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朋友分来一根烟, 林桉没抽,拿在手里把玩。
桌上的两个男人谈笑风生。周围时不时的会有目光注意到这边,兴致盎然地低声讨论, 又在不经意间瞥见较为年轻的那个男人无名指上的婚戒后遗憾离开。
眼见酒杯一空,朋友拿过酒瓶继续给林桉倒上:“最近怎么都不见你出差了?德国的那帮人说, 好不容易见你一面,结果你连他的新公司都没腾出时间去逛一逛, 签完合同就走了, 这么急?以前你可是动不动国内外到处飞的主儿。”
林桉没拦着他倒,准备这是最后一杯。施施然道:“现在有家室,不能再那样出差。”
他以前出差的频率很高, 一个月里动不动就有一两周在外面。
婚后出差的频率直线下降。
之前跟她一起待在港城,现在则是都待在北城。
之后他也不打算总是外出。
朋友倒完酒,刚端起酒杯准备喝, 听见这一声,酒杯愣是停在了嘴边。
顿了几秒, 才喝完这杯酒, 消化了一下这竟然是林桉说的话。
偏偏对方那么理所当然的姿态,显得他大惊小怪。
……行。
“弟妹可真是把你改造得彻底。”好友幽幽道,又问说:“你们婚礼什么时候?我到时候一定要去。”
不仅要去,还要拖家带口地去。最好全天下都来看看林桉结完婚后是什么样。
简直脱胎换骨!
“在筹备, 时间还没定。”
“记得通知我。”
“那肯定。”
谈完事情,林桉手里的烟管正好玩坏。
他没再多陪, 起了身,直接朝她那边而去。
另一边,沈其蓁按照徐宜宁的提示,刚点了一杯上次喝过的酒。
徐宜宁跟她一样来了一杯。
酒还没上, 她们的座椅相邻,很方便说话。
徐宜宁先出的声:“我从十五岁开始暗恋他。”
这个话题起得突然,沈其蓁没作准备,乌睫轻一动,下意识侧脸去看她。
徐宜宁也看向她:“你知道吗?从学校琴房到我们教室的距离,两百三十七步。”她微微弯唇:“我数过一次。”
因为她弹琴的时候,总会在想,教室那边的人听不听得见。
说不定可以?
她是学钢琴的,从琴房到教室的那段路她走过无数次。那天突发奇想,数了一遍,数完最后一步,迈进教室,她抬头,没想到正好撞见了林桉。
视线相对,她一愣,心跳有些加速。
他刚要出去办公室拿卷子,他们擦肩而过。
他们这个圈子的人,升学的路径基本上差不多,学校都在一块儿。之前她都在外祖家上学,直到高中才和他同班,念高中时徐宜宁还后悔过。
等高中结束,他就出了国。她没能申请上他那个学校,所以他们同窗的缘分只有三年。
后来,徐宜宁不是没有争取过。几年前刚回国的时候她就请长辈去他家里试探过他的婚事,不过收到的回复是他暂时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她便打算再等等,等过几年。当时他的事业刚起步,她以为他的心思全都放在了工作上面。
他们两家门当户对,很适合联姻,可以互相进行资源置换。她一直以为只要等到他有结婚的打算就好了,没想到这一等,却等来了林沈两家的联姻。
——京港两地牵成线的两大家族的联姻。
她都没有听说他打算结婚,一转眼就收到了他领完证的消息。
徐宜宁轻抿住唇。
京城这边圈子里的人,她或多或少都有接触认识过,可是沈其蓁是港城的,她们还没有过交集。
除了她们上次在这说过几句话,她就只在别人的口中听说过她。但仅仅只是只言片语,就能够描摹出来大致的一个人。
她心目中对于他的妻子,有了一个具体的形象。
对于,林太太。
沈其蓁静静倾听。虽然只是三言两语,但她知道那是酸涩、而且漫长的一段岁月。
现在结果已定,对方不一定需要她安慰什么,可能只是想找个窗口倾诉。
她一边在听,一边好像摸到了更多他过去的岁月。
徐宜宁说:“我以前想象过,他会喜欢上的人是什么样子的?你让我见到了。”
都是成年人,她不至于去天真地以为,他单纯只是为了利益和资源结的婚。
——就算一开始会这么以为,后来见识过几次后,心里也该清楚了。
徐宜宁查过沈其蓁的履历和资料,加上这段时间所了解到的她的信息。
满眼尽是风光,并不输于他。
这个女人明艳得让人很轻易的就会喜欢上。
天之骄女,风华正茂。
原来,他喜欢的人是这样的。
服务生过来上酒,不影响她们聊天。
沈其蓁的心脏好像被触了一下。她笑笑:“你怎么确定他喜欢我呢?”
徐宜宁扯扯唇,似乎她在问一个根本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他要是对你无意的话,何必这么大费周章?北城可以联姻的人大把,他还特意挑到港城去。”
只不过这个人的心思藏得深,慎独,寡言。想要探查到他心意的人大把,但没人能成功探查到一二。
更遑论是他的感情。
她们上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们刚结婚。这才过去多久?徐宜宁当然察觉得到沈其蓁的变化,她也已经开始在爱上他。
沈其蓁摩挲了下酒杯,饮了一口。
忘记去品酒的味道,脑海中倒是闪过他在情至浓时的一声“公主”,还有刚刚的“蓁蓁”。
她知道他的喜欢,可是不确定分量,也不清楚是从何时开始。
这杯酒很烈,等到入了喉,沈其蓁才反应过来看了一眼。
徐宜宁看在眼里,扬了扬唇。
她的这杯是一样的酒,不过这次她只瞥了一眼,那杯酒还放在原位没动。
从琴房到教室的距离两百三十七步。
她的暗恋多年无果。
这时,林桉那边忙完,过来接人:“蓁蓁。”
他朝徐宜宁略一颔首,很自然地走到沈其蓁身边:“要不要进去聊?他们在里边催了。”
都是同个圈子的人,徐宜宁也可以进去一起。
那群人刚才在二楼看热闹,现在已经转移回了熟悉的阵地,里边已经开场。
他说得算是委婉的了,实际上时昭昭已经催得不停刷他屏,他在按捺住拉黑的念头。
沈其蓁抬眸看了他一眼。
他倒是越喊越习惯。
她放下酒杯,“那我们进去吧。”
她们的话题在看见他过来时便戛然而止。
没走出多远,林桉自然而然地牵住她手。
这里人多嘈杂,他跟她说话时,会低头靠近。
徐宜宁没跟上去一起,只是不经意间偏头看过去,目光一停。
她恐怕不止能见到他喜欢上的人是什么样的,还能看见他爱上一个人是什么样的。
…
他们今天来得早,没待到太晚,提前先走。
零点的这个时间段,会所正是最热闹的时候,门口处人来人往。
沈其蓁正在和林桉说着话,他们往外走,另一行人往里进,擦肩而过。
还没走出大门,她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你是……沈其蓁吗?”
那行人里的一个女生走着走着觉得不对,停住了脚步,盯着她的背影和侧脸迟疑了下,还是问出了声。
沈其蓁惊讶回头,很快笑道:“是啊,我是。”
她在逐鹿的直播间露过脸,而且当时流量很大。昨天直播结束后,又被推上热搜,到现在都还有流量。
内地认识她的人不算少,只不过她这是第一次在线下被遇见。
女生确认完真的是她,惊喜之后,目光随之落到她和别人牵着的手上,有些意外地看向她身旁的男人。
前几天网上的风暴闹得沸沸扬扬,「逐鹿」才刚火起来,负责人就被传出身世问题,紧接着又是另抱大腿、疑似金主的问题。
一桩接一桩的黑料,上一个还没弄清楚呢,下一个又来,黑云都快压得这个刚刚冒出新茬儿的品牌出不来头。
女生是全程吃瓜吃下来的,从黑料吃到了最后的大反转,不可谓不唏嘘和快意。
只不过没有想到,网传她找了个大她一辈的男人,到最后,不仅那个人身份贵重,是她爸爸,而且她真正的另一半……竟然是这样的。
和网传的所谓那些黑料一点都挨不上边。
真姐夫实际上又高又帅,不管是外形还是气质全都是一绝。两人站在一起,简直怎么看都登对。
女生暗自腹诽,谣言果然不能信,没有一点是真的。尤其是恶意给女孩子造的黄谣,简直居心歹毒!
