手腕上一紧,她睁眼,立即就看清了手腕上银亮的白丝。

    下一刻,余姚手掌心一热,整个人就像是被那股冷香包围了起来。

    “还不松手?就这么想死?也这么想离开孤?”男人声音冰冷,像是夹杂着凄风苦雪的冰碴子。

    那杯毒酒最后被太子从余姚手中一根根手指解脱出来。

    余姚后背冷汗湿透,她感觉到肚子开始变得沉重起来。

    太子的手上已经多了一只金银酒杯。

    皇帝分明看完了全程,见太子竟然忤逆自己,心中一时像是被烈火炙烤了一般。

    “太子!你你放肆!你简直是目无王法!目无尊长!”皇帝气得脸色涨成猪肝红,本就惨白的头颅,此刻更加显露出一股乌青病态。

    太子冷笑。

    皇帝看见他这幅万事不惧的模样,就恨得头疼,立即咬牙道:“慕容望舒,莫非你以为朕只有你一个儿子能继承大统?那你可就错了,你若是没了朕,那你什么都不是,但朕若是没了你,朕的男丁子孙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你淹死!”

    见太子还是这样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皇帝气得猛地咳嗽两声,冯晨连忙给皇帝顺气。

    待皇帝气喘匀了,才道:“来人,将朕的五皇子带进来。”

    话音才落,忽听殿门‘吱呀’一声,一身着华丽亲王服饰的青年男子抬脚进了殿内。

    “儿臣停云叩见陛下,陛下千秋万岁。”五皇子对着病榻上的皇帝跪叩行了全礼。

    五皇子又转向太子,继续叩首:“臣拜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秋。”

    皇帝原本想借着五皇子来按压太子的气焰,不曾想,太子倒比自己拿出来的这个棋子,上位者气息更足些。

    太子眉目已冷,心中冷嗤,但面上却仍是做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派头出来,“五皇兄请起吧。”

    几人汇聚一堂,难免生出几分尴尬来。

    皇帝仍旧有心发难,继续说:“太子,朕再问你一遍,江山、美人,你只能选一个,别说朕对你不公平,你选那样,朕都成全你,也算是成全了,咱们君臣父子一场。”

    “是吗?”太子气定神闲反问一句。

    皇帝才懒得回他。

    太子忽然走动两步,犹如鬼魅一般来到了五皇子身后,轻轻嗤笑:“陛下,你曾说,人生在世,万事万物虽然都有定数,但在慕容氏子孙手中,人定胜天。这句话,孤记了很久,如今终于到了实现的日子。”

    皇帝不解,他什么时候说过?

    太子见皇帝一副茫然的模样,心中更觉得好笑起来。

    男人挑眉,自己说过的话,自己都记不得了?

    “也是,陛下这些年来,缠绵美酒与女色,以致深思昏聩,这当然也是在所难免的。但是没关系,陛下说过的每一句话,孤都铭记,一刻不敢忘记。”太子压低眉目,通体乌黑的眼瞳带着一丝几乎不可见的奇怪的蛊惑。

    皇帝脸色稍变,“慕容望舒,你跋扈!”

    “便是不容跋扈,不也跋扈多回了?”太子笑容浅浅,轻声说:“冯大监,你的条件孤都答应,《诗经》有言‘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此刻,就由你替孤送陛下一程罢。”

    话音落下,皇帝与五皇子的目光都落到了天子内侍冯晨身上。

    只见冯晨颤颤巍巍僵住身子,最后对着太子所在的方位深深叩拜了下去,喉咙里溢出了一声:“是,奴婢遵殿下敕令。”

    这还有什么看不懂的?

    五皇子一摔袖子额头青筋迸出:“好你个老阉奴,狗杀才!竟然背主投敌?简直毫无廉耻!”

