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迎她们的是侯夫人。
这可是往日没有的待遇，更别说此刻女人脸上还带着热切的笑容，老远就迎上来了：“阿棠，你可算来了。”
余慧轻轻嘶了一声，与谢明瑶互相看了一眼，彼此眼里都藏不住对这突然热情之人的嫌弃。
“侯夫人。”裴棠只客客气气地叫了一声。
“什么侯夫人啊？”承宁侯夫人笑，“都是一家人，叫二婶就好了。”
“夫人是受过封的，于礼不合。”
侯夫人脸上的笑又片刻僵硬却又很快如常：“罢了罢了，叫什么都依你。”说完又看向谢明瑶，“一段时间没见，明瑶可真是出落得更漂亮了。”
谢明瑶也是不冷不热。
“来来来，快进去。”侯夫人也不管她们的脸色，领着大家往里去。
还未开宴，女眷这会儿都聚在后院，裴棠她们先去看了老太君。
谢老太君今年七十有余了，但精神看着倒好得很，还真是应了那句话，祸害遗千年。
比起侯夫人的豁得出去，在家唯我独尊、养尊处优惯了的她，显然没法表现得太热络，只在收到礼物后勉强给了个淡淡的笑：“有心了。”
下人把礼盒打开让老太君看了一眼。
老太君本就维持不住的笑意彻底垮下来。
确实是有心了，但也只有“心”。
但脸色再不好，如今这局势，这口气她也只能咽下了。侯府现在今非昔比，体面都是表面的，实际在朝堂中半分权势也无，完全比不上谢明尘这个皇帝面前的红人。
今日寿宴要不是看在谢明尘会来的份上，还不一定能来多少人。
现在只能忍了。
她让人把礼物收下：“一家人也好久未见了，坐下来陪我说说话。”
裴棠坐下。
确实没送什么太值钱的，该省还是得省。
后边的事情就无趣得很了，老太君明里暗里都在说她们是一家人，谢明尘如今得了势，也该帮帮家里人。
这些年，裴棠总是对这些京城大人物们的厚脸皮而不可思议。
不过她也懒得因此争执，左右都是谢明尘的事情，她也都推到了谢明尘身上。
没一会儿，趁着老太君接待其他人的功夫，谢明瑶偷偷跟裴棠告退：“我去见见其他姐妹。”
她在京城长大，自然有交好的手帕交。
裴棠点头应下，又不过多时，余慧也偷溜开了。
老太君能说的都说了，没得到一个有效的回话，等裴棠再说走，她也不耐地放人了。
裴棠去了花园。
承宁侯府的花园很气派，毕竟侯府靠老侯爷当初守卫边境立下了汗马功劳，也曾显赫一时过。
当年也就是他与静安府的老侯爷感情深厚，才在裴棠与谢明尘出生后定下了婚约，先皇都还特意亲自赐婚。
原本都是长房家的孩子，也算门当户对，谁能想到没过多久裴棠就被奶娘掉包，连谢明尘父亲后来也是没继承到爵位。
兜兜转转，成了今天的模样。
如果当初是谢明尘的父亲继承了爵位，不知道他在裴鸢心里较量的份量，能不能因此重上一点。
如今正是春季，花园里百花争艳，裴棠不算爱花之人，只在脑海中思索着自己的事情，直到不远处传来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你就是萧公子带来的那个侍妾？”
萧公子？萧英？裴棠脚步往那边移了移，在她刻意下，没人能发现她的存在。
裴棠看到了那个已经听过了几次的女子。女子一身烟罗紫长裙，身形窈窕，一张脸更是明艳动人，便是裴棠，也愣了一瞬。
几名女子正围着那人你一言我一语。
“今日来的哪个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一个孤女，怎么有资格来这种地方？”
“真不知道是怎么把萧公子蛊惑了的。”
被围的女子虽然看着娇弱，一开口就不是那么回事了：“我确实是孤女，倒是比不得诸位了，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弱女子，可不像是有爹娘教养的样子。”
裴棠盯着那女子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真是奇怪，她能确定自己这是第一次看到这个人，但此刻心头却涌出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大概是这伶牙俐齿的模样吧，让她想起一位故人。
那几位原本想刁难她的贵女，被这么拐弯抹角地一通骂，个个脸色气得铁青：“大胆！你知道我们是谁吗？你在骂谁没教养呢？”
裴棠的视线这才看向另外几人，这一看，居然还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这不是说要去见好友的谢明瑶吗？
谢明瑶一直没说话，只是看向女子的眼睛里也带着审视和探究，还有抑制不住的气恼。
直到这“教养”两字，仿佛戳中了她什么，脸色变了又变。
“云姐姐，”她拉了拉另一女子的袖子，小声说道，“算了吧，我们与她计较什么？况且宴会人多眼杂，传出去了不好。”