好不容易偶遇,她飞快地反应过来,第一句先问:“蓁蓁!什么时候补货?!!”
直播时沈其蓁身上的所有同款首饰,当天全部断货。
逐鹿在上架前原本备货备得很充足,不过他们也料不到这样的情况。紧急补过一次货,但又被迅速扫空。
买不到的人只能继续蹲补货,但没想到,补货还没蹲到,倒是等到逐鹿的全系列新品库存全部售空。
所有人:“……”
但凡入坑的晚一点,连个东西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女生昨天光顾着吃瓜,只来得及买下两样。后面直到现在,都只能看着空空的货架沉默。
……失策。失大策。
供远远远不应求。
当着公众的面,沈其蓁也没打算松开林桉的手保持距离,依然牵着手和他们说话。
而他作为家属,很给面地静等。
她弯了弯眼:“明天会补一轮。接下来会加大生产力,尽快赶上供应,不会等太久的。”
与此同时,新品的设计和生产也在推进。
团队上下忙得不可开交。
在争取逐鹿、来北城之前,沈其蓁去年负责的是沈氏旗下一系列酒店的管理。
再之前,也有负责过其他项目。
不过她有信心,这一次的成绩能超过以往所有。
她之前给沈庭周、给总部打下的包票,不仅能达标,还能远超目标。
今年沈氏的年终汇报,她要摘头彩。
女生的同行里有几个人也都反应了过来,一齐说起了话,你一言我一语,他们所在的这一块区域热闹得不行。
路人好奇地投来目光,要是有认识的,就一起继续聚集过来。
以至于,人越来越多。
沈其蓁也没着急走。
“那太好了!我蹲你的同款项链蹲了一天,根本抢不过他们……”
“每一样新品都好漂亮!你的审美真的很高级!”
“是啊是啊!我都没想过,中式风还能有这样的设计!”
“你老公好帅!”
某一句话夹杂在各种各样的声音里,脱颖而出。
周围人一愣,旋即全都笑开。
连林桉本人都微愣。他微勾下唇,朝出声的人略一颔首,以作示意。
喊出那句话的人看出来了,他很是赞许自己,不由更乐。
现场的画风一秒跑偏。
刚才大家其实都在有意无意地刻意避开她的感情话题,现在有人开了头,瞬间就扎不住口了。话题一下子从工作那边,倾斜到了她的私人生活上。
“我就说嘛,以你能设计出那些作品的审美,眼光肯定不会差的。果然哦!”
“蓁蓁,这你还需要编辑什么澄清声明?直接把你和姐夫的照片一放就解决啦!”
沈其蓁听得直笑,眼睛弯得像月牙。
不过,眼看着连会所外面路过的人都要围过来,人越来越多,她也不能再继续待下去,待会造成拥堵。
她准备要离开,以后说话的机会还有很多,不急于一时。
这时,里里外外好几层的人群里,忽然有人大声问:“蓁蓁!你和爸爸的关系还好吗?你们后来还有没有在一起吃过饭?”
说话的人,一直记得沈庭周发的那条微博。
记得他说,他二十八年来,第一次能有机会和她单独吃一次饭。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越读越心酸,让人不知不觉地记在了心上,所以才会这么问。
其实不止这个问题,除了吃饭,他们还很想知道,父女俩还有没有一起做其他事情的机会?只不过无从得知。
沈其蓁回过头,去寻找问这个问题的人。
她抿了下唇,点头:“放心,有的,我们早上才刚一起吃过早餐。”
她的嘴角动了动,还有些话没说出口。
不过……她一直还没有叫过沈庭周爸爸。
心里好像有一道迈不过去的坎,第一次开口尤其艰难。
沈庭周不知道注意到没有?他也一直没有提,她便顺势再拖一下,再给自己一点时间。
林桉低眸看她一眼,捏了捏她的手。
人潮还在汇聚,不能再久留,沈其蓁跟他们挥挥手,和林桉一起离开。
“来日方长,我们改天见!”
来日方长是个很好的词,好像带着无限的未来和希望。
夫妻俩从人群之中顺利离开。
感觉只停留了一小会,但一看时间,才发觉一晃眼就是半个多小时。
时间会悄悄地从人潮的缝隙中加速流逝。
眼看着他们乘坐的车驶离,留下的议论还在继续:
“是劳斯莱斯诶?就是不知道是蓁总的车,还是姐夫的车?”
“姐夫的吧?这个男人一看就很有钱的样子。他看上去像是会随手掏出一张卡,让我离他老婆远点的样子……”
“虽然你这比喻……但是,那可绝了。长这么一张脸,还这么有钱,蓁总的眼光果然好。”
“拜托,谁会质疑港岛明珠的眼光?沈其蓁的眼光怎么可能会差啦?”
“到底谁在造谣她抱大腿找老男人?昨天黑料刚出来的时候,差点信以为真的我像个傻子……”
深夜的北城总算不再堵车。
车子刚开上大路,沈其蓁正好收到沈庭周发来的消息:【蓁蓁,几点回家?】
虽然让她放心玩,不过他还是会关心地发来询问。
以前沈其蓁都是自己住,很少会被这样过问,最多只在这几年被沈观复管过。
就算是回家里住,沈庭成自己都经常不着家,也不会这样来问她。
她回说:【在路上,很快就到家。】
【好,别着急。】
沈庭周没睡,专门在等。
哪怕知道她身边有人在,不必担心什么,但左右闲着也是闲着,还是想等她回来。
林桉低眸扫了眼,随口道:“是爸?”
“嗯。”
她按掉手机。
他改口得比她早,好像将她缺掉的那份也一齐给补上了。
让她不必太着急。
车辆平稳地行驶在路上,车窗外的道路边,她上次来时还是光秃的枝桠,已经长满新叶,满目的新绿。
林桉问说:“你和徐宜宁坐了那么久,在聊什么?”
沈其蓁的目光从车窗外收回,看向他,“没聊什么呀。”
林桉垂眸,望进她的眼底。提了提唇:“那酒好喝吗?”
沈其蓁忽然笑了。
他果真是什么都能看得出来。那样不经意的小事,都能被他发现。
“有点烈。”
林桉捉着她的手,按摩着她的指骨,“那是我几年前喜欢的了,现在常喝的是另一款,下次我给你点。”
她没想到,遽然眨了下眼。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沈其蓁,以后想知道什么,来问我,不需要通过别人了解我。”
她另一只手没被他捉住的手,无意识地掐了下手心。
她今晚问徐宜宁的时候,自然也有不可避免地想过,对方了解他了解得好多。相比之下,她所知道的,不过一星半点。
而他现在就直接告诉她,刚刚那个想法可以推翻掉。
不需要去觉得别人所了解的他很多。
徐宜宁所知道的,不一定是现在的他。知道的再多,也比不上他多。
现在他是她的丈夫,她想知道的一切都可以直接问他,不需要去在意别人。
他所说的话都在她的意料之外。沈其蓁暂且按住乱飞的思绪,先答应道:“好。”
本来以为这个话题就这样结束,却没想到还有下一关。
林桉说:“那我们来谈谈上一次。”
沈其蓁:“?”
她没反应过来:“什么上一次?”
林桉记得,上一次她说,他选择沈家,可能是他不想讲感情。
她说,她与他不说恩爱无比,至少相敬如宾。
不去翻的时候还不觉得,一回忆起来,才发现竟然都记得。
林桉不急着问那些,而是微微笑道:“蓁蓁。”
他第三次这样叫她。
可是这次沈其蓁莫名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嗯?”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眼底,缓声问道:
“如果我是港城人,那你当初还会不会找上我合作?”
林桉微顿,补充:“结婚。”
她会找上他合作,一开始只是因为她想逃离港城的择偶圈,而他是出现在她面前的北城人。
——那如果,他也是港城人呢?