    “背主投敌?哦?五皇兄这话是什么意思?谁是敌人?你,还是孤?”太子似笑非笑。

    五皇子一看见太子这幅神情,就心中发怵。

    似万物皆在其间,又似万物皆不在其间。

    五皇子额头蓄满冷汗,一滴滴沾湿衣带。

    “我臣”五皇子结结巴巴,走近说:“太子殿下,臣不是这个意思。”

    太子眸色清浅,甚至还能称得上温柔和缓:“无妨。”

    “五皇兄既然不知晓,何为祸从口出,那孤就亲自教你。”太子脸色一变,袖下五指用力一拉。

    空中操纵的千万丝线立即拉紧,五皇子四肢呈现‘大’字,手脚都被透明丝线捆绑住。

    五皇子惊恐挣扎,他张开嘴,想挣扎求救。

    却不曾想到,面前的太子探出虚握的手掌走近。

    五皇子这才看清了,太子手上根本就缠绕了一堆井然有序的透明丝线,像是鬼魅一样操纵这些死物。

    “你你不是人,你是什么东西?”五皇子脸色剧变,完全失去了人色。

    太子轻笑,笑容清浅:“当然是人。”

    五皇子颤抖,望向龙榻的方向:“父皇,您救救儿臣,儿臣不想死啊儿子家里还有媳妇和刚出生的幼子。”

    皇帝怒极,斥责道:“太子,你这是做什么,你跟你那个娘一样,都爱弄些江湖术士的骗术。还不快放了你五哥!”

    “晚了。”太子已翩然来到五皇子身后,姿态俊逸风流,手中拿着一只金银酒杯。

    “此乃陛下适才赐给我妻的酒水,奈何我妻有孕在身,享不得这无边隆恩了,这酒水,就转赠五皇兄罢。”太子将酒杯递到五皇子嘴边。

    五皇子正要挣扎,却发觉自己连转头都做不到,他眼睁睁看着太子一手像抓畜生一样,捏开了他的嘴,另一只手配合着,将毒酒灌进了腹内。

    这酒水显然毒性甚烈,五皇子饮下后,从头至脚变得乌青泛紫。

    整个人七窍流血,挣扎逃脱不得,像是被蜘蛛缠住的猎物,生生被缠绕而死。

    皇帝骇然。

    太子将酒杯往地上随意一扔,金银与地面的金砖相撞,发出‘噌’的刺耳一声。

    “你,怎会使用慕容氏先祖密宝?”皇帝发出质问。

    太子随意用一条干净的银丝手帕,擦擦手,一边擦手,一边转头,看向皇帝。

    慕容氏先祖往前追溯,骨血里含有鲜卑血统,只是后来汉化过多,容貌习俗等方面也发了不小的变化。

    慕容氏作为鲜卑最大的贵族,族中有密宝,细如丝线,利若金石,通经纬,切利器。

    这件密宝一直被锁在了北地,正是整个慕容氏发家龙潜之地。

    雪蛛丝固然厉害,但因使用它需要极高的武艺天分,稍不注意,修炼此法也容易让自己走火入魔。

    闻言,太子笑了笑:“慕容氏先祖梦中传孤武艺,也指引孤找到了密宝。”

    皇帝:“……”

    皇帝简直听不下去了。

    太子懒得再说,事已至此,枉费口舌。

    “冯翁,还不动手?”太子眼眸顿时明亮锐利起来。

    冯晨浑身一颤。

    太子则是坚定看向皇帝:“父皇,你放心,孤会将大曌带向更繁华、更昌盛的轨迹。但在此之前,臣斗胆,恭请陛下殡天!”

    冯晨跪倒在地,几个内侍也紧随其后,“奴婢斗胆,恭请陛下殡天!”

    疯了。

    都疯了。

    余姚心中只有这一个想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085 威逼

    皇帝瞪大眼, 不敢置信地望着地下叩拜的人竟做出这样的行动。

    眼见冯晨从地下起身后,恍若无事地佝着腰凑上前来。

    皇帝眸色一冷,“冯晨, 你敢以下犯上,以卑犯尊?”