这要是传到她二嫂那里，就有得她受的。
“怕什么？”被叫云姐姐的人怒其不争地点了点她，“有你二哥在，谁敢为难你？”
谢明瑶想说她二哥怕是要第一个为难她，然而不等她开口，不远处已经走来一个身影。
“你们在干什么？”
大家循声看去，在看到来人时都一惊，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只有谢明瑶，眼睛都亮了，立刻上前两步，迫不及待地开口：“萧公子，你怎么在这？你的伤都已经好了吗？”
裴棠听得想叹气，明瑶都没发现萧英的脸色有多难看吗？别人都恨不得躲起来了，只有她还在往前去，偏偏还提萧英受伤的事情。
果然，萧英的脸色更不好了，看也没看她，径直往自己那侍妾的方向走去了。
“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女子也不说话，只盯着他看。却不是受了欺负后告状的楚楚可怜模样，反而美目怒瞪，仿佛在说“看你惹的好事”，明显是迁怒了。
偏偏萧英就受用极了这一套，也不管人愿不愿意，一把将人牵住后，才看向谢明瑶。
“谢三姑娘，”他的语气已经冷下来了，“以后你再敢为难我的人，我可就要找谢尚书好好说道说道了，平日里那么一副铁公无私、端庄君子的样子，治家就是这么治的？”
谢明瑶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喜欢的人为了别人斥责自己就算了，现在连二哥都被自己连累，她年纪毕竟不大，一瞬间，委屈、害怕、恼怒一瞬间都席卷而来，让她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这模样也不会让萧英心疼，他本就是因为谢明尘才受的伤，如今看他妹妹这样，只觉得解气，拉着自己的人就离开。
他是从裴棠这边走的，裴棠往旁边躲了躲，没暴露自己出来，却隐约能听到萧英正放软了声音哄人。
“你看我这不是就来找你了吗？”
“你说你平时在我面前不是挺厉害的吗？还能在几个小丫头身上吃了亏？”
他们的声音渐渐远去，裴棠从假山后走出，再次看向谢明瑶那边，她身边的那些人都不在了，只剩了她在原地，眼眶发红，欲哭不哭的模样。
直到看到裴棠，谢明瑶显然吓得不轻，结结巴巴地开口：“二……二嫂。”
意识到自己声音的不对，她才想起来自己现在状态肯定算不上多好，急得抬起袖子就去擦眼泪。
裴棠也没有走过去，就隔几步站在原地。
她这样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很像是在生气，谢明瑶马上猜她刚刚肯定都看到了。
太丢脸了。
又丢脸，又怕二嫂指责，她赶在裴棠之前开口，急到几乎是语无伦次。
“二嫂，我知道错了，我……我没有为难她，我就只是好奇他宠爱的人是什么样的。”谢明瑶越说越委屈，“我以后不会了。”
裴棠没接这个话茬，只是问她：“你朋友呢？”
谢明瑶愣了愣才小声开口：“她们……她们有事先走了。”
“刚刚萧英指责你的时候，那几个最会说道的，可没一个站出来。”裴棠终于向谢明瑶靠近了几步，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递过去，“以后交朋友，多长长心。”
谢明瑶小心翼翼将帕子接了过去。
教训自家人也不能在这个时候，所以裴棠没有就这事继续说下去：“眼泪擦干就过来吧，宴席要开始了。”
“嗯。”
***
宴会是男女分席，但隔得不远，分设在隔湖相望的两道水榭上。
男客进来的时候，女眷们还未落座，目光都看向了那边。
谢明尘也在里面。
他今日穿的是紫色衣袍，身形颀长，端的是芝兰玉树，又带着清贵威仪。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人群前方的男人，视线突然往这边看了过来。
只片刻间，就精准与裴棠对上了视线。
栏杆上方是有帷幕遮挡的，但只是轻纱，风一吹，便飘起。
每次落下再飘起，人群由远及近了，他的目光却仿佛都没有移开过。
裴棠先别开了视线。
谢家儿郎的好看向来是众所周知的，但先前谢明尘父亲从侯府分家，没了侯府做背景，谢明尘光论官职又不太显，以至于成亲后倒没什么人对他有心思。
如今却是今非昔比了。
裴棠都能感受到周围不仅有打量谢明尘的视线，也少不了打量自己的。
估摸着是觉得自己的身份不配吧。
别说她长在乡野，哪怕真的是在裴家长大的，依着裴家现在的状况，与谢明尘也相配不上了。
所以不少人心思活络起来。
裴棠面色不改。
其实无论裴鸢还是其他人，都可以，只要谢明尘能动想娶的念头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