作者有话说:
一开始的la:并不重要。现在的la:老婆还会不会找我结婚?啧啧啧。60小红包。
第62章
沈其蓁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
他这几天变得有些奇怪。
不止这一次。
她不是没有意识到, 只不过那种感觉很微妙,而且他素来不动声色,并不好捕捉。
沈其蓁细细回想了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不太确定, 依稀记得,从那天他突然要推进婚事和婚礼开始, 就有些奇怪。
不过他当天下午就飞德国,一连出差了几天, 她也就没来得及细想。
直到他回来。
那股异样的感觉复又出现。
他们明明在做着最亲密的事情, 可她总感觉他身上隔着一层雾,她触碰不到他。
他还冒出了很多的问题——
问她孩子的计划,问她以后的计划。
再就是今晚, 问她如果他也是港城人的话,她还会不会找他合作结婚。
不过沈其蓁觉得这应该还不算完。
他好像有数不清的问题,而问题的背后是贪婪。
她看着他, 眸光轻动。
顺着他的这个假设想了想。
当初在爷爷奶奶那儿,一叠的相亲对象的资料。他们尊重于锦的意见, 加上他们也不希望她离得太远, 那叠资料里有一大半都是港城的人选,就连郑均和、祁慕然也都在里面。
港岛是她的地盘,那些人她基本上都认识,可是她没有想过她会选其中的任何一个, 那些人都不符合她的择偶标准。
沈其蓁最终只能道:“我不知道。”
林桉垂眸看她,眸光微深。
说不清在执拗些什么, 明明事实已定,不会有这些假设的出现。
可他还是想问。
她如实说:“港城的人,我以前就认识,我能知道我不会选他们。但我以前和你不算认识, 如果你也是港城人,我不知道我会不会选你。”
她和他结婚伊始,是为了联手合作。
当初如果不是为了这个项目,她不会这么早结婚。婚姻二字,对她来说像是很遥远的事情,她也想象不出来自己的婚姻生活。
可是结婚以后,情况慢慢地变得不太一样。
——是她从来没想象过的样子。
沈其蓁微偏头,又道:“如果你是港城人,那我们以前就认识,也说不定我会选你呀。”
林桉提了提唇,却还不满足,倏忽问说:“哪怕我想和你做的,不是什么相敬如宾呢?”
——那也会选他么?
沈其蓁一愣:“什么?”
加上他刚才那句话,她一下子就想了起来这四个字是从哪来的。
上次她亲口和徐宜宁说的。
她恍然道:“……你听见了?”
她当时说,他们不打算讲感情,也不求恩爱无比,只求相敬如宾。
林桉颔首:“嗯。”
她有些喟然,没想到他听见,也没想到他压了这么久才来计较。
相敬如宾听起来好似容易,实际上很难的。
这么多的豪门世家,这么多对夫妻,有多少人连这四个字都做不到?不说远的,她二叔和二婶,勉勉强强才算达到了标准线,至于三房,那更不必说,他们常年分居异地。
司机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目不斜视地开着车,只是再怎么不去关注也感觉得到,后座的氛围倏然从黏腻变得冷静。
……极少见他们之间这样的氛围。
沈其蓁垂了垂睫,看见被他牵住的手,婚戒上的钻石光芒晃过瞳孔。
林桉低眸看着她,仍在步步向前:“昨晚的问题想好了吗?”
他原本以为他拥有足够的耐心,能再给她一点时间,多给她一点时间。
可是事实证明,他的耐心也就那么一点。撑到了现在,已经是极限。
今晚车都还没开到家,他就已经忍不住问出了口。以往在谈判桌上无尽的耐心和忍性,好像全都消失无踪。
一关接着一关,都不等她消化掉,下一关就接着来。
——没有。
沈其蓁闭了闭眼,只能道:“林桉,我没有想过那么远。”
他锁住她的目光,声线清冷:“是没有想过那么远,还是没有想过与我那么远?”
她不自觉握紧了拳。
下一秒,林桉不假思索地挑破:“你想过合作结束,也想过我们会离婚,对吗?”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地,砸落在地。
沈其蓁刚才喝的烈酒本来有些上头,可是现在全都被风吹得清醒了。
她咬了下唇,想从他身上起来。他们现在距离太近,她想要一点距离,去旁边的位置自己坐。可他扣住她的腰,将她压回身上,没让她走,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间:“就这样说。”
就像他此时步步紧逼,没让她有半点逃避的空间一样。
静默了几秒。
本来就有限的车厢空间,更加幽静。
沈其蓁也没挣扎,就这样靠在他怀里同他说话。她扯了下唇,“林桉,结婚很正常,我想过离婚也很正常。但是不会是现在的,至少这两三年都不会。”
他们现在的状态很好,起码近段时间她都没有想过他们会离婚。
至于以后的问题,没必要提前去纠结。
林桉蓦然笑了下,只是笑意却不及眼底,很浅的一层:
“蓁蓁。是你提的结婚,我不会有离婚的打算。”
两三年吗?转眼即逝,他看不上。
沈其蓁怔住。
婚前,他们当然不可能还没结婚就商议离婚的事情,所以自然没有探讨过这个问题。
可是他的语气和眼神,都断然得令人心惊。
失声半晌,她才喃喃找回自己的声音:“林桉……”
沈其蓁握住拳,“我以为,你是那种‘君子断交不出恶言’的人。”
她倏然间看到了他的另一面,惊惶得想要跟他确认。
林桉扬了扬眉:“多谢夸奖。不过你过誉了。”
君子断交不出恶言?她对他的评价还挺高,可惜他没打算断。
不符的夸奖他不要。
“……”
沈其蓁噎住,忍不住咬牙。他好像露出了她完全陌生的另一面。
林桉看着她的眼睛,终于直言道:“沈其蓁,我想与你做的,从来不是什么相敬如宾。”
这四个字,不在他的字典里。
“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但你要和我说,我都会给你。”
或许是暗示,或许是诱饵。
别人所知道的一切,他不想去探听,他想让她告诉他。
林桉的嗓音微低:“我只要那其中的方寸之地。”
半晌无言。
她不知道他知道了多少,也不知道他猜到了多少。他们就这样半遮半掩地对着话,全都倚仗心照不宣。
沈其蓁弯了下唇,故意问道:“如果只是‘联姻’的话,你要的会不会太多了?”
谈利益的事情,不该同时掺杂重感情。
他们都是出身豪门,最清楚的就是这些道理。
他凝视着她,淡淡道:“从一开始,我要的就不是联姻。”
——需要联姻的是她,不是他。
她不知不觉,掐紧了手心。
两人的气势谁都没输。
前面再转过两道弯就要进柏悦苑了,司机一时间拿捏不准速度。就算再慢,也撑不住多久;快的话,那更只是一脚油门的事儿了。
很奇怪,他们对话的语气明明很温和,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个旁听者竟然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沈其蓁转头看向了车窗外,目光掠过熟悉的酒吧一条街。
即便隔着距离,都能看得出那里车水马龙,人流如潮。
看着看着,她忽然问说:“林桉,当年那条街上那么多人,可是其他人都没有注意到我,为什么你会记得我呢?”
她也曾在他当年所站的位置站过,同样地眺望过远方。
一行人一起迎面走来时,视线是虚化的,不会聚焦。
除非刻意地定睛在某个人的身上。
而且。
还是那么多年前,那么随意的一个过路人。
林桉一时未答。
她回过头来去看他的眼睛。
好似只是单纯的好奇。
从她在机场拦下他商谈合作,到他们后面开始同居。
他一直都是冷静又清醒的模样。
恐怕连整个北城圈子里的人也是这样觉得,他的冷静和理智素来排得上前沿。
可是今晚。
她开始见到了他的“崩坏”。
而她也毫不手软,撕扯着崩坏的裂口,往下用力一拉。
反正坏都坏了,也不差是多一点还是少一点了。
时间消逝得悄无声息,司机还是不得不踩下了刹车。
就算开得再慢,路也还是那么短,总是要停下的。
车子停下后,他更加坐立难安。待着也不是,下车也不是,光是呼吸就很煎熬,因为再怎么控制都难免会有声音。
后座上的两个人倒是不紧不慢。
视线对上,谁也没撤开。
在林桉就要准备开口时,沈其蓁却又打断道:“到家了诶?”
她打开车门下车,在转过身时,唇角扬起。
——明明是她自己想问,可是在即将得到答案的时候,将头转开的人也是她。
司机充耳不闻,希望林总能将他当做不存在的空气。
林桉动作微顿,瞥了她一眼,随后下了车。
早上答应过的沈庭周,所以他们今晚回的还是沈家这边,不是柏悦苑。
等待电梯上行时,他开口道:“过几天两家人会坐下来一起商议我们的婚事,确定各项具体事宜,包括婚礼。”
这件事沈其蓁知道,所有事情都会按部就班地进行,就跟走个流程一样,但是不知道他突然提起这个做什么。
林桉侧脸看她:“婚礼的时间由你定,长辈那边我去说。”
不论是什么时间,是近期还是多久之后,都由她说了算。
沈其蓁微愣,也只是短暂几秒,很快猜到原因。
婚礼就是他们正式向外界宣告的结婚仪式。
等到她愿意给他留出方寸之地的时候。
结完婚,就不容再想离婚的时候。
他将令牌交给了她。
作者有话说:
蓁总:嗯……几年?la:?60小红包随机。
第63章
林桉其实大可以请长辈们去算下良辰吉日, 再从那些日子里挑一个时间出来,再晚也晚不到哪去。
可他没有。
将原本可控的时间段变成了不可控。
沈其蓁想了想,玩笑道:“多久都可以吗?”