    冯晨伸手将手中拂尘扔给了地上的徒子徒孙们,随即压低眉目,看了一眼皇帝。

    皇帝一愣。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人吗?印象里的冯大伴, 永远都是一副谨小慎微的派头。

    如今的冯晨哪里还有当初谨小慎微的姿态?

    皇帝认为自己还算是个有尊严的皇帝, 然当冯晨那双枯老的手伸向他的脖子时, 他闭上眼, 却又立即睁开。

    “大伴,大伴, 你不能这样!你与朕这么多年的情义啊, 你忍心辜负吗?”皇帝面露惊恐,只是身体动弹不得。

    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这个时候,就病了。

    皇帝不由扼腕。

    冯晨的枯瘦的手却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掰开皇帝的嘴, 他身边跟随的徒弟端来毒酒。

    皇帝见状, 惊恐地用尽浑身力气,但也只能嘴巴频繁开合, 就像岸上离水的鱼儿。

    冯晨接过那酒杯,一边将酒杯凑近,倾倒进皇帝的口里。

    这酒与五皇子喝的可不一样,这是上等的好毒,无色无味, 就连毒死的人,死状都没有半点怪异,浑似睡着了一般,除了会比旁的尸体腐烂得快些,基本毫无诟病。

    皇帝合上嘴,想挣扎,只不过不论他怎样用力挣脱,都无法合拢自己的口。

    今年,晏安宫内侍总管冯晨七十八岁,也是他入宫的七十年。

    当初家中贫穷,又遇上五十年难遇的饥荒大旱,爹娘实在养不起这么多孩子,为了省那点口粮,阿爹做主,把身为老二的他带到了屠户张那里,求着屠户用骟猪的刀给他也割了一刀,他被送到司礼监的柴房里,生生熬过了十日,终于进了宫。

    等他富贵发达,成为了皇帝身边最受信重的内侍后,令人去宫外找过家中人,得知的消息却是爹娘与几个兄弟姐妹都没扛过几十年前的那场饥荒。

    最后几经周折,冯晨打听到家中还有个最小的弟弟,被拐子卖到一户盐商人家做奴才,他令人买下小弟弟一家人的身契,将其带到了云京城。

    后来,小弟的独生女儿在他的帮衬下,招了个男子过活,生下了女儿。

    只是因大人疏忽,冯家唯一的小孙女儿被皇帝的影卫抓进了宫,被扣在了掖庭。

    冯家人找女儿找疯了,就连冯晨对这个冯家唯一的孙女儿也急得上火。

    可孩子还是没找到,冯家侄女原本就缠绵病榻,焦急之下,直接暴病身亡,冯家侄女婿妻子病逝,女儿又不见踪影,惊惧之下,喝毒自杀。

    最后冯晨见到尸体,还是替皇帝收拾‘元女’们的时候。

    皇帝吃了登仙丹,必须与数个元女欢好。

    只不过这些‘玉女’们在服侍之前,会提前喂药催情。

    但待到皇帝享受完了后,那些元女们都会被喂毒药,以防止皇帝的秘密被泄露出去。

    冯晨是瞧见侄孙女手上戴着的银手镯才认出来的,这物件儿正是他送给冯家侄女的礼物,里面包着的是千金难买的血玉,外间裹银也是为了不被外人觊觎。

    冯晨本意是将这手镯当做冯家的传家宝,一代又一代地传承下去才好。

    不成想,冯家的最后一丝血脉还是断在了自己的手中。

    冯晨望着皇帝面色泛红,嘴唇大张,瞳孔涣散。

    “大伴,冯大伴”皇帝张口,嘴里含糊不清地叫着冯晨。

    冯晨眼睁睁看着皇帝断气的,紧接着他直接跪在地上,身后的两个小内侍也随着跪下。

    偌大的寝殿内,唯有余姚与太子站立。

    太子慢悠悠唤了声“年同。”