一年、两年、三五年?
“……”
林桉掀了下唇:“你试试。”
沈其蓁弯了弯唇角。
他今晚问了这么多, 问题的背后,其实不过是因为想要的越来越多。
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还不长, 他想多给她一些时间。
可他这样冷清的人,她没想到竟然也会和她谈论起爱情。
电梯正好到了。
林桉往外看了一眼, 牵住她的手走出去。
沈其蓁回握住。
刚才有些凝滞住的氛围, 开始像奶油一样化开。
她问说:“到时候婚礼你来准备吗?”
“可以。”
等能够推进到这个环节的时候。
到了家门口,沈其蓁抬手敲门,一边还在和他说着话。
家里有人在等她回家, 她便想让爸爸来开,没有自己开门。
可是等门一打开,她扭头对上视线, 却没想到不是意料之中的沈庭周。
沈其蓁确认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哥?”
林桉和她一样意外。
沈庭周和陆竹溪跟着她来京后, 他们都以为沈观复在港城应该抽不开身。
他也朝对方微微颔首:“哥。”
沈观复刚到几小时, 没想到今晚就能看见她。
父亲能哄到她住在家里,是他没想到的。怪不得他们在这边乐不思蜀,进展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他要是不来,恐怕再过一年也等不到这两个人跟他换班。
他轻一颔首, 让他们进来:“饿不饿?正好吃夜宵。”
家里飘出了各种美食的香味,沈庭周和陆竹溪都在厨房那边忙碌。
“你什么时候到的?”
沈其蓁换好鞋, 跟在哥哥身后亦步亦趋。
“晚七点才落地,没到多久。”
“你怎么会来北城呢?公司那边不忙吗?”
沈观复扫了眼沈庭周,很不经意的一瞥。
还能是为什么,这不是忍不下去, 某些人吃独食了么。
沈庭周正在从冰箱里拿饮料,接收到了儿子的目光,但是佯装未觉。
拿出几盒饮料后,他将冰箱门关上,扬声道:“蓁蓁,林桉,过来看看想喝哪种?”
沈观复轻嗤。他收回目光,扭头又看向妹妹:“都安排好了,没事。我会在这边住几天。”
他指了指桌上的一个大袋子,“给你带的,都是你喜欢吃的。”
沈其蓁说:“前几天郑均和刚给我带了一堆。”
他们俩在这待了几天,但也没能待多久,各自身上都有职务,港城那边工作在催,两天前就都一起回去了。
林桉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
可她没注意到,正在探头看哥哥都给她带了些什么。
沈观复的目光从他们俩身上经过,没多说,先往餐厅走,“他带的和我带的不一定一样。先来吃夜宵,待会再慢慢看。”
这两个人,婚前明明并不熟悉,他们之间的交集恐怕还没有他跟林桉的多。
之前除了偶有的几次合作,他对这位北城林家的新任掌权人也有所耳闻。据说是出了名的手腕冷硬,不近人情。
而她的交友圈子很干净,不干净的早在刚开始的时候就被他清理了出去。她身边围绕的那群人都是陪着她玩闹的,没什么太大的坏心思,最多就是势利。
她的心性也很干净纯粹。
刚得知他们闪婚的时候,他怎么想怎么不放心,背地里还叮嘱过林桉,如果有什么分歧摩擦,请他多担待。
没想到,倒是没有等到什么摩擦。
又哪里需要林桉去担待。
沈其蓁从小到大,沈观复明里暗里地挡掉过她的很多追求者。
——可是挡不掉披着联姻的外皮出现的人。
他们玩到这么晚,正好也饿了,吃完夜宵再睡觉。
餐厅里,陆竹溪正在摆碗筷。
桌上铺开锡纸,摆了满满一桌的吃食,都是年轻人喜欢吃的。
沈庭周一边和妻子说话,一边拧开那些饮料盒的盖子。
沈观复走过去,顺手拉开陆竹溪旁边的椅子坐下。
沈其蓁和林桉便坐在了沈庭周的左手边,跟他们面对面。
沈庭周将刚打开的一瓶饮料递给她。
他记得她挺喜欢芒果口味的。
沈其蓁接过来:“谢谢。”
沈庭周几不可见地微顿,看了眼女儿。
他想听她叫爸爸,却不想听她说谢谢。
不过往往事与愿违。
前者听不着,后者没少听。
沈庭周没说什么,接着递给林桉一瓶,问说:“在这边睡得习惯吗?”
他私心里是想让女儿女婿多来这边常住,他也能多见见女儿,要是睡得习惯的话那就最好了。
林桉笑笑:“都是家里,没什么不习惯的。”
“那就好。”
沈庭周放了心。
打开的饮料分完了,他随手拿了瓶还没开的,直接递给儿子。
沈观复看他一眼,自己打开,先放在手边。
他们一家人难得像这样聚在一起。
更别提还是这样私下里的聚餐。
小龙虾就放在他和林桉面前,他伸手拿了一只剥好,刚准备递给妹妹,正好和林桉的动作撞上。
——那边有人了。
他动作一顿,转而给妈妈。
本来是准备轮流来,现在倒是被分走了一半的差事。
陆竹溪弯了弯眼,顺便将他手边的饮料拿走,“谢谢。”
沈观复:“……”
他接着剥壳,先剥给陆竹溪,等她的碗底填满后才剥给自己。
沈其蓁坐在对面,一边吃东西,一边将这一幕都纳入眼中。
她的眼睛其实和陆竹溪的很像,之前从来没有注意过。
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简直如出一辙。
注意到她的目光,沈观复给她投喂了一只最大的龙虾。
旁边,沈庭周还在和林桉说话。
“下午我和你爸通了一下电话,定在月末最后一天见面。他下半年应该会有大部分时间都在国外?”
“对。林氏在海外的新项目刚刚启动。”
沈庭周有听说,但还没来得及和亲家详细了解,他微微颔首。
沈观复这段时间不在,落后了不少进度,什么都不知道。听到这,他问说:“你们什么时候办婚礼?”
林桉偏头,与沈其蓁对视了一眼。他回答说:“婚礼我们准备迟一点办。”
沈观复一看他们的对视,就明白了,这个婚礼时间是由谁说了算。
他轻一扯唇。一开始将话说得多漂亮呢,还什么合作联姻。现在某人要的只怕不止是名分。
沈庭周说:“你们自己决定。”
他见女儿的饮料喝完,又给打开一瓶,放在她的手边。随口问说:“明天想吃什么?爸爸待会交代阿姨买菜。”
沈其蓁垂了垂睫,轻声说:“不用,明天我们就回柏悦苑了……”
她本来也没想好住多久,都是一天一天临时决定的,没什么计划。现在沈观复一来,倒是帮她做好决定。
沈庭周忽然一顿。饮料还拿在手里,一时忘记放下。
兴许是太突然,他一下子竟然接受不过来。
停顿几秒,才温声问:“怎么想回去了?”
沈其蓁低头在吃东西,但也感觉得到,哥哥和妈妈都在看着她。
尤其是妈妈,大抵和爸爸一样意外。
可她来这里住本来就来得很突然,当时是因为林桉出差,现在他已经回来,好像也应该回去了。
而且哥哥来了,也不愁没人陪爸妈。
沈其蓁扯了个借口,笑笑说:“我自己住习惯了。”
她一直都,不太习惯和一家人一起住。
之前和于锦、沈昕媛他们是这样,她总会自己跑出去独居,像是逃离。
现在和爸妈、哥哥也是一样。
他们在一起生活得更久,对于彼此更加熟悉和亲近,她很害怕面对那种排外感。
哪怕哥哥是沈观复,他们自小亲近。
她也依然还是习惯性想要逃离。
只有回到自己的领地,她才能因为“安全”而安心。
不过沈其蓁没多说,不是所有的话都需要坦诚。
只需要体面地撤退,就已经是成年人的成熟。
沈庭周皱眉,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好半晌,才想起来将饮料放下。
这几天得到的太多,以至于他竟然变得贪心不足——习惯了每天都能在家见到她,现在一点都不想让她回去。
恐怕要是她说一句想住在城堡,他都能立马开始动工建造。
可她没说。
以至于他现在手上的动作有些无措。
女儿好像还是不想认他这个爸爸。
沈庭周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便整理了下面前的东西,整理着整理着,不小心碰倒了一个玻璃杯,杯子跟桌面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还没来得及反应。
沈其蓁眼疾手快地伸手帮忙扶住。
杯子里有些水,林桉抽了几张手边的纸巾递给她。
他敏锐地意识到。
在她划分得泾渭分明的领地里,他是她的合谋。
他们的家,是她背离危险之后的安全地带。
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不太对得起岳父,但这个意识还是令他沉寂了一整晚的心境有些畅意起来。
那声脆响也惊醒了陆竹溪,她的目光从女儿那边转回到丈夫身上。
他在所有人眼里的形象,一贯都是八风不动、镇定自若。别说是她,恐怕任谁都没见过沈董这么无措的样子。
要不是亲眼看见,真是怎么想象都想不出来。
她无奈。
——也就只有在女儿面前。
最后还是沈观复接过了话道:“没事,就隔着一条街,离得不远,来往很方便。”
隔着一道门也是隔。
隔着一条街也差不多。
作者有话说:
她很独很独,从小到大都是这么“独”过来的。可是现在不停有人在外面敲门~50小红包随机
第64章
吃着碗里被剥好的小龙虾, 沈其蓁还是没有忍住抬头看了眼哥哥。
隔着一条街,但也有几公里的距离,怎么被他说得, 近得跟隔壁一样。
沈观复似乎不觉得有问题,淡定回视:“还要?”
沈其蓁摇摇头, 这个吃够了,她还想再多吃点烤串。
短暂的失态过后, 沈庭周很快收拾好情绪。
女儿已经成家, 要回去住很正常,这次本来就是因为女婿出差,他才找到机会将人接过来。
不过, 原本不是说好的一周?
他不经意间看了眼林桉。
林桉:“……”
回来的那天他就猜到岳父会数时间。
果然。
他端过果汁,连喝了两口。直到余光瞥见岳父收回目光,才放回桌上。
…
吃了一个多小时的夜宵, 他们才散场回房间休息。
餐厅里的热闹散去,外面的空间随着一盏盏灯的关掉而逐渐归于宁静。
虽然时间已晚, 但沈庭周仍没什么睡意。
洗漱完后, 妻子在护肤,他也不着急上床,去倒了杯水。
陆竹溪一边照着镜子在忙,一边提起一件事:“下午港城那边来了个电话。”顿了顿, 她继续道,“三弟来问我蓁蓁婚事的情况。”
月底两家人就要见面, 沈庭周虽然没和沈家商量什么,不过这几天他在筹备和梳理她的嫁妆单子,涉及到资产的分配和处理,风声不可避免地也传到了港城那边。
虽然是沈庭成打的电话, 但八成也是于锦的授意。
他们养大的孩子,在准备结婚,他们也不可能不在意。
陆竹溪想到,等孩子要办婚礼的时候,要是有父母上台的环节——蓁蓁从懂事开始,叫的爸爸和妈妈就是沈庭成和于锦。虽然是他们生的,可她还没有叫过他们爸爸妈妈。
只敢想到这,陆竹溪就不能再往下想。
可是思来想去,她仍是不甘心。所以接到电话这么久,她到现在才告诉他。
闻言,沈庭周动作一顿,看向妻子。
陆竹溪也看着他,不知道他会怎么打算。
他们那一带的人,一向很看重家族观念。结婚多年,她很清楚丈夫就是那种人。这么多年夫妻之间起的争执,都是这个原因,没有别的。
他们会将家族大义放在小家之前,他作为长兄,更是鲜少和兄弟姐妹们计较过什么。
她不知道他这次会不会同意,让三房也参与进女儿的婚事筹备之中。
即便他同意,她也要保持反对。
沈庭周皱眉,无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杯子。
他想起来之前,蓁蓁每次喊沈庭成的画面。
他其实每一次都在眼巴巴地望着,亲眼目睹女儿喊别人爸爸。虽然他也听在耳中,可她喊的对象一直不是他。
后来即便相认,他也一直没有等到。
刚才在餐桌上会失态,不过是因为他以为她不愿意原谅他了。这几天只是一场告别,而今晚就是告别结束。
其他事情他没有什么可怕的,唯一的软肋都在这。
他没多想,直接道:“不用他们插手。我明天给他回个电话,没事。”
他作为父亲的占有欲日渐强烈。
不再想让其他人一同坐享这个位置。
哪怕那个人是他亲弟,也是一样。
她的婚事,他和妻子亲自操持就好,无需他人干涉。
陆竹溪有些意外,又问道:“不跟老宅那边知会一声?”
“等正式婚礼再过去。”
大婚的流程往往都不止一天,到时候新女婿还要去认下女方的长辈亲戚。
至于其他的事情,他们夫妻俩就可以决定。
说到这,沈庭周提起来道:“家里的律师来说,爸妈那边的遗嘱重新修订好了。”
陆竹溪敷面膜的动作一顿:“真的按上次说的那样,要多给蓁蓁一份?”
这些年的这么多事情,都离不开两位老人当年的一时决定。
是他们强行拦下,说什么都不让女儿和他们一起出国驻扎,也是他们操心着三房无子,先动了要将蓁蓁过继的念头。
之前沈其蓁还经常过去老宅陪两位老人,但是在身世揭开后,直到要来北城,都没有再去过一次。
两位老人也不是糊涂虫,心里自然门儿清,知道她的恨与怨,当时就在说,想要重定遗嘱,多给她一份补偿。
他们这样的家族,财产分配都会提前定好。两位老人早些年就已经在尽量公允的情况下分配完毕,这么多年的变动都不大。这是第一次提出要重新分配。
沈家资产庞大,两位老人手里还有不少额外的私产。别看只是多分一份,实际上能多得到的东西绝对可观。
陆竹溪当然清楚豪门的这些运行规则。作为母亲,在能为儿女争取的情况下,她当然希望争得越多越好。
之前虽然有听他们提,但没想到会落实得这么快。
沈庭周颔首:“嗯。要多给她的资产,正好就趁着婚礼之前过到她的名下。至于其他的,就慢慢去走程序。”
陆竹溪的心情总算畅快了不少。
她才不会大公无私地推辞,这份补偿是孩子应得的,她只会添彩贺喜。
这次丈夫不容置喙得也令她意外,不过正合她意。他们和女儿之间的问题本来就还没解决,如果再增加问题,只会让一切变得越来越棘手。
已经是半夜,早就过了平时睡觉的点,沈庭周却还没打算休息。
虽然就像儿子说的,只隔了一条街,可他还是觉得太远。他们这两天借着同住的便利,关系好不容易才近了点,等她一搬回去,他怕又回到原点。
陆竹溪忙完上了床,可她也睡不着。
她也在想女儿突然提要回去的事情。
之前在三房,她就不经常在家住,基本上都是自己待在国外。现在好像也是一样,不管是以前的妹妹还是现在的哥哥,对于家里都比她熟悉。
她在国外长大,受到的教育和形成的习惯,都更加偏向于独立。但是怎么会有孩子天生喜欢这么独立呢。
陆竹溪怀里抱着被子,翻了个身,换一侧躺。
她记得蓁蓁之前的心结。
可是心结在那里,从来没有被真正解开过。
另一边,沈其蓁他们也没太早睡。
明天沈观复也要去公司,她哥比她自律,明早有一些流程方面的工作可以交给他。
她不自律,该睡的时候不睡,该起的时候起不来。
回到房间,林桉的行李还放在床的一侧。昨晚他深夜才到,早上又着急出门,都没时间整理。
沈其蓁刚才从哥哥带来的一大袋东西里挑了一些出来,准备明天带去公司吃,又额外给老公也挑了一些。
她将那个袋子递给他,让他先放在行李旁边,明早出门的时候可以一起带走。
明天下午下班,他们就要回去了。
林桉接过来,顺便看了一眼。
这些东西是她爱吃的,但他吃得少。
都是甜口的,不过可以偶尔尝尝。
他放进行李箱,顺便从里面取出一个盒子递给她。
沈其蓁下意识接过来:“什么?”