    “臣在。”晏安宫外随即走进来一个浑身武装的男人,跪下听令。

    太子眼眸中闪过一丝黝黑的光亮,音色清淡,却又无人胆敢提出质疑:“杀。”

    殿内唯有太子夫妇、晏安宫内侍大总管冯晨、以及东宫大内侍王振并两三个小内侍。

    年同扫视一圈,右手捏紧了胯边腰刀,虎口一凛,握紧刀柄:“臣,谨遵鹤令。”

    东宫指挥使年同武艺卓绝,杀人如杀鸡子焉,不消一会儿功夫,冰冷的金砖上的尸体横七歪八。

    年同握着刀,大步迈向内侍总管冯晨,年同此人深受儒家思想熏染,也认为这些阉人已经不算是男人,甚至连人都称不上。

    当长刀架上阉人的脖子,这个胆敢毒杀皇帝的老阉人倒没有任何反应,不,应该说没有畏惧。

    年同的刀抵在这人脖子上,这老阉人竟未表露出畏惧惊恐的神情,若是说他是装的,那年同还真的只能认为他装得还挺好。

    刀剑无情,却也不是所有人都有那个魄力。

    太子神情清冷:“年同住手,冯大监是深受先皇信重之人,不可如此无礼!”

    年同二话不说,当即收刀。

    冯晨对着太子缓缓下拜,说:“奴婢多谢新君不杀之恩。”

    太子神色奇特,似笑非笑:“大监大仇得报,恭贺你了。”

    冯内侍却麻木地转身冲皇帝尸首磕头,而后捡起地上的酒壶,抓起喝尽,不消一会儿便也瘫软在地。

    余姚原本站在太子身后,但不知为何,她感觉到肚皮上越来越紧,甚至肚子上像是绑上了一圈厚重的石块,沉重得要命。

    她的身后是粗壮的梁柱,她靠在柱子上才得到些许喘息。

    就是在这个时候,余姚的脑海中忽然窜进来一个可怕的想法。

    她记得,前世的皇帝的确是死了,但他死在了昌昭二十四年。

    而今年才是昌昭二十一年,若是皇帝驾崩了,这个王朝很快就要更改新的年号了。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虽然真正的历史的确是发生了改变,但一切却仍旧按原本的轨迹运行。

    倘若命运从未改变,那在不久的将来,她是否也会死去呢?

    向上天偷来的人生,变得没有任何意义。

    越想,脑子就剧痛起来。

    余姚昏过去之前,只听见了内侍王振的惊呼声。

    ————

    眼前似乎变得光亮起来,睁开眼,发觉自己躺在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床榻上。

    余姚感觉到眼前一片刺亮,她难受地闭上眼。

    耳边的声音却再次清晰起来:“姚娘,既已醒来,就睁眼看看孤。”

    正是太子的声音。

    余姚没回答,太子也没恼,轻轻掀开被角将她的手带了出来。

    紧接着一方冰凉的触感在腕上轻落。

    过了许久,太子问:“怎样?”

    余姚听见回答的声音过分苍老,“回殿下的话,太子妃殿下她只是忧思过重,心力交瘁,这才累及腹中胎儿。臣已施针,太子妃殿下需要多多卧床休憩,保持心情舒畅,相信临产时,定能为陛下生出一位白胖健康的小殿下。”

    余姚听见什么‘太子’、‘太子妃殿下’,忽然眉眼一跳。

    耳边再次响起了宫娥们齐声高呼声:“恭喜太子殿下,恭喜太子妃殿下。太子殿下千秋万岁,太子妃殿下福泽绵长。”

    随即响起的是太子的声音:“赏。”

    “谢殿下。”

    余姚这才意识到,太子他即将变成皇帝。

    而她,也即将成为这王朝的皇后。

    待众人尽数退下。

    寝殿内只剩下了余姚与太子二人,余姚始终沉默。

    就在余姚以为太子已经离开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了声音。

    “姚娘,”

    余姚分明听见了身后的男人发出了一声叹息,随即男人问:“你不高兴,可是因为还在记恨孤?”