林桉:“出差礼物。”
早上没来得及给她,一直到现在他们才有时间。
沈其蓁差点忘记了。看着盒子的外观,她就有预感,八成的可能是珠宝。
她之前空暇的时候还自己猜过他会送什么——
圈子里的男人都很流行送包,不过流行的、稀有的,基本上都已经在她的囊中。要么是自己买的,要么是有人主动送来的。反正林桉要是想送个好看的、而且她没有的,那难度很高。
或者就是送表,送什么服饰。
他出个差,总不能给她送房送车。
珠宝是其中的一个选择,不过最容易是正确的选项。
林桉在旁边,微垂眼看她。回到房间,自然该洗漱休息,他漫不经意地动手开始解衬衫。
沈其蓁打开盒子,蝴蝶上面的钻石的光芒争先恐后地折射,一齐映入眼帘。
是一枚戒指,上面是两只依偎在一起的蝴蝶。更准确地说,是钻石蝴蝶,上面的钻石足够的大。
——比她预想的及格的成绩还要高出一大截,直奔高分答卷而去。
沈其蓁的第一眼就是惊喜,将它取下来,戴在戴着婚戒的另一只手上。尺码刚好,林先生连小错都没出,虽然钻石大得很夸张,可她很喜欢。
是她从前最熟悉的、也是被她摒弃过一段时间的风格。
蓁蓁大王还是最习惯待在由大颗大颗的宝石堆砌而成的闪耀又明亮的宝石窝里。
“你回来得这么快,我还以为你没时间给我买礼物?”
“除掉来回两天,在开会和签合同的间隙抽了个小空去买的。”
他待的时间短,就那么两三天,工作以外的所有时间几乎都被压榨了个干净,那群人恨不得将他的行程表排得能有多满就多满。
那几天不是故意不回她信息,确实是忙到没时间看手机。
他的几个助理倒是有空,但沈小姐严令要求的——要他亲自挑。
于是她就收到了这个礼物。
其实挑这个礼物不算简单,如果要他再多挑几个,他真不一定挑得出来。
次一点的品质、小一点的钻石,似乎都觉得不太可以。
就算别人夸得天花乱坠,配她也是美中不足。
随手解掉了袖扣,林桉看她表情,觉得这次交上去的答卷应该算是能过关。
这是沈其蓁收到的他送的第三枚戒指。
第一枚是婚戒,她日常就爱戴,第二枚是粉钻戒指,她最近也常常宠幸,现在又有了第三枚。
他们本来站得就不远,她凑近去奖励地亲了他一下。
倒不是因为收到礼物,而是他们今晚从坐上车开始,就一直在严肃正经地谈事情。
谈婚姻,谈关系……
他不要相敬如宾,他要的更多,也更真。那些在这个圈子里最难见的,他都要。
他给她时间,让她来决定婚礼的时间。
结完婚后,不能再想离婚。但是如果在婚礼之前,她就无法答应他,她猜测他也不会点头分手。
谈这个谈那个的,氛围始终很严肃,他们也一直没有亲近过。
而他们还从来没有保持过这么久的距离。
每次见面,他们的距离都不会远到哪里去。可是从刚才到现在,他们连吻都还没有接过。
林桉伸手将她带进怀里,低头吻住她。
沈其蓁轻轻踮起脚尖,一只手上还捧着锦盒,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环住他的脖子。手指上刚刚戴上的戒指上面的钻石火彩不停在闪耀。
像是补偿式的吻。
——补偿三个小时没有肢体接触。
他刚才只解掉了三颗扣子,剩下的由人代劳。
几乎是迅速地动情。
昨天第一次在岳父家,没有过经验,还有些收敛和生涩。今天是第二次,明显有些不管不顾的放开。
该留下的痕迹反正也留下过,大不了事后再清理干净,再去掩人耳目、欲盖弥彰。
他们刚领完证没多久就同居,刚同居就开始履行夫妻义务。
从一开始就没有刻意地框定次数和频率,不过从一开始就不低。
到后面,彼此好像逐渐默契地默认了这种程度的亲近。
沈其蓁不知道别人的夫妻生活是什么样的,她的朋友里有玩得欢的,但是大多都是单身,翻上一遍也拎不出两个已婚的。所以在刚开始听说她结婚的时候,那群人全都大惊小怪得嘴里能塞下一个鸡蛋。
——连他们都没想过结婚,而她在他们其中是最爱自由的一个,更加显得不可能迈入婚姻。
朋友里没有经验,倒是之前在一个聚会上,她偶然听到过一位太太的吐槽,嘟囔着让她们这群小姑娘婚前都记得要试试,别等结婚了才发现被骗大发了。
虽然说得云里雾里,遮遮掩掩,但她大概听得出是个什么意思。
她婚前没试,没被“骗大发”,但也是吃不住。
她以前也没觉得自己有多高的需求,直到后面慢慢习惯亲近,发现了这件事也挺好。
他们在回家前的严肃氛围,迅速被缱绻的氛围所顶替。
林桉今晚倒是不怕弄脏床单和被子,昨晚他已经找过一次,都知道东西在什么位置。
“老公…”
她的声音藏在间隙里,又被他吻住。
其实在这段时间,他们都很清楚,她开始喜欢上他。
但不太清楚的是,他有多喜欢她。
最后的片刻,林桉将她拥紧,不住地轻吻。
…
躺在干净松软的被子里,沈其蓁很快睡着。
顾及昨晚没让她休息好,今天时间又太晚,他们只做了一次。这个点,虽然已经很晚,但结束得算是很早,留出的睡觉时间还算充裕。
她明早准备让沈观复代班,林桉也打算晚点去公司。
他刚出差回来,昨天本来就应该放假给他倒时差,便算是推迟一天放假。最近这段时间林檐都在京,他没什么不放心。
她先睡着,他清理了下东西后才回来,拥过她入睡。
在柏悦苑的时候林桉也清理,但在这边清理得更加仔细,忙完一遍后还会严谨地再检查一遍,以防有失。
晓月坠,宿云微,天际的深蓝色渐渐被日光吞噬,颜色变浅变淡。
睡了一个短觉,沈其蓁于睡梦中很突兀地醒来。
四周万籁俱寂。
她反应了几秒,眼睛望着天花板,适应着周围的黑暗。
林桉知道她睡眠不好,刻意地会给她营造一个比较适合睡眠的环境。他们刚才进房间的时候,窗帘是打开的,他在睡前特意记得全都拉上,防止等太阳升起后,外面的亮光会照进来扰醒她。
他还在睡。
她应该也没睡多久,这个点时间大抵还很早。
沈其蓁明明没有睡够,她昨天就睡得晚,起得早,今晚睡得也很迟。她的睡眠应该是不足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没有了困意,大脑迅速地开始清明起来。
又睡不着了。
她也没有吵醒他,在黑暗里,兀自出神。
今晚他们都觉得她突然提出要回去住很突兀,但她自己并不觉得奇怪。
在四周安安静静的环境里,很多从前的画面在一帧帧地跳过。
她仍记得很多沈昕媛和于锦亲近的画面。
沈昕媛会当着她的面,故意地抗拒与排外。
小时候她还在港城的时候,她们之间还不分伯仲。等到后来她出国,偶尔再回港的时候,局势就已经落于下风。
她旁观过很多次母女情深。
别人的母女情深。
她的“外人感”一次比一次强烈了起来。渐渐地,她从一个局中人,变成了局外人,羡慕地望着人家一家人的亲密。
好在,她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国外,她在外面有自己的生活,在感知到这种“外人感”后不久,她就又会回到自己所属的安全环境里。
这段时间,因为只有沈庭周和陆竹溪在这,她没有太多顾虑就搬了进来。
直到今天沈观复一来。
今天晚上坐在他们的对面,看着妈妈和哥哥之间的互动,她一边旁观,觉得很美好,一边觉得这个画面和自己没有关系。
又是那种熟悉的外人感。
从前,在于锦身边,区别是因为血缘。
但是在这个世界上偏爱的理由很多很多,不止是血缘而已。
哥哥在他们身边长大,可她不是。没有人会不偏疼自己带大的孩子。
幼童时期日日夜夜的照顾、养育孩子的过程中所付出的心血,都会凝聚成无法动摇的爱意。
沈其蓁之前也好奇过,如果当年是让陆竹溪去做选择,她又会怎么选呢?