    “我能记恨什么?我只是个小人物。”余姚忍不住说。

    “你现在是孤的太子妃,待过了大行皇帝的冥七,孤正式登基后,便会迎你做皇后。只是在国丧期,不能举办婚仪。”太子今日耐心显然快见底了。

    余姚不由心生疲惫,明明只是与他说了这么几句话,却像是抽干了力气。

    男人见她没什么反应,就知道她心里连当皇后都不乐意了。

    但这个世界,从来都强者通吃一切,而弱者则寸步难行。

    可是皇后是天下苍生黎庶人之母,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世人不都如此?

    寺庙香火不断,人间□□漫天。

    若将死生看淡,人世间不过反复轮回【1】。

    “姚娘,人生短暂,还是得意尽欢的好。”男人若有深意说道。

    听在余姚耳中只觉得这人吵得不行,还尽喜欢用语言敲打别人。

    “姚娘,你看这翊坤宫,乃是孤祖母手中所建,唯有皇后之尊才能在这地方居住,你可喜欢?”太子问。

    余姚觉得这人今日莫不是脑中有疾?

    怎么逮着她一个人唠唠叨叨说个没完没了。

    人与人之间的悲欢还是不同,余姚正心烦意乱之际,男人又问了起来:“或者你还想别的人来陪你?就叫你先前带来的那个小奴婢,成不成?孤记得她似乎是叫作什么,春花?”

    一提到余姚在意的人,余姚瞬间就像是被人用一盆冷水,兜头淋下。

    “你到底想做什么?”许久没说话,她的声音变变得低沉。

    太子眸光一暗,右手已经先一步抚上了她被枕头压出红痕的那边脸,噗嗤笑道:“怎么声音这么像乌鸦?”

    余姚秀眉一蹙,警惕地看向男人。

    这幅模样落在男人眼中,很好,生气的样子也很香。

    太子有一瞬怀疑面前这个人,其实是庭前花妖化成人形。

    否则怎能解释,他的手怎会如此不舍从她的脸侧放下?

    “问你话呢。”太子笑了笑,捏住她脸侧的一小块嫩肉,轻轻摇了摇。

    余姚垂眸,他刚才问的那些,对她而言,不过是问她喜不喜欢这座牢笼,需不需要把喜欢的同伴抓来陪伴?

    “不需要。”她声音淡淡的。

    比起这样半死不活的模样,太子忽然就想念起几个月前,她为了获取他的信任,故意在他跟前撒娇卖痴的派头来了。

    就算是假的,他也不介意。

    可惜,权势固然能让人得大部分东西,但总有些东西无法强求。

    幸好这朵花,一生一世都只会盛开在他一个人的臂弯,别人不敢觊觎。

    不过,现在她不是一个人,还有孩子,哪能让她整日里这样情绪低沉下去?

    否则孩子将来跟她一样倔驴性子,一不如意就闷不作声,可怎么是好?

    太子想了想,说:“随你。”

    “姚娘,孤可以令夏风等奴婢,日后你若是在寝殿内,她们便可以不在内里。”

    余姚差点怀疑自己耳朵聋了,她猛然抬头。

    眼眸中的惊喜隐约可见,亮晶晶的,落在男人眼中,像是甜腻腻的蜂蜜浇灌在心脏上。

    “喜欢吗?”男人情不自禁问。

    【1】电影台词,改编自星爷的电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086 偷情

    余姚本来不想理他的, 但男人的目光牢牢黏在她身上,大有她不回答,他就不走了的架势。

    她敷衍地点点头, 急着要打发走他。

    男人的耐心却像是触底反弹一样,增多了起来,“点头什么意思?”