可能会因为儿子从小在自己身边长大。
也可能会因为,哥哥是儿子。
她大抵、应该,也会是做出一个和自己无关的选项。
做出那个选项的理由,沈其蓁同样可以找出很多很多。
可是选择的箭矢方向永远不会朝着自己。
在某个空间,某种层面,一切依然会按照同样的轨迹发生。
沈其蓁当然很清楚沈观复不是沈昕媛。
沈观复对她很好,当年他在另一个国家求学,跟她不在一处,都还经常会飞来看她。
他比她先长大成年,也是管她最多的人。可是不是为了控制她,他一直都对她很好。
他不会像沈昕媛一样与她争宠,甚至,还会伸出手帮她这边拉一拉,哪怕绳子的另一端是他自己。
她有一点喜欢陆竹溪,就像尚不知事的幼时喜欢于锦一样。
可她依然无法去直视某些时刻。
她明天本来也是打算继续回来住的,是因为哥哥突然过来,所以才临时决定回去。
既然胆怯,那就让决定发生在选择之前。
脑子里想了很多很多,她的大脑开始打架叫嚣了,明明已经很困,可是沈其蓁还是睡不着。
她无奈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在有限的空间里,这里只有她和她最亲密的人。
她没去寻他的睡衣,而是靠进他的怀里。
“老公。”
“睡不着?”
他半梦半醒,没完全清醒,但也能准确地问。
沈其蓁仰头,发现他真的没醒,她也觉得有些稀奇。
“嗯…”
她往他身上爬。
林桉没阻止,任由她攀在自己身上,伸手环住她的腰。
靠在他的胸膛上,沈其蓁闭上眼,没再打扰他,自己酝酿睡意。
不知道靠了多久,外面的日头越升越高,她也不知不觉睡着。
第一个觉中途被打断,第二个觉倒是睡得很好,一觉睡到下午。
沈其蓁睡到自然醒,摸过手机眯着眼看时间,半晌,才发现已经下午两点。
林桉刚起来去洗澡。
她抱着手机,等完全醒神,才能看清上面的字。
绵软舒服的被子,像一个窝一样,沈其蓁待在里面舒服得不想起来。
与此同时,浴室那边传来了流水声。
这个点,她刚醒,总算久违地对上了殷大小姐的生物钟。
殷宁遥就勤快了一礼拜,试着乖乖早起通勤。第二周的周一一早,就给她发来怨气冲天的吐槽:
【这种时间起床上班,是人过的苦日子吗!!!】
【我不管了,我跟我家老头说了,他骂我是猪我也认了,反正让我熬夜可以,通宵都行,但是早起不行!!!】
殷老头就夸了她五天。刨掉周末,甚至七天都撵不上去。
现在是下午两点,殷宁遥刚起,沈其蓁终于!久违地也这个点起了。
沈其蓁抱着被子打了个哈欠,伸手去打开床头的灯。
亮光缓慢地铺陈开偌大的卧室。
沈其蓁看了眼浴室的方向,忽然提问:【你说,睡觉的时候离不开的是什么?】
沈四小姐难得问出这么有哲学性的问题。
殷宁遥认真思考一波,回答:【阿贝贝。】
沈其蓁:“……”什么东西?
可能是刚睡醒,脑子还宕机,她思考了下什么是阿贝贝。
哦,睡眠安抚物。
沈其蓁轻扯下唇。他对她来说好像不止。
她还没完全清醒,手里握着的手机又震动了下。
一开始沈其蓁以为还是殷宁遥发的,没太在意。等过了几分钟,再拿起手机,才发现不是殷宁遥,而是沈观复。
昨晚一样熬夜晚睡,沈观复因为她一通提前通知,今早八点起床去公司。
早晨有几个流程相关的会议和事项,也不拘于是谁,于是便成了他替她去跟进。从早上九点上班到现在,他那边一直在忙。
刚来到这的第一天,没给他熟悉和上手的时间,直接就将人拎上前线。
沈其蓁只觉得他来得真及时。她每天早起上班打卡,正是要开始顶不住的时候。
也怪不得爸爸喜欢将他留在港城,她现在也想……
沈观复:【1】
他那边还在忙着看文件,待会马上准备开第二场会议,简单发个消息试探下她醒没醒。
沈其蓁:【1】
沈观复扫了眼消息,这才拿起手机编辑消息。
【妈在华大那边开会,有个重要文件落在家里了,你帮忙跑一趟?】
陆竹溪和沈庭周一样,自打落地北城开始,行程就被人逮满了。她最近都被人拉着留在华大,一堆的事务围绕着,想走都得多留几天才能走。
沈其蓁愣了下:【送文件?】
沈观复:【嗯。】
他直接将文件放在哪告诉了她,后面跟上一句:【挺急的,还好你在家。】
沈其蓁就算不想接这活儿,这会子都不得不接。她的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几秒,最终还是打出一个【好】字。
她本来想说,可以让其他人送,或者她叫个跑腿,但沈观复都没让她有给出选项的机会。
因为他说了紧急,所以沈其蓁也没敢耽搁,一边扎头发一边起床。简单收拾了下,连妆都没化,找到文件就准备出门,只随手拿了一只墨镜。
林桉去公司,她则坐另一辆车,司机送她去华大。
就连坐上车时,她都还在想,反正司机师傅也是要送她去,直接让司机自己去不就行了么。
但还是懒得再推脱。
不就是送个文件么。
兴许是提前交代过,车子径直开进了华大,沈其蓁静静看着车窗外沿路的绿荫。
前几个月,路边的树上还是枯枝丫。
她知道这几天陆竹溪在开讲座,不过她没有听过,也不曾涉足过对方的职业生涯。
就只有前几天在家里,碰巧遇见过那一行人。
司机将车停在了沈观复所交代的地点,沈其蓁回过神,往外看了眼,才拿着文件下车。
她没看见陆竹溪,拿出手机先发了条消息。
陆竹溪回得很快,让她在原地等一下。
沈其蓁收起手机,四下环视了一圈,她还没来过华大。
不远处的一个礼堂里于此时正好涌出了一群学生,原本空旷的道路瞬间热闹起来。
她的车和人对于这群学生来说都太惹眼,吸引来的目光无数。
沈其蓁戴着墨镜,大大方方地接受着注目礼。
陆竹溪好像被什么事情绊住,过了五六分钟才姗姗来迟。她快步赶过来,亲热地拉过女儿的手:“等久了吧?”
“没多久。是这个文件吗?”
“嗯,对的。”
沈其蓁将文件袋递给她,可是他们口中的急件,陆竹溪却没着急接,而是还拉着她的手,笑说:“妈妈还有点工作没处理完,大概十几分钟。要不要进来陪我坐一会,待会我们一起走?”
她舍不得放人,没让沈其蓁犹豫,便半拉半引地带着人进去。
讲座已经结束,学生们都已经走得七七八八,只剩下学校内部的一些人。
也没什么事,最后剩下一点收尾工作。
陆竹溪短暂离席,转眼就带着女儿进来。
里面还在座的所有人,不管是领导还是教授,原本的交流声纷纷暂停,全都投来了目光。
进来之前,沈其蓁还以为是让自己在角落里等,可没想到,陆竹溪会直接带着她到所有教授老师学生面前,笑道:“刚才说的文件我女儿给我送来了,我们可以继续了。”
沈其蓁:“……”
她这下连墨镜都戴不了,强行大大方方地接收着所有人的目光和打招呼。
“陆老师的女儿都这么大了?”
“哎哟,真是辛苦小姑娘跑一趟。”
“陆老师藏得也太好了,我们怎么都没见过?”
陆竹溪拉着她的手,弯了弯眼问:“是啊,像不像我?”
“何止是像?这都活脱脱是一对姐妹了。”
陆竹溪笑得更加开心。
沈其蓁站得更加想逃。
因为要说正事,所以陆竹溪也没过多寒暄,但是一直将女儿带在身边。
就像她所说的,确实很快,也就过去不到十分钟,他们很快收尾结束。
快得后面的这一小会儿时间都不像是为了工作,倒像是为了介绍女儿来的。
一行人一起离座往外走,到了门口,才陆续分道。
沈其蓁重新将墨镜戴上。
倪音偏眸看过去,上次见面时,沈其蓁化了精致的全妆,手上戴着钻戒,身上还戴着其它的首饰,无一处不精致,闪亮得耀眼。
今天她素颜,没戴过多的首饰,可是那份耀眼并没有减弱分毫。她只是站在那里,都能看得出身上的气质并不“便宜”。
这样的人,不是普通的女孩子说一句想比就能比得上的。之间隔着的差距,不外乎是一条银河。
陆竹溪准备和女儿离开,她和最后一个学生告别:“小倪,我们先走啦,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虽然是顺路,不过这次她没有再主动提出送人。
倪音微微一笑:“好的,老师,那我们回头再约。”
沈其蓁在旁边站着静静等着她们说话。看这架势,虽然在道别,但是好像还没有结束?
陆竹溪轻一颔首,刚要转身上车,又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来道:“对了,小倪。”
倪音还静站在原地,轻轻扬眉:“嗯?”
陆竹溪淡笑道:“你和我说的事情……”
倪音眸光轻动,看着陆竹溪,等待下文,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陆竹溪说:“我不考虑。我没有收干女儿的打算,不好意思。”
倪音一直维持住的笑容有些僵硬。
在陆老师这次回京之前,她压根没有听说过陆老师有女儿。
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她的计划,可是没有办法,她属于是硬着头皮推进原来的计划。
但是结果不出意外地还是出意外了,这样的计划在有女儿和没有女儿的情况下显然不同。虽然猜测过会被拒绝,但没想到陆老师连考虑都不作考虑。
她咬住唇,控制着情绪:“老师,我知道您已经有蓁蓁,但是之前一直在课上听您讲过您很喜欢女儿,能不能……”
沈其蓁轻轻抬了抬下巴,太阳正炽,金光灿灿地落在她的身上,她像是骄矜的孔雀。
旁观着另一个人主动请缨,想要上她的位。
陆竹溪笑着摇摇头:“不能的。”
她牵着女儿的手,直言道:“我女儿不喜欢和别人分享妈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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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话音落地的时候, 陆竹溪正牵着女儿的手。她也感觉得到,在那个瞬间,她的手被反握了一下。
意外的不止倪音, 还有沈其蓁。
陆竹溪背对着她,她下意识抬眸看去。
她们之间不算亲近, 陆竹溪并不了解她平时的喜好。
不知道她喜欢做些什么,不知道她喜欢的风格, 不知道她的生活。
可是在说出这话时, 像是对她有着十足的了解,才会那么确定与自信。
倪音张了张唇,看了旁边的沈其蓁一眼。
陆竹溪拒绝得很直接, 甚至没有迂回地粉饰、找什么借口,直接就说了是女儿不喜欢。
直白到也不担心她会因此记恨上女儿。在某种层面,又何尝不是那个阶层向下的俯视?
他们拥有足够的底气, 连会不会得罪对方,有朝一日会不会风水轮流转都不担心。
可她想攀上陆竹溪这棵大树, 本来也是因为看中了她背后的资源。
以后不管是想继续做科研, 还是想改换赛道,陆竹溪手中都拥有足够庞大的资源。
更别提还有她先生沈庭周了,那边又是另外的一种政治资源。
阶级差没有那么好攀上,就连触碰到边缘都已经是侥幸。
倪音无法想象, 作为他们的孩子,前路得有多顺。
她之前见过沈观复, 确实是平日里少见的天之骄子。那样的人,就连他的姻亲都不必奢想。
后来又见到了他们的女儿,也是同样。
倪音强装自然地牵动嘴角,笑道:“我知道了, 陆老师。不过我没有这个意思,蓁蓁……”
沈其蓁微微偏头,轻推了下墨镜,打断道:“不好意思,倪小姐,我跟你没有这么熟悉。蓁蓁算是我小名,你可以叫我名字其蓁,或者我的英文名Ivy。”
她不是故意打断,只不过听着一个没有那么熟悉的人这样亲昵地称呼自己,又别扭又不习惯。
这个称呼,她也不是什么人都让叫的。
倪音刚才还能维持住表情,可这次却有些控制不住。她咬住唇,抱歉道:“好的,我知道了……Ivy。只是我从七年前刚入学的时候就有跟过陆老师的项目,陆老师在我心里一直很亲近,如师如母,所以我没忍住也将你当做妹妹一样,你不要介意。”
陆竹溪的神色不变,事情说完,便微笑道:“我们要先走了,小倪,那你也早点回去。”
倪音站在原地,柔声道:“路上小心,陆老师。今天我说的事情……您别放在心上。”
陆竹溪颔首,和女儿一起上车。
沈其蓁从后视镜看见,他们的车都开出了一段距离,倪音还站在那里目送。
她摘下墨镜,收回了目光。
她骨子里流露出的骄傲似乎是与生俱来,会让外来入侵者自然而然地生出忌惮。
可她又骄傲到根本不屑于低头去争食。
在之前的家里,争夺者叼走了她不愿意低头去拿的东西。
而现在的家,他们在帮她赶走争夺者。她依然不屑低头,可是不会再被争抢。
沈其蓁轻抿住唇。
她不知道让她送来的那份文件究竟是否真的是忘拿,也不知道是否真的紧急。
今天究竟是为了让她送文件,还是为的其他。
等车子开出华大校门,陆竹溪让司机找个地方停车,让他打车回去,车子她来开。
她有内地的驾照。
司机没有多问,只是执行:“好的,太太。”
陆竹溪对女儿道:“我们单独待一会儿。”
沈其蓁有些奇怪。可是等司机一走,陆竹溪要去驾驶座,她也不得不跟着下车,改为去坐副驾驶。
之前有朋友跟她提过,刚认识、还不熟的时候就感觉她的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矜贵之气,兴许就是因为——不管主观意识如何,那些礼仪教养都刻进了她的骨子里。
陆竹溪开车,她再坐在后座不礼貌。
只剩下她们俩,陆竹溪身上的气息温和了很多。不像刚才在面对外人时,或多或少有些严肃的气场。
家里人和外人的界限突然显现得分明。
而且,这是她的小女儿,她在外面再严厉的气场都只会消失无踪。
陆竹溪一边系上安全带,一边问女儿的目的地:“要去公司吗?还是要回柏悦苑呢?”
这个点再去公司都快下班了,不紧着这么一会儿,沈其蓁便准备直接回去:“柏悦苑吧。”
陆竹溪设置好导航,启动车辆。
她们单独相处的机会不多,所以她才会让司机回去,就想单独和她说会儿话。
陆竹溪望着前路,温声道:“之前我身边的人都只知道我有一个儿子,知道我很喜欢女儿,这才有人动了心思。去年小倪就有表露过这个意思,只是我没去接她的话。”
陆竹溪偏头看了女儿一眼,目光温柔:“可是是他们不知道,我还有一个女儿。”
“妈妈只有你和哥哥两个孩子,不会再有别的孩子。”
这时,沈其蓁还以为这只是很寻常的一句话。
直到陆竹溪接下来道:“蓁蓁,宝贝……你六岁多的时候,我意外怀过一次孕,当时确实是意外,毫无准备的、做了措施之后的意外。”
沈其蓁没想到她会说这个,更不知道还有这件往事。她的动作忽然停住,怔怔看向陆竹溪。
陆竹溪接着道:“妈妈打掉了ta,爸爸和我的意见一致。”
不过她想说的不是这个,这件事毕竟是他们夫妻之间的意外与决定。
当时觉得意外,偏偏一问身边的朋友同事,又发现这种意外在夫妻之间发生的概率简直太高。
她微默了默,低声说:“我也是被弄得措手不及,那时候所有的事情都一团乱麻。当时我就只有一个念头——我总不能没法将你留在身边,还另生一个,将亏欠你的一切都补偿在ta的身上。”
沈其蓁的乌睫遽然一颤。陆竹溪所说的每一个字,全都踩在她意外的点上,让她连反应都反应不过来。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刚开始那句“妈妈只有你和哥哥两个孩子,不会再有别的孩子”话的分量。
陆竹溪抿紧了唇,声音里有藏不住的哽意:“如果ta是女孩,那我这辈子都不会对得起你了。”
因为她就算再怎么去刻意地避免与控制,也难免会将原属于蓁蓁的爱意,倾注在另一个孩子的身上。
她本来就对不起蓁蓁,她不能在将来有朝一日……如果一切真相都浮出水面后,让蓁蓁一生都无法释怀于此。