    余姚轻轻叹息,最后点头:“喜欢。”

    太子心中一荡, 像是初春溪边, 才抽青的柳树伸展枝丫, 探入了才化冻的岸下。

    今日, 她倒是难得对他说这么多话,男人本还想出声逗她再说个一二句才好。

    但视线触及她疲倦的眼眸, 嘴唇张了张, 却没再多言。

    他起身,替她将身上的被褥往上盖了盖,直拉到她的颔下。

    余姚知道,太子无论是作为储君,还是人子,都是逃不掉要为先皇守孝的。

    因此关门的声音一响起, 余姚就侧过身睡了过去。

    一觉下来, 既没有时刻都在监视自己的眼睛,也没有话唠一样的男人在边上, 猫逗弄老鼠一样,并且还乐此不疲。

    余姚想起,今日早晨男人喂皇子喝毒、逼杀皇帝时,嘴角那一抹堪称残忍的笑容,心中就忍不住发毛。

    这人, 已经完全没有人性了。

    杀兄弑君,敢问这世上,还有什么人是他不敢杀的?

    总有一日,她或许也会死在他的手中。

    想到这里,余姚忍不住攥紧手中的被子,若是就这样活着、死去

    余姚不敢想象,光是这样想象,浑身就忍不住颤栗。

    想到这里,余姚只能望着床榻外间,借着窗外皎洁、透亮的明月光,打量了一番这座富丽堂皇的寝殿来。

    原来这就是皇后的居所,宽大阔气自然无需赘述,屋舍摆件无不精致,家具花草无不珍奇。

    余姚从前作为瘦马,居住在拂堤杨柳醉春烟的扬州城,当初也只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小女孩儿。

    那时她也会忍不住想象,作为这世间最尊贵的女人,长得什么模样?穿什么样的衣裳?住在什么样的屋舍楼台里?

    如今的她已成了梦中人,穿华服,美钗环,□□食,穿丽屐【1】,可她却失去了最宝贵的自由。

    不,与其说是失去,倒不如说是从未拥有过。

    无论是上一世,还是现在。

    余姚想入了迷,心中难免一片惆怅。

    她陷在了自己的情绪当中,半点没有察觉到偏窗传来的声响。

    直到一道阴沉的声音响起,余姚疑惑抬眸,一见到来人,差点吓得魂飞魄散。

    “夭夭。”

    面前的男人,面目俊秀,身上穿着白纱罩住的宽袖袍服,戴着粗布白纱官帽,整个人清癯高瘦,但双目凌厉,神朗气清。

    分明是文人气,武人骨。

    竟是谢凭。

    “你疯了!”余姚吓得一下子从床榻上坐了起来,惊吓之下,忍不住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谢凭脸色一沉,他站定打量着面前惊愕不止的女子。

    自从上回他们在护国寺见的那一面后,这些日子以来,太子人虽在边关,但以他对其的了解,定然是对云京城中的消息了如指掌。

    果然也没猜错,自余姚险些在护国寺中滑胎,太子果然将她严加看管起来了。

    几次寻机都没找到接近的机会。

    好在今日皇帝崩殂,百官们都入宫来,为皇帝守灵,谢凭命长风买通了宫里的人,得知余姚如今暂且安歇在了翊坤宫中。

    谢凭官阶颇高,几乎站在那班头发花白的老臣子们中间,他又生得那副好模样,站在人群中,就是最扎眼的存在。

    好在现在国丧期间,百官们都穿着清一色的孝服,一个比一个‘形销骨立,哀不能忍’。

    就算是他偷溜出来,也不会惹人耳目。

    谢凭眯眼,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女子,她似乎瘦了许多,还是薄背细颈,一身雪白粉嫩的皮肉,即使是隔空观望,男人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股温暖细腻的触感,滑腻生香。

    她身上的小衣也是浅白色,一头乌黑亮眼犹如瀑布的长发,披散在两肩上,鬓边簪着一绺藤黄粗麻,以及一朵栩栩如生的白色绢花。

    美人如玉,望而